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第174章 开春

第174章 开春

天宝七载,戊子鼠年,元月二十七日。

杜宅,西厢。

风渐停,被吹动的窗纸不再晃动,一直作响的吱呀声终于停了下来。

离天亮已剩不多时了,屋中人的动作有些匆忙起来。

“该回去了。”

“不想动,我好羡慕杨玉瑶,能自居一府,随心所欲。”

随着这几句抱怨,黑暗中有人趿了地上了绣鞋,飘然而去。

薛白在残存着温热气息的被窝里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再醒来不知是何时辰,只见纸窗外春光明媚,他颇为悠闲地起身,在院中伸了个懒腰开始活动,一边看着杜家诸人忙着备礼,那是要到薛宅向薛三娘下聘的聘礼。

此事表面上看起来是杜五郎有本事,说服了他阿爷阿娘。实则是杜宅担心再拖下去就配不上薛家了,希望先将婚约定下,待春闱之后再择日完婚。

薛白就是借口商议婚事到杜宅住了两日。

“薛郎,阿郎已回府了,请你醒来了过去一趟。”

到了书房,只见案几上放着一根腰带,腰带上挂着个银色的鱼袋,鱼符则落在外面,两边分别刻的是“吏部功考司”、“郎中杜有邻”。

杜有邻一身红色官服,坐在胡床上,神态有些踟躇,一见薛白就道:“出了点小麻烦,有人问起薛灵了。”

“无非是有人想争这个状头。”

“不知,但礼部崔尚书与我有些来往,私下里说,已有不少士子告状,说薛灵久不露面,或已死了,你当守孝,不能参与今科春闱。”

说着,杜有邻道:“是我考虑不周,你我两家议亲,反倒引得有心人注目了。”

“无妨的。”薛白道:“早有人在说了,我们两家议亲,而薛灵不出现,让他们更加确信此事了而已。”

“伱可有计较?”

“恰是让他们现在吵得大声,待我找到薛灵,更能让他们闭嘴。”

“能找到就好啊。”杜有邻抚着长须,小声提醒道:“你平素称呼也该注意些,直呼其名总是不好。”

“放心,也就是在伯父面前如此。”

听得薛白如此亲近,杜有邻眉毛一挑,不由笑了起来。

但他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如今刚要与薛家女儿订亲,便有这种声音,真要把那滥赌鬼接回来,这些孩子们还如何过日子。

天宝七载一开年,便给人一种流年不利之感。

~~

薛白出了书房,去了后花园,与杜妗拉着手到了假山后面说话。

“阿爷喊你过去做甚?”杜妗故意吓唬他,问道:“发现了我们的事了?”

“没有。”薛白道:“薛灵的事,人安置在何处?带出来露个面吧。”

“年节前让达奚盈盈换了个地方藏着,我让她将人带回长安一趟。”

“好,春闱当日,让他到礼部附近露个面,就当是来看我,让礼部官吏看到即可。”

“知道了,我在查是哪些人放出流言,此事不好查。”

“名望太高了便是这样,都知道我要状头。”

薛白说着,心念一动,沉吟道:“将薛灵带来之时,让老凉、姜亥在暗中盯着,看是否有人跟踪。”

杜妗问道:“你担心他被人弄死了得守孝……此事背后有人在对付你?”

“目前还没察觉到异样,李林甫忙着,李亨躲在深宫里,不过是谨慎些罢了。”

“好,那你好好备考,我会盯着。”

“辛苦你了。”

杜妗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那你……揭榜那日陪我。”

“好。”

“再待一会儿,阿姐拉着阿娘说话。”

“……”

其实杜妗夜里说的不错,总在杜宅待着总是不方便的。待薛白从后花园出来,杜五郎看他时的表情就有些奇怪,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怎么了?”

“找了你与二姐许久。”

“有事?”

