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5.第1049章 莫欺少年穷

第1049章 莫欺少年穷

却说林延潮接到任命时,正在乡间买了两千亩旱田。

钱是林浅浅出的,以她现在身家之丰厚,以至于令林延潮怀疑她是不是背着自己在外面收钱了。

但事实上真没有,归德的钱庄一直运转顺利,每年彭家,杨家两边每年都有两三千两银子的分红送到。

至于梅家的钱庄也有拉林浅浅入股。

除了利用钱庄钱能生钱外,多余钱财都是拿来买田买宅。

所以这几年林延潮的身家是滚雪球的增长。

不要怀疑为什么钱这么好赚,因为没有自由经济的商业竞争,在有了官员这一层身份的背影下,那钱真的只有少数几个人赚的。

稍稍有些经营头脑,不要拿去到处挥霍,搞好教育少出几个败家子弟,最重要是家族里能一直有子弟科举作官。

林延潮当然是得利者,这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事,他可不会干。

陆陆续续收了地,去年大旱后,不少卖田买地的破落户也是自动投奔。

这对于林延潮而言,是大肆收地,但对于那些卖田买地的老百姓而言,则不是一件好事。

多少百姓含着泪卖了田的钱,还不够还债,等待他们的要么是逃荒,要么就是卖身为奴,投奔大户下面托避。

陆贺带着随员到了民间地头时,看到的就是林延潮收地的一幕。

陆贺冷笑心道:“你林三元说的道貌岸然,但还不是趁着大旱到民间压价买田。”

“老爷,保定巡抚陆中丞来了。”

四月的天已是开始热了,林延潮正午的时候在地头忙着收田的事,如此一幕实在令人感动。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看着远处的仪仗,官兵鸣锣开道,确实是地方大员出行的仪仗。

陆贺立即道:“储端虽身处江湖,仍心忧天下百姓,视察民间疾苦,陆某佩服之至。”

林延潮笑了笑道:“无妨,不过是收地而已,对了,储端二字不敢当。我已是上表向天子辞掉了。”

陆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连一旁的随员也惊呆了。

什么林延潮又辞掉了官职?

连太子师傅,都不放在眼底?

这个逼我也想装。

林延潮问道:“陆中丞,有何讶异的吗?”

陆贺心知肚明,天子降旨让林延潮担任太子师傅。他肯定是要说自己才疏学浅,不能立即答允的,当然要辞官推辞一下于是他笑着道:“储端淡泊名利,陆某实在是佩服。”

林延潮笑了笑看着远方,然后道:“陆中丞,你看看这里的田如何?”

陆贺闻言看向田地里,但见土地龟裂,插下的秧苗一副殃殃的样子,实在谈不上好。

林延潮道:“去年真定大旱,今年仍是不下雨,这田土都龟裂了。我乃辞官归隐之人,不过想买几亩薄田在这里归老,但见本地老百姓们衣不蔽体,卖儿卖女,心底不忍,但陆中丞乃钦差大臣,巡抚真定,见这一幕心底如何能安?”

陆贺心知现在得罪不起林延潮。

天子在位十五年,虽说还年轻,但明朝皇帝在位二十年以上的不多。特别是当今天子。听闻身子一直不好,称病在宫里休养,已经连续免朝半年多,大臣没一个能见一面的,如此下去哪一天撒手人寰都不知道。

而身为太子师傅一般就是上任皇帝的顾命大臣,万一天子两三年后去世,那么林延潮即肩负起托孤之职责,行使摄政之事,那就是下一个张居正。

若是林延潮有那一天,他陆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特别听说这林三元为官特别的心胸狭隘,最擅长于记仇,得罪他提心吊胆一辈子。

陆贺放低身段:“老先生教训的是,陆某已经命人调拨十万军粮,赈济当地的百姓,一旦等老先生的买田办妥,下官立即放赈。”

老先生的称呼一般是官场上平辈相称,这陆贺五十多岁了,原来回信时倚老卖老地一口一句小林小林,但这一句话已经把林延潮抬到了一个辈分上。

林延潮点点头道:“陆中丞终于有些懂的爱民了,但老百姓盼粮之心如盼甘霖,陆中丞不必等我,立即放赈。”

陆贺以为林延潮不懂当下低声道:“一旦放赈的话,田价就贵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陆中丞,可知我这一旱亩多少钱收的?五两三厘银子,去年真定未遭大旱时的田价也不到五两。林某身为朝廷命官,食天子之俸,怎么会做出故意压价收田之事,陆中丞也将林某看得太轻了吧!”

