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5.第674章 疾风劲草(六)

第674章 疾风劲草(六)

在宋元时代一直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说法,而到了明清时代,就变为了“湖广熟,天下足”。

在沈瑞现下这个时空里,其实在弘治朝湖广就开始对外输出粮米了,只是正德初年起大灾小灾不断,这供给天下粮米的潜力自然也就瞧不出来了。

初时听说沈理要往湖广去,沈瑞的第一反应是如此甚好。

等回过神来,又不免苦笑。

为什么内阁也好,刘瑾一党也罢,都没有人对“将谢迁的女婿升为封疆大吏”提出反对?

就是因为,湖广现在是个坑。

连年灾患,已让民心不稳,又有匪寇横行,这种时候落个火星子就能燎起一片揭竿起义的。

刘瑾怕是巴不得沈理这倒霉蛋被推进坑里去呢。

而既然刘瑾想坑沈理,沈理沈瑞便少不得要用刘瑾来填这个坑了。

“为什么只见匪寇,不见造反的?”因在密室里,沈瑞便也没有忌讳直言。

沈理还是不禁变了脸色,严厉的瞪了沈瑞一眼,方道:“湖广先是天灾,才是人祸。绝大多数百姓都是有一口吃的,便不会跟着造反的。”

如今这口吃的要往哪里寻去?

先前沈理还怕不太好动,想了不少举措,现下嘛,正好先向宗藩要去。

如沈瑞先前所说,有太庙司香这根胡萝卜,也有刘瑾清丈田亩这根大棒,这事儿十之八九是能成的。

只是,这是解决一时之难,不是长久之计。

沈瑞却道:“固然是口吃的。也是因着,没人挑头。”

沈理面色凝重,直视沈瑞,“又出了什么事吗?”

沈瑞摇了摇头,“是我自己的一些想法。”

前世历史上,湖广最为严重的匪患源自刘六刘七起义,现今刘六刘七影子都没有,湖广却还是闹腾起来了。

要说是天灾苛政酷吏逼得百姓活不下去了,也极有可能,但是匪寇纵横剿之不尽却又不举反旗,不免让沈瑞生疑。

因为前世的历史上还有一段,是宁王畜养匪寇,杀逐幽禁地方官员、强夺官民田产、劫掠商贾,聚敛财富,密谋起兵。

今生又有前些年太湖水匪冒充倭寇洗劫松江的大案。

近几年江西地面上也不太平,宁王还曾以此为由屡次上书讨要护卫。

沈瑞也让田顺的拜把子兄弟回江西查了一回,确实有绿林人物投靠宁王府。

江西地面上的匪寇是宁王家养的,湖广的呢?

不举反旗,那就还是匪寇,于朝廷诸公而言是“癣疥之疾”,也不会被多重视。

而造反又当别论,朝廷是不会允许反贼存在的,必要集结重兵下大力气平叛。

湖广这般局面,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瑞不好说前世今生,便只拿太湖匪寇说话,将所思所想一一告知沈理。

沈理沉默良久,方道:“人心难测,实难说准。而剿匪之事,有镇守总兵,布政使司做不得什么,未粮草供给及时。”

他顿了顿,道:“待我到了湖广,先与洪尚书谈谈。”

刑部尚书洪钟目前总制湖广、陕西、河南、四川等处军务并总理武昌等府赈济事宜。

沈瑞点点头,转而又道:“洪尚书对兴王多有推崇,这从兴王府讨要百姓口粮的事,六哥不妨拜托与洪尚书。”

沈理无奈一笑,道:“也要人家肯应承才行。”

又叹,长久之计还是要兴修水利,发展农耕。

沈瑞如何不想!他太想尽快推动湖广变成大明粮仓了。

以目前的农耕水平,在海外大批进口粮食还是不现实的,还是要靠自身。

肥沃的江汉——洞庭湖平原及鄂东沿江平原就摆在那里,宜农、宜渔,水上交通便利,贸易条件优越,实在是一块宝地!

没有白白放着浪费的道理!

