第253章 再帮我

“那手炉……炭饼……有毒?”

蒋褚杰一脸不可置信,但旋即强打起精神的脸萎顿下去。

他扶着紫檀木太师椅的手掌惨白如纸,先前他周身的劲道似乎都蓄在那双手上,筋脉颤动凸起,此时也软弱无力地搭在那里了。

白花花的日头经过窗棂,仿若披了一层暗暗的轻纱,斑斑驳驳照在陈设考究的房间里,照在蒋褚杰柔弱修长的身上。

鸦青色锦绸长衫在光影里几乎是墨一般的黑色,他清秀干瘦的脸庞便愈发的白,像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玉。

我淡淡道:“对。只是那种毒,并不会让人难受,只不过在那事情上提不起兴致罢了。蒋大人志向高远,又非好色之徒,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多半只会以为那段日子太过忙碌,没心情。就算发觉不对劲,蒋大人也没往别处多想吧?”

“所以,在听苗公子到处宣扬自己的厉害,还因此得了个六郎的绰号后,蒋大人你也心动了吧?你明知苗公子那药方是我给他配的,只要你开口,以你我间的关系,还须让小厮花钱去济世堂买么?”

蒋褚杰冷冷抬眼斜看着我。

我冷笑了笑,继续边饮茶边说:“后来那张大夫把我会医术的事透露给了蒙古人,我不便再做那药铺生意,索性将济世堂还给了他,那药方子也留给了他。蒋大人那之后也没少从他那里买那药丸子吧?”

“本来嘛,只是闻了那手炉里的药香,根本不算中毒,休养个大半年,便会无事了,但蒋大人自个儿去买了我那强肾固本的药丸吃,旁人吃是补,蒋大人吃了,两种药力一合,那可是会伤元伤本的。蒋大人是个聪明人,换作一个蠢人,我这一招可就行不通了。”

“多谢姑娘坦诚相告。”他笑着道。

我迎着他似冷箭般的目光,道:“虽是中毒,却并无中毒之兆,不知你是如何知道自己中了毒?”

他冷笑着,眸光虚虚落在前方,说:“我请了……无数名医,皆治不好我的病,但我从未……放弃过。那日,我在……我在军营里,看到……胡老前辈,他治伤仿佛是……吃饭、睡觉,一般简单,比起你,更胜一筹……”

竟然是老胡!老胡为他找出了病症所在!

老胡并不知我跟蒋褚杰之间的恩怨,更不知蒋褚杰的毒是我所为。

我也没想到蒋褚杰会请到老胡诊治。

为大应将士疗伤那两日,我忙得什么都顾不上,自然顾不上精力充沛的老胡。

不想那两日,蒋褚杰已哄了老胡,答应去为他治病。

所以老胡才会从军营回去后,便说在北疆待腻了,想要去别处走走。我自然管不住老胡,便为他打点了行李,依依不舍作别。

没想到,老胡转身就进了宣化城里,住进了蒋府。

蒋褚杰府上有数不清的美酒,厨子能做尽天下美食,而老胡又极爱吃喝玩乐,定是求之不得。

“我告诉胡一手,我家里……有一个巨大的花园,里面不仅养着……各种……奇珍异兽,还有……各种各样的毒物,寻常人根本进不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他听了,高兴极了,就答应了我,要把我的……病治好。我以为……有神医在,必能很快……就好,不曾想,他给我把了脉,却说……却说我中毒已深,难以救治……林卷云!若非胡一手,我蒋某……至死……都要被你蒙在鼓里!最毒妇人心,果真如此!”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我:“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狠毒!”

“愿赌服输,我是蒋大人的一枚棋子,棋错一着,满盘皆输,怎么?蒋大人输不起么?”

“我没有输!我……死了,还有……还有我儿子!有我给他们……创下的基业……他们……总有一日……会站在……高堂之上……我蒋氏一族,千秋万代!”

我手中擎着茶,不由一滞,这才缓缓又若无其事地轻抿一口。

蒋褚杰还在想着他的千秋基业。

他还不至于要鱼死网破。

只是不知,他还想如何对付我?