好一番义正严辞,将陆中丞说的满脸通红,唯唯诺诺。

林延潮继续教训道:“陆中丞速去放粮吧,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至于京畿那边的仓粮你不用担心,我已去信仓场的官员,他说不日将运往保定,真定各府。”

陆贺闻言大喜当下道:“陆某替百姓谢过老先生大恩大德。”

林延潮点点头。

至于陆贺立即送上的厚礼,作为之前的道歉。林延潮挑了些不贵重的礼品收下,其余都退回去了。

真定放赈后,知府尹应元知道是林延潮出面救了一府百姓的性命。

当尹应元带着合府乡绅去山庄感谢林延潮的救命之恩时,才知道林延潮已是悄然离开了真定。

林延潮确实再度推掉了任命,然后悄悄的回京了。

在辞疏里,林延潮说自己才疏学浅,不敢担当此重任。

奏章经过六科廊传抄后,百官都知道了。

对于东宫辅臣,官员们都很慎重。

明太祖朱元璋就说过,廷臣与东宫官属有不相能,遂成嫌隙,或**谋,离间骨肉,其祸非细。若江充之事,可为明鉴。朕今立法,令省台都督府官兼东宫赞辅之职,父子一体,君臣一心,庶几无相构患。

这话的意思,就是担心江充陷害汉武帝太子的事重演。所以东宫辅臣,不能由廷臣兼领,所谓廷臣就是九卿。

皇帝与皇太子之间,很容易产生一个二元化的政治体系。

纵观历朝历代,皇太子在位久了,都没有什么好事。

所以出任东宫辅臣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事情,最重要的关键在于,在朝的皇帝能够在位多久。

对于林延潮而言,当然知道历史上万历皇帝在朝多久,但问题是除了他以外,满朝文武,包括申时行,张鲸在内心底都没个数。

林延潮上表推辞,当然是真心。

但百官都以为他这是谨慎,太子的顾命之臣谁不愿意担任,但是这与天子关系如何相处,又是一个难题。天子对林延潮有知遇之恩,故而林延潮推去太子师傅的职责,反而被认为是对当今天子的忠心。

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对于官员们的反应,林延潮心底有数,不论如何,自己都不会说破,这次回京先把逼装了再说了。

就在众官员都在猜测林延潮心底到底是打得什么算盘的时候。

大理寺副刘赢已是后悔了。

他一直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张鲸信誓旦旦的与他说,林延潮已是完蛋了,申时行已是抛弃了他,为什么林延潮反而能升任少詹事。

官员任命有的是经会推,部推,阁推。

如翰林院,詹事府的官职,就是经阁推,也就是内阁举荐的。

所以少詹事的任命是申时行上报给天子,而天子报闻。

若申时行真的与张鲸妥协,放弃了林延潮,怎么可能推他任少詹事。

刘赢发现自己实在是错的离谱。

这日刘赢在刑部大堂门口徘徊良久,终于等到于玉立走出刑部。

刘赢立即走了几步上前道:“于兄!”

“季时兄,你怎么在这里。”于玉立看了刘赢一眼,有些惊讶但随即也是释然。

刑部与大理寺都是三法司,大理寺的官员到刑部公干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于玉立虽觉得二人已是道不同,但毕竟是同乡,还有旧情在:“季时是来刑部公干吗?有什么事愚兄可以帮得上。”

刘赢轻咳了一声道:“并非公干,有私事相求。”

于玉立有些明白了问道:“私事?”

刘赢笑了笑道:“当初之事小弟觉得自己还是太草率了,经过这几日的思量,小弟觉得是冲动了,我就想问一下,林大人那边是否还有要我效力的地方,在大理寺这一块地里,小弟还是能略尽绵薄之力的。”

于玉立一愕然后道:“这……这恐怕你要与方翰林,林给事商量一二,让他们给林大人那边求情。”

刘赢其实也想,但这几日遇见了方从哲,林材时,他们都拿自己当空气,连个招呼都不打,所以他最后还是回来求于玉立。

他道:“我与他们不熟,还是恳请于兄念在同乡的份上再帮小弟一次。”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于玉立叹道:“对不住,此事愚兄恐怕帮不上了,当初你退出时说的话,大家都已是听见了,覆水难收,说话也是如此,当初为何不三思而后行。”

“你以为林大人失势,故而弃之,现在他升为储端,你再回来,是否太势利了?不能同患难又何谈富贵。我听闻你已经攀上了张鲸这高枝,那就不要再改换门庭了,至于大理寺这边……”

于玉立想说,已有比你更位高权重的官员加入了,现在已是看不上你了。

但于玉立还是没说出来,大家还是好聚好散吧。

说完于玉立向刘赢一揖,大步离去。

至于刘赢则是远远看着于玉立的身影。

问他悔恨吗?