抛开让人讨厌的政治不提,两人开始规划起湖广耕种事宜。

当初沈瑞没少从苏松、福建请有经验的老农来作耕种专家,可惜登州并不适宜种稻,推广没有收到很好的成效。

如今添些银两,请这些老农随沈理往湖广去,只怕都是肯的,毕竟从湖广回苏松福建也更便宜。

登州的农具生产也有一定规模了,湖广这边若起朱子社仓,官府再给予一定贴补,登州可以低价提供一批先进省力的农具。

辽东运来的耕牛等牲畜亦可以沿运河而下,走水路运到湖广。

沈理在山东这么多年一直主持赈灾工作,立官庄、招抚流民这套早已做得熟了,也早有腹案。

以工代赈、朱子社仓沈瑞又都趟出了经验来,这一套搬过去,再按照实际情况微调就可以。

唯一没法借鉴登州经验的就是渔业。

登州也有河流,只是不太多,而且这几年旱的,水位下降,鱼获也少,渔业主要还是出海捕捞。

湖广却是河流密布,淡水资源丰富,本身渔业课税也是官府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

登州养海产的法子移植到湖广养河鲜是不顶用的,这却要到当地摸索了。

而沈瑞当年在登州没能推广成功的稻田养鱼虾养蟹,如今介绍给沈理,在湖广是十分可行的。

湖广也产棉,且产量可观,其实设作坊织布将获利极丰。

但现下却是要控制不能推广,盖因丝绵之利远胜于粟米,只怕一旦纺机林立,便是要棉稻争田了。

倒是山区地带种茶、种竹都是不错的选择,茶无论是往北边关贩卖还是往西南卖,都有不错的利润。

而竹林资源,便是不仿曹州走精品观赏竹路线,就单纯的实用——无论食笋、作材还是造纸,大面积种植都很划算。

兄弟二人越商量越觉得大有可为,不由满怀希望,分别的伤感也被冲淡了。

*

送了沈理南下后,沈瑞也忙碌起来了。

沈理走前已带着他又将济南府各衙门口都走了一遍,都是熟人,三年前这些人还都是看着沈理的面子、沈瑞阁老岳父的背景,才对沈瑞客客气气的,而今,别说沈理沈瑞兄弟皆高升,就是沈瑞在登州耀眼的政绩,就足以这些人态度亲热了。

登州这一崛起,带动着山东多地富裕起来,上下官员都有收益——为什么大家都想往江南去为官,还不是富庶地方捞的油水多!

尤其还有海贸这块,大海商可都是机灵的各个衙门口都打点到了的。

谁和钱过不去呢,不说将沈瑞当财神爷一般供起来也差不多了。

衙门的手续走完,沈瑞又登门拜访了姑丈杨镇的同年的家族阮家,准备再讨一些人才。

大于小于师爷就是阮家推荐的,这两位如今已是沈瑞的左膀右臂了。

而沈瑞这次来却不是再多要些幕僚门客,而是想找些能管事能做事的阮家族人。

如今要经营的是三个府,首要问题就是——缺人才。

就是沈家陆家族人再多,也不能统统拉来山东用,而且,就只用自家人也会引起地方势力反感,反倒不好办事。

地方大族的子弟也不是人人都能科举出仕的,有能为的就找个胥吏的差事,更多的只是帮着打理打理家族庶务,就如当年的沈涟。

而若跟着沈瑞,哪怕是管理工匠学堂这样的地方,那也是半官方的身份。

家族觉得有面子,当事人觉得有前途,沈瑞省心又省力,何乐而不为。

尤其工匠学堂是要大推广的,科技就是第一生产力嘛,有大族子弟管着学堂,地方士绅自然要竭力推荐。

如此才能让更多的人走进学堂,学一门手艺。

阮家家主自是高高兴兴应下了,并表示还会代为联络青州几个大族。

而如蓝家、丛家,沈瑞更是要用,还得亲自去上一趟的。

沈瑞这边济南府一应事办完,就往登州去交接那一大摊子,同时接母亲徐氏来济南府。

他也想借此机会走一走青州府和莱州府,当初虽有合作,知道个大概,但总要亲自看看当地风物民情,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

这些年几乎是登莱一体的。

倒是青州,先前的知府是焦芳门人荣节,在焦芳致仕之后,荣节也坐不稳这位置了,很快被人抓了把柄贬谪山西。

新到任的这位知府名徐文,是刑部主事外放的知府,跟朝中哪党都没甚交情,但刑名出身之人,头脑很是清楚,甫一上任便向沈瑞示好过,青州也仿照登莱推行起朱子社仓,还往登州聘请农业专家,改了两年三熟的作物。