杜五郎见薛白面不改色,反而有些疑惑了,道:“高三十五在前堂,你交的朋友真是越来越老了。”

“他比王将军还是年轻的。”

“不,我问过了,他比王将军还大一岁。”

岁月蹉跎就是这样,哪怕杜五郎活到高适那个年纪更一事无成,如今大家要一起赴考,以兄弟相称,总是有些尴尬。

薛白就不尴尬,道:“无妨,我依着子美兄的称呼,平辈论交。”

杜五郎不由白了他一眼,嘟囔道:“我比他小两辈……”

两人到前堂见了高适,照例,先是妄议时事。

“如今圣意已决,命高将军接替安西四镇节度使,召夫蒙灵察回朝任官。”

“啊?”杜五郎问道:“为何?高将军确是犯忌了。”

“灭小勃律国一战,高将军表现太过出彩,主帅压不住他,扬言欲杀。若高将军立功而死,谁又为朝廷卖命?”

但说到底,此事之所以有这结果,多少还是受圣人的喜好影响。好在世人更喜欢高仙芝,没有引起非议。

高适又道:“岑参得到了高将军的赏识,邀他赴安西担任幕府掌书记。他正在考虑,问薛郎觉得如何?”

薛白点点头,道:“可,想必他最后会决定去。”

天宝七载一开年,他总有一种有许多亲友要离开长安的感觉。

但也有些友人将会见到,比如刘长卿也要再赴长安参考。

正说着话,全福过来通传道:“五郎,有好友来访,自称杨暄。”

“我的好友?”

杜五郎虽然不太认可这个说法,但还是请了杨暄进来。

“我就知道薛郎也在。”杨暄入了堂,道:“阿爷有急事让我与你们说。”

若真是急事,杨钊就不会让儿子来说了,无非是来表功的。

之所以要让杨钊坐上御史中丞之位,就是要给杨党争取几个进士名额,想必是有结果了。

杨暄也不在乎高适这个外人在场,大大咧咧笑道:“阿爷已打点好了,首先保我们三人都能中榜。”

若只管自己中榜,薛白根本不需要杨钊。薛白不应,静待下文。

“至于我们要的名额,右相也答应给阿爷了。”杨暄道:“但得以另一种办法,过几日,礼部会把题目先给我们,要想点关东士子,文章得让人服气……”

薛白微微皱眉,看向高适。

有一瞬间,他察觉到对方没那么兴奋了。

说来,高适所求的若是一个公平应试的机会,只怕缘木求鱼了。

在这世道下,他们能做的就是谋出前途,再图改变。

~~

天宝七载的春闱定在二月初九。

而在二月初五,薛白便从杨钊手中得到了进士科的试题。

“去岁礼部侍郎李岩被你们闹得罢免了,今科由礼部尚书崔翘亲自主考,另外是吏部侍郎达奚珣,还有我,以御史中丞之名覆核,但说到底,最后还是右相在把持。圣人要点你为状头,你莫写得太差了……”

交代了好一会儿之后,杨钊递过了试题,倒是颇为详细。

帖经他们不需要;策问题有五道,问的钱粮财赋相当;最重要的是诗赋,诗题是《龙池春草诗》和《鉴止水赋》。

薛白虽然得了圣人承诺,倒也不敢托大,准备起来。

他从来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择手段也要谋到这个状元。

~~

转眼到了春闱日。

这一整夜,颜嫣未曾合眼,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给薛白写的诗赋,迷迷糊糊中都在记着要以“澄虚纳照,遇象分形”为韵。

先是担心万一被人发现了状头的诗赋是自己写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之后她再一想,也许首先该考虑的是那诗赋到底能不能及第。

她如今身体虽好了许多,没能休息好总觉得心慌。

最后,她干脆爬起来,独自走到窗前,抬头看着那个有点点星光的天空,合掌低语道:“齐天大圣保佑,我阿兄文场得捷,金榜题名。还有,阿爷最好还是不要去河陇。”

……

同一片夜空下,薛白已经爬起来了,把香软的青岚推回到被窝里,独自出了门。

他身上裹着杜家姐妹送的衣袍,带的是两位女冠送的文房四宝,腰间挂着杨玉瑶给的护身符。

走到前院,发现杜五郎今夜又是住在薛宅客房,此时已在门边打着哈欠,柳氏带着薛家的几个孩子也已经起来了,备了早食,想送他们去贡院。

“哎,也不是甚大事,你们都回去睡吧。”杜五郎挥手将他们赶回去,“我们都是坐过好几次牢的人了,去一次考场有何妨。”

薛白却是道:“想陪就陪着去也好。”

