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化肥神迹,张天师的提议

就在朱棣亲自深入江南,体验姜星火所提出的“摊役入亩”之策,是到底如何快速收拢被靖难之役吓散的民心,又是如何利用取消徭役从最根本上摧毁了乡间豪强的统治基础,以及刚刚露出苗头的农村坞堡化萌芽的时候。

远在数百里外的张天师,此时刚刚睡醒。

是的,晚上刚睡醒。

“我自黄粱未熟时,已知灵山有仙奇。

丹池玉露妆朱浦,剑阁寒光烁翠微。

云锁玉楼铺洞雪,琴横鹤膝展江湄。

有人试问君山景,不知君山景是谁。”

张宇初一身丝绸内衬,微敞着怀,从床榻上起来,漱了口水后吟道。

身为天师,穿衣这种事自然是不用自己管的,早有道童帮忙,张宇初呈现“大”字站立,一边看道童们给自己穿衣、梳着胡子,一边问道。

“清风,今日那点芽苗菜如何了?”

在门口的道姑挥了挥搭在臂弯上的拂尘,声音淡漠地说道:“回禀师尊,早晨刚去廊道看过了,跟往日无二。”

张宇初不出意外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就是随便问一句,压根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其他的回答。

毕竟,这玩意是皇帝让他也种一点的,如果他不种或者不问,被皇帝知道了都是欺君大罪。

张天师这辈子就为了振兴道门,振兴道门靠自己没用,儒家早就把佛道两家压得喘不过来气来,只能依靠皇帝赏识才有机会,所以着实从心的张宇初压根一点都不想得罪皇帝。

每天问一句,表达一下对芽苗菜的关切,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又有什么费劲的呢?

“师尊,今日去哪?”

张宇初淡淡道:“今日去琪国公府上,老将军虽然身材健硕,龙精虎猛不减当年,但毕竟上了岁数,阴阳之道还是需要本天师的秘方调养一二的咳咳。”

听了这话,旁边的道童,嗯,说是道童其实岁数也不小了,都露出了一副“你懂得”的神色。

道姑则是抬起拂尘,呸呸呸了几声。

不过,这也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有句话叫做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但朱棣不是这种人,朱棣对靖难功臣们,甭管你是跟着张玉朱能夺北平九门的八百勇士,还是在白沟河、夹河、藁城一起血战过的,甚至是大宁系以及其他地方派系投降过来的,朱棣基本都做到了一视同仁。

所以,朱棣打进南京城坐上龙椅后,就开始大封靖难功臣,而且是那种毫不吝啬的封赏,田地、俸禄、爵位、散官名号、金银、美人.只要是你能想到的物质或是名誉上的赏赐,朱棣基本都满足到位了。

也正是如此,现在虽然大明国内的局势还是比较复杂,充满了各种不稳定的因素,但进了南京城这个富贵窝的将军们,也普遍性地开始松懈了下来,开始讲究起了享受。

事实上,这也是朱棣带着大军清扫江南的一个次要原因。

这才过了几天的太平日子,就开始这副惫懒的样子了?都给老子动起来!

靖难的时候,燕军以一地对一国,李景隆在北平送了一次,退回德州在白沟河依旧组织起六十万大军。而燕军呢?一次都不能输!

甚至连战连胜,因为过于深入南军腹地,遭到了一次小的失败,便开始军心有些动摇,还是朱能拔剑力谏才阻止了退兵的想法难道这么多天下名将并不晓得这个道理?不是的,只是脑海里的那根弦,绷紧的太久了,遇到任何意外偶容易断。

如今刀口舔血的日子结束了,不用时刻担心自己这群叛军叛将被建文帝拉到南京城砍脑袋,老当益壮的丘福自然也就动起了多子多福的念头,其实不足为奇。

张天师一边思量着这里面的关节,一边向外面的回廊走着。

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张宇初如今在靖难功臣的圈子里混的不错,不论是提供点阴阳调和的保养,还是治疗将军们的陈年旧伤,亦或是做个法事祈福总之,张宇初得到了新贵们的普遍尊重和认同。

这对于张宇初来说,就是极好的,毕竟龙虎山虽高,大上清宫虽远,但也避不开庙堂的这些风波。

至于黑衣宰相道衍,张宇初打心眼里是不想去见的,因此,只要在大天界寺的道衍没有邀请自己,哪怕同在南京城,张宇初也就当没这人。

不然呢?