这一年多倒也是政绩亮眼。

沈瑞路过青州时,与徐文交谈,听他言辞对青州各县土地人口特产了若指掌,可见是个做实事之人,便也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再往登莱去,就算是回了自己主场了,莱州知府李楘与他算是忘年交,也为他升迁高兴。

老人家已是年近六旬,在莱州府任上十二年,本都有心告老还乡的,这次知沈瑞高升要经营东三府,他便也不提致仕了,打算留下来再帮衬沈瑞几年。

于他本心,亦是希望登莱重现昔年辉煌的。

而登州,前同知现知府的丁焕志是做梦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大块馅饼砸自家脑袋上,欢喜得都要疯了。

亲自跑去招远县登莱边界迎沈瑞,真是把沈瑞当恩公一般待,现在张口闭口都以沈瑞门人自居了。

这,算是,沈瑞官场中第一个门人,直让沈瑞哭笑不得。

走马上任同知的林富也是能吏,林家是福建大族,在泉州亦又产业,林富对海事更为热衷,海贸、海岛开发、海产养殖他格外关心,实地走上一圈,就有不少好建议提出。

海参鲍鱼的养殖周期约是三年,今年登州最早一批圈海养殖珍贵水产可以捕捞了,韩大老爷就受了林富不少指点。

虽然这些海珍都娇贵,不是轻易就能养得活养得好的,但仍是存活下来一批,也不乏上品。

想想这些海货的价格,就让人觉得大有希望了。

于是,等登州海参、鲍鱼干制出来,用上等匣子包装起来发往京城的时候,青、莱两州的沿海已有数十处海域下了深网开始大批量圈海养殖了。

*

京中那择太庙司香之人从年中热议到年尾,还没个结论。

皇帝不点头也不摇头,众人都说皇上不摇头便是许了的,毕竟,没有子嗣,难道皇上不急?

