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剑狂拜帖入江湖

破军把信笺拿在手中,几乎就要拆开来了。

然后顿了顿,又起身,自铜镜里面,看到自己现在一身锦衣,又浑身脂粉气,于是把信笺放下,去沐浴焚香,洗净了双手,穿着当时相见的布衣。

在前面点了一根沉香,抚琴一曲。

这样才重新打开信笺。

【破军先生,见信安好。】

破军肃穆的表情稍微有点绷不住了,嘴角微微勾起,压下。

又勾起了,又压下,手掌握拳,抵着嘴唇咳嗽一声。

“吾乃是破军,乃是八百年来破军一系的最天才军师。”

“不可如此,不可如此。”

破军深深呼出一口气来,然后认真去看。

【……然在困顿之中,亦是时时刻刻想着先生】

天才军师破军的嘴角勾起。

用力压下去。

【若是先生在我身边,那么诸多困顿,自当迎刃而解】

破军的嘴角弧度逐渐夸张。

【只叹惋痛惜】

压,压下去——

根本压不住!

破军把门窗都关好,然后方才呼出一口气来,握着这信笺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瑶光啊瑶光,你就跟着主公身边,主公都要给我写信,哈哈哈哈,你看看你,多么狼狈!”

“我,稳赢的!”

“哈哈哈哈啊!”

当破军看到后面的文字。

【愿先生安好,随信送去我们采摘晾干的坚果,这一些是观一亲自所炒的,希望先生不要嫌弃。】

立刻冲出去,对着门房道:“你把随信来的东西,给我送过来!”那一大包囊的松子,破军数了一遍,一共六百七十三粒,粒粒饱满。

“这是主公给我的第一件礼物。”

“要珍藏起来,带回去,给那一帮老家伙们看看。”

欸?

老头子你怎么知道主公亲手给我炒制了松子还专门托人送过来的?!

破军愉快地给他这一系的老师和师祖写了信。

最后写道:“老家伙们,你们都太愚钝了啊,我实在是不知道,祖师怎么输给了初代的瑶光的,还被气到了绝对不和瑶光一系共同辅佐一人。”

“看我的吧。”

“就让我证明,这撕裂乱世的白虎麾下,最强谋士,必是我破军的,不,现在,该是称他为麒麟了,乱世的麒麟……”破军的嘴角勾起,神色宁静温和:

“等到我完成天下大同的宏愿,我会回去的。”

“所以,家里的田地要好好耕种,不要荒废了,那些屋子也要照顾好,你们还不如我,至少我知道,我们这一系的锋芒之后,就要该回归了。”

“破军当以无上韬略撕裂天下,但是天下重聚,宁静的时代里,不该有我们这样搅动风云的人,那时候,我想着,在太平之世里面,垂钓听风,看日落云起,了此余生,亦是此心所希望的。”

年轻的谋士动作一顿。

最后补充道:“啊,对了,你们有看【神将榜】么?”

“去翻阅最新的。”

“最近二十年里面第一个完成【全歼】之战略。”

“三百年内,登上神将榜最年轻的一位神将,八十三位的乱世麒麟。”

“看到了吗?”

“认真看看!”

“噫?伱们怎么知道,这一位就是我的主公的?”

破军一气呵成写完了信笺。

想着破军一系的老家伙们看到这一封信之后的表情,年轻的谋士脸上露出了极为愉快的表情,然后重新写信,是给李观一的,他提起笔锋,是以密文写下的,因为瑶光在,所以可以解读,道:

“主公,信笺已收到,多谢关心。”

“这些坚果,我会留下来作为传家之物的。”

“吾在此处,一切诸事,仍旧如计划推进,七王已至,他颇为雄武,应国大帝的长女,七女都愿意和他结为夫妻,另,姜高,姜远之间的间隙,我也看出来了。”

“只是应国的局势复杂,比起陈国更麻烦些,各种朝廷势力纠缠交错,唯因为应国大帝,以及应国太师这两个人死死压制住,所以还可以合一之力。”

“但是,应国大帝已经老迈了,压制下的应国,就如同汹涌的火山一样,一旦他倒下,就会爆发出巨大的冲击,而应国唯一的生机,就是一统天下。”

“吞并陈国,乃至于西域,关外,草原。”

“广袤的土地,充分的人口,曾经被陈国把持的江南,西域,这些都代表着资源,可以让应国内部的文武百官,以及朝廷世家吃饱,在所有人都有利益可得的情况下,应国还可以维持住。”

“我和庞水云见面了,这老家伙……”