众人便一起往外走去。

如同去年一样,各个坊门已经提前开了。朱雀大街上麻衣如雪,全是举子。

到了皇城前,与高适、刘长卿汇合,远远便看到元载正在激励一群寒门士子,那都是杨党收拢来的人才,也是往后的政治声望。

薛白不急着去与这些人才混熟,竹纸是他造的,这就够彼此之间有所关联了,重要的是他得有更高的地位。

“薛郎。”

忽有人喊了一声。

薛白回过头看去,见是李嘉祐,遂含笑示意。

李嘉祐为人热情,却是挤上前来,将他拉到一边,道:“我近来听到一件事,恐于薛郎不利……有人说你阿爷已逝,你瞒着此事来参加春闱,若是真的,可是要影响前途。”

“李兄何处听来的?”

“不少人都在传,青门、国子监、乡贡聚集的驿舍,可见薛郎果然名满长安。”

薛白道:“谣言罢了,不必理会。”

“如此便好。”

薛白神态平静,心中却有些疑虑。

他昨日又见了杜妗一面,得知以他们如今的实力,查不到这种传言的来由,因为凡是听说过薛灵之事的人都可以造谣。

若仅是如此当然也无妨,轻易便可破解。只怕背后有人操控,比如上次设计冤郑虔私撰国史之人,他还没能确定是谁。

当然,眼下还未有异状。

别过李嘉祐,薛白才回过头,杜五郎已拉了他一下,小声道:“我方才又听到有人说,我准丈人过世了。”

说来,杜五郎因为薛三娘的关系,对薛灵的观感可能还更好些。

薛白只好附耳道:“过世与否,你我还能不知吗?”

“那是有人在乱说,你记得吗,崔尚书曾经想要嫁女给你,还让我阿娘牵线。”杜五郎道:“你拒绝了。”

“我拒绝得很委婉,不至于因此得罪他,且他与你阿爷交情还不错。”

此时沉重的安上门缓缓打开,三千举子先步入皇城,一路过了诸多衙署,直到礼部院。

薛白与杜五郎在此分开,考明经与旁的科目的往礼部正北处,薛白考进士科,则在礼部南院。

参考进士的士子有七百余个,分排站定,待小吏唤到名字便手持文牒依次上前,搜身入场。

薛白等了许久,正好又见到了李嘉祐被唤上前。

“摸我?!”

李嘉祐不愧是世家子弟,反过来喝骂了那些小吏。

“自入皇城,查我家状、物件便罢,尔等胥吏动辄呵斥侮慢,竟还摸我身躯?将我六尺男儿当作贡品一般,简直有辱斯文!”

“那你别考啊!”

“我考。”

李嘉祐还是进去了,因为他家境虽好,兄弟却多,没有门荫。

如今这世道,有门荫的还是看不起科举的,认为这些人四处行卷献媚于人,不作经世文章,专雕微末词章,没有君子之风。

薛白等了许久,终于轮到了他。

入了门,前方是座豁然开朗的庭院,两间庑房相对,他在吏员的吆喝指引下,走进了一间庑房在位置上坐下。

帘子还未放下来,周围的士子们都在忙着把一应物件摆放好。

望向庭院当中,能看到礼部尚书崔翘在香案后正襟危坐,脸色十分凝重。前几次的科举都是礼部侍郎李岩主考,也就是去年的野无遗贤案,使得崔翘连着亲自主考了两次。

薛白正在放帘子,隐隐听见不远处有举子对他议论了起来。

“那便是薛打牌了。”

“听闻他阿爷已经死了,竟是不守孝,前来参考。”

“……”

薛白也不理会,忙着自己的事,将文房四宝摆上,毯子铺好。

渐渐地,众举子都坐下,礼部南院安静下来。

随后,知考策官高声喊道:“开考!”

~~

与此同时,柳湘君正带着薛家几个孩子等在礼部南院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大娘子,你先回家歇着吧。”薛庚伯道:“老奴在此等着就可以。”

“无妨,我想多等一会儿,心安。”柳湘君喃喃道:“六郎最是想当官的。”

人群中有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挤过,因踩到了旁人,而引起了喝骂。

“借过,借过,我儿在里面考进士……”

薛庚伯听得这熟悉的声音,回过头一看,愣了愣,惊呼起来。

“阿郎!”