后宫嫔妃们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而消息渐渐扩散开来,不少宗藩都有了动作。

比如,距离年节尚远呢,宁王就进了新样四时灯数百,穷极奇巧,听说皇上龙颜大悦。

兴王荣王都为湖广剿匪捐了饷,也为灾民捐了粮,皇上直称贤王。

就藩青州府的衡王,甚至开始配合起清丈田亩,该退的田地一点儿也不含糊。

又学兴王,把身边侍医派出来,为青州府济世堂讲学,还捐出田亩百倾,供给济世堂不时义诊散药之用。

这济世堂是沈瑞继推广工匠学堂之后推广的医学院性质的学堂,各地都有设立。

一方面招收学徒,另一方面也让各中小医馆坐堂大夫来进修。

凡济世堂毕业生出去开药店医馆的,政府都有贴补。

衡王如此举动,徐文都忍不住写信问沈瑞,是否要上折夸上两句。

沈瑞则回信笑称,大书特书,好让衡王再多多造福百姓。

这一年山东往辽东收购畜禽直翻了一番,不仅东三府各社仓需耕牛、普遍养气家禽,更有一批是运往湖广的。

湖广的匪寇始终没能被彻底剿灭,农业渔业倒是在沈理的强力推动下有了极大进展,秋日里虽然不能恢复对外输出米粮,但已无需朝廷拨付多少赈济粮了。

九月入冬前,延绥的马市开了。

很快就开始有大批商人赶来山东,大量收购棉布、茧绸。

东三府的山地也变得热门起来,大片大片的山地被承包出去,养山蚕,也养果树。

养山蚕为了茧绸这个不消说,养果树却不全是为了卖鲜果。

虽登州新研发了深洞窖藏山果,可以很好的保存鲜果,反季鲜果这行当比较赚钱。

但相比起酿酒来,利润还是差多了。

一些作坊收山果酿酒,这果子酒虽没有粮食酒劲道足,却别有一番味道,尤其在粮食匮乏的如今,官府是不许粮食酿酒的。果子酒就是成本更为低廉的替代品。

颜神镇的琉璃作坊出产了各种五彩琉璃坛、琉璃瓶,那上等的果子酒拿琉璃器这么一装,是好看又显得金贵。

如此卖到京中贵人府邸,一小坛就是几两十几两银子的利。

若卖出海外,那更是上百两都有的。

便是下等酒,皮囊一装,也能卖到西北或是辽东去——鞑子嗜酒,是不挑什么的。

自然也不乏有人看中了这果子酒的商机,延绥马市那边开始推行“代理商”制度,棉布代理不好拿下,果子酒的代理总能抢上一份的。

有市场需求,这边山东自然就有更多人乐意包山种果树。

沈瑞又同林富“商量”出挖池取卤晒盐法,改良了从前的“溜井”取卤法。

大晒盐池一次可晒盐一二千斤,小盐池一次亦可得五六百斤,日头足时,一二日可得。

比之煎盐法成本低、省工时,且产量高得多,也就迅速在山东各盐场推广开来。

便是布引、酒引再多,也不及盐引吸引力大。

当产盐量逐步走高时,越来越多的商贾汇聚延绥,大量买田置地,雇人耕种,重启商屯,以图获就近用粮食得盐引。

朝廷并没有松口许诺盐引,但边关的粮饷已是不用发愁了。

延绥边关彻底的热闹起来,延绥马市入冬前最后一次交易量已远超辽东马市。

于是年底时,重提“开中法”并坐镇延绥马市的杨一清得了皇上褒奖和重赏。

张永也被皇上调去延绥暂领镇守太监一职。

这个年节,因着皇上高兴,京中上下都是欢欢喜喜的。

不料,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宫中突然失火。

却是宁王所进花灯奇巧,附着柱璧,辉煌如昼,遂布置于乾清宫,是夜不知是否小内侍失手,引燃了宫室。

好在救火及时,只烧毁了皇上日常所在乾清宫东侧小殿弘德殿。

沈瑞收着信报之时,沈家上下正自欢喜——杨恬终于被查出喜脉。

杨恬是喜极而泣,这几年来多少的惶恐多少委屈都化成泪珠儿滚滚而下。

徐氏也是红了眼眶,揽着杨恬轻声安慰,心中不住念佛,口中吩咐着阖府上下都赏三个月的月钱,更是让悄悄的往各处年节时设立的粥棚舍米,为孩儿积福。

沈瑞也觉惊喜来得太突然些,这嘴咧开了就怎样也合不拢,原是想着立马书信一封送进京给杨廷和报喜

这到了书房,却接着八仙递来的这么个消息。

得,喜报也别大张旗鼓的送了,这种情况下杨家就是再欢喜自家女儿有妊也不敢表现出来。

就是沈家,也得更低调一点了。

这是烧了乾清宫啊!

沈瑞又是诧异又是头痛,早在听说宁王进新奇花灯时,他就写信给刘忠了,希望他多加小心,怎么到头来,这灯还是挂在了乾清宫这么紧要的地方!

前世历史上乾清宫是整个被烧了的,现下只烧了弘德殿,应该是有所准备的吧,不然都是木质结构不会救火这样及时。

但哪怕不是全部,哪怕只是个偏殿,那也叫乾清宫!

其政治意义在那里摆着!

何况那弘德殿也不是无名小殿,是孝庙和当今两代帝王接见臣工的地方!

好在寿哥已是长住豹房,许久不回宫了,倒是没受伤。

但很快就有流言说,当日皇上在豹房,“省视回顾光焰烛天,戏谓左右曰是,好一棚大烟火”……

沈瑞恨得牙根痒痒,这话,还真是寿哥能说出来的话,但是传这句话出来的人绝对居心叵测!

而这场火灾,到底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隔日,皇上服浅淡色服,御奉天门视朝,撤宝座不设,降敕谕群臣,言“敬天事神之礼有未能尽,祖宗列圣之法有未能守用……”

提及或刑赏未公,或者征税工役伤民,或抚剿失宜盗贼未息,又提及“谗谀”“贿赂”“奸贪弄法”等等方致此灾。

又言让文武“细心改过、痛加修省,及时政关失军民利病,宜直言无隐,以答上天仁爱谴告之意”。

得,很快就有耿直御史跳出来上折子批皇上:舍乾清宫而就豹房,忽储贰、疏儒臣、弃文德、忽朝政,信童竖而日事游,君臣暌隔、纪纲废弛,是以天心赫怒显示谴告。

——您也别说让文武群臣改过的话,您先痛改前非吧!