当然如此,只是正应了那句话覆水难收。

刘赢面容扭曲起来,然后冷声道:“莫欺少年穷!大家走着瞧!”

刘赢不知道是莫欺少年穷这句话,是别人说的,而不是少年人说给自己听的。

(本章完)

1066.第1050章 暴雨

第1050章 暴雨

林延潮回京的傍晚,京师暴雨如注。

马车的上方闷雷响动。

雷雨倾盆而下,展明驾驭着马车于泥泞的道路上缓缓前行。

道旁偶尔可以看到在正在赶路的行人,马车,商队的驮马,披着蓑衣的行人在雨中仓促而行,道旁延伸至远处的郊田,麦子已是割了大半,再往远望去则是茫茫的天地。

展明坐在马车前驭车,霹雳雷鸣下,愈发觉得天地之浩瀚。

而身在马车中,听说是回京升官的老爷,却是一直在喃喃地作着什么事。

展明之前有看了一眼,老爷一会拿着书,一会拿着笔墨。

在老爷身边十数年,他也略习文字,甚至在老爷的指导下将俞家军的兵法,可以自己写出来了。老爷一直与他说,他不通兵法,写出来的文章,也是纸上谈兵,怕是堕了俞大帅的一时英名,所以他虽不敢动笔,却可以指导展明来写。

展明不知道这话是不是老爷因为偷懒的推脱之词,而骗自己在他身旁效力了十几年,但他确实已是将俞大帅一生打战的经验心得,尝试着写进一本兵书里。

但今日他感觉老爷在车里边作边做什么事,他偶尔听了几句,譬如‘欲破陈俗旧习,革除积弊,并非着手于做事,而必先解放思想’这些话还好理解。

但下面又说‘当年满清就是犯了这样的错,空买洋枪洋炮,买船造船,自以为用老祖宗的本事,师夷长技就能打败洋人,这就是错了。’

这些话他就听不懂,满清是什么?洋人又是什么?

“要解放思想,需提高国民之素质,百姓多愚,不读书明理,永远只能使由之,不能使知之。”

“无论是事功,还是林学,影响的只是部分读书人,最后的路子还是要回到开启民智来。”

听到这里,展明握鞭子的手停了一下,以前当兵时,他知道军中那些文吏多看不起他们这些丘八。

所以在他眼底,当一个人通过读书,知道自己比大多数人更聪明时,不是去贬低别人就很难得了,至于我会的教给不会的人就更难得了。

他记得林延潮曾与他说过一句话,弱肉强食是自然,是人欲,是天道,生而平等是文明,是天理,是人道。

还好这几句话展明还算半懂不懂,觉的有条理逻辑可循,但下面又听不懂了。

然而什么时不我待,什么内卷化效应下,什么农业经济的边际效用递减,什么番薯只能让马尔萨斯陷阱推后,什么最重要还是国家经济转型,令展明脑子里一团浆糊。

但林延潮依旧在捧着书,然后在纸上写着什么,似乎在作一件要绞尽脑汁才能办到的事。展明摇了摇头继续赶车。

林延潮确实在马车上也没有清闲,直到察觉马车停下,他掀起车帘望去,但见已是到了朝阳门。

小别数月再来到京师,却没有多少胜新婚之感。

京师依旧是那个京师,一副太平盛世的景象,但天下的局面并没有比两年前他从归德回京时变得更好,反而是更坏了。

过了关卡,林延潮的马车照旧前往申时行的府上。

师生二人坐下后,申时行即笑着问道:“宗海,你这一次离京数月有何收获?”

林延潮道:“学生这一次出京走了一遭,主要是为了买田,顺便也是体验了一下民情。”

申时行笑着道:“老夫听说,你真定府买了不少田吧!”

林延潮知道没有什么好瞒的,于是道:“是买了两千亩旱地。”

申时行点点头道:“老夫在老家也买了不少地,以作以后归老林下时衣食所来,但你还年轻,怎么也生起求田问舍之心?”

林延潮总不能说,咱大明的官员都这样干的,他只能笑了笑道:“恩师教训的是,是学生懒散了。”

申时行点点头,然后正色问道:“真定府去年受了灾,现在百姓过得好吗?”

林延潮也是认真道:“回禀恩师,实不相瞒,如真定这样的大府受了灾了地方,情况不会再坏了,幸好学生来时地方已是开始赈济了。”

申时行道:“保定巡抚是老夫同年,此人治理地方还得力吗?”