“阿郎,你可算回来了!”

随着他这一声喊,薛家几个孩子纷纷回过头来,表情各异。

薛三娘还沉浸在与杜五郎订婚的羞涩当中,忽然一见到许久未见的阿爷,先是震惊,再是恐惧、退缩,之后感到了惭愧、痛苦,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过来!”

薛崭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一把拉住薛庚伯,几乎将这老奴拉倒在地。

他发了疯一般去推自己的两个兄弟,喊道:“你们也别过去!”

柳湘君已经呆住了,正不知所措之际,却见薛灵被人拉了一把,转身要走。

“阿郎?”

“薛灵!你欠我的赌债!”

“……”

场面因此有些混乱起来。

不远处,老凉脸上粘着花白的胡子,弯着腰,作老年文士打扮,目光则迅速扫视着。

忽然,他眼神一凝,盯住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瘦削身影。

吃不消了,接下来看情况应该会降到一天5-6千,提前说一下,希望大家理解,总之我会尽力~~

(本章完)

176.第175章 科举试

第175章 科举试

贡院外,孩子的哭声一直在响。

“阿爷!”

“哭,他不是我们阿爷,不是!”

薛崭忙得不行,捂了弟弟的嘴,又要捂妹妹。

同时,还真有好几个债主指挥着仆役向薛灵追了过去,能来科举的确有一些好赌的权贵。

“看到那人了吗?褐色麻衣,小眼尖嘴。”老凉快跑了几步,低声向打扮成货郎的姜亥道,“我送人离开,你缀着他,看是何人派来的。”

“好。”

老凉抬手比划了一个动作,散落在附近的一些他们的人便迅速去隔开那些债主。这些人说起来都是“伙计”,其实都是杜妗、达奚盈盈手底下的探子与打手。

姜亥则不声不响地落在后面。

出了皇城,安上门边,田神功、田神玉兄弟正与金吾卫的两个巡街使在嘻嘻哈哈,使金吾卫无人理会被人拉着匆匆而逃的薛灵。

姜亥有些羡慕田氏兄弟,想到若薛白外放当了高官,便能给他们一个明面的身份。

他脚步悠闲,一路到东市附近,老凉故意甩掉了所有跟踪者,带着薛灵消失在人群之中。

那个穿褐色麻衣的瘦削身影追丢了人,挠了挠头,转身往北面的胜业坊走去了。姜亥一路跟着,最后走到了一座偌大的府邸的小侧门。

守了一刻工夫,前后有五个穿褐色麻衣的仆役进了这大宅院。

最后,姜亥绕到大门附近打听了一番,不由咧嘴讥笑了一声,自回道政坊告知达奚盈盈。

~~

“张泗?”

到了下午,杜妗得知了结果,有些惊讶。

她第一反应认为此事又是东宫所为,其后转念一想,觉得有些疑惑。

“那宅院主人李昙,正是张泗之婿。”达奚盈盈道:“这一对夫妻我很了解,他们时常到我的赌坊来。张泗不必多说,太子良娣张汀之长姐,李昙则出身于赵郡李氏,身份清贵。”

“那你怎么看?”

“从表面来看,目前为止还只是小事。为争一个进士名额而放出风声,这是谁都能做的,暂时只能说张泗想借机找到薛灵。”

达奚盈盈说着,摊开手中的账簿,递给杜妗。

“二娘也许不信,但我先说一个最简单的推测。张泗是薛灵的大债主之一,哪怕只是为了这连本带利将近一千贯的钱财,她派人找薛灵也情有可原。”

这账簿触目惊心,薛灵的家产尚没有一千贯,却能欠下这么大的一笔债。

当然,张泗未必需要薛灵还,比如可以让金吾卫将军薛徽开口欠她一个人情,至少就能得个宵禁行走的特权。

“但更大的可能。”达奚盈盈话锋一转,“有人不愿郎君顺利入仕,想给他找一点麻烦……”