他张天师是天下道门领袖,道衍是天下佛门领袖,可道衍在新皇帝心里的地位,比张宇初高到不知哪去了,去人家佛门的地盘伏低做小,多憋屈。

就这样,张宇初瞎琢磨着走出了廊道,即将来到外面的院子,就在他一脚已经踏出石阶的时候,余光一瞥,却骇得踉跄了起来,要不是身后的两个道童眼疾手快,险些摔倒在地上。

“清风!”

张宇初的手指都有些颤抖,他指着廊道后面新开垦的几片菜地,大声吼道。

“师尊我在。”

清风道姑一开始摸不着头脑,不过随着她的目光移了过去,登时呆立在了原地。

“啪嗒!”

臂弯处搭着的雪白拂尘坠落在了地面上,粘上了一层泥灰,清风却恍若不觉。

她呆呆地看着廊道后面那新开垦的几片菜地。

“不可能不可能啊师尊!”

“伱说不可能。”张宇初揉了揉眼睛,复又问道:“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不是用盆子装的,这好几片地,还能被人不知不觉偷梁换柱不成?”

眼前的几片菜地里,芽苗菜的长势犹如天差地别!

是真的天差地别,不是夸张。

其中的三片地,芽苗菜还耷拉个脑袋,蔫了吧唧地长了一小节出来。

而另外跟这三片地隔开种的其余三片地,芽苗菜则是长得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嗖”地一下就变了样,又粗又高,明显地比旁边地里的芽苗菜长势要好上一大截。

金灿灿地,看着就很有食欲,想拿来炒鸡蛋。

清风道姑顾不得仪态,慌里慌张地跨过了木质的回廊,来到菜地旁,撩起了道袍下摆蹲在地上,亲自用手伸进去检查着。

“这这.”

清风道姑完全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小脑袋里压根就想不明白,为什么早晨长势还差不多的芽苗菜,到了晚上,突然就能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清风,你早晨的时候,确定看了吗?”张宇初有些怀疑的问道。

面对师尊的怀疑,小姑娘都快急哭了,眼泪在大眼睛里打转,直接指着天赌咒发誓:“师尊,我早晨真的看了,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当时肉眼看不出任何分别。弟子,弟子若有欺瞒,愿意受天打雷劈!”

旁边的道童亦是帮衬道:“师姐没撒谎,早晨.早晨我俩在这施肥来着,那时候长势都差不多的。”

“不是为师怀疑你,只是.唉,这也太过不可思议了!”

张宇初叹了口气。

“不对!”

张宇初看着两个道童,问道:“你们给施肥了?怎么施肥的?莫不是你们两人搞的鬼?”

见两个道童不说话,张宇初沉着脸说道:“这是皇帝陛下交给本天师的大事,你们到底是怎么施肥的,如实说来,切莫说谎!”

两个道童互相对视后,其中一人就尴尬地说道:“我俩尿急,茅房离得太远,就在边上撒了泡尿。”

张宇初一时无语。

童子尿肯定是没有这个功效的,清风也没说谎,六片地更不可能被人做了手脚。

那么。

唯一的可能就指向了一点。

想到这一点,纵然是张天师,也不由地有些双手发凉、心跳加速。

——仙方!

就是仙方!

之前他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皇帝被人骗了。

可如今事实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

仙方炼出来的丹药,是被他亲手弄成渣滓,融入了泥土中的!

而如今,加了仙丹部分的田地里,芽苗菜的长势就是比不加仙丹的田地要好。

而且好的不是一点半点!

