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牛逼吹大了

就在考官连夜批改诗赋卷时,章越回到太学后是倒头就睡。

白日头场的诗赋消耗着实太大,加之前夜没休息好,故而章越晚上连梦都没作一个足足睡了近八个时辰,方才恢复了精力。

章越起床时眼见日已过午。

一旁黄履已在翻书了。

黄履并非那等黄好义,平日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学,然后偷偷用功努力的人。

黄履读书并不刻苦,但却有自己的节奏。

最重要是有自己思维模式,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吾道一而贯之。

考诗赋前,他与章越一起每日苦吟诗赋,如今第二场第三场要考策论,黄履则读起了韩愈的古文。

用欧阳修的话来说,唐朝的古文自韩愈而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

也就说唐朝古文可以一观的就是孙樵,皇甫湜,韩愈。

但最推崇还是韩愈。

章越读经学,也知王安石等宋朝经学大家,最推崇也是韩愈,他的尊孟主张,成为宋朝儒家的主流。

故而韩愈被称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这文就是古文,经就是经学。

至于策论的格式就是古文,也称作散文,区别于韵文和骈文,文章不讲声律,对偶,就是注重于内容。

韩愈的古文在宋朝有《昌黎先生文集》。

当年欧阳修在随州李家时,犹如跳下悬崖捡到秘笈般将此书拿到,偷偷拿回家潜心研读。最后是韩愈启发了欧阳修引领了宋朝的古文运动。

故而章越起床后见黄履读韩愈的文章,他拍了拍肚子道:“可有吃的?”

黄履摇了摇头,拿出一碗饼子和一陶罐野菜汤然后道:“这是今天太学的饭食,我给你留着。”

章越大喜道:“还是你贴心。”

当即他就着野菜汤吃起饼子来。

黄履笑道:“山珍海味也见你吃得,这菜汤饼子你也不嫌弃,倒是好养。”

章越道:“咱们就是要随遇而安吧,好了,你读昌黎先生文章半日可有心得?”

黄履点点头,当即二人商讨了起来。

黄履言道:“韩昌黎文章虽好,但某看来却有病。”

“如何言之?”

黄履道:“韩昌黎主张以修文以学道,是以文贯道。这道是道,文是文,文只是吃饭时下饭菜而已。若以文贯道,文是末,道是本,如此同本末倒置,如此失圣贤之本指,而沉溺于心。”

章越则道:“我倒以为韩昌黎的修文学道与荀子的学以成德异曲同工。若抛开细节,求于圣贤之本指,那么你所明悟的就是圣贤之本指么?”

“我以为道只能从象中去悟,这象可以是文,可以是器,可以是实践,若是直指道去领悟,则为形而上学。”

章越与黄履相聊时,门外忽有人喝彩道:“说得好。”

二人看去,但见是韩忠彦带着一人走进了斋舍。

章越与黄履都是起身,另一人带着仰慕的神色道:“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刘奉世见过章兄。”

章越打量对方,此人与自己年纪相仿,生得也是一表人才。

章越问道:“敢问足下可是刘内翰的公子?”

对方笑道:“正是。”

章越道:“失敬失敬。”

此人名叫刘奉先,是翰林学士刘敞的儿子。这刘敞与欧阳修可也是一对好基友啊,如此说来也是自己人了。

章越方才一番话令刘奉先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

章越这话也有部分来自现代西方哲学。用维特根斯坦的话来说,认识不能超越于经验之外。

换句话说,你认为大多数道理,若是抛开具体例子而谈,都是片面的或者是错误的。

黄履方才的话,直接谈论道理,这就是形而上学,也是宋朝儒生或是后来理学的弊病。

章越这一番话将刘奉先彻底镇住了,他父亲刘敞就是经学大师,他从未认为天下有第二个人能在经学上的建树能超过他的父亲。

但章越一席话下,顿时如给他开了一个新天地般。

当下四人就在章越的斋舍里聊天,一时聊得尽兴居然将韩愈的文章放在一旁。

第二日论试,章越此番心境已有不同。

范仲淹庆历新政时,就科举进行改革,将策为第一场,论为第二场,诗赋为第三场,其用意拔高策论的地位,让朝廷从诗赋取士转为策论取士。

选择更具有政治才能的读书人,而非原先的文采取士。

范仲淹新政失败了,科举改革自也失败了,朝廷又从策论取士恢复为诗赋取士。

嘉祐二年,范仲淹的铁杆欧阳修兴起复古文风,从而使策论的地位又得到提高。

不过科举实行是每场淘汰制,如果诗赋不能入考官之眼,那么后面策论发挥再好也是无用。

故而章越,黄履他们太学生们都约定好了,考完不讲诗赋,否则影响了下一场考论试的心态。

到了考场里,考题发下来,章越一看,嘿,居然这般凑巧。

题目居然是《文所以载道论》。

这句话出自周敦颐所写的《通书》,原文是‘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文章还是要表达思想的,这卖弄词藻如同车饰打扮再好,但人不坐在上面又有何用?