之后折子就雪片一样飞来,都是大同小异,不是说皇上诸多错处,便是告状各地镇守太监贪婪鱼肉百姓,又或者忧心重修殿宇将耗费太过……

然后那“青宫尚虚,择太庙司香之人引圣子”的言论也再度大热。

朝上也出现了为某些藩王歌功颂德的声音。

就在朝堂内外都在探讨哪位宗藩更贤时,西北安化王发出一篇檄文——

历数当今皇帝种种糊涂之举,控诉对宗室不仁对百姓不慈,罗列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条条罪状,言“顺天命,举义兵,清君侧”。

安化王,起兵造反了。

(本章完)

676.第675章 山重水复(一)

第675章 山重水复(一)

山西太原府顺风标行

“安化王反了?!”

标行内账房密室中,总镖头邢大桩惊得几乎跳起来。

因有成祖这位藩王造反成功的祖宗在,时人听着藩王造反都不免精神紧张。

邢大桩对面是两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显见长途奔驰而来,一脸疲态,几乎是瘫倒在椅上,不住的往口中灌着茶水。

因着刘瑾的罚米输边政策,不少受罚官员光靠自家仆从是无法送米粮到九边的,所以一时间镖局的生意大好。

顺风标行借着这东风(歪风)迅速发展起来,在山陕甘宁各处都立起站点。

随着这几年经营,交通网越来越完善,消息传递也极是快捷,因有辽东马匹供应,田丰又搭上了这边牧场,马匹充裕,这一路换人也换马,速度堪比驿站八百里加急。

听得邢大桩的话,其中一个汉子囫囵拿袖子擦了嘴边水渍,便点头道,“要不怎么说不赶紧将消息送给丰爷才是。咱们紧赶慢赶抢先回来,只怕一两日内,消息也会到山西各处了。”

延绥马市开放时赵弘沛带着陆二十七郎过去筹谋商路了,是李熙与田丰留守山西。

田丰如今管着整个西北的顺风标行,消息都是他这边处理的。只是他这几日恰往大同去了,如今太原府只剩下个李熙。

邢大桩反复看了那密信,点头表示会妥当安排,便叫人搀了两个汉子下去好生休息。

他则骑上马赶过去知会李熙一声。

李熙的宅子离着不远,邢大桩这还没进大门就听得里头琵琶声声,不由问门房可是李世子在宴客?

李熙虽还没受封世子,但丰城侯就这一个嗣子,早晚也都是他的,外面抬举人便都这样叫了。

因都是熟人,也不用什么等着回禀,门房笑着引邢大桩往书房去,道:“没客人,是世子爷要松乏松乏。”

他们这一路走过,只听得花墙外莺声燕语,却是那边李熙揽着粉头,喝着小酒,听着小曲,一副富贵闲人做派,好不惬意。

邢大桩脸上登时便不太好看。

他也是绿林中数得上号的人物,后跟了田丰进了标行,虽如今正经标行当差,可也只听命于田丰,与那什么姓李的姓赵的全不相干,不高兴了面子都不给的,更别说什么敬畏了。

这会儿他生气,是为自家头儿不平——

他们的头儿田丰那边忙得什么似的,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半用,这位李大爷可好,只顾自家高乐去了!

那边当是有人过去禀报了,没一时乐声停了下来,有姐儿谢赏声,有姐儿拿腔拿调痴缠声,着实有些混乱。

邢大桩是强压着火气没骂出来。

而李熙那边抽身出来,也没更衣,身上犹带着酒气,转出花园子进了书房,瞧见邢大桩,没端什么架子,笑着拱手道了声总镖头辛苦。

邢大桩面色稍缓,指了指密室方向。

李熙知是要事,立时收了脸上笑容,不由郑重起来。

进了密室,接过邢大桩手中的密信,李熙只一瞥便也是大惊。

“安化王反了?!”

他同样下意识喊了一句。

却也没要人回答,李熙一目十行迅速看完了信,口中又反复叨念着“安化王反了!”这声音里已是压不住的兴奋。

说起来,李熙这几年过得真是不大如意。

当初是他聪明,先过继到李旻膝下,借着张永与丘聚的矛盾、张会与会昌侯孙铭的矛盾,上下奔走,拜了张永、张会和沈瑞的山门,硬生为李旻谋划着承袭了丰城侯。

李旻倒也知恩,对他这嗣子视同己出,坐稳了爵位后屡次上折子为李熙请封世子。

只是皇上那边一直没准。

精明如李熙如何不明白,皇上是抻着他,直到他立功才肯封的。

当初他主动请缨想讨个干实事的差事,揣着火热的一颗心跟着赵弘沛来山陕,也是奔着立功来的。

却不想这边形势复杂,官员、宗藩、边军、巨贾,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竟是处处受制,迟迟也未能打开局面。

再看沈瑞那边真将登州打造成苏松一般,又升了官儿,他如何不眼热——早知道当初就求着跟沈瑞了,真真失算。

如今,总算又有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了!