破军动作顿了顿。

把这个称呼给涂抹掉了。

“庞老说了主公您的策略,他在外面,成功宣扬您的名号,又刻意把您的威名压低,这样的话,对应国和陈国来说,您就属于讨伐之后没有什么好处,还可以瞌碎自己的门牙,会让自己在名义上吃亏。”

“您可以安心前行,抵达江南十八州,便是龙归于汪洋。”

“虎行于山川。”

“唯独一点,请您谨记。”

“抵达江南十八州之后,要立刻潜伏,绝对不可【称诸侯】,收敛锋芒,在天下的名声之中,您要刻意压制自己,而在江南十八州的战场上,则是要恣意前行。”

“天下未变,而羽翼未丰,便昂首啼鸣,是不祥之兆。”

“而今,吾已窥测出一个天下大变的节点【应国大帝老迈而崩】,彼时方乃英雄发奋之机。”

“于自身安危,则可信任瑶光,她和我的战略不同。”

“星象,仁德,休养生息诸事可听之。”

“所言寥寥,恨此身不在主公身边,唯愿主公提兵戈,奋勇踏前,扫平四方。”

破军提起笔,想了想,故意拿来茶,在信笺上面撒了几滴。

看上去就像是在写信的时候情不自禁哭出来了。

他的秉性骄傲自矜,眼界极高,让他哭比起让他死都难,但是在这方面造個假还是可以的,啊呀,一想到主公见到我的回信上面,竟然还有泪痕,一定会为我之心境感动。

破军满意点头。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哼哼,瑶光啊瑶光,你拿什么和我争!

………………

在阴阳轮转宗的宗门之上,神兵【阴阳轮转尺】就悬浮在空中,发出了一阵一阵轻微的鸣响,李观一的体内,青铜鼎鸣啸不已,他缓缓伸出手,触碰这一把神兵。

神兵上发出一阵阴阳流转的气机。

但是青铜鼎的鸣啸忽然大作。

如中土之王,奋勇而怒,于是骄兵悍将,无不服从。

【阴阳轮转尺】一下子就镇定下来了。

这把神兵硬生生被压制住,被李观一这个扫灭了阴阳轮转宗宗门传承的敌人握在了手中,李观一仔细观察这一把神兵,内气涌入其中,明白了这把神兵的特性。

这是一把攻防一体的神兵。

阴阳轮转,可以为杀,也可为护,有种种玄妙,甚至于催动生生变化之术,可以让植物快速生长,让伤势迅速恢复,而作为杀戮之兵的话,则可以令伤口血液流逝不止,令水流染毒。

李观一感慨:“这东西,用的好了简直是可以救人无数,用不好杀人也是无数啊。”

只是可惜,李观一试了试,这把神兵和自己的法相,并不契合。

赤龙似乎认定了赤霄剑。

白虎法相则是猛虎啸天战戟和破云震天弓。

其余法相,青鸾鸟,玄龟,都有一定适应度,却也不那么符合。

麒麟更是懒洋洋地毫无反应。

但是即便如此,这也是一把很厉害的东西,李观一收了起来,又继续推进自己的职责,而宇文天显则又前来和李观一谈论,他的神色沉静,没有多少涟漪,只是道:

“人太少了。”

李观一愣住:“啊?”

“这样的人还少么?”

宇文天显沉声道:“是可用之人。”

这位名将道:“夫为将者,必有腹心、耳目、爪牙。”

“无腹心者,如人夜行,无所措手足;无耳目者,如冥然而居,不知运动;无爪牙者,如饥人食毒物,无不死矣。”

“故善将者,必有博闻多智者为腹心,沉审谨密者为耳目,勇悍善敌者为爪牙,你现在的麾下,符合要求的人不多,如凌平洋,长孙无俦,都算是这样的人才,但是只有他们,不够。”

“若是要将军一万,你知道是怎样的布置么?”

宇文天显伸出手指,只是从桌子上拿起了筷子放在了桌子上,道:“首先,你作为主将,率中军四千人,其中战兵两千八百人,规格亦如你麾下的麒麟军,五十人为一队,计五十六队。”

“而后左、右虞候各一军,每军各二千八百人。”

“内各取战兵一千九百人,共有七十八队。”

“而后,还要有左,右厢各两军,每军各有二千六百人,各取战兵一千八百五十人,一百四十八队。”

“这样,也只有一万四千人,共二百八十二队当战,余六千人守辎重,你知道,这里面需要有多少的基层军官,军需官,后勤,每一队的伍长,队头,旗队?”

“以五十人为一队战兵,如果是加上后勤一万四千人的兵团,你需要操控二百八十二个作战单位,在沙场上进行战斗,完成战阵,你可以做到吗?”

