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第155章 既为自己,也为苍生

第155章 既为自己,也为苍生

这算是王守仁纠缠了方继藩这么久,方继藩对他最有耐心的一次。

听完方继藩的话,王守仁毫不意外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此时比刚才更令他感到吃惊。

“你如此费尽心机,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所追求的,又是什么?”王守仁深深地盯着方继藩。

看着王守仁执拗的样子,方继藩先是抿嘴一笑,而后大义凛然地道:“吾平生所愿,既为自己,也为苍生。”

王守仁的眼眸猛地一张,追根问底道:“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苍生?”

方继藩瞪了他一眼:“以我的人格,苍生更多一些。”

王守仁的脸色顿时像吃苍蝇一样,他不是方继藩那种啥事都能演得跟真的一样的人。

所以方继藩一眼便洞悉了他的异色,冷笑:“怎么,不信?”

“我……”王守仁艰难地道:“信。”

方继藩摇摇头,悲剧啊……

“你不信!”方继藩看着王守仁,戳破了王守仁的谎言。

“不过……你信不信与我何干呢?”方继藩撇撇嘴,背着手,一副不屑于顾的样子。

鄙视他。

…………

方继藩这两日只顾着关照他的番薯,所以一直躲在西山里,想到大规模的实验田地有了希望,而大量的番薯秧苗开始培植。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虽是眼下大旱,方继藩却总是傻傻的直乐,待在暖房里,龇牙。

开心。

这表情看在王金元的眼里,心里头不知啥滋味,自己的后半生全靠方公子了,虽然方公子又是挖煤,又是种瓜,噢,还试产了琉璃,这等无色的琉璃,已出了成品,王金元亲眼见过,真是惊为天人,只是可惜,无论有多少的惊喜,可看着这位方家公子的样子,王金元……却总觉得不靠谱哪。

好在,方公子一向是不太正常的,王金元的提心吊胆,也习惯了。

…………

而在方家里,儿子不在家,方景隆自五军都督府下值回来,门子便上前压低声音道:“老爷,有客来了。”

方景隆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轿子,微微皱眉,这不是徐家的轿子吗?

妹子,又来了?

上一次,妹子登门,使他惆怅了很久。

她变了……变得自己险些都要不认得了。

此前那个爱笑的小丫头,现在却是愁眉不展的模样,看着方景隆心疼。

不过,她就算来省亲,那也显得极为冷淡,面上似乎没有丝毫的情绪,方景隆甚至怀疑,这个妹子,怕是将来再难踏足方家一步了。

可谁料到,这妹子,今儿又来了。

方景隆不露声色,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这虽不是家丑,可此等事,还是不可表露。

于是对着门子颔首点头,快步步入了厅中,便瞧见妹子垂坐在厅中了。

下人们斟上来的茶,已冷了,这妹子只欠身坐着,局促不安的样子,似乎随时想要起身离开。

方景隆咳嗽一声,她才回过神来,却忙是将脸侧着一边。

方景隆不由道:“妹子,你来了好……”

话说到一半,即便是武官出身,方景隆也不至粗枝大叶到没察觉出妹子的异样,却见方氏面颊上,分明有一个掌印,那掌印虽不是十分明显,可细细看下去,依旧还可以模糊的看到淡淡的影子。

方景隆一下子的,肚中的一股火便腾地熊熊燃烧起来,厉声道:“这谁打的,他娘的,哪个狗东西竟敢打我方景隆的妹子?这是怎么回事?”

是啊,方家无论如何,那也是出自名门,至于自己这妹子,因为方家人丁单薄,这南和伯府便算他的娘家了。

长兄为父,方景隆现在是方家的一家之主,现在是怎么回事,连方家嫁出去的女儿也敢打?

那方氏忙道:“兄长,我……”她似乎以为自己脸上的掌印已消去了许多,不会被人察觉,谁晓得被方景隆一眼看破,立即眼眶微红,举着长袖拭泪。

“兄长,不要声张,声张出去,别人要笑话的。”

“我他娘的管他什么笑话不笑话,你说,这究竟是谁动的手,当我们方家的人都死绝了吗?竟还有人胆大包天,敢欺到头上来了?。”

方氏便幽幽的叹息着道:“我在徐家,公公待我是极好的,至于夫君,虽不是很争气,全凭着父荫混日,对我,也挑不出错来的,唯有那妯娌,却是极不好相处,此番我们一同上京,是为了太皇太后祝寿,这一路来,她便处处挑我的错,我……”

方景隆顿时明白了。

动手的人,应该就是那魏国公世子徐正道的夫人。

其实这等事,实在太铺垫了,在这个时代,嫡长子才是一个家族的正主儿,长房不但要继承家业,且还要承袭爵位,是未来的一家之主。

至于下头的兄弟,都得仰仗着长房度日,只要不分家,这长房便是天一般,一旦触怒,找个由头,便是将下头的弟弟们赶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魏国公的长媳乃是黔国公之女,原本家世就非同凡响,又因为生了长孙,这地位在徐家,自是与众不同。

方景隆的脸上,带着几分痛惜又不甘的样子。

他当然是不甘心的,倒不是因为说,他方家畏惧黔国公的家世,黔国公虽说位列公爵,世镇云南,可方景隆却也未必就怕了他们。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人家这长媳的身份,凭着娘家有人,又是未来徐家的一家之主,她如何骄横,方家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还要打上门去吗?

