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第1425章 日月为明

第1425章 日月为明

弘治皇帝细细看过之后,对于这黄金洲的布置,已经更加清晰。

他想起什么,道:“继藩。”

方继藩也盯着这舆图发呆,听到弘治皇帝呼唤,连忙应下。

弘治皇帝皱眉道:“齐鲁二国的封国,便在黄金洲以北,在这连绵的大湖附近,这附近,一马平川,却恰恰如一枚钉子,钉在了西班牙人的咽喉之处。而今方氏书万户迁徙,再加上招揽的大量移民,那缺的就是马了,要不计一切代价,想办法输送一些马去。“

方继藩虽是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用船去运输马匹,而且还是如此长途,这简直就是将银子丢进水里啊。

虽是有点心疼这些要丢水里的银子,可方继藩也明白,账不是这样算的。

北黄金洲的地形,确实最适合的就是骑马作战,也是克制当地土人的法宝,这一点,大明清楚了,西班牙人也同样的清楚。

可问题就在于,若只是少量的马匹运输倒也罢了,而大规模的输送,这显然就要考验决心了。

战马在船上一年半载,是需要大量的马料的,一艘船能带多少马料呢?

不只如此,这里头还需专门的马倌,兽医,以备不时之需,哪怕是一年半载之后抵达了彼岸,这马儿也大抵已死去了大半了。

这是惊人的耗费啊。

可是……方继藩心念也是一动。

西班牙人此刻遭遇了危机,势必更加希望从黄金洲那儿弥补现在的亏空,他们自然不会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运输马匹到黄金洲去。

而大明现在府库充盈,但凡只要下了决心,即便是天大的损耗,也不是支撑不起的。

若是在北黄金洲齐鲁之国建起一支骑兵,哪怕只有数千铁骑,也足以产生巨大的优势了。

这个时代,火器难以形成碾压的军事优势,而在平原上,骑兵对于步兵的优势,却几乎是压倒式的。

王文玉就看到了这一点。

方继藩朝弘治皇帝眨眨眼,道:“陛下,这只怕耗费巨大……”

弘治皇帝正色道:“朕从内帑里出一些,继藩你也想想办法,这是你们齐鲁国的事。”

虽是后面那句不中听,可是听说弘治皇帝肯出一些银子,方继藩是松了口气了。

“还有这个王文玉,等他何时回了京师,让他来见朕。”弘治皇帝低头看着王文玉的手稿。

此人不亚于张骞、班固,实是个细心的人物,单凭这些手稿和绘制的图纸,可值百万金,当然,这是真金,不是铜。

弘治皇帝说着,便站了起来,叹了口气。

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吩咐道:“让刘杰安心在此好好养病,若是病好了,朕要见见他。”

说着,看向刘健,露出关切道:“刘卿家也不必有太多顾虑了,孩子还活着就好,有太子和继藩在此照看,不会有事的,继藩,你说是不是?”

方继藩仰起头,然后见刘健一脸狐疑的看着自己。

方继藩顿时收敛表情,信誓旦旦的道:“是啊,请刘公放心,刘杰在,苏月的狗命就在,刘杰不在,让苏月给刘杰陪葬。”

刘健:“……”

事情都安排好,弘治皇帝摆驾回宫。

方继藩恭送了圣驾,回到了厅里,而此时,徐经已在此候着了。

“恩师……”徐经面容憔悴,直直的拜下,热泪盈眶。

方才送刘杰来就医,一路上焦灼万分,只顾着赶路,没办法正式给方继藩行大礼,此后陛下又来了,又是多有不便,现在总算事情统统搁下,徐经拜倒,泪如雨下:“学生在外,无一日不想念恩师,恩师近来还好吗?”

“还好。”方继藩吁了口气:“你在外头的时候,不必挂念。”

徐经唏嘘了一番:“这几年,一直东奔西跑,不能在恩师面前随时聆听恩师的教诲,学生实是遗憾,此次回来,学生想多留一些日子,侍奉恩师。”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神色间露出了几分古怪,压低了声音道:“恩师,还有一件事,学生想要禀报。”

方继藩见他贼兮兮的,不禁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也要休妻?呀,你怎么和伯虎一样。”

徐经:“……“

方继藩道:“支支吾吾做什么,快说。”