李观一头皮发麻。

被这位当世名将直接劈头一顿点,他才知道率军之难。

但是已经走上了这一条道路。

少年道:“不是还有将军在吗?”

宇文天显有些措不及防,他皱眉,回答道:

“区区在下,不过只是个败军之将。”

李观一起身,踏前一步,宇文天显看到这个少年眼睛里面几乎要放出光来,然后抓住自己的手,认真道:

“观一愚钝,还请将军教我!”

宇文天显看着李观一,他有种拳头已经攥紧,却砸不出去的,无能为力的感觉了,最后他只是道:“……你如此,轻视人心之恶,总有一日是要吃亏的。”

李观一道:“我以诚待将军,将军不是这样的人。”

宇文天显沉默,叹了口气:

“我教不了你太多,而且,你若是有望于天下,就要超越我。”

“我的统率能力,只能率领区区两万人的军队,参与十万级别的合战而已。”

李观一的额头抽了下。

这个时候,李观一忽然意识到,宇文天显真正擅长的,可能不是几千人这个级别的争斗,而是数万人大兵团配合征战,多兵种配合类型的战将,特性似乎是手底下人越多,兵种越丰富,配合越强。

宇文天显可能没有想到自己会阴沟里翻了船。

如同一头猛虎,被一只未成年的狸奴儿给捕获了。

两万人的军团啊!

几千人统率能力的李观一呆滞。

我好菜。

宇文天显缄默,道:“但是,如果你的目标是更遥远的话,你要超越我,有将兵十万的级别,才能够踏上这天下的乱世之中,而若是——”

他看着李观一,同行了六十多天,宇文天显还是说出了一个明显僭越的话:“天下未定,而群雄不死!”

“陈国如同巨人,死亡之前,一定有一场剧烈的反扑。”

“我想,决定天下归属和走向的那一战,一定是敌我皆统率【百万级别】战兵的大型会战,我的统率能力,在那样的战场里面,也就只能作为配角而已。”

“而这样的一场大战,必然会成为整个历史上,最为恢弘的一战,为后代无数年间,被人所称颂,其中的将军和英豪,也必然会被铭刻于青史之上。”

“李观一,你若是想要踏入这样的战场。”

“就要尽力学习。”

李观一大喜。

直接展开双臂,用力抱了一下这个没有什么表情的名将,大笑:“哈哈哈,这样说,将军是答应教我了!!”

宇文天显伸出手按在李观一的脸上。

用力让这个家伙离开自己远一点,道:“只是败军之将,维系自己性命不得不做的事情罢了,你勿要靠近,他日你我,终归是要在战场上相见的。”

“我要做的事情……”

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年轻的脸庞,道:

“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你这样的理念,能够走多远。”

他用巧劲,把李观一掀了个跟头,然后转身离开,走到了这个简朴营帐门口的时候,转过身,看着坐在那里开心的年轻将领,道:“我要你答应一件事情。”

李观一立刻道:“您说。”

宇文天显道:“他日你我,在战场上相见的话……”

这位名将垂眸,轻声道:

“不要留手。”

他掀开帘子,大步走出去了。

李观一等人踏平阴阳轮转宗的消息,一时间还没能够彻底传播出去,但是,以庞水云的运作之下,这个少年人开始以新的名将的身份为人所知,名望渐起于天下。

虽只如同青萍之末的威风。

却终究已起。

而在这个时候,在中州学宫里面,儒门当代一位大儒,难得回到了这个地方,由公羊素王亲自接待,正是李观一在关翼城就见到,且传授他万万敌之术的王通夫子。

王通夫子一路疾行,前往学宫之中,只是带了三位弟子。

清河房氏房子乔。

京兆杜氏杜克明。

曲阳人魏玄成。

他让自己的三个弟子在学宫中看看朋友,而王通夫子和公羊素王一并入内。

公羊素王是一位威严的老者,他看着眼前年轻却身体极不好的大儒后辈,却只叹息,王通和他谈论陈国大祭的事情,这位老者不时发出一阵阵爽快的大笑声音:“哦?也有麒麟?”

王通说了麒麟的战力之后,却有一道苍茫的声音传来:

“嗯?这样的战力?”

“祂多少岁了?”

王通夫子转过身看去,巨大的异兽趴在那里,一身暗金色的鳞甲,沉重厚实之感,毛发已有了苍白之色,左边的角断裂,裂口锋锐,是学宫的那一头老迈麒麟。

公羊素王递过去一个果子。

老麒麟没有要,指了指那边的糖。

公羊素王哑然失笑,把中州新来的蜂蜜糖丸整个罐子塞入了麒麟的嘴巴里面,王通回答道:“按照典籍记载,是当年,陈国公霸仙年老孵出,约莫快要五百岁了。”

老麒麟道:“五百岁,未能展露麒麟火的真容。”

“这只麒麟,难道五百岁都是躺平过去的吗?”