是真的天差地别的那种长势好!

虽然张宇初知道,芽苗菜因为生长周期短,只有七天,确实在某些时候会猛窜起来,但是所有的芽苗菜,都是一起种下的啊,何谈这个窜起来另外一个不窜起来呢?

而且,另外一边的芽苗菜,也都是正常的长势,并没有任何问题。

事情推导到了现在,哪怕张宇初的内心里,实在不愿意相信,一个诏狱里囚犯,能拿出让田地亩产量翻倍的仙方,能当场制作出打破他认知的仙丹。

可不愿意相信,又有什么办法呢?

事实就摆在他眼前!

张宇初的心头无比地震惊,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种增产仙方!

增加粮食产量到底有多重要?

这可是能决定一个国家国运的事情!

震惊不已的张宇初把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方才感到了一丝暖意。

他的内心在天人交战。

“独吞了仙方?”

“不不不,皇帝那边也炼出来了,而且交给了大皇子朱高炽和户部尚书夏原吉去皇庄里种植,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那么,我该怎么把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怎么振兴道门呢?”

张宇初原地踱步,清风和两个道童不知所措。

大约过了数十个呼吸的时间,张天师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子,用力之大,直接拍出了个红印子。

“有了!”

见几人面面相觑,张宇初直接指着这几片田地说道。

“祥瑞!”

“祥瑞懂吗?!”

两个道童点头如啄米,清风还是似懂非懂,不明白这点芽苗菜虽然长势吓人,但为什么就成了祥瑞了。

难道这是师父在指鹿为马?测试我们是否服从?

想到这里,清风恍然大悟,也跟着点头。

张宇初原地踱步,就如同一个黑旋风转陀螺一般,越说越兴奋。

“这就是仙人降下的祥瑞!”

“因为陛下推行了摊役入亩的仁政!”

“仁政得到了江南百姓发自内心的拥护!”

“百姓们争相向神仙们倾诉!”

“所以仙人们听到了百姓的倾诉!”

“降下祥瑞证明对陛下的认可!”

“可以让亩产量翻倍的仙丹!”

你还真别说,老神棍的这套理论完全可以自圆其说,尤其是在掌握了最终解释权的情况下。

凭啥你说神仙认可了朱棣,所以降下祥瑞?

因为我是龙虎山张天师,天下道门领袖,享有跟天上神仙沟通的权利,你服不服?

而张宇初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什么进京觐见,什么献上祥瑞,说白了,都是为了振兴道门,都是为了提高他龙虎山正一派的地位,挽救在建文朝开始日渐被打压的趋势。

但张天师这招不得不承认,肯定是能让朱棣龙颜大悦的,张宇初已经大概琢磨明白了新皇帝的心态。

朱棣心里,最忌讳害怕的,不就是他以藩王之身起兵造反,得位不正吗?

没关系啊,因为你推行了仁政,现在仙人已经认可你的皇帝之位了,放心地当吧。

嗯.如果硬这么说,也没啥毛病,本来“摊役入亩”政策一出,就注定是民心归附的,那皇位自然就坐的稳当了。

张天师只不过是来一次人工降神走个程序而已。

至于这道仙方的提出者,那个诏狱里不知名的犯人,在张天师的心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估计也就是机缘巧合得来的?

不然呢?

根本没名没姓的野道士,没有师门传承,凭什么能拿出这种仙方呢?

须知道,能让农作物亩产量翻倍的仙丹,不管是哪朝哪代,只要拿出来,那就是震惊天下!

谁知道这个野道士犯人,是从哪里捡到的上古遗方。

不过是侥幸罢了,恐怕连绿矾、水银是什么都没见过。

以新皇帝的狠辣,处理这种人,恐怕就一刀的事。而只要接受了他的提议,荣誉将属于道门!

带着这样激动的心思,张宇初连忙派人通知琪国公府今日去不了了,并送上了珍贵的房中丹药谢罪,随后亲自去皇宫求见大皇子。

“张天师急着见我,所为何事?”