没料到,居然在省试里考到了周敦颐的话,因为人家还活着呢,并没有作古。

宋人笔记里记载,王安石年少很佩服周敦颐,曾三度要拜入周敦颐门下但都吃了闭门羹。

王安石大怒说没有你周敦颐,我就学不了六经了吗?

周敦颐听后很惋惜,他说他三次拒绝王安石并不是其它原因,是因为对方太自负,要稍挫他的锐气,结果王安石负气走了。

还有一次是嘉祐五年时,周敦颐上京,正好与王安石见了一面。

王安石这是已是天下公认的‘通儒’,与周敦颐谈了一天,王安石回去后反复琢磨周敦颐与自己说的话,以至于废寝忘食。

也就是说在经学上,谁也不服的王安石对周敦颐是服气的。

如今周敦颐之言居然出现在省试题目上,在这里章越不由感慨一句,这个时代真是人才辈出啊。

难怪有人道‘宋有天下三百载,视汉唐疆域之广不及,而人才之盛过之。’

至于这‘文所以载道论’,正好对应了章越之前与黄履,韩忠彦的谈话。

但宋儒沉迷于道,空谈大道理,而至于忽视实践与经验得出的道理,这当然是错的。好比一个你认为的道理,要用无数句话去解释他,那么这个道理倒不如不讲。

至于文如何载道?

当然是要将道理放在文章中去讲。

写到这里,章越将文风一转。

做文章好比人撑船,若是搁浅就已经搁浅了,无论人如何撑船,都撑不动。故而必须去源头决开,放得那水来,如此船无大小,无不浮矣。

撑船就是文字技巧,源头活水是什么?

是文者平日的存养穷理,见识眼光和境界愿景,功夫到了就不必在意撑船的手段了。

章越不知自己昨日那一番话对于韩忠彦,刘奉先,黄履也是深有启发。他们就着文以载道这个大题目,也写下自己的见解。

不过这一篇论,章越写得十分顺畅,比第一场诗赋还要胜过一筹,最后提前交卷了。

当夜这卷子弥封后交至了点检官的手中。

这位牛点检官依旧在房里奋战,从昨日到今天,他只是睡了一个时辰多些,如今双目布满了血丝。

当他拿着笔一行一行地看到‘譬如撑船,著浅者既已著浅了,看如何撑,无缘撑得动。此须是去源头决开,放得那水来,则船无大小,无不浮矣’。

牛点检官不由拍案叫绝,连日的困意顿时不见了,很是欣赏恨不得将卷上点划注明,不过他想到这是违规之举,于是惋惜了叹口气。

牛点检官叹道:“韩退之复生也要将此人视作知己了。此篇说得是文章,其实讲得是经,六经皆文也。难得,难得。”

牛点检官深思再三,不由心道是什么考生能写出这样的雄论,这等见识怕是明经,诸科里也没有几人能比之吧。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心道,道理说得透测,但看来文赋难相匹配,若是诗赋写不好,这篇雄论就无从递至三位考官手中,怕是可惜了。

于是牛点检官还是秉持公心,在卷子旁写下了‘上中’的等第。

之后在旁写到‘贯通经史,说理透测,鸾凤一鸣,蜩螗革音,别文难以观之。’

牛点检官用‘鸾凤一鸣,蜩螗革音’来评价此文,实在是极高的赞誉,这句话是刘禹锡用来评价自己的朋友兼对手韩愈的。

牛点检官丝毫不觉得自己用词太过,自己昨日还听一位同僚称赞一位考生的文章是远超王(王勃)范(范仲淹)。

评语都是点检官自己的论断,至于等第才是真的。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看向考生的字号,却见是‘甲申丙寅’。

看到这里牛点检官一双眼睛陡然间瞪得老大。

坏了,这回出事了。

牛逼吹大了!

牛点检官伸手扶额心想,详定官不会误会我与此考生通关节吧!