祂的脸上显然出现了一种愤怒的表情,对公羊素王道:“夫子曰:玉不琢,不成器;又言: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此子,于十余年前李万里之事,他应也知道自身实力不够。”

“十年折辱,磨砺其心,十年脱困,本以为可以受到警醒。”

“自此发奋,磨砺自身的力量。”

“竟然一如既往,如同驽马一般!受到鞭打,竟然都不知道往前奔驰,枉费了一身的力量,他何其之弱!”

公羊素王道:“自胜者强,祂确实是弱。”

“不过,我已算出来了,你们终究会见面的,半年至一年之内。”

老迈麒麟道:“来此之后,那一只麒麟交给我。”

祂把糖丸吞了,眸子是金色的,如同洗练了燥气之后,温润的质感,道:“五十天内,我会把他五百年内缺少的锻炼,一口气给祂补充回来。”

公羊素王放声大笑起来。

却在此刻,老迈的素王猛然起身,身上迸发出了一股强烈的气焰,素王注视着遥远的方向,眸子里面有一股震动之感,麒麟惊愕道:“怎么了?”

素王缓声道:“……剑狂的气息。”

“他入江湖了。”

老麒麟道:“慕容龙图?”

于儒门古道之内天下无敌的公羊素王微微笑道:“是啊。”

他轻声道:“我等的天命,也要来了。”

“三斗三平,我们都老了,也该要迎来我们该要有的结局,才算是痛快,君子乐天知命,他这一次来,恐怕是要搅动一番风雨,弄出远比当年更大的波涛罢?”

“这是给我们的拜帖。”

公羊素王伸出手,微笑道:“天下可以感知到这样剑气的,不多,但是但凡能感觉到这样剑意的,又有哪一个,能够忍住不出山呢?”

“剑狂慕容龙图的落幕。”

“该要何等快意,何等潇洒,何等壮阔。”

“才配得上着一生两百年所向睥睨的狂字啊,怎能不应邀?!”

大漠之中——

身穿道袍,银发垂落的道宗踱步于狂沙之中,而他一侧,是青衫中年男子,两人如同闲庭散步一般,竟然无视了牧民的高呼,闯入了接天连地的无边沙暴之中。

忽然,这两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本来交错的气息碰撞在一起。

之前的和谐瞬间消失。

接天连地的无边沙暴,竟在此刻,被生生地撕裂开来!

无量黄沙,轰然落下!

青袍长生客道:“剑狂……”

道宗叹息,嗓音清冷:“你我之争斗,要暂息了。”

他平淡把手臂收回来,他们抬起头,看到了遥远的方向一道剑意冲天,天穹之上,牛宿和斗宿的光芒大亮,似乎是为剑气所激,白日之中,竟然散发出灿烂星光,恢弘壮阔。

南海·无边海域之上。

一艘狩猎鲸鱼的船只前行,这是为了中州皇帝提供长明灯原材料的船只,是古旧的战船改制过来的,上有军士,远远传来血腥味,水面又化作了血色,有渔民忽然脸色苍白,大喊道:“龙王出巡了!”

为首的战将道:“什么?!”

那渔民瑟瑟发抖,说这是十来年的传说了,但是战将不信,但是波涛却忽然变得巨大起来了,远处似乎有人坐在水上,以一股极强的速度朝着这里飞腾而来。

那战将面色大变。

他看到来的是什么了!

是一头巨大无比的蓝色鲲鹏,鲸鱼,长有二十丈。

六七十米。

鳍肢长两丈有余,破水而来,忽而一声轰鸣,鲸鱼喷水,水柱冲天而起,但是更为让那战将惊惧的,是他看到在这一头巨大无比的蓝色鲸鱼上还坐着一名男子。

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模样,胡子拉碴。

只是以一股内气化作缰绳。

他在驾驭这一头巨大无比如同战船的巨大异兽,于这南海之上,狩猎虎鲨群,远处窥见浮在水面上的巨大虎鲨群,血腥气冲天,那鲸鱼上的男子道:“终于遇到人了!!”

“喂,听说过了剑狂么?”

这战将看着那恐怖异兽上的男子。

被这样的阵仗骇得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只是僵硬地回答道:

“不,不知。”

那男子自语道:“不知,那便是这事情还未曾开始。”

“剑狂入江湖,下拜帖,怎能迟了呢?”