“安、化、王……”李熙口中翻来覆去嚼着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个略显狰狞的笑来。

邢大桩瞧李熙这样子,以江湖客的思维,自觉地是理解的——有人造反,自然就需要有人平叛嘛,李世子乐成这样,怕是惦记着军功吧?

听说这位过继的爹在京中掌着府军前卫呢,都是官兵,人头熟吧?恰好那个张公公现在兼着宁夏镇守太监,把这李世子塞进兵营,想来不难。

就是嘛,这位的功夫,啧啧,那是三脚猫都不如的。

那所谓骑射,不过是纨绔子弟遛马吧,弓能不能拉开都得两说,去了兵营不是拖后腿嘛!

邢大桩对文弱公子哥儿一般的李熙是压根瞧不上的,心下暗暗盘算着,丰爷却不过面子只怕要挪出几个好手来护卫李世子,还真得琢磨琢磨让谁跟着去——没准儿兄弟们命好,能捞个小功劳呢。

果然那边李熙郑重道:“大桩,你也知此事紧要,现下你把人手拢一拢,有大用。”

求人就是不同,叫得忒也亲热。

邢大桩倒也应得爽快。

却不想李熙分派下来却全然不是他想得那般。

“留几个好手盯着晋王府……”

“把能调的人手都调出来,立刻赶往汾州,盯着庆成王府各处。”

邢大桩唬了一跳,下意识道:“盯着王府做什么,难不成……也都是要反的?”

李熙摆了摆手,只道:“这种时候,总要防备一二。”

邢大桩却不容他含糊,直言道:“李世子,咱们就是走镖的,又不是锦衣卫,咱们去盯梢套话的,行。可旁的,做了,就是与官府为难,被打成匪寇可就再难翻身了。”

他是不懂政治,但绿林出身,对官府剿匪的道道可是明白得紧。

李熙想了想,又道:“是我思虑不周。大桩,我记得你同徐仪徐千户有些交情,你备份礼,去寻徐千户吃酒。”

邢大桩呆了一呆,合着,我们不行,就得去搬来行的上?可,你当锦衣卫是咱家镖师啊?!这是吃酒就能搬来的人物吗?!

“李世子,在下可没有这样的面子。”邢大桩不客气道。

李熙却闲适的整了整衣襟,道:“你且放心,我往沈参议府上去,回头便去寻你。”

这沈参议,说的乃是苏松沈氏先前的宗子,长房长子沈珹。

沈珹当年外放山西为布政使司右参议,因着赈灾有功,借着京察打点一番,转了左参议,只是离着参政始终还差一口气。

自从沈家分宗、贺家倒台,沈珹与其他兄弟就越发远了,如沈瑾、沈瑞成亲都是礼到人没到,寻常节礼也只是平平。

不过,赵弘沛到山西时也曾带着李熙拜访过沈珹,沈珹倒也没拒之门外,相反,倒是搭手帮了些小忙,彼时还让沈瑞沈理十分诧异。

这些内情,如邢大桩这样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若是田丰在,许会仔细斟酌这种时候让不让李熙去找沈珹。

可在邢大桩眼里,沈珹就是沈家人。

顺风标行有沈家一大股,他邢大桩如今端着的是沈家的饭碗,李熙去找他东家的族人,那他有啥好斟酌的,好生备礼也就是了。

*

沈珹置的宅子离布政使司略远,外观不大起眼,内里园子陈设亦是寻常。

而沈珹本人一身家常道袍,看上去朴素得简直不大像江南望族子弟。

李熙却是知道,这位在山西任上绝没少捞。

人都道山陕边关,是苦地方,可实际上,山西的豪商,家资丝毫不逊于江南!

