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0.第894章 夜行漫记(其二):虚界

第894章 夜行漫记(其二):虚界

范宁在这一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哪怕时间可能已经所剩无几,哪怕可能一去不返。

“生而忧郁的艺术家啊”

“可我想去看看,我必须去看看”

去看一眼比“个人过往时光的感怀伤逝”更广阔的整个音乐史,乃至艺术史,在面对各自时代的局限、命运的嘲弄、以及创作本身那永恒的困惑时,所迸发出的不屈的精神光芒。

去看一眼那些光芒是否还真的存在。

决心已定,行动便再无犹豫,范宁往前踏出了步子。

他没有顺着河岸方向往前,而是一个侧转,对着湍急又黑暗的河水,整个人直接跳了下去!

“扑通——”

溅开的水珠在病态光线的照射下,像一颗颗怪诞的颜料小球。

冰冷的河水再度淹没了范宁的膝盖、腰腹、脖颈.

他踩到了一道通往更深层次的、无形的阶梯上,一步一步向下。

其实这前面的路径,与第一次开始的“夜之巡礼”是完全相同的。

种种构成“一瞬追忆”的人与物,再次从眼前浮现。

起初,周遭是“历史长河”那熟悉的斑斓光景,无数时代的碎片如游鱼般掠过,他看见圣莱尼亚大教堂的彩窗折射着夕阳,听见南国梦中棕榈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特纳艺术院线辉煌的灯火与父亲画室里松节油的气味交织……他笑着和顾老师与同学们碰杯,在散步谈话的安东老师和维亚德林爵士在后面帮忙拎着公文包,又看着卡普仑、瓦尔特、希兰、罗伊和琼等人与合唱团的小朋友们嬉闹一片.但范宁这次不再有任何留恋,任凭梦境群象流光溢彩,也没有回头。

一切匆匆甩在身后,如河面上映照的破碎虹霓般转瞬即逝。

沁凉的河水中,他的步伐稍有加快,一直从那道不存在的虚幻阶梯往下走,并无数次盘旋或转角,近乎迷失方向。

“夜再一次降临,此刻所有喷泉的絮语愈发明亮。我的灵性也是一道喷泉。”

“夜再一次降临,此刻所有爱者的歌谣方才苏醒。我的灵性也是一首爱者的歌。

范宁口中轻念起历史长河中另一哲人关于“夜“的诗篇。

在创作《第三交响曲》的期间,他就曾为之沉醉过,并挑选过其中之一的篇章为夜莺小姐谱曲。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那时范宁所引用在“人类告诉我“乐章中的,是一篇哲人沉醉之后的轮唱诗,现在他为之所歌颂的,则是另一篇更清醒也更纯粹的“夜之歌”。

“一道不可平息、无可言说的,存在我体内躁动,它渴望放声。”

“对沉默的渴望,在我体内骚动:是光明的诉求,以暗夜之舌索求自由。”

轻声颂念之际,范宁的手指在吉他上落指拨弦,从F音到更高八度的F音,音符的颗粒投进水体,带起弦乐器音色的阵阵涟漪。

这几乎就是“悲剧”交响曲末乐章里,那个小提琴solo“仰天长问动机”的复刻,宏大又凄楚,揉弦之声愁肠百结。

但这次的回望只有真正意义上的短短一瞬,短短四小节引子,旋律进入了一片由木管组吹响的温情的喷泉中。

也算又是“解毒剂”吧。

诚如尼采所言,这是爱者的歌。

喷泉自然是交织泼洒的,主题的对位交织形态亦如是。声部中最富辨识度的,是单簧管格言似的重复音型,它有些起到了类似巴洛克音乐中“固定低音”的功能,依靠多次的复现与有限程度的变化来确定意义,用以抵抗接下来“虚无”的侵蚀与同化——当然,它在音高中的位置并不低,掌握了“不休之秘”根源的范宁已经可以不受任何表层作曲程式的局限,也不再一定需要“乐器”为之发声。

在它相得益彰的拍点衬托之下,弦乐的丝绸铺就、管乐器哼鸣的颤音、更显明的行步似的旋律.一切汇合成完整的主题汩汩流淌。

第二次的“夜之巡礼”,真正意义上地开始了。

虚幻的台阶往下延伸而去,水的“绵密程度”在变稀,光怪陆离的景象逐渐浑浊,色彩饱和度疯狂流失。

一切融成一片单调的、缓缓流淌的昏黄,如同一条裹挟了太多泥沙、而疲惫不堪的长河。

范宁逼近了“下游”,踩进了“河床”。

但这道虚幻的台阶还在往下延伸。

“呵,我憎恶光明的掠夺,我渴望深渊的呼吸——可这是我被注定的困境,眼瞳被钉在永恒的火柱。”

“你们这些潜入我脚下的黑暗,请吞饮这过度圣化的痛楚——我向你们投掷金色的矛,用我的光撕开你们沼泽的脉络。”

某一刻的刹那,范宁感到耳旁所有的声音被连根拔除了。

包括自己所听到的自己颂念尼采诗篇的声音。

最先死亡的是听觉,耳膜成为无用的摆设,紧接着,色彩开始消亡,饱和度溃散,色块本身也瓦解成灰白,事物的形状与角度软化成模糊的轮廓,温度的概念也开始发生遗忘.