“看起来,还没有迟到。”

战将看去,见到那人胡子拉碴,看不出多少的年纪。

唯一点,尤其令人瞩目。

一头银发。

(本章完)

第213章 江州麒麟儿,天下皆知我名

剑狂以灭一大派为拜帖,引得天下四方,风起云涌。

但是,偌大之天下,能够辨别出这样的剑意的高手,并不多,可谓是寥寥无几,只是,在李观一所率麒麟军开始吞下阴阳轮转宗这样大派的时候,他以瑶光之力确定没有问题,被给予盘缠的那些江湖人终于跨越了山川。

他们到了这天下,且将麒麟军踏平阴阳轮转宗的事情,带到了江湖里面。

于是,风起云涌!

大江之岸七十二连环寨中。

之前豪迈不已的怒鳞龙王双手死死握着传来的情报,他的身躯都已经僵硬住,这位粗狂豪迈的战将的额头冷汗不断的落下来,他曾经是陈国的水军将军,后来叛入江湖。

所以,他很明白——

【全歼】战役。

十五岁的天下名将。

代表着的是什么。

离开战场已经许久了,但是他每每回忆起战场之上的厮杀,那种刀剑鸣啸的声音,还会自梦中惊醒,冷汗不止,握着刀剑才可以安下心来。

他问那个被带来的阴阳轮转宗弟子,道:“你说,有多少人?”

那武者回答道:“我,我也不知道,只见到前面的旗是猩红色的,就在天上飞,往外面看过去,山门那里一字排开的铁骑不知道多少个。”

“感觉,有,有成千上万。”

“还有重甲甲士,有上万人!”

怒鳞龙王大怒,一脚将此人踹翻,怒气勃发,怒喝:

“我去你的上万重甲!”

“上万重甲,加上后勤数千,你要说,李观一的麾下有近乎于两万人么?!”

旋即也冷静下来,知道这些江湖人士对于军队是没有概念的。

而且,军容肃整的大军,披甲而立,兵锋如林。

加上那种兵家的煞气阵法,寻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对大军的数目有清晰的认知。

怒鳞龙王坐在那里,他的喉咙上下起伏,额头的冷汗不断落下:“神将榜八十三,乱世麒麟李观一;神将榜九十七,骑将类第五,岳军之龙凌平洋;八十七,宇文世家不动明王尊宇文天显。”

“至少数千的披甲重装步兵,五百以上的一线重甲骑兵。”

“任何人都不敢透露其尊号的江湖剑客。”

这位怒鳞龙王死死坐在那里,感觉到了一股错愕茫然的感觉。

而令他这样豪迈的性子都感觉到了震怖的,却是这件事情所展露出来的性格——

李观一,竟然如此地记仇?!

狩麟大会那一次事情之后,竟然直接提了重甲,在离开镇北关之后,就一刻不停,既不去应国谋取一个差事,也不是和岳家军一样,北上关外。

他妈的竟然一口气在山林里面奔袭七百里。

然后直接把阴阳轮转宗给灭了!

那可是,陈国公陈霸仙时代就隐隐开端,一直到现在,五百年传承的大派,有内气者超过万人,各方都有分坛,结果大长老被劈死,长老,宗门宗主,各分坛的坛主,长老,都被当众斩首。

马踏江湖。

伐山破庙。

何等凶悍之人!

怒鳞龙王有些缄默。

他麾下七十二连环寨里面,有三万儿郎,都精通水性,但是这三万人之中,有内气的人只有一万多些,且分散在七十二个寨子里面,一旦对面重甲而来,围了寨子,重机弩开路,铁骑蹂躏。

怒鳞龙王的头皮发麻。

旋即咬牙,不,不应该,李观一已在那里和自己喝了酒。

不,不应该,自己也没有和他彻底交恶。

他不可能调转兵锋来我这里,不可能来此肆虐……

【狩麟大会】。

这四個字一下子钻入他的脑子里。

在江湖上来看,已经结仇了。

而这个时候,他继续询问阴阳轮转宗那个弟子,李观一麾下的情况,这个武者就把自己所见所闻都说出来了,并不劫掠,也不杀无辜的人,山门上有许多好看女子,他们也不曾做出乱军会做的事。

每日修行武艺,并不忌讳旁人的围观,听说里面很多人都是山贼土匪出身,而说这句话的人,是一个神色,气度都极坚毅的战士,说什么去江南十八州,会给他们分地分田。

老大说要带他们回家。

怒鳞龙王缄默许久,他往后坐下,闭着眼睛思索许久,走出去了,这寨子里面的都是周围的渔民出身,他当年发现军功被克扣,粮饷五个月发了半个月,于是大怒之下,把督军浸了猪笼。