他说完,喘息了许久,面色更加灰败颓唐。

但他还是强撑着,笑着说:“……皇上……看到……兴儿时,甚是……厌憎!当初……当初是他,带你……出的宫,你说,皇上……会不会……恨他?……锦衣卫亲自……看守,你……救……不了他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边咳边笑,渐渐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是半睁着眼睛望着我。

他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来,悄无声息又缓缓滑进他的乌发里。

集市上的人不多。

摊贩们卖力招揽生意,吆喝声不绝于耳。

我跟在范黎身后,漫无目的闲散着。

虽是漫无目的,但去的方向却宣府大狱。

还有一个街口时,我们驻了足。

守着牢狱的大门外,除了衙役,还有几个锦衣卫在来回巡逻。

范黎低声道:“除非劫狱,否则根本不可能把人带出来。”

他原本背对着我,此时转身过来,神情极为冷肃,却开口道:“我去求皇上开恩,若是论罪,兴儿是个好手,我求皇上让他充军,戴罪立功。”

范黎的脸很冷,一副冷酷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其实是面冷心热。

他为了能救兴儿,竟然要去求皇上。

他不是谄媚权贵之人,因对梁献意登基颇有怨言,待梁献意更是疏离,从不愿主动去攀附,更不要说让他开口去求。

我知道,他都是为了我。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兴儿曾经刺杀过梁献意,而梁献意也曾经下令处决过兴儿。

梁献意不会轻易饶恕了兴儿的。

我垂了垂眸,说:“范大哥,你可否再帮我一回?我想去大牢里见一见兴儿。”

(本章完)

第254章 又见梁献意

“不可。”范黎断然拒绝。

我微征,心知他是担心被人发现,却问道:“为何不可?范大哥不愿帮我么?”

“我怎会不愿帮你?”

范黎一挑眉,提亮声音急声道:“岂止是帮你,我看你的事,便如我的事一般。”

说着,停顿下来,神色不自在地扭开脸去,望着远处,又说:“再说兴儿也是我的友人,他落难,我自然要设法搭救。你去见他一面,又没什么用处,何必冒这个险。”

我道:“虽有锦衣卫把守,但此事并非不可行。说起来,你与兴儿是旧相识,得知他被关进大牢而前去探视,旁人也不会起疑心。何况那些锦衣卫里面,只有仲茗认识我,我们只要趁他不当值时进去,探视一番便速速离开,如何?”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去大牢里见兴儿一面?待他出来再见他也不迟。”

我不防范黎今日会如此刨根问底。

从前他才不会追问我这么多,我提议什么,他觉得妥当便十分爽快地应下,偏生这回不爽快了。

我一时恼羞成怒,冷冷道:“兴儿出不来,我就不能进去见他一面么?你不想带我进去就直说,我自个儿想办法。”

我转身往回走。

“你怎么就恼了?”范黎跟上我,在我身旁走着,侧着脸一直看着我。

“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打算?你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想见兴儿一面这么简单吧?我又没说不带你进去,怎么就生气了?”

我大步走着,板着脸不理他,心情却是低沉凄惶。

心里想着,也不知梁献意会如何处置兴儿。

过了这么久,他会不会还对兴儿厌恨?会不会还要赐死兴儿?

不由的,耳边似乎又传来梁献意喑哑的声音……他对仲茗下令要杀了兴儿。

“算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你莫生气了。”范黎道。

“当真?”我驻足,仰头望着他。

他一脸无奈,微摇摇了头,叹了口气,道:“反正你主意大,我若不答应,你不知又要做什么,还不如我陪你去一趟。”

范黎的话,宛如一汪清泉水,潺潺从我焦灼的心间流淌而过,让我顿觉感激又安心。

而且他坚毅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充满了困惑。

那么魁梧的一个人,倒是显得有些无措。

我朝他微笑了笑,作揖道:“那,属下,谨遵大将军安排。”

范黎又叹了声,负着手,说:“走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们到范黎的府上,换了轻甲打扮,拿了些吃食与几身干净衣裳,骑马去宣府大狱。

衙役和锦衣卫的守卫见了范黎,忙放了行。

到了关押兴儿的地方,范黎对跟来的一个锦衣卫和牢门外的看守道:“你们先下去吧,我跟他说几句话就走。”

人都走后,范黎朝外面走开几步,低声对我说道:“快去。”

粗木椽后面,兴儿戴着手铐脚链期盼地望向我们,待我一往前走去,他就急忙扑到木椽上。

兴儿的眼睛晶亮又紧张,他张口无声唤着我:“大小姐——”