大明真正意义上承担着皇帝工作的朱高炽,正埋头在如同小山一般的奏折后面,飞速地批阅着,头都没时间抬起来。

而他爹,大明征北大将军朱棣,此时还在江南的农家院里悠哉悠哉地啃烧饼呢。

“大皇子殿下,五日前陛下在诏狱唤臣等去炼的仙药,洒在了农田里,如今洒了仙药的农田,里面芽苗菜的长势,比没有撒的要好的多的好!”

张天师这种地位的人,活了四十多岁了,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虽然对面的大皇子如今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生的痴肥,可张宇初一点小觑之心都没有,更没有提出让大皇子看看户部尚书手里种的那批菜,只是实话实说,把自己该说的东西讲清楚。

当听到张宇初的话语后,朱高炽抬起了头,放下了笔。

深谙养生之道的张宇初看着眼前大胖子的浮肿的眼袋、发黑的印堂、还有油腻的头发,以及年纪轻轻就隐约有些后退的发际线,不由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劳碌命,又这般体胖,怕是也就能活到四五十岁,靠着年轻现在还能勉强熬得住罢了。

心里的念头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作为一个行动敏捷的黑胖子,张天师一身功夫可不得了,他马上躬下身,诚恳地说道。

“农田、芽苗菜、残留的仙丹,以及炼丹的器具,臣等都保存完好,大皇子殿下可随时查验!”

朱高炽胖胖的手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如此。

随后,朱高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亲自招来同样正在户部加班,忙着筹备大明国债各项实施细则,避免漏洞的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最近忙的家都回不了,自然没有太多时间关心皇庄里种的芽苗菜到底长得怎么样,反正如果有异常,会有人来告诉他的。

嗯,还真有人来了,只不过不是没法进皇城(非宫城)的皇庄管事。

“天师是说,仙丹真的有效?”

在短暂地震惊后,夏原吉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地跟他确认道。

“不错,正是如此。”

张宇初抚了抚羽衣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着两人肯定地说道。

“能让农作物亩产翻倍的仙丹,绝不是什么诏狱里囚犯拿出来的,而是仙人!!”

出乎张宇初的意料,大皇子朱高炽和户部尚书夏原吉,却好似一点也没有意外,纷纷点头道。

“确实是仙人!”

“不错,种种迹象表明,确实如此!”

张宇初那晓得对面这俩人,在内心里都认定了姜星火是谪仙临世?

此时还以为自己的祥瑞说法得到了大明帝国高层的肯定,于是愈发殷切地说道。

“臣建议,应该在文武百官面前,当场展示神迹!”

“而且待文武百官相信后,更是应该在天下都树立起降下仙方的仙人的雕像!”

“如此一来,天下百姓都知道,陛下得到了仙人的肯定和庇佑!”

朱高炽和夏原吉交换了一下眼神。

给姜星火立雕像?

听起来好像不错哎

毕竟姜先生在无形之中,已经给大明帝国带来很多有益的改变,其中的一些,甚至能称为延长国运的那种。

而对于姜星火这种品德高洁,无欲无求的谪仙人来说,官爵、美人、金钱,不过是粪土罢了!

那么,还有什么是大明能报答姜先生的呢?

张天师的提议就很不错,给姜先生在天下都立雕像,如此一来,虽然不能与姜先生给大明所做出的贡献相提并论,甚至不足其中万一,但也算是报答了吧?

“大皇子殿下觉得立雕像一事如何?”

户部尚书夏原吉有些意动,其实光是之前姜师讲的那些在经国济民之道上开出一条未来光明大道的内容,夏原吉就觉得值这个雕像了,所以他的语气其实是带着几分怂恿。

朱高炽慎重地点了点头,说道。

“张天师的提议,很不错!大明却是应该给这位降下仙方的仙人,树立雕像,而且要让天下都知道!”