徐经才道:“王文玉还托学生带回来两枚宝石,来时,学生和他商议过,这两样宝石,实是异宝,倘若直接奉上,便显不出恩师的功劳。所以……这两颗宝石,先送至恩师这里来,恩师再找机会将宝石送入宫中去,如此,陛下定会龙颜大悦不可。”

方继藩有点懵。

不过他大抵明白徐经的意思了,就是王文玉发现了一个宝贝,若是直接献上去,少了方继藩过这一道手,就没方继藩的功劳了,可若是先交给方继藩,再送上去,方继藩便也有了大功。

这徐经很鸡贼啊。

看着徐经一脸憨厚,却老态龙钟的样子,方继藩竟险些忘了,从前的徐经,本就有点‘小聪明‘的。

这倘若是换做是欧阳志那个木头,或者是王守仁那个总是不苟言笑的家伙,是决计想不到这些的。

这个学生倒是没有白收下的,方继藩不禁感慨道:“亏得为师没有白疼你一场啊。”

徐经说着,便郑重其事的自袖里取出了一个小包裹来,层层打开,两颗宝石便落在了方继藩的眼前。

方继藩见这宝石,也是吓了一跳,眼眸也不由的闪亮起来。

如此硕大的宝石……绝对是世间绝无仅有吧。

这都可以当祥瑞了。

徐经在旁解释道:“这两个宝石,一阴一阳,恩师,这合起来,不就是日月为明吗?可见这黄金洲是上天赐予我大明的,这是大明经略黄金洲,将其纳为汉土的铁证。”

方继藩颔首点头:“反正宝石不会说话,嘴长在你身上,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过这宝石,倒是有几分意思……就这么献给陛下,似乎可惜了。”

“啊……“徐经便道:”恩师想留着,若是留着,也好,恩师放心……“

方继藩摆摆手,瞪他一眼,打断他的话道:“我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难道我还缺了好看的摆设吗?只是……单单送两颗宝石,还不妥,得有一个明目才好,总之,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徐经忙是俯首帖耳:“是,是学生多嘴了。”

方继藩却是打着主意,祥瑞这玩意,方继藩是不相信的,弘治皇帝圣明,当然也未必信,可是这架不住天下的万民们相信啊,所谓的道统,不就来源于此吗?

琢磨了片刻,他眼眸一张,唇角勾起一笑道:“这事儿,还得让专业的人来办,去将我那该死的师侄叫来。“

…………

龙泉观大真人一听召唤,是一秒也不敢耽误,立马便坐着车马气喘吁吁的来了。

见了师叔,纳头便拜。

方继藩背着手,见他气喘如牛的样子,说起来,龙泉观的香火鼎盛的很,已隐隐有北地第一观的苗头了。

当然,这与李朝文的努力经营分不开关系的。

与时俱进嘛。

宅子卖的火的时候,他们专门给人去堪舆风水,交易所起来了,专门推出了富贵签。

不只如此,现在还在向更多的第三产业转型,譬如开辟了道舍,占地不小,专门让香客们来住的,而今京师里的压力太大了,人人都是行色匆匆,不少人承受不住,偶尔花点钱去道观里听一听道人们讲一讲黄老之学,却也算是陶冶身心。

李朝文甚至鼓励建立道学院,效仿西山书院的方式,培养一批接班人。

方继藩抿了抿唇,轻描淡写的道:“来的这样迟?”

李朝文一如既往的恭敬道:“小道本在成国公府上堪舆,听到师叔传唤,当即便来了,来迟了一些,师叔便饶了小道吧。”

这天下谁都可以得罪,唯独是不能得罪师叔的。

关于这一点,刻进了李朝文的骨子里。

毕竟师叔整人,有一万种法子,这都是自己亲眼所见。

方继藩吁了口气,显出了几分宽容之色,道:“罢了,我这里给你交代一件事,你附耳过来。”

李朝文一听,匆匆的附耳上前,方继藩在他耳边耳语一番。

李朝文一脸惊讶,却不敢多问,只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小道明白,师叔放心,小道现在什么都不做,先紧着师叔的事办妥了。”

方继藩坐回原位,低头,呷了口茶:“最近,可有读经吗?“

李朝文道:“近来龙泉观诸师兄弟,还有道学院之上下人等,一齐修了一部龙泉经。小道领着众弟子已将其背的滚瓜烂熟了。“

“啥?”方继藩看着李朝文:”背我听听。“

李朝文肃然,接着开始吟唱道:“大明洪武太祖高皇帝,承天之命……“

方继藩:“……”

这是道经……还是侮辱我方继藩的智商?