这样的行为对任何人来说都与自我弃绝无异。

哪怕历史上那些再强大的执序者。

但范宁仍在一级级台阶向下踩去,同时竭力描绘和确认着“格言动机”不断发展的固定音型,他渐渐地找回了自己音乐的这部分听觉,声部彼此间依偎,在失真的世界中画出一道道温柔的弧光。

不过诗篇的读声是真真切切地无法听闻了,唯余内心的听觉。

“夜已铺开它的手掌,所有渴望的重量开始坠落,我的星球正驶入虚无的港湾。我永被光明判处极刑,却怀着对黑夜的乡愁燃烧,在自身燔祭的余烬中站立如碑”

某一刻,台阶的步履触感终于消失了。

范宁像是在坠入一团无比庞大、吸收一切感官的棉絮。

举目四望,视野被一种均匀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底色充满,就如一张无限铺展的、拒绝任何涂抹的绝望画布。

虚界,很冷,意义的坟场,一切时间线以外的归宿。

双脚好像踩在了一片细密均匀的灰烬或盐碱地上。

或者,更像来自亿万年来积累的、无比细密松软的骨灰。

没有声响。

倒是很舒适又安逸。

范宁觉得这种脚底柔软的触感很像当年的林地小路,他在提欧莱恩的乡下和南国城邦的郊外都走过这样的路,比如默特劳恩的那个环湖小镇,林地里通常爱种榛树和桦树,每当暮色降临时,影子和银斑会交织成网,捕捉起大地上最后几缕徘徊的光线。

有时采风散步的时间预计较远,范宁会和施温特夫妇的小旅馆里的车夫提前约好,大概下午六点半左右的时候,轮轴声就会从远处丘陵上“咕咕哒哒”响起,带着他渐渐消融在蜂蜜般的夕照里,如融化的钟声渗入大地脉络。

南国城郊的话,色彩会更丰富一些,声音也更丰富一些,暮色时分最独特的记忆,莫过于心跳渐渐与夜莺的初啼同步。那些藏在接骨木丛中的歌者,擅于星光编成颤动的银链,听着听着,血液里就有什么东西开始迁徙了。

有一次,自己和最可爱的学生夜莺小姐一起玩一个“无聊”的游戏,两人一前一后在石板路上走路,嘴里各自哼着一首二部创意曲的男女声部,范宁想象着自己的脚步可能会惊动石板缝里沉睡的苔藓,那些绒绿的细小生灵伸着懒腰,吐出积蓄整日的潮湿记忆。后来,两人推开橡木门,暮色沿着藤蔓攀援,露娜小姑娘在桌子上认真捏着米团子,远方有被霞光浸透的云絮垂落下来。用餐时分,风从西边带来牧羊人未唱完的歌谣,几个零落的音符卡在玫瑰丛的尖刺间,慢慢凝结成琥珀色的泪滴。

“卡洛恩,你在干什么!?”

突然有几道碎片化的、嗓音略有不同的女孩子声音重合传来。

范宁猛然抬头,一时间面对灰白的大地,茫然愣神了几秒。

强烈的恍惚感一阵阵袭来,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之前在“想”些什么东西,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么一个不明所以的地方!

921.第895章 夜行漫记(其二):深渊

第895章 夜行漫记(其二):深渊

我在做什么!?

从舒适的“跑神”状态惊醒的范宁,也在如此猛烈而重复地问自己。

这地方是,是我之前是

范宁死死盯着周边一片灰白的背景,感觉思维的所有褶皱都被近乎抹平了,如此持续了几个呼吸,他才忽然意识到

自己两手,还有背后,全是空的!

冷汗霎时间出了密集一层,范宁猛然扭过头去。

“守夜人之灯”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脱手了,静静地躺在身后十余步远的“骨灰地”上,而更远的距离视野尽头的“伊利里安”吉他,已经大部分都陷进了其松软的流沙质地里,只看得见前几品的指板了!!

不好

范宁调头,一阵无声地狂奔。

幸好,这地方应该确实没什么别的“东西”,两个物件应该是刚才单纯地被自己撒手遗弃了,在自我认识陷入涣散之后。

范宁气喘吁吁,接连将灯和吉他拾起,重新背好提好。

但重新走着,走着,他又觉得自己突然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了。

这里的危险是认知层面的消融,心智每多停留一刻,关于“自我”的记忆、情感、目标,都会像沙子城堡般悄然瓦解,融入这片无意义的背景。

没有什么东西污染神智,只是神智被纯水无限地“稀释”,范宁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他再一次感觉思维变得缓慢、散逸,如同墨滴入水,即将失去所有轮廓。

好舒服,好安逸,如果美美睡上一觉,绝对是生平最安稳的一次。

等等,我原本应该是.