山西平阳、汾州之地一直较为富庶,也有经商的传统,平阳的解州还有着现下山西最大的盐场。

潞安、泽州则自古便是南北转运要道,又有丝绸产业、煤铁冶业。

尤其泽州大阳镇冶炼发达,手工制针那是享誉天下。

当初山西行省提出“开中法”,便是这四地商人最先响应,亦最早获利。

尤其解州的盐,使得盐引不必非取“淮盐”,更为这些晋商提供了便利。

这四地商人由此崛起,时人笔记称“富室之称雄者,江南则推新安,江北则推山右(山西旧称)。山右或盐,或丝,或转贩,或窑粟,其富甚于新安。”

“平阳、泽、潞豪商大贾甲天下,非数十万不称富。”

即使后来开中法停了,那商路已是趟出来了,至今往蒙古去的商路仍牢牢掌握在几大豪商手里。

这些大豪商当然也会各找靠山,且山西官场上上下下自然也都会打点到,处处有人给撑腰。

是以赵弘沛、李熙虽可称一句侯门公子,背后也有大势力,却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动不了这些商贾分毫。

想从这些人手中拿下最赚钱的通蒙商路来“为皇上分忧”,那是别指望了。

沈珹倒是帮赵弘沛牵线搭桥过,将他们引荐给一些商贾,边贸没指望,倒是把山西的一些特产运往山东销到海外也算过得去的买卖。

因打过交道,李熙登门,沈珹便十分和气。

然当他看到了那信笺上的内容,那笑容便凝在了脸上,立时便打发走了一应伺候的下人,又叫人远远守在院子里。

沈珹语气极差,近乎训斥道:“布政使司衙门还不曾收到信报,这是哪里来的消息?这种消息也是能混传的?!还巴巴送来本官门上!”

李熙毫不在意的一笑,道:“咱们顺风标行和八仙车马行的消息,沈大人还不知道吗?左不过这一两天,衙门大约也会有信儿了。”

他倾了倾身子,道:“我这不就紧着来找大人,好叫大人早做打算。”

沈珹其实心下对这个消息信了十成十,面上却仍是黑沉着脸,冷声道:“李公子莫要玩笑,山西府有何打算自是要布政使大人做主,本官岂有越俎……”

还不等他说完,李熙已抢着道:“我已着人看着晋王府和庆成王府了。”

沈珹登时脸色大变,拍案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李熙哼笑一声,道:“朝廷诸公对宗藩一向慎重,这个我是知道的,不过大人应更清楚,这几年来,庆成王府惹了多少祸端,皇上申饬了多少回?”

庆成王府那些仪宾作奸犯科委实太多,皇上厌烦庆成王府也是摆在明面上了的。

实际上,庆成王府又何止几个仪宾为恶呢!

当初南海郡君闯去京城被遣返回庆成王府并下旨问罪后,庆成王就曾上书痛陈他子女儿孙不孝,说了包括南海郡君在内的许多郡君、乡君及镇国将军朱奇滔、朱奇浙等诸多不法。

虽说当时是以退为进吧,但也确实就是有那么多不法事的。

庆成王有多少子孙呢?现任庆成王朱奇浈记录在册的成年子女就有九十多人!

据说首代庆成王有子百人。

庆成王乃是晋王一脉,晋王系共有郡王二十四位,这子嗣不是一般的繁茂。

那些郡王、将军、县主、郡君纷纷出去建府造宅,如现下的汾州城有半数地方是庆成王府的,另半数呢,属于另一位晋王一系郡王——永和王。

除了官衙还在城中,百姓都被挤到边角地方了。

这样多的龙子凤孙,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视百姓如家奴,为祸地方的事哪里会少了。

冒出头的、被申饬的不过是一个庆成王府罢了,可实际上,山西宗藩实是大问题。

“皇上的意思,大人不知道?”李熙直视沈珹,咄咄道。

沈珹一时语塞,进而有些恼羞成怒,拍着案几喝道:“李公子倒是要来教导本官了?!”

“不敢。”李熙说着不敢,却不曾移开视线,口中更没有半分退让,道,“山西宗藩如今是个什么境况大人不知道?”

“山东清丈田亩,宗藩那边清出来的千顷有余,这还是不好从严呢。山西可敢清丈?”

“我细细查算过,山西境内有亲王府三,郡王府七十四,藩府宅邸逾三千!(指辅国将军、县主、郡君等的宅邸)”

“而庄田,仅晋王府就有四千余顷,各亲王郡王、将军县主合计只怕不下两万顷!”

“大人在山西多年,熟知山西民情,这山西,一共有良田多少亩?”

“夺了田,还要争水,百姓要么没田,要么有田无法引水浇田,一年又能得多少收成?”