~~

礼部南院。

士子们已经开始考贴经,整个南院都安静下来,时而响起卷纸翻动的簌簌声。

贴经类似于名句填空,进士科的贴经比明经科要简单,只考一本经书的内容,十道题,十通其五则可通过。

薛白早得到了试题,知道今科考的是《周礼》,已提前再温习背诵过了,此时展开卷子一看,果然如此。

他不慌不忙地磨好墨,提笔,用漂亮的颜楷将缺失的句子填上。

填到了第六句,有一个小小的陷阱。

卷子给出了的文段是“掌交掌以节与币巡邦国之诸侯”与“道王之德意志虑”,薛白则填上“及其万民之所聚者”。

写“民”字之时,他小心翼翼地没有把那一竖写满,留了一个缺口,以示避讳唐太宗皇帝。

错一题两题不要紧,最多影响到名次;而有污卷、错字之类的毛病则会给人攻讦的借口,哥奴虽无奈默许他及第,却不会帮他说话;若是连避讳都不懂,那就休想得圣人玩笑许诺的状头,及第都不可能。

薛白仔仔细细地填完十道题,中间写错了三个字,于是重新誊写了一遍,之后反复检查,看姓名籍贯是否填对,保不会出现犯忌讳的情形。

至此,他方才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从找家世开始,到争名望、圣眷,连题目都提前搞到手了,却还是表现得非常慎重。

考场上已有不少人都交了卷,此时还答不出的基本就是不会了,抓耳挠腮也没法子。

不过大唐狂人确实多,有几个考生一字不答,待到收卷了,只管大言不惭地说他们的诗赋天下无双,要用诗赋来赎贴。

所谓“赎贴”也是大唐科场惯例,有些士子名声高,本已拟定了要中榜,结果贴经就没能通过,考官只好试诗放他们过。

在薛白看来,这就是明目张胆地作弊了。

……

次日考的是策问。

薛白拿到卷子,展开来一看,目光先是落在第一道策问上。

“问:吐蕃之为大唐忧也久矣,备御之耶,则暴天下之兵数十万,悲号父母妻子,烦馈餫衣食之劳,百姓以虚;弗备御之耶,则必将伺我之间,攻城陷邑,掠玉帛子女,杀老弱,系累丁壮而归。自古帝王岂无诛夷狄之成策耶?何边境未安若斯之甚耶?子等藏器待时,呈才应命,尽陈古今之事,备详攻守之策。”

再看后面四道策问题,果然与他得到的试题一样。

若皇帝真是认真地问吐蕃之事如何,薛白会从吐蕃的气候、地势、宗教、民生等等各方面给出解答,依他的主张,要灭吐蕃当以岁月毙之,穷尽数十年,甚至两三代人之功。然而事实上,李隆基心里早有成算,连王忠嗣的建议都不听,岂可能听几个士子的?

这又是一个陷阱罢了。

今日这策问试,除了考士子的学识、见识,还有分寸感。

薛白在乎自己的前途,没有多嘴,顺着帝王的心意,提笔而答。

所答文章中,全是科场老手们总结出来的最好用的句子。

“臣谨对:臣闻玉弩垂芒,耀明威于紫纬;金方戒序,凝杀气于丹霄。伏惟陛下陟神明之耿命,顺下人之乐推,总不测之谓神,包混成而为道。然后运天地日月以临之,泄雷雨水火以育之,宣道德仁义以绥之,张礼乐刑政以肃之……”

“制策曰:思谋臣以制敌,折冲于樽俎;索名将以守边,降伏其戎寇。陈汤之斩单于,傅介子之刺楼兰,冯奉世之平莎车,班超之定西域,皆为有汉之隽功。煌煌大唐,英杰辈出,昔信大征北狄,克清蛮酋,牧马不敢南下,今军陇阪至于石堡,险阻要害……”

总之是一份策问写得洋洋洒洒,从用人写到屯兵,俱是歌功颂德、固有之策,毫无新意。

~~

天色渐暗,礼部南院的正厅中,吏员正在忙碌地收卷,考官们则登上楼阁,俯瞰而视,恰能扫视到正在庑房中作答的士子们。

达奚珣不去看那些士子,而是在矮案旁坐下,亲手煮着茶汤,观察着楼阁中的官员。

名单其实已拟好了,虽是由右相决定,但右相是通情达理之人,基本能让各方都满意。

皇亲国戚、名门望族,哪怕朝堂政敌都有举荐的士子,该博弈、交换的,在开考前已完成了,考场上再做些简单的调整,决定名次即可。

达奚珣最在意的反而是杨钊,这个新任御史中丞非要让儿子考明经,又不肯避嫌,此事闹到不好,是要影响他的名声的。

“左相来了。”