得到了肯定的张宇初也是欣喜若狂,好在黑脸看不出红来。

只不过.他可能是完全相岔了。

张宇初暗暗思量道:“祥瑞事件给仙人立雕像,就是在向天下宣传道门的绝好机会!”

“我必须要考虑,这是不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假借仙人之名,重铸道门荣光,吾辈义不容辞!”

昨天的献祭果然有效,两万均订了

(本章完)

第105章 借你项上头颅一用

夜色中,数以千计的精锐铁骑以网状正在向某个点靠拢.

卷甲衔枚,悄无声息。

“纪指挥使!”

神情有些憔悴的纪纲,此时耳边依稀萦绕着女娃娃的“哇哇”声,他恍惚地回过头。

“火耳灰、帖木儿你们那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来寻他的是两名鞑官,嗯,就是朱棣嘴里,当初靖难的时候在混乱的战场上带着甲骑不要命地冲他,结果被童信一箭一个射落马下的那俩货。

战后投降了,朱棣不仅没有如何处置他们,反而提拔做了自己的亲卫千户。

至于不肯投降的另外几名南军悍将,统统斩首了事。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如此而已。

“都准备好了,童指挥使的海东青还在村落上空盘旋着呢,那杂毛畜生被童指挥使驯养的心意相通,里面若是真有情况,第一时间便会飞过来示警.更何况,还有童指挥使的鸣镝做信号呢。”

“好。”

纪纲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辛苦你们了,这都是你们的人,我也不好插手。”

“理当如此。”

火耳灰提着一根马槊,回应道。

事实上,两位鞑官也就是给纪纲一个面子,例行给不统属的在场上官汇报一下罢了。

军队中山头派系林立,哪怕纪纲是忠义卫出身,可毕竟现在担任着锦衣卫指挥使,是不好方便越俎代庖指挥忠义卫的。

更何况,纪纲这种聪明人,怎么可能去伸手抓不属于自己的军权?让朱棣知道了,嫌命长吗?

故此,纪纲寻了棵树,径自靠了上去,小憩片刻。

耳边依旧回荡着女娃娃的啼哭声。

但却安心地睡着了。

与此同时,张二郎也是匆匆地离开了自家院落。

刚刚跟他爹商议出的结果很严峻,见过周世伯的人不少,就包括那几名士子,因此想要周世伯悄无声息地离开江南,难度极大。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兵马,一旦被拦住盘查身份,发现是潜逃在外的朝廷钦犯,那么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整个宗族都面临着被株连的风险。

为今之计,还是把周世伯藏在山里是最安全的,只要避过这次大军出动强制推行“摊役入亩”的风头,接下来自然可以从容计较。

可是

张二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村里临时到访的那个官员,还有他的几个护卫,尤其是其中那个老伴当打扮的中年人,一看便是沙场上滚过刀的老卒,还有那个长相怪异跟个巴东长臂猿似地的蒙古人,都不好处理。

“只能到山里再跟周世伯商量,要不要动山里的义军了。”张二郎心头暗暗想道。

“汪汪!”

几只狗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张二郎所不知道地是,一个蜷缩在牲畜圈里的女人,见他过来,停下了磨镣铐链条缝隙的动作,藏在了水牛的肚皮下。

“今晚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女人本是商人妇,被流民掳掠至此,平时在店里是当着老板娘的,如何肯给陌生的粗鄙男人做个无名无分的妻子?

平日里穿金戴银好吃好喝,睡的是红绡帐,如今不仅挨打挨骂吃不饱,还只能睡在牲畜栏里,女人便是做梦都想从这里逃出去。

还好,当老板娘招待客人时,女人的头脑就精明又善于观察,她很快就根据已知的信息推断了起来。

“那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绿袍官员一行人,不是跟张二郎他们一伙的否则白天看到我时,不会远远地跟张二郎短暂交谈。”

“那张二郎这么晚了,急匆匆地去朝山开的侧门干嘛?”

女人几乎一瞬间就得出了答案。

张二郎要去山里,山里有秘密!