然后把罪责拉到身上,带了一批兄弟狼狈窜逃出来。

最后在这大江两岸立住了脚。

自古以来,渔民的日子苦哈哈的,比起农夫还差许多,用鱼饭填肚子,家就在船上,有些在水上活了一辈子的人上了岸反而会晕眩起来。

好不容易打鱼了,还要被当地的家族地主把持,贱价卖去。

这辈子没几个活法,丈夫出去打鱼,回来在外面小炉子烤鱼,妻子女儿在船里面卖身,是很常见的活法,怒鳞龙王曾在愤怒之下,格杀了权贵的子弟,后来掀起了大旗。

否则,七十二连环寨,足足三万多能战的儿郎,还有家眷。

凭什么跟着一个乱党混水贼。

怒鳞龙王坐在寨子的高处,看着远处波光粼粼,一艘一艘船摆开来,拼接在一起,人们在上面来来回回走动,男人们喝酒,用青苔,海菜花做粥,还有各种鱼。

都是杂鱼,好的鱼儿都要卖掉的。

他们觉得自己不配吃的。

男女都得喝酒,水上寒气重,都有鱼上篮,病上身的说法,不喝酒顶不住,喝酒,也只是让自己好受些,骨头都有问题,怒鳞龙王的目光温和下来,他喝酒,是很粗糙的酒,不能和当将军的时候比。

但是他觉得很痛快。

他年纪不小了,他活着的时候,别人不愿意和这寨子厮杀,但是他会老的,也会死,他死了以后,这些人会回到原本的生活里面,做捕鱼的贱籍。

怒鳞龙王抚掌唱着渔夫的歌谣,远处波光粼粼,他背对着麾下的副官,道:

“重甲李观一,麒麟军,那又如何,此地乃是大江之流域,绵延数千里,波涛汹涌,宽阔之地不比海域差,重甲骑兵,重甲步卒,不擅水战。”

“选派精锐水军,皆入境之人,磨砺水战之法。”

“好好操练。”

其麾下道:“是三千人吗?”

怒鳞龙王缄默,回答道:“三千……不。”

他呼出一口气,道:“五千人!”

“遴选二十岁至于三十岁的壮年,不要身材过于强壮的,要精通水性,擅长浮水,闭气之人。”

“修筑战船,每艘战船,要以战备级准备,可容纳千人。”

“弩箭,弓射,皆备好!”

怒鳞龙王的麾下若有所思,恍然大悟,道:“是,要这五千人,来抵抗麒麟军,麒麟军虽然强大,但是都穿着重甲,又不擅长水战,来此的话,我们聚集精锐,和他们拼死一……”

怒鳞龙王一巴掌扇过去,大骂道:“拼死个鬼!”

“一帮穿着布衣,用短刀,浮水凿船,接舷刀战的水中儿郎,和那些厚实的铁甲,拿着长枪,弓弩,结阵而来的正规军打,你的短刀未必可以破人家的甲。”

“可是那长矛结阵,只是往前一戳,你身上就要多几个窟窿了,再往后面一收,你就成为一团烂肉,往地下一趟。”

“礼物,这是礼物懂不懂!”

他的麾下瞠目结舌:“不是,大哥……”

豪迈的怒鳞龙王此刻如同一只狐狸一样。

不是,你的怒呢?

这位草莽豪杰双目神光,道:“咱们在这里聚啸一方,还在陈国境内,那李观一,未必能来这里,若是来不了,也就罢了;若是他真的能率军而来,这五千人……”

其麾下道:“这五千人……”

怒鳞龙王心里面钻心也似地难受,可是看着外面的河流,却忽然大笑,一握拳,背后的蛟龙法相低吟,痛痛快快地道:“就当做入伙了!”

“投名状!”

“哦,投名状啊,老大你早这样……啊?!投什么玩意儿?!”

那副官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怒鳞龙王提起了酒坛,大口饮酒,指着外面的人,沉声道:

“时天下骤变,英雄暴起,摄政王兵锋无敌,岳家军破两国而北上,这是乱世要来了啊,我们为什么参与那什么该死的【狩麟大会】,不过只是为了投奔宇文世家。”

“在这乱世之中,给兄弟们挣一份功名,谋一个良家子身份。”

“怎么,难道世世代代都在这大江大湖里面,做那什么水贼么?天下有朝一日,若是一统,我们这三万人,是一定会被围杀的,之所以还活着,不过只是因为这天下的猛虎只是死死盯着对手罢了。”

“当水贼,劫富济贫,也是为了给自己脸上留点脸面。”

“凶悍行事,夸张言辞,是为了震慑那些真的贼人,但是我们能支撑多久。”

他的副官迟疑道:“但是,沙场之上,不是会死么?”