随着这一声唤,陈希烈登上楼阁,风度翩翩,含笑摆手,让众人不必多礼,之后向崔翘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自开考以来,崔翘的脸色从始至终都有些阴沉,此时闻言抬起头来,只是简单应道:“尚可。”

他是清河崔氏嫡子,他父亲崔融乃是武周朝的重臣,与苏味道、李峤、杜审言合称为“文章四友”,名重四海;他母亲则出身京兆杜氏。

总之他出身不凡,在当今朝堂上属于牵扯党争较少的人,对李林甫虽客气却算不上完全依附,对陈希烈甚至有些瞧不起。

“圣人允了薛白一个状头,此事也只能如此了。”陈希烈道:“他的贴经如何?”

“十通其九,上佳。”崔翘淡淡答道。

“竟还真有些才学。”陈希烈不在意这疏远的态度,抚须赞了一句,转向杨钊,笑问道:“老夫听说薛白还未婚配,可是真的?”

杨钊大笑,应道:“左相可是有意许配家中小娘子给我这个义弟?但可莫忘了,圣人要给他赐婚。”

崔翘听此一言,忽道:“杨中丞,既然你的儿子、义弟皆举试今科,伱是否该避嫌?”

“哈哈,我不阅卷,待诸位定了名单,覆核一遍罢了。”

“莫惹人非议为妥。”崔翘有些忧虑,道:“可遣一侍御史出面,至于名单,终究由杨中丞过目后覆定。”

杨钊确实也不耐烦了,招过御史杨光翙,吩咐他留在贡院盯紧了名单,确保杨党拟定的人选,若出了问题立即到南曲找他。

杨光翙是杨钊的心腹,当即应道:“中丞放心,下官看着,绝不会有意外。”

……

崔翘起身,走到栏杆处看着杨钊的背影,忽想起一事,问道:“说到圣人心意,我听闻了一件事,想请问左相。”

陈希烈笑道:“崔公但问无妨。”

“听闻圣人曾欲赐宫中供奉之婿王如泚一个进士,右相令中书省下牒否了此事。言国家取材之道,不可因圣恩优异而废。如今何以未考试而先点薛白为状元啊?”

“此事,老夫从未听闻过。”陈希烈摆了摆手,不肯谈论圣人与右相。

崔翘见他是这般态度,遂转向达奚珣。

达奚珣不如他官位高,笑了笑,小声说了实话,道:“崔公当知,圣人心意亦有真有假。”

“那点薛郎为状头,是真?是假?”

达奚珣一愣,恰在此时,小吏们收了策问的卷子,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考官们找出几份重要的卷子先看了,达奚珣指着薛白那有备而来的策问文章,笑道:“好文章啊,字写得亦不错。如此,圣人心意是真是假,岂不一目了然?”

崔翘这才松了一口气,抚须点了点头。

“会食吧。”

是夜,诸考官到了尚书省的都堂会食,都堂烛火通明,食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食,这是吏部提供的,陈希烈以左相兼吏部尚书,专门负责此事。

陈希烈对名额没有权力管,却得替李林甫多叮嘱几句。

“审策问卷子,务必看看是否有举子非议朝政、攻讦宰执,若把守不严,风声传到圣人耳中,我等便辞官吧!”

“左相放心,此事乃重中之重,我等必会谨慎以待!”

“好好好。”陈希烈笑道:“都尝尝这鱼脍。”

办完了他的差事,他缓缓坐下,与达奚珣闲聊起来,有些好奇道:“崔翘为何心事重重,问许多无关紧要的问题?”