若真如此,又有什么用?妹子依旧得继续在徐家生活,以后只会换来更加变本加厉罢了。

“哎……”方氏一脸的悲怜之色。

“早知如此,还不如嫁个寻常人,也不至成日受她的侮辱,她是黔国公的嫡女,又是长房,此番一同来京,我这二房却还需仰赖她,才能亲近太皇太后,希望能因此而为夫君搏一个前程,兄长,我来此,并非是教你为我出头,这等家里的事,是说不清、道不明,也理不顺的。说到底,还是我们方家家世比人差了一些,我和妯娌同住,实在气闷,心里郁郁得厉害,可在这京师,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思来想去,还是来这里坐一坐,这里……毕竟算我的半个娘家。”

方景隆不禁老泪纵横,方氏虽然说的平淡,可她的处境和内情,他岂有不知,当初还道嫁给了徐家二公子,是一门圆满的婚姻,可谁曾料到,里头竟有这么多隐情。

此时,方氏勉强一笑道:“继藩的脑疾,是否好了一些?”

“啊……”这话题转得有点快,方景隆怔了一下,才回神道:“好,好了许多,他也争气。”

方氏幽幽道:“可要让他少胡闹一些,我从妯娌那儿听说了一些事,说是继藩跟着张家的人,和周家闹的很是不愉快,想来……太皇太后对继藩很是不喜呢,或许因为这个由头,她才对我更加变本加厉,兄长,来你这坐了坐,我心里也舒坦了许多,我得赶紧回了,现在天色不早了,若是在外逗留的太久,就怕她又要生事了。”

方景隆苦笑道:“也不多坐坐。”

方氏抚了抚额前的发线,似乎想用发丝尽力遮挡面颊上的淤痕,她勉强笑了笑:“下次还会来的。”

方景隆颔首,亲自将她送出去,看着这打小便娇弱的妹子在人的搀扶下上了轿,徐徐而去,方景隆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

那头的方继藩,忙活了两日,终于回家里来了。

方继藩第一眼看到多日不见的方景隆,便见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爹……”方继藩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见到了方景隆眼底里的某种忧虑,却没有点破,笑嘻嘻的朝方景隆打了个招呼。

“你在外当值回来,甚是辛苦吧,来来来,爹给你熬了粥,来人,将粥取来。”

方景隆立即恢复了笑呵呵的样子。

不一会,一碗热腾腾的粥就送了上来,只见里头有桂圆、莲子,还有一颗红枣,这都是方继藩最爱吃的,都说君子远庖厨,可偶尔,方景隆却会下厨给方继藩熬一些粥水、汤水什么的。

在他看来,这都是对身体有益的东西,假手于人,很不放心,下人们毛手毛脚,或是偷懒,若是火候不够,继藩不爱喝。

方继藩坐下后,喝了几口粥,便擦了擦嘴道:“不吃了,我明儿要入宫,给太皇太后祝寿。”

方景隆见方继藩只吃了几口便不吃了,顿时露出了一丁点可惜之色,太糟践了,这可是足足熬了三个时辰的粥,里头的红枣、桂圆还有那莲子,都是他精心选过的。

不过一听方继藩去给太皇太后祝寿,方景隆非但没有喜,反而露出几分忧心忡忡的样子:“你得罪了周家的人?”

“没有呀,谁说的。”方继藩不以为意地道。

方景隆就不好多问了:“去祝寿时要小心。”’

“啥?”

方景隆便笑了笑,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好儿子,再吃两口。”

(本章完)

第156章 事有反常即为妖

在方景隆心里,实是有些担忧啊!

无端端的,太皇太后让儿子去祝寿,再结合此前流出来的流言蜚语,方继藩似乎是帮着张家欺了周家。

只怕,这是宴无好宴!