方继藩抽了抽唇角,摆手道:“又来拍马屁,我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等逮着机会便溜须拍马之人,滚!“

“噢。”李朝文很是从善如流的立即住嘴,仓皇而逃。

(本章完)

第1426章 心怀天下

刘杰的病情渐渐的稳定了。

慢慢的,身体开始徐徐的好转。

等他终于可以下地了,便第一时间寻到了师公这里来。

见了方继藩,刘杰要行大礼,方继藩忙是拦住,关心的开口说道。

“你的伤势才刚刚好一些,万万不可再牵动了伤势,不然,你的父亲,非要上门寻仇不可,这个时候这俗套的礼仪就免了吧,来,坐下吧。”

刘杰一脸敬佩的看着自己的师公。

师公对自己真的很关心的。

自己的命,还是太子和师公所救下的,授业之恩,再加上救命之恩,自己一辈子,只怕都无法偿还了。

刘杰自黄金洲回来,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似得。

且不说一个人出了海,见识过了大风大浪,而且还屡屡深入敌境,更是身受重伤,被这病痛折磨了近一年之久。

一个这样的人,忍受过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疼痛,还有无法忍受的寂寞,哪怕他现在大病初愈,身体孱弱,可举手投足,也有一种让人敬畏的神秘感。

当然,这是别人。

方继藩不一样,方继藩是将他当孩子看待的。

方继藩看着面色依旧发白的刘杰,不禁深深感慨道:“亏得你捡回来了一条命啊,这黄金洲里,如此危险,倒是师公没有想到的。”

刘杰不禁道:“学生至少还活着。”

这句话斩钉截铁,却很是令人动容。

是啊,有多少人,热血洒在了那一片土地上,又有多少人,枯骨已化作了泥,永远的回不来了。

所以活着,就已是幸运了。

方继藩吁了口气:“你的父亲,让师公好好照顾你,你这些日子,好生在这里养着吧。”

刘杰点头应下:“学生觉得,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是不知,何时可以去黄金洲。”

“你还想去?”

方继藩一脸诧异的看着刘杰,经历过这番生死,刘杰还想去黄金洲,这令他很费解。

刘杰肃然道:“那里还有许多的同伴,都在那里,学生与他们有过约定,定要踏破西班牙而还,大丈夫,岂可失信于人。何况,学生在这里,也无用处。”

方继藩沉默了很久,朝徐徐开口说道:“这事儿,你先别和你父亲说,让他缓一缓。”

“噢!”刘杰点点头。

刘健若是知道这刘杰还要去黄金洲,估计会气得跳脚。

可方继藩知道自己是劝阻不了刘杰的,他这么大的人了,有自己的主见。

因此方继藩便朝他说道:“你若是暂时无所事事,就在书院里呆着,师公打算在这里开一个兴趣课,专门讲授黄金洲的天文地理还有风土人情,当然,得等苏月肯让你出院才成。”

刘杰点头,却皱眉:“学生有些担心。”

“担心个啥?”方继藩不解的扬眉问道

刘杰道:“学生生性烂漫,只怕授课的时候,不但不能让诸学弟们感受到黄金洲的险恶,反而让人对黄金洲,生出神往之心。”

这是老实话。

有的人天性遇到了困难,便吓得不得了。

可有的人,却能在苦中作乐,同样是在黄金洲,有人觉得每一日都是煎熬,可有人却对这英雄用武之地,抱着乐观的精神。

刘杰害怕自己所讲授的东西,误人子弟。

方继藩却是激动了,从椅上站起来,上前,紧紧的握住刘杰的手:“小刘,师公要找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刘杰受宠若惊。

他看到师公的眼睛里放着光,这光芒闪闪生辉。

刘杰感动了。

士为知己者死,父母只予我养育之恩,可师公却是知我啊。

他立即起身,朝方继藩郑重其事的行了个礼:“学生定当竭尽所能。”

方继藩很喜欢这个率真的孩子。

在任何时代,这样的人,都已经不多见了。

皇帝老子每日都在说自己上承天命。

可来到这个世界,方继藩觉得自己才是上承天命,既然两世为人,那么势必要为这天下苍生,做一点事不可,这叫理想,是情怀,方继藩就是这样,有大理想和情怀的人,庸庸碌碌的人,只看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分地,老婆孩子热炕头,而方继藩和他们不同,方继藩心怀天下,目力所及,是星空万里。