“战场惨烈。”

怒鳞龙王回答道:“可是当水贼,刀口舔血难免一个死;到了天下战场,刀口舔血也是个死字。”

“左右皆死!大丈夫,死当有大名耳!”

怒鳞龙王微酣,袒露胸膛,道:

“传我命令,今日之后,但凡薛家的商队一律不准动,皆以我水军之法训练,儿郎们,就看这李观一,到底是昙花一现,还是真麒麟,若是真麒麟,他可折服于我,就是兄弟们求个活路的时候了。”

他轻声道:“麒麟啊麒麟,我等着伱从那山里出来的那一天,应国和陈国,看不起我这些穷弟兄们,但是若是你的话,不会放弃五千的精锐水兵吧?”

“你连那些山贼都可以带走,这些人,你要不要。”

怒鳞龙王看着在船只上,赤着双脚奔跑的孩子们,还是那样无忧无虑,龙王饮酒,转过身来,他的脊背仍旧笔直,头发都半白了,忽然说起了难得有点文化的词,道:

“你说,这乱世麒麟的名号,真的是好啊,都说麒麟是祥瑞。”

“天下不过只是一场赌局!”

“老子,全押!”

………………

而摩天宗,昆仑剑派,也都得到了类似的消息,那几千人眼睁睁见到了麒麟军的行为处事之后,把这些事情自然而然传播开来,与此同时,麒麟军杀戮酷烈,和麒麟军仁德严明的名气同时传播开。

摩天宗的宗主缄默。

有弟子建议,可以准备一批产业,作为赔礼,赠送给李观一。

他虽然参与了【狩麟大会】,却没有和李观一撕破脸,如此也算是能把事情揭过去。

这个一辈子枭雄,打拼出摩天宗偌大产业的老宗师思索了数日。

最后终究是舍不得这自己一甲子,一点一点,亲手开辟出的产业,乃自语道:

“我,天下大派,北域皆有我的弟子,门人,武馆,他李观一就算是再如何嚣张,此刻也只是逃犯,孤军深入,能够做什么?他纵然是能够从两国之中,逃亡出去。”

“可我等大门派,位于陈国的北域,他想要来此,需要跨越陈国疆域,名将强军,他若是率军而来,无异于是要和这陈国开战,区区数千铁甲重卒,在这天下大国之中,不过就是蝼蚁。”

“可若是他自己不率大军,独自前来,老夫百岁修为。”

“手中亦有玄兵握持。”

“区区一小辈耳,又有何惧?!”

“不退!”

昆仑剑派,怒剑仙缄默许久,直接脱离宗门。

这位怒剑仙是罕见几个,境界虽然不曾说是天下绝顶,但是在一流高手里面,能够感应到那一日冲天而起的恐怖剑意之人,他对掌门师兄说道:“是吾自在江湖中惹来的麻烦,我自己处理。”

“狩麟大会,终究是针对李观一所做,那么他来寻仇,也是自然,我被宗门抚养长大,不能够牵连宗门,此事,我自去便是。”

“学剑之人,能够死在那位前辈的剑下。”

“此生,并没有什么遗憾。”

然后就要一个人扛着剑溜达过来,被掌门加其他三位宗师长老直接打昏拖了回去,否则的话,他可能就自己前去送死了,最后好说歹说,怒剑仙沉默,觉得就等到那位前辈上门比较好。

想了想,想到李观一所说的晏代清,传他一剑。

这个脑子和剑锋一样笔直的武者忽然明悟似的,选择离开山门,抵达了陈国的江州城,晏代清正独自练剑的时候,见到了这位天下的一流剑客。

晏代清疑惑询问:“前辈寻我何事?”

怒剑仙道:“有人要我,传你一剑。”

晏代清大疑,他是之前的太子陈文冕的心腹,家族把他当做未来的相国辅相来培养,但是一不小心,养出了刚直的秉性,陈文冕离去,晏代清的父亲被陈鼎业直接一撸到底。

家族不由衰败。

可是,在那些原本投在陈文冕麾下的世家子弟,一边水责骂陈文冕狼心狗肺的时候,晏代清却不屑一股,喝完酒,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不君,则臣不臣。”

“父不父,则子不子。”

“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

“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

“陈文冕所作所为,皆符合我儒家的要义,又何错之有?”

晏代清冷笑道:“倒是诸位,之前对陈文冕,多有讨好,而今离去,则背后中伤,若是保全家族,划开关系就可以,何前恭而后倨也?!”