因为掳掠霸占他的流民,就经常跟同伴们扛着米袋子进山,说明那里一定藏了人,而且是很多人,不然不可能每个月需要这么多的米。

甚至,为了供养这些神秘的山里人,坞堡里的人,每天都吃不饱,还要开辟新的耕地种粮食。

“或许绿袍官员是来追查这个秘密的?”

一个合情合理的想法,瞬间浮现在了女人的心头。

“不好!”

“张二郎要去山里叫人,夜里暗害了他们,保住山里的秘密!”

想到自己逃生的唯一希望今晚就要破灭,女人更是忍着痛,继续磨起了镣铐链条的缝隙,哪怕纤细的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也没有停下来。

链条只是掺了杂质的粗铁打的,大约是觉得她是个弱女子,又或者压根为了省点铁,每一个椭圆状的铁环并不算多么坚固,只要磨出缝隙,就能摘下来,继而带着镣铐的上半截活动。

漆黑的夜色里,掩藏了不知道多少或高洁或龌龊的秘密。

张二郎步伐匆忙地进了山里,山不算高,只是附近一座小型山脉的余脉罢了,但胜在幽深,有不少地下河和岩洞、溶洞,很容易便能藏人。

如果往前追溯到三国时代,孙吴政权便是不断地从这些山里抓山越人来补充人力的.跟后世“我大清”去大兴安岭里面抓生女真来当兵,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七扭八拐地进了山的深处,跟放哨的哨兵打了招呼,再经过一道一线天一样的峡谷,里面便豁然开朗了起来。

竟是有一座小型山寨藏在了这处峡谷里!

山寨占地颇广,建筑物林立,寨门口还搭起了几个简陋却坚固的土台子,上面甚至还架着弓箭手。山寨门口站岗的数名守卫也是持刀负枪,警惕地望着四周的环境,就好像这不是座山寨,而是一个军事要塞一般。

看到他回来了,守寨门的数名守卫,先是验了口令,随后都纷纷迎了上来。

“二郎!”

张二郎朝他们点点头,说道:“嗯,我回来了,要去见周大人,伱们先去忙吧!”

等打完了招呼,张二郎才快步走到了山寨的正中心,一栋最宽敞的石屋前停住了脚步。

“笃笃笃!”

“进。”

此刻一位中年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桌上点着一盏孤灯,桌旁空无一人。

看见张二郎回来了,周缙将茶杯放下,笑呵呵地问道:“怎么今天这么晚突然回来?”

“外面出了点意外。”

听完张二郎的话语,周缙并没有多想,毕竟这个年岁,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于是他摆了摆手,说道:“不妨说来。”

“有官员来了,还带着护卫,不知道是真的路过,还是追查周世伯而来。”

张二郎正色道:“周世伯还要瞒他们多久?”

听了张二郎的话,周缙的面色一沉,凝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世伯休要装糊涂。”

张二郎几乎气急:“当初周世伯是怎么跟我们说的?”

“说您带着圣旨,奉旨招募义军勤王救驾,燕军舍了后路才到了江北,长江茫茫绝对无法强渡,只要我们招募些兵勇,到了南京便可以升官发财改变命运,以后不用在土里刨食了,说是建文帝亲口允诺的!”

“后来呢?”

张二郎在屋里来回走动,气愤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父子信了你的话,舍了攒了几代人的家财助你招募兵勇,结果刚刚成军,南京城便破了.你又说什么建文帝一定逃出来了,只需要江北梅驸马抄了燕军后路,根本不用多少时日,各地的勤王军便会蜂拥而至到时候便如侯景之乱的故事一般,兵强马壮一时的北地汉儿和鞑官们组成的军队,早晚会被耗死在南京城里。”

“可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张二郎抓起茶杯一把摔碎,“燕王登基,天下府县传檄而定,你口中的江北梅驸马到现在还不战不降不动,我们父子提着脑袋跟你干大事,等来的就是燕军十万劲旅如同筛子一般来江南清扫!”