可是,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自己的身边,需要许许多多志同道合之士,刘杰虽只学了自己身上一半的好处,却也足够,能为自己分忧了。

…………

刘健来看过刘杰几次,见刘杰的病情好转,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无论如何,眼泪流干了,也该到了笑的时候。

如此过去了一个多月。

京里传出了许多流言蜚语。

说是什么紫微星之类的东西。

还说有什么圣人出。

一听这圣人出之类的话,许多人都吓着了。

这世上,谁敢称圣啊。

就算是圣人,那也得是皇帝认可才是。

可天象里说什么圣人,颇有几分天下要大变的征兆。

当然……这等事,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却也不敢忽视。

因为不相信这等天象之学的人,首先怀疑的就是,是不是有人借这些想要达成某种目的。

弘治皇帝特意的召了科学院的天文学院士询问。

院士答曰:“陛下,臣观天象,近来,可能有雨。”

弘治皇帝:“……”

沉默了片刻,弘治皇帝又问:“没有其他异常的天象嘛?”

院士道:“臣只观测晴雨,其余的事,不懂。”

弘治皇帝一挥手:“下次要下雨了,提早报朕,下去吧。”

接着,又将钦天监的人寻来。

这钦天监的监正,懵逼。

因为这玩意,是世袭的。

祖传下来的看老天爷的干活。

现在陛下问起天象迥异的事,他吓得战战兢兢,不知该怎么回答。

这事儿,不能随便说的啊,外间的流言,他也知道一些,说确有其事吧,说不定陛下说你妖言惑众,砍了。说这是子虚乌有吧,可………若是真的有呢?

钦天监和其他的部堂和监司不同,其他的臣子,巴不得能见着皇帝,可钦天监,每一次面圣,都是去阎王殿里走一遭,好危险的啊。

他战战兢兢,保持微笑:“陛下难道也观察出来了?”

“朕观察出来了什么?”弘治皇帝有些烦躁,眼睛深深的凝望着监正。

这监正依旧保持微笑,要维持一点神秘感:“当然是天象之事,陛下难道也觉得天象异常?”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岂能看出天象异常,朕在问你。”

监正一听,心里一句不知何时在京里流行起了的,有一点答案了,他立即振振有词道:“臣近来夜观天象,也未见迥异。”

说罢,心里长出了一口气,还以为陛下看出点什么来,或者需要自己看出点什么来呢。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让他告退。

而后……脸上一路怒容:“萧伴伴,这京中流传的流言蜚语,实是诡谲,厂卫要注意一些。”

萧敬躬身道:“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突然发现,萧敬现在也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质了。

他召了内阁大学士来,也提及了此事。

刘健等人对此,也是颇为警惕。

刘健郑重的说道:“陛下,您看着流言中的圣人,所言是谁?”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这世上,人人都想做圣人,朕岂会知道。”

刘健道:“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若不是有人想要做圣人,又怎么会有此流言蜚语,陛下不可不察也。”

弘治皇帝眼眸深深眯了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他才继续开口说道。

“那么,在诸卿眼里,当今天下,谁有资格做圣人。”

大学士们语塞,一时想不出。

倒是那谢迁心直口快:“论起来方继藩的新学,倒是可以。”

君臣众人一听,都笑了。

连谢迁也不禁莞尔笑了起来。

他们心目中的圣人,是孔圣人那般,德高望重。

方继藩……那家伙怎么看,都差之千里,怎么可能会是圣人。

方继藩那个样子,若是圣人,谁都会觉得好笑呀。

倒不是说,新学的学问不好,方继藩门下的弟子不厉害。

只是……大家脑海里只要浮现出方继藩的模样,无论着形象有什么不同,可至少,是和圣人不沾边的。

弘治皇帝板起脸来:“不要言笑,朕与诸卿,在议论国家大事。”

谢迁道:“臣万死。”

虽是这样说,心里却想,老夫倒还觉得,方继藩真有可能成圣呢。

新学现在这样厉害,弟子们更是各显所能。

当然……就是形象一塌糊涂。

谢迁这个人脾气虽然耿直,可眼光还是有的,他和那些迂腐的读书人不一样,他隐隐已经感觉到,新学将有风卷残云,横扫八荒的苗头了。

在他看来,学问未必有高下之分,所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是也,学问的根基,终究还在人,新学的弟子与旧学的弟子只要两相对照,这区别,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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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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