我跑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腕,他手腕上的铁链冰凉,但他看见我,很是高兴的样子,忙不迭小声说:“老胡在姓蒋的家里,我不小心误进了蒋褚杰的陷阱……”

“这些我皆已知道了。兴儿,你听我说,皇上迁怒于你,你无论如何保住性命要紧。”

我从袖中掏出一支簪子塞进他手里:“若是情形不对,你将这支簪子交给皇上,问他可曾记得答应我一件事?我曾向他求过一道免死御旨,望他不要因我的缘故迁罪与林家人,你可记清楚了?”

兴儿点点头,笑着说:“只要大小姐的行踪不被泄露,我受些罪也不怕。”

地牢里光线昏暗,兴儿的眼睛仿若冬夜里最亮的星子。

他对自己的处境毫不自知。

我朝他笑笑,心却揪了起来,只在心里盼着梁献意看在那支珠簪的份上,饶恕了兴儿。

那珠簪原本留在了宫里,被文锦一直收着,上回匆匆见了文锦一面,她便将这簪子给了我,没想到此时却用上了。

再三叮嘱了兴儿几句,我急忙转身离开。

走到范黎身边后,才低声道:“我们走吧。”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

刚走到地面,便见仲茗一袭鲜红飞鱼服官服,由人簇拥着而来。

我虽乔装打扮过,如今是铠甲裹身,头盔遮面,脸亦涂黑了,又粘了假胡须,扮作范黎的亲卫,但还是忙低下头去。

走近些,范黎停下脚步与仲茗寒暄。

仲茗似是没料到范黎会来。

而范黎竟与他攀谈了起来。

“梁大人这是要去做什么?”范黎沉声问。

“在下奉命行事,去办件公务。”仲茗道。

仿若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我忽然发现方才匆忙间一瞥,似乎仲茗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那太监端着一个盘子,盘中是一个酒壶……

奉命行事,办件公务……

我终于明白为何范黎不急着走,反倒主动与仲茗攀谈。

梁献意还是容不下兴儿……他要赐死兴儿!

“这酒。”范黎冷声道,“是给兴儿喝的?”

“范将军,恕在下公务在身,改日登门再叙。”

仲茗抬脚迈过去。

那小太监经过我们时,被范黎一把攥住手臂,忙尖着嗓子道:“将军——”

“范将军莫非是想阻抗圣旨不成?”仲茗回身道。

“臣,要面见圣上!待我见过皇上,梁大人再履行公务吧。”

“在下奉劝大将军一句,事关孝贤皇后,为了大将军好,您还是权当什么也不知情吧。”仲茗低声道。

“兴儿不能死!”范黎咬牙哑声道,“你可知,可知孝贤皇后待他如亲兄弟?”

“范将军——在下是奉命行事。”

“你随我去见皇上!”范黎不由分说,拽住仲茗就要走。

却听见黯淡的牢狱房门处,传来呼啦啦的山呼声:“皇上万岁!”

所有人闻之,亦跪倒下去。

余光中,一抹明黄衣角出现在视野之中,随之一个熟悉又波澜不兴的声音传来:“范卿想要找朕何事?”

身旁的范黎沉声道:“臣,恳请皇上饶恕赵兴一条性命,把他交由臣,他是条汉子,让他上阵杀敌,将功补过吧!”

“朕的将士,当如范将军如此。”梁献意嗓音淡然,却无比威严。他缓声道,“着,范黎即刻回府,不得有违。所有人,都退下吧。”

所有人都从牢狱中走了出来。

全静静站在院子里守候。

就连仲茗和那端着酒壶的太监都出来了。

里面只剩下了梁献意和杜公公。

我一开始同范黎静站在外面等着,想着只要仲茗和那太监还在就好。

可默默等了一会儿,我忽然一阵心悸,猛然惊醒过来似的,不管不顾就朝监牢里跑,一把推开了房门冲了进去。

“护驾!”

“站住!”

……

一窝蜂的声音响起,眼前寒光一闪,仲茗的剑拦在我的眼前,我的胳膊亦被范黎死死拽住。

我嗓子发涩,发苦,瞪着仲茗道:“我要去见兴儿——”

我看到仲茗蓦然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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