“现在怎么办?这一百来号兵勇,拿去跟十万燕军蚍蜉撼树吗?”

“你还要拿之前那些话,蒙骗这些不知山外情况的兵勇到什么时候?”

面对张二郎泄愤式地质问,周缙淡然反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呢?”

“你问我?”张二郎一脸惊诧。

“嗯。”周缙点点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是杀了我,还是让我离开这里?”

“杀了我,就算没人把我的事扯出去,你阴蓄私兵上百,地方豪强武装到了这个地步,以燕逆的狠辣果决,不会放过你的。”

“让我离开这里,我一介文人,又是钦犯,没有路引早晚会被抓住,到时候我捱不住刑,说不得就把你们供出去了。”

张二郎目瞪口呆。

“无耻之尤!我父子倾力助你,你便是这般回报的吗?”

周缙亦是冷笑嘲讽道:“见小利而忘命,做大事而惜身,事到临头便想着保全自己,还要怎地回报你?”

“事到如今,你若是还想苟全性命,那便径自与我带十几个心腹兵勇出山,杀了那官员和身边护卫,自然便是周全了。”

张二郎如今哪还不知道,当初周缙说的信誓旦旦,不过都是编瞎话诓他们,如今上了贼船便下不来了,也只好依着周缙的意思,一条路走到黑。

可出门之前,张二郎还是忍不住问道。

“你到底图什么?”

周缙慨然答道:“为君臣大义而死,死则死矣,必青史留名耳!”

张二郎很想问一句,为了你的青史留名,便要搭上我们数百人的性命吗?

可事到如今,再想起来当初自家父子被周缙几句话便忽悠地热血上头,想要以勤王之功,摆脱乡间土豪身份一跃登天的场景,张二郎不仅扼腕叹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周缙的利是名,自己的利是官,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忽然觉得,往日里敬仰的周世伯,这副一身傲骨的忠臣孝子模样有些令人作呕。

“下面的小吏都是油滑惯了的,绝对不可信,今年重新清丈田亩更新鱼鳞册的事情,得从其他地方调人。”

“大军这次压过来,主要是为了扫清匪患,镇压地方,防止地方上这些势力纠集在一起,给推进摊役入亩造成阻碍。”

入夜了,但几人毫无睡意,朱棣正坐在榻上跟金幼孜讨论着摊役入亩在江南的具体执行问题。

虽然会面临在地方上切实存在的,或是小吏不可靠,或是宗族势力耍花样的问题。

但正是因为亲自深入江南的调查,才让朱棣认定了,姜星火所提出的摊役入亩是一项极为有效的政策,有效程度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在江南,有很多流民、隐户、佃农,之所以要给别人种地,就是承担不起徭役对他们生产生活造成的巨大风险。

当然了,如果姜星火在这里,那肯定是要说一句——小农经济固有的脆弱性。

但无论有何等困难,只要效果是极好的,在铁血手腕治国的朱棣面前,那都不困难,只能叫螂臂挡车。

朱棣为此显得有些兴奋,在诏狱里听姜星火讲课是一回事,如今亲眼看到政策从设计到执行落地,又是一回事。

眼见着江南的民心,就将随着摊役入亩而归附。

建文帝的统治基础——江南士绅阶层,将受到极大的打击。

而眼下解决了削藩,又初步打压了江南士绅,朱棣终于觉得自己的皇位坐的稳当了,能不兴奋吗?

而就在两人谈话稍歇之际,窗外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披头散发,恍若伥鬼。

“锵!”

护卫们的腰刀拔出了鞘。

女人的声音低低的传来:“别声张,我是白天你们在牲畜圈里看到的那个。”

在朱棣的示意下,有护卫挑开窗户,女人费力地被拉了进来。

“怎么不从门进?”朱棣明知故问。

“门口有狗看着,进了它的范围就会狂吠不止。”

朱棣点点头,门口那条狗说是院里的其实是张二郎用来看守他们的,看着女人手上戴着的镣铐,和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看起来不像是什么苦肉计之类的把戏。

“说说吧。”

“上官,救救民妇,民妇是被他们强掳来的.”