直到手边仿佛传来“守夜人之灯”一丝微弱的、顽强的暖意,才将范宁从这认知溶解的边缘,又往回轻轻“拽”了一下。

“不行,这样不行”

没想到虚界竟然比想的还要危险。

当初在失常区,至少还是“睡眠醒来”后才觉得认识开始错乱的,而这里,根本连几个呼吸都坚持不住!

范宁低头看去,灯盏在虚界里的模样竟然都变了,温暖的金属感被一种清冷的砖石质地取代,光也不再是金色,化作了一圈清冷、涣散的墨玉色光晕,看上去就像高度近视的人摘掉了眼镜。

这圈光环仍在环绕着他,抵抗着四周灰白世界的同化压力。

但仅能“照亮”周身几步。

光晕之外,那无垠的灰白像絮状物一样不断“稀释”过来,试图将这最后一点实质性的景象抹平。

灯腔里的“星光”已经尽力了,从最初的一声唤醒,到后来的这几次拉拽,也就仅此而已。

马上就要扛不住了。

幸好,还有.

正在创作第二篇“夜行漫记”的范宁,开始调用起“不休之秘”的神性知识!

“叮~”“叮咚咚~”

一颗颗吉他的音符被拨奏而出。

但完全不同于此前的是,范宁这次拨出的吉他不是其他乐器组音色的“引物”,而是实实在在的这个乐章的一部分!

他直接把吉他作为一个声部,加到了一首交响乐里面。

这种创造力和理解力,绝非是遵循寻常理论或灵感的人可以驾驭的。

“砂砂.”“砂砂.”

吉他又换成了类似但有细微区别的曼陀铃,独特的配器既亲切又异域,既贴近又遥远。

尽管这音色很快变形走样,成了类似在细沙砾中步行的粗糙声,但这恰恰是“意义”和“确定感”的关键所在——范宁自己能听到自己双脚走路的声音了。

他的身形也随之被涂上了一层特殊的釉质色彩。

“认知应该暂时是稳定了.但我必须抓紧时间!现在还在虚界很表层,‘下方’的区域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而且外界的夜”

提灯的范宁紧了紧背后的吉他,加快脚步,同时眯眼打量起四周。

上方如果还能被称之为天空的区域,同样是令人窒息的灰白,没有任何云层或其他参照物,只在隐约极远处可见一些苍白的剪影。

那些东西像是一颗颗巨大到令人绝望的死去天体,初看觉得在缓慢飘动,细看却又没有,只是沉默地悬浮在时间的尽头。

而脚下这片“骨灰地或盐碱地”的荒原尽头边缘,是无数道锯齿状的向下撕裂的悬崖。

“砂砂.”“砂砂.”

走得不慢,但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这地面实在过于虚浮松软,而且每前进一步,维系“自我”的缆绳就仿佛腐朽一分,若非“不休之秘”在范宁的神性最深处构筑起了一篇遵循发展规律的音乐,他早就成为了这片灰白中又一片无声飘荡的尘埃。

周围开始飘落一些东西,也隔了一定距离,扑簌簌的,像灰烬,又像“背景板”上剥落的墙皮,更像是“意义”本身凋零后落下的碎屑。

它们无声地构成着范宁行路的景致,偶尔有一些在“前景”与之接触,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存在被彻底否定的战栗。

终于,范宁立于了荒原的断崖旁,锯齿边缘的凸起一处。

下方是令人目眩魂摇的深渊,黑暗不足以形容其古老与虚无,仿佛整个造物的基石在此塌陷,露出了后面那终极的、饥饿的虚空。

历史的长河在此处断崖,连同这些被冲刷的“骨灰”一道化为瀑布奔涌而下,然后,连一丝水汽都未曾蒸腾,便彻底归于寂灭。

范宁没有迟疑。

纵身,跃入那片终极的虚无。

孤独的坠落感包围了他。

墨玉色的光晕如同一枚逆行的流星,刺破了上方那片惨白荒原的轮廓,也刺破了一道道劈裂开来的虚无背景。

那类似固定低音的“格言动机”再次响起,像一个清醒的呼吸,克制而冷静,将沉溺的思绪不断拉回。

弧光划过的地方,冷意已经留下。

冷意不暖,但至少有意义。

继续下坠。

在一片片渐变的、粘稠的昏暗中,范宁逐渐和那些水流、骨灰、还有背景中扑簌簌脱落之物卷到了一起。

他一会认知归于寂静空白,一会又有莫名其妙的成片的记忆风暴从颅中呼啸而过,无数被遗忘的童谣片段、音乐厅内散落一地的坏乐器、走调的婚礼进行曲、怎么也口尝不到恋人味道的拥抱热吻、在临终床前戛然而止的哼唱……它们带着残存的情绪冰雹,密集地砸在她身旁的墨玉石光晕上,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过,吉他与曼陀铃的温柔音色,以及范宁身形中弥漫的奇特釉色,成了对抗这种无垠失落与冲击裹挟的有形屏障。

“嗯?”

原本范宁紧闭双目,一直集中心神锚定认知,现在却心有所感地睁眼。

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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