(本章完)

第258章 真话

到了第三场,章越已是浑身疲惫。

章越的疲惫是因考程的紧张以及思虑过度,还有就是风雪天里露天实在是煎熬。

前几日下过雪后还好,如今天晴,雪化之时反而变得更冷。

第三场考得是三道时务策和经史策。

这每道难度都不在第二场的论之下,但论只有一道,而策却需三道。

策问就是天子与大臣一问一答的方式。

在古时是上位者向官员咨询国事,如今都看作上位者对人才的考校。

似王安石那样‘孺子其朋’肯定不行,这是周公对周王的口吻。

故而现在策问,谁也不会傻得不行,指点皇帝作什么。

临卷之时,章越揉了揉眉间,才想得为何大多人都不愿再进考场,原来是受不了这煎熬。

除了心情紧张,思想焦虑外,各处都觉得别扭不舒服。

看到卷上的策问。

章越记得一般而言,可以有三段代入,第一段是回答策问,第二段是颂扬盛世,最后一段是称颂帝王。

这样怎么答都不会有错,但问题是眼前宋朝这局面也没啥好吹的。

当今官家虽没有盖棺定论,但历数各个王朝,他的仁德是可以排入前几名的。

但是仁德不能当饭吃,如今天下距民不聊生也不远了,且国库空虚,武备疲弊,兼之辽国,西夏站在宋朝头上作威作福,你就算闭上眼睛也得承认这是事实。

章越真要下笔吹捧,着实良心上也过不去啊。

策问是否要直指时弊呢?

倒是有不少读书人有行险博名之举。

正如当初章越劝富弼一样,宋朝如今的时弊,官家和几位宰执不是不知,但若动手改革会使名声受累,自己政治处境变差,这是富弼的考量。

至于官家肯定也是看在眼底……

为何宋仁宗明明是欣赏支持范仲淹,但为何不支持他变法到底?

众说纷纭。

不过章越看得出宋仁宗还是有让国家革新的意思,否则他不会让韩琦,富弼出任宰相,欧阳修出任枢密,他们当初都是支持范仲淹的。

眼下时务策里有一篇是天子策问农桑的。

题目是如此,如何令地方大吏,督率官员,多方劝课,俾惰农尽力于劳作,旷土悉变为膏壤,何道可为?

章越一看这题目,气都不处一出来,惰农?

这是老百姓不肯干的原因吗?

这是分配机制有问题啊!

民间土地买卖兼并严重,地籍紊乱,富者田产日增而田赋并未随之增加,贫者田产日少而田赋并不随之减少。

宋史记载天下农田纳税者才十之三,甚而有私田百亩者,只纳四亩的税。

然后你怪‘惰农’,想办法激励官员如何劝课农桑?

不少有识之士看出,但是能在考场文章里说吗?

但千篇一律的回答,不答也罢。

章越想到的是,三司门前那闹事的上千人。

去年欧阳修上《论方田均税札子》,建议朝廷“特置均税一司”,派官员分赴河北、陕西督办其事。

目的就是支持河北,陕西试点清丈。

结果自称是河北大名府来告御状的一千多人包围了三司,在京城如泼皮般四处捣乱,危害治安,决定用这个办法威胁朝廷不许推进均税法。

甚至‘不明真相’的官员还替这些人求情,认为是朝廷的变法导致了他们衣食无着,这导致欧阳修在朝廷中压力巨大,一下子官场厌恶为搞事之人。

明明是利国利民的‘方田均税法’,为何却成了人人喊打?

章越想到这里,笔都在抖,真是气不能平。

故而章越再次看到这题,于是打算落笔。

这是很冒风险的,怕的不是得罪天子,而是得罪了官员。

但是问题不大,因为省试考试是诗赋论去留,策论定高下,故而只要赋能取了,策论就是写的不好,也不过名次差一些。

故而章越写这篇策问时,还是用‘九颂一谏’的法子,他心底还是支持方田均税法的,此事虽说欧阳修没办法,历史上遭到了抵制而不了了之,但王安石宰国后,此法还是推行了下去。

你王安石虽不赏识我没关系,但你的政治主张我还是要支持的,所谓‘舔狗’也不过如此吧。

章越在开篇写下‘盖昊天以时授人,圣人以经法天,天时人事互为经纬者……’