女人简单说了一番她的身份和遭遇,最后急切地说道:“张二郎去后山了,一定是想要带人来杀你们灭口,请上官带上民妇一起走,给民妇一个机会,民妇会骑马,便是半路掉队了被射伤了也绝无怨言,只要带上民妇就好!”

出乎女人的意料,眼前老伴当打扮的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说道。

“谁说我们要走了?”

“再不走就晚了!”女人有些急切,甚至哭了出来。

“现在已经晚了。”

朱棣慢条斯理地说道,女人一时有些愕然,结果就见几名护卫抽出刀来,架着早已卸下来的床板和圆桌当做盾牌,一脚踹破了大门。

朱棣对金幼孜笑着说道:“且观童指挥使破敌便是。”

“咻!”

童信当先一箭,径自射穿走在最前面的一人,巨大的力道让他向后踉跄了两下才颓然倒地,趁着夜色摸上来的敌人见已经被发现,索性也不再掩饰。

黑夜中,童信的视力仿佛不受任何影响一般,每一箭都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如同战场上的死神。

“还击啊!”

张二郎气急,见己方的弓箭手连人都瞄不到就要被射杀殆尽,从地上捡起来一副弓箭,便要自己射回去。

“二郎,夜里什么都看不到!”

剩下的弓箭手仿佛在躲瘟神一般藏到了墙壁死角处,连个头都不敢冒出来。

没办法,那人的箭太准了,而缺乏营养的他们普遍患有夜盲症,即便是张二郎这种吃得好没有夜盲症的,在夜里瞄准射箭跟白天也是两个准度,根本构不成威胁。

张二郎弯弓搭箭,刚想射击,却忽然觉得大祸临头一般,下意识地侧了身,紧接着,一支重箭便擦着他的身体射了过去,把后面的人径自钉穿在地上。

“为什么不接近那个神射手?”

周缙躲在更后面,冲张二郎大吼道。

“冲不过去,完全没法打!”

张二郎勉力指着前面的战线,十几个健壮汉子冲对方三四名侍卫,反而被配合娴熟的老兵们杀的马上就要阵线崩溃了。

这是一场从战术角度上讲颇为乏善可陈的战斗。

双方的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新训练的民兵在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卒面前,跟村口扑棱着翅膀的一群大鹅没什么区别。

周缙带出山里近二十人的队伍,死的死逃的逃,张二郎被射穿了大腿动弹不得,他本人更是半步都挪动不了。

当周缙被带到朱棣面前时,却是惊愕莫名。

“你认得我?”朱棣淡淡问道。

周缙的这种惊愕,就仿佛是叶公真的见到了龙一般。

他在北地做过小官,是认得朱棣模样的,当初弃官南下,也是燕军兵锋难以抵挡,不想投降又不想虚掷了性命,总归是有些贪生念头的。

至于在江南招募义军准备勤王,那番话他当时对张二郎父子说的也是情真意切,他自己就是那么想的不知兵的文人,有这般乐观到异想天开的念头也属寻常。

周缙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他该如何慨然就义,他该如何当面痛骂燕逆。

可当朱棣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时,口中的那句“燕逆”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千古艰难唯一死。

曾经弃城而逃时的那股求生欲,重新在周缙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涌现。

“见、见过陛下。”

趴在地上的张二郎不可置信地长大了嘴巴,他还想说些什么,想挽回些什么,但随即颓然以头抢地,恨声道。

“这便是你日思夜想要诛杀的燕逆,如今怎地成了这副没骨头的样子?”

“陛、陛下休听他胡言乱语。”

朱棣抚掌大笑。

“反复无常之人,想来是想活的,那只需借朕一物即可。”

“陛下请说!臣有之物定然借之!”

“你的项上头颅。”

暮色中,蹄声如雷,千骑卷平冈。

朱棣支线结束,今天赶车第二章稍晚点,大概八点半左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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