“想来他是担心若点了薛状头,旁人说他只会顺从圣意。且忧虑右相府不愿让薛白中榜,出言试探罢了。”

“倒是个懂为官的。”陈希烈如此评价道。

达奚珣赔笑了两下,心中却不由偷偷讥讽:“看左相说的,朝中还有谁能比你更懂‘为官之道’。”

……

次日,考的是诗赋。

大唐最重诗赋,因此这是三场考试中最重要的一场。

到了时辰,诗赋的题板便被拿到了二楼的楼阁上,先由主考官崔翘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道:“请左相过目。”

陈希烈就是来打发时间的,笑道:“主考官出的题,老夫岂有意见?不过这一看,真是好题啊,好题。”

“好。”崔翘道:“放题。”

“开考!”

“放题!”

一块题板被悬挂在了二楼上,让两座庑房中的士子都能看到,同时有小吏高声念出题目来。

往年科考有时考诗,有时考赋,有时诗赋并考,这个天宝七载的进士科,便是诗赋并考。

“赋题《鉴止水赋》,以“澄虚纳照,遇象分形”为韵,可不依次用韵。”

“……”

薛白正端坐在庑房中,闻言,眼神里莫名有些笑意。

因为颜嫣已经帮他把赋文写好了,此时都浮在了他的脑中。

“以水为鉴者,不求其广大,而贵在澄汀,奔流则气象莫辨,静息则纤芥必形,如金镜之湛寂,若琉璃之至虚……”

提笔,他先将赋名写下,笔尖落在那洁白的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却又忽然停住了。

待小吏高声报了诗题,薛白有些疑惑的向题板上看去。

~~

薛白从杨钊处得到的诗题是《龙池春草诗》,为此与颜嫣仔细斟酌,准备好了一首诗,写的是兴庆宫中龙池的美景。

然而,此时礼部南院里的诗题却不是这个。

今科别的题目都与他得到的一致,唯独改了诗题……问题也不算太严重,他打算自己写一首诗。

“诗题《湘灵鼓瑟》,取一字为韶脚,六韵十二句!”

薛白皱眉,把诗题与用韵要求写下,不急不徐地先写完了文赋,誊抄一遍,确认赋已没有任何疏漏了,方才开始斟酌诗。

此时已过了午时,他一边拿出点心吃着,一边想着改一首诗词来,哪怕不是太好,不求状元,一个进士当不成问题。

但当薛白再次看向那诗题,忽然目光凝滞,想起了一事,有一瞬间眼中绽出怒意。

犯忌讳了。

大唐科场,士子是不能把父、祖的名字写在试题中的,今日这诗题为《湘灵鼓瑟》,如今薛白名义上的父亲却名为“薛灵”。

此时他该做的,是马上与考官说心口疼,盼能休息,考官便会将他扶出去,今年的科举便算是落榜了。而若继续答题,则声名尽毁,前途无存。

在大唐科场上,要毁掉一个考生的所有努力,远远比这样还要容易得多。

这显然是崔翘故意出的题,为的就是让他落榜。

薛白却没有走,连手里的毛笔都没有放下。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已有考生搁下了笔。

应试诗不好写,必须紧扣题目,不得游离要求。除了格律,内容也是指定的。

此题源出《楚辞》之“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舜帝死后葬在苍梧山,其妃投湘水自尽,变为湘水女神,常常在江边鼓瑟,以瑟音表达哀思。

终于,薛白睁开眼,在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维暮晚烟尽,三湘宿雨停。”

“神姬拂瑶瑟,丛竹二妃冥。”

“妙指浮清籁,香痕宛有形。”

“一弹秋月白,再奏水云泠。”

“客去兰舟远,时遥帝子灵。”

“曲终人未现,江上楚山青。”

这诗不算好,却是薛白自己写的。

世人多看到他在场外钻营,少有人知道他在学业上确实有下功夫,虽然他真的很难读懂唐人的声韵,学起来比旁人更艰难些,短短一年间能取得的进步也有限。

他为谋前程不择手段,这不假,但他也愿意为此拼尽全力。他从来没有一次奢望过不劳而获、坐享其成。

正是因为付出的汗水与心血,所以他才确信自己值得,认为自己能成功,于是自信、无畏、沉着,且绝不放弃。

今天这一章写了超级久,要查唐代科举资料,找古文修改,应试诗也是自己写的,第二章估计要更晚了,我累得不行本来想今天只发一章算是调整,但月票榜前十也不稳定,争一争吧,那就再撑一撑,晚上再写一章吧,求月票~~感谢大家,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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