首先还是要官员们注重农时,这时候不可滥派劳役以催民力……

从大范围笼讲了一番,别看这些都是正确的废话,但官员们都能落实就算好官了。

然后就是称颂,最后在方田均税法的部分略微讲了几句,纵使在整个文章中所占的篇幅不多,但意思已是到了。

这也算赌一把遇到赏识的官员会被拔高,若遇到不赏识的官员则会…

不好主考官会知道此文是为谁鸣不平的。

三篇策问写完,章越起身交卷,然后步出了贡院。

此番离开众考生们情绪已是不同了,最要紧的是头三场都已是考完,最后一场不过是帖经墨义,此科只要考的不是太差对最后的名次都影响不大。

不过章越仍神情严肃,一来是疲倦,二来也是为自己那篇有些‘任性’的策问心情起伏。

但此刻已不用多想了,卷子已是交至都堂,想拿回来也是不成了。

章越走出龙门时,感觉整个人都似散架了一般,此番见到了哥哥和章丘都站在那。

章丘一见了章越即上前给他背过考箱,章实一见章越则道:“嫂子给你烧了一桌好菜。”

章越点点头道:“等等郭师兄和安中吧!”

章实道:“好。”

章越见章实憋在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哥哥有什么话就说吧。”

章实道:“也好,就剩最后一场了,我就问了,三哥儿此番有成算么?”

章越想了想,若凭前两场自己可以说有七成,但如今倒是难说了。章越道:“哥哥,这科场的事没一定的。”

章实见了叹道:“哥哥我这几日操心的寝食难安,你就不好拿句准话?”

章越失笑道:“卷子又不是我改的,我给你拿准话又有何用?哥哥要问需问考官去。”

章实道:“我识得考官,早就去问了。我方才在茶馆听人闲聊,说什么行卷啊,如何结识考官,若在浦城还好,但京城这么大我可是两眼一抹黑了。我这不是着急么?”

“之前我听章府老都管说他认识濮王府的……”

章越忙打断道:“哥哥,你想认识濮王府的作何?”

章实道:“还不是使些钱……”

章越道:“哥哥打住,你还是省得些钱,我倒是不是怕什么,是怕你被人骗去钱财了。再说了,真有这样的门路,凭咱家与老都管的交情,会轮得到咱们?”

章实道:“我也就问一问。毕竟都是咱们章家的,如何也不会坑我们。”

章越心道,哥哥对同宗还是有些迷之相信,连欧阳修,吴充给自己儿子都找不到关系,哥哥进京到是能找到门路?想帮自己也不是这么帮啊。

不久就见黄履从龙门出来了,章实又拿之前的话问了。

黄履笑道:“章大郎君,三郎考得如何我也不知,不过有一事,我可安慰你,那就是咱们国子监取人倒是真多。”

“我记得嘉祐四年时,国子监得解及免解进士(不含广文馆生)有一百一十八人,及第者二十二人,差不多五人中取一人。”

“五人才取一人?”章实有些失望。

黄履笑道:“这可不少了,似京东路得解及免解进士共一百五十七人,及第者不过五人,那是三十人才取一人。那河东路得解及免解进士共四十四人,却还无人及第呢。”

章实闻言皱眉道:“那也难说,难说。”

章实话虽如此说,但总算是放心不少。黄履还有句话没说,平日章越在太学中无论是诗赋,还是经义都是具优,合当在这二十多人之列。

这时候郭林也出龙门了。

此刻牛点检官坐在案后看着策问卷子。

牛点检官双目布满血丝,阅卷了三日,身为点检官员他之疲惫更是胜于考生。

如今他看到那份熟悉的‘甲申丙寅’字号的卷子,牛点检官此刻可谓心情复杂地翻开了卷子。

他先看了这位考生第一道策,看到一半他由衷的感慨,同样是一道策,相同的题目,几百个举子写出来的相差无几。

毕竟有举人的底子在,大家不会差太多。

但偏偏就是此子,居然能明显超出同侪。

牛点检官心道,如此就没什么问题,不知此子到底是何人?这一次传闻此番举子中有个王魁尤为出众,莫非是他不成?

是了太学中还有章越的,也颇有才名,不过似不如王魁多矣。

看来此人多半是王魁了。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不由释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吝啬褒奖之词呢?

若是为了平衡,错将上上之卷批驳了几句,日后传到了外人耳里,自己怕也当了个有眼无珠的名声。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已是想好了一个极好的评语了。

就待这三道策看完了,哪知牛点检官看到第二道策时,手中之笔却落在了地上。

这是……这是……

牛点检官揉了揉眼睛,这考生居然敢这么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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