“有了收成,又有多少如当初南海郡君仪宾那般兜揽解纳税赋、敲诈勒索小民的?”

“‘民以食为天’、‘地为民之命’呐,大人!”

一句句皆如利箭。

刺得沈珹一句也答不上来。

这是多少年积弊了,打宣德年间起就是困扰山西的大问题了。

山西大小官员谁人不知?

历代皇上不知吗?!皇上太知道了!

那,皇上又想怎么做呢?

当今,早就厌恶庆成王府了。

正德元年又有山西流民往京城去险些惊了圣驾的事。

皇上岂会不疑心晋王府?只怕对晋府也是多有不满!

但能怎么样呢?

靖难之后,事涉藩王,朝廷总是谨慎再谨慎,生怕逼反了藩王,再逼出成祖那样的人物来。

再是不满,也不过是敲打敲打,没有天大的错处,也不能削藩。

这些年,藩王除国的,都是“无子除国”。

偏在山西的这群宗藩,个顶个的能生,真要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这让孝庙和当今这子嗣不丰的情何以堪,哎。)

而今,安化王反了!

同在西北,安化王与其他藩王可能没有丝毫联络吗?

可能的。

但,谁在乎呢?

就算真没有,也,“可以让他有”。

造反,那就是天大的错……

削藩,贬为庶民,名正言顺。

沈珹额角有些见汗,他想到了这些可能性,但是,他能做什么?

他艰难的吞了口口水,咕咚一声,声音大得惊了他自己一跳。

李熙仍是那副笑模样,声音低沉,道:“大人也是知道,这山西边贸里,有晋王府多少抽红?!庆成王府还有几位仪宾好能耐,能直接搭上那边的商贾?!啧啧,草原上,都是骑马挎刀的,谁知道是商贾还是马贼,还是骑兵呢……”

沈珹瞳孔一缩,半晌才道:“你与本官说这些,又有何用?本官也不是那能做得主的。”

李熙却道:“大人在参议任上也有年头了。”

沈珹脸上更黑了。

当初他为宗子,不说举合族之力供给他也差不了多少。

宗房经营族产,落下的那许多银钱,让他在京中走关系探门路时出手阔绰,很容易达成心愿。

彼时他伯父沈沧、舅舅贺东盛都身居高位,很是提携于他,他也算是仕途顺遂。

那会儿九房的旁支沈理中了状元郎,又娶了阁老的女儿,他还很是不服气了一阵子,明里暗里较着劲。

可如今再看呢……

分了宗,族长归了五房,族产交出去,宗房还落得族人埋怨。

沈理一跃成了湖广布政使,从二品的封疆大吏!

便是沈瑞那个小娃儿如今品级都在他之上了!

他呢,三年又三年,这多少年了,还在个参议的位置上打转转!

他不想上进?!

如何会不想!!

沈瑞升官快靠的什么?——为皇上分忧呐。

如今,眼前,就可以为皇上分忧!

把晋王府乃是山西几家不大安分的王府统统打成从逆,山西地面就清净了。

皇上会如何犒赏其功?

沈珹死死盯着李熙。

他,还有一桩隐忧。

他的长子,沈栋,自那年“松江倭祸”中“失踪”后,一直也没有消息。

他知道,那是被宁藩掳去了,可这么多年,也没人来联系他。

二弟沈珺往南昌去了,这些年却也没能寻回小栋哥。

他养那么大的儿子,又是个读书种子,那是锥心刺骨的痛!

不盼着儿子活着吗?

不敢盼!他现在宁可儿子已经死了!

若宁藩一直捏着他儿子,别说终有一日会拿小栋哥来胁迫他做什么。

就算,什么都不做,他日宁藩败露,小栋哥也会牵连到他这亲老子的。

所以,他得做点什么。

坚定的拥护当今皇上的正统地位,坚决反对一切的宗藩,才不怕被人说“通藩”!

“我……本官……我这样的位置,便是有心,只怕也是无力。”最终,沈珹缓缓开口道。

李熙笑得真诚极了,“查谋逆的事儿当然不能让大人您来。不过是大人一片忠心,出面与锦衣卫徐仪徐千户说上一说。这查案嘛,还是锦衣卫拿手些。”

沈珹眼神闪了闪,微微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李熙的笑容就更灿烂了些,再次凑近沈珹,道:“大人呐,延绥能开马市,大同,一样能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