“令人发笑!”

这个少年儒生把杯子一扔而去。

第二日的时候,这些话就被上报,晏代清的职位也被废黜,成为庶人,往日的朋友,再没有来找到他的,一时间门可罗雀,他虽是自甘其乐,却也终究少年心性,难免心中难受憋屈。

而今竟然有朋友请了如此宗师教他武功。

晏代清轻声道:“不知道是谁?”

怒剑仙道:“李观一。”

众叛亲离的晏代清凝滞许久,不能说话。

怒剑仙想了想,道:“他说你是他的朋友。”

“多谢你送给他的那把剑。”

看了看周围,往日朋友,一个都不见。

晏代清张了张口,却忽放声大笑。

………………

所谓的名望之辈,纵然不行于天下,仍旧名动于四方。

天下各方,皆有变化的时候,学宫处于漩涡的外面,在这中州,诸子百家的最高之处,却有一处特别的院落,唯独各派杰出的年轻人才能踏入其中。

一位青年嗓音正笑着说道:“而今天下大变,摄政王兵锋如刀,党项不是他的对手,很快时间,就会被吞没,而若是等到摄政王吞并了西域,彻底恢复过来的时候,就会成为应国大敌。”

“所以,若是我的话,应国会在摄政王吞并大半西域的时候动手牵制……”

“而这个职责,必然会落在应国,国公府之上。”

“所以,李家,一定会和摄政王决战,而这个时间,则要按照摄政王吞并党项的速度来看,长则两年,短则半年,那时候,我猜我等也该要入天下了,诸位要去何处?”

这个问题,仿佛是有种魔力,众人下棋的,弹琴的,都停下。

一位温润青年轻声道:“我的话,自是去应国。”

“我本就是应国世家子弟,再说,应国大帝雄踞中原,有气吞天下的气魄,是天下名主,诸位不如同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宁静,袖袍带着香味。

旁边一个少年深深吸了口这香味,道:“灵均兄弟,你好香。”

文灵均摇头,闷不做声后退半步。

这个少年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却是浑身酒气,此刻依靠着柱子坐着,还拿着个酒坛子,打了个酒嗝儿道:“你这样的人,擅长大局,我,我的话,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呗。”

一名面容朴素的青年淡淡道:“不要喝了。”

“再喝下去,你是要死在我们之前了。”

那少年放声大笑:“没什么,如果可以喝酒喝死,那可太痛快了啊,不过,文鹤,你又打算去哪里?”

这个棋风狠厉阴毒的青年回答道:“自是摄政王。”

他皱了皱眉:

“我本就出身于西域,有这样的霸主在,回去辅佐他,也是理所当然的,况且,有陈国这一块烂肉作为中间的部分,摄政王只要可以顶住应国的第一次拦截,就彻底坐大,自有吞并天下之可能。”

醉酒少年道:“这样的话,平虏要不痛快了。”

抚琴的俊美青年平和道:“我,吾家世代公卿,不可能离开江南的。”

下棋的青年文鹤平淡道:“周平虏世代公侯,确实是不能扔掉陈国,不过江南之主,现在不够资格啊,你回去之后,小心被处理,最好给自己留下后路。”

他看向旁边穿着布衣的游侠儿,道:“元执,你呢?”

“啊?我?”

那游侠嘴里咬着一根草,挠了挠头,道:“我,我可没有什么志向,我本就是在老家杀了人才出来的,结果被公羊素王给拎回来了,之后还要回老家,找我老妈的。”

“啊呀,你们谁做了大官,不要忘记我就行啦。”

文鹤回答道:“你得了兵家阵法之盛,只要你的八门金锁阵不出现在战场上的话,我肯定给你准备好地方。”

他们是学宫年轻一代里面,最先发现整个天下即将发生巨大变化的弟子,也是最早确定,自己一定要奔赴这天下的人,他们谈论天下的英雄,雄主,确认自己的未来。

有为了自己的家族,而要回到陈国的。

也有为了一展胸中抱负,回到西域投奔摄政王的。

也有打算直接奔赴应国大帝麾下,他们谈论这些可能得到天下的雄主,忽而有脚步声音传来,这院子的门被推开来,一名温和青年大步走进来了,道:“诸位,听我一言。”

那游侠儿大笑起来,道:“啊,是房子乔!”

“你们三个和王通夫子,一并回来了吗?”

文灵均询问道:“不知,房兄要说谁?”

房子乔微笑了笑,面对着这些学宫之中杰出一代,从容地笑道:

“诸位。”

“可知江州麒麟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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