林延潮临行前保定巡抚陆贺送了两千两银子,不过被他给拒了。

现在面对申时行,林延潮有什么说什么:“此人乃悍吏,非治下百姓之福,但在统军御下上倒有所长。”

申时行一面听,一面从案上取过纸来,并戴上了西洋眼镜,将林延潮方才对陆贺的评价一笔一划写在纸上后然后折起。

林延潮心想,申时行确实年纪大了,这样的事,他以往记在心底就好了,再认真一看,申时行确实苍老了许多。帝国宰相的位子,说是荣耀,但也是够劳心劳累的。

然后申时行又问道:“那么沿途还有什么所得?”

林延潮道:“是,真定府受了灾,自是不好,但沿路没有受灾的地方,也不怎么好……”

申时行伸手一止问道:“不怎么好?今年京畿附近的夏粮如何?”

林延潮道:“这倒是一件好事,学生沿途所见夏粮都已是收割的差不多,今年应该可以过一个丰年。”

申时行舒了口气,搁笔道:“苍天庇佑,皇恩浩荡。”

顿了顿申时行又道:“你接着说。”

林延潮道:“恩师,学生说的并非夏粮,此路行来,老百姓们在忙碌,忙着农事。百姓不可谓不勤劳,但越勤劳,地力越被开发到极尽,如此丰年尚好,灾年一来除了朝廷赈济,就只能逃荒,卖身为奴,就算运气好的。”

“去年淇县王安,蕲州梅堂,刘汝国连续起事,虽说这几次民乱都被朝廷平定下去,但却可见地方百姓疾苦已深,眼下之太平,全仰仗二祖列宗三百年打下的基业。”

林延潮说到这里,申时行眉头已皱起,但是口里却道:“继续说。”

林延潮道:“对老百姓来说,不想当流民,就只能被捆绑在土地上,种田是唯一的出路。

但下面呢?若朝廷之灾害一日胜过一日呢?地里东西吃完了,人不跑干什么?”

“郧阳巡抚乃朝廷在成化八年所设,起因就在于各省逃来这里的流民已达到百万之众,最后朝廷设巡抚在此名为安抚治理,实为清丁征税……”

“流民,土地兼并,吏治腐败,千百年来都认为是治乱循环的根本所在。可是反观徽州,苏杨虽说富庶,但人多地少,却完全不是这样。这就是学生一路行来,所不能解的。”

申时行面色凝重地道:“你的言下之意老夫明白了,也知道你要办什么。但此事老夫办不了,也不能解的,所以还是留待后人吧!”

“……还是说说你辞了任命的事吧!”

先公后私,这也是申时行与林延潮一向的对话。

林延潮道:“学生冒昧,当初辞了,才疏学浅是一方面,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不明白陛下的心意。”

申时行点点头道:“你如此思量是对的,这一次裁撤净军,你实有大功,就算詹事府少詹事也是不足以补偿,说来是老夫亏欠了你。”

林延潮闻言道:“学生……学生当初也是鲁莽了……”

申时行道:“有得必有失,你做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用在事功上,事无不成,但退一步看之却少了很多的圆融。”

“恩师,说的是。”

申时行笑了笑道:“不过这一次任命,是老夫向天子举荐的,至于圣上那边,老夫只能说

圣意难测。”

“年初时我曾在密揭中,曾请陛下皇长子出阁读书的事,但陛下却说此事再缓缓。看来此事怕是要拖了。”

林延潮为难道:“恩师,此事……”

申时行道:“老夫知道此事你有些为难,成为太子师佐,当用心教导储君,一时难以大用。但是长远想来,却是最稳妥的,以你的才具在正德,隆庆时必为一代名臣,但在眼前怕是没有路的。仔细想来,此或许才是陛下的用意!”

闻言林延潮犹豫了起来。

“你再想想不着急回老夫!”申时行随手取了一本书来。

“是,”林延潮起了身,想了想又问道,“恩师能否安排我见陛下一面?”

申时行微微惊讶,然后又道:“很难,陛下已经半年没接见任何大臣了。”

林延潮微微一笑,上一次天子还私下传召自己。

“试试吧!”

得了申时行回话,林延潮就离开了申府。

离开时,方才已是停了的大雨,一瞬间又下得更大了。

暴雨如注,遮蔽了天空了,也令林延潮也生出一丝前途未卜的感觉来,但随即这样的心情即被驱散。

展明冒雨给林延潮撑伞护着他回马车上。

“老爷,下面去哪里?”

“哪都不去,咱们回府,你上次说兵书写到多少章了?”

展明待林延潮入座后方道:“正要给老爷过目,不过好几个字不识的,还有几句话不知道怎么说。”

林延潮笑了笑道:“不着急,我正好有功夫,慢慢教你就是。”

“老爷,难得见你有空闲的。”

林延潮笑着道:“不是空闲,而是找事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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