方继藩则是翘着脚道:“我不吃粥了,我得琢磨着去置办寿礼去。”

方景隆便遗憾地颔首点头,噢了一声,将方继藩的粥端到自己的面前:“那别可惜了,我来吃。”

说罢,埋头喝粥,低着的头,却依旧没掩盖住他脸上的忧色。

肯定出啥事了。

方继藩心里琢磨着,平时老爹虽也有惆怅郁闷的时候,却不似今儿这般,忧虑重重的样子。毕竟是个武夫,这爹是历来粗枝大叶的,只是偶尔遇到涉及到儿子的事时,才会细腻一些,不过即便如此,也是有限。

事有反常即为妖。

方继藩虽是不露声色,等出了厅,却是将邓健寻了来,道:“近来家里出了什么事?”

邓健诧异道:“啥,啥事?”

“我爹!”方继藩觉得这家伙,即便没有得脑残,这智商也是有限得很。

“噢。”邓健恍然大悟,然后小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看着方继藩,沉吟了很久很久,才道:“少爷,你啥时关心起家里的事了。”

“……”

方继藩沉默了。

听着,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以往那个没心没肺的败家玩意,怎么会突然对家里长短的事这样的上心呢?

自己还是低估了邓健的智商啊,看来自己对他一定产生了某种误会,哎……

方继藩一声叹息。

这不也正是传说中的事有反常即为妖了吗?

然后邓健歪着头,很努力地想了想:“少爷,小的觉得你有些不正常了,和以往有些不同。”

这都给他看出来了。

失败啊!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自己本来就和以往那个人渣有区别啊,这半年多,你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不过……人不能改变得太快,得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否则,违和感就太重了。

人是不可能一觉醒来就变成第二个人的,那是妖怪了呀。

可人可以一天天长大,慢慢的成长,一点一滴的改变,这叫润物细无声。

所以,还是不要被邓健觉得自己成长的太快为好。

方继藩抡起胳膊,狠狠的就是飞去一巴掌。

啪……

下一刻,邓健的脸上立即便多出了一道掌印。

邓健哀嚎一声,眼泪便迸出来,捂着自己腮帮子,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还有问题了吗?”方继藩厉喝。

“没,没问题了。”邓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还觉不觉得本少爷不正常了?”

邓健呜嗷一声,泪流满面地哀道:“正……正常得很。”

没毛病。

敢情自己最近不正常,是因为你少爷我揍你揍得少了啊。

你看,现在这一揍,不就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吗?少爷本来就是随心所欲,就是不可捉摸的,突然揍你咋了,突然关心家里的事,又咋了?

“好了,现在开始回答问题。”

邓健在方家,可谓消息灵通,其实作为贴身仆人,他是方继藩与家中下人们沟通的桥梁,这府里发生的事,他大多略知一二,因而老老实实的将事情抖露了出来。

原来是因为方景隆的堂妹,便是那嫁给了徐家次公子的妇人,在婆家受了气,倘若只是受气,倒也罢了,偏偏受的却是长房夫人的气。

老爹之所以郁闷,既是因为这是别人家的家事,自己无法干涉,就算干涉,也只会让他这个堂妹的处境更糟糕。

除此之外,他多半认为,之所以自己的妹子受人欺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若不是方家家世远不如黔国公府,方家的女子,又怎么只会嫁给人家二公子,那长房的沐家主妇,怕也不敢对他这个堂妹如此吧。

在这个嫡长子继承制的时代,沐家主妇,确实就是未来徐家的一家之主,方继藩这姑姑的一辈子,怕也只能仰仗在她的鼻息之下。

听明白了这件事来龙去脉,方继藩皱眉道:“上次我也见了姑姑,可我见她对我并不热络。”

方继藩说罢,忍不住撇撇嘴,对这个姑姑,他是真的没什么好印象,还是老爹太多愁善感啊。

邓健却是一副欲言又止样子。

方继藩瞪他一眼,语带不善地道:“皮痒了吗,有屁就放。”

邓健方才期期艾艾的道。

“少爷,我听杨管事说……说,那徐夫人……徐夫人怕是也不好显得热络,少爷您想啊,她在徐家的处境尴尬,倘若……倘若和咱方家太近了,将来若是和长房有什么龌蹉,岂不反而坏了方家与徐家、沐家的关系?自然,小的对这里头的内情也不甚懂,不过倒觉得杨管事说的有道理。当初……当初徐夫人还是姑娘的时候,可喜欢少爷了,少爷那时候还小,她成日带着您,处处护着您的呢。”

“噢。”方继藩心里感慨,没想到这里头牵涉到了如此多的人情世故,自己还是太年轻,有时候太天真啊。

他便点头道:“知道了,来,给少爷帮忙置办太皇太后娘娘的礼去。”

邓健眼前一亮,表情带着兴奋道:“少爷,预备送什么礼?”

…………

龙泉观。

今日龙泉观山门大开,张朝先一大清早便到了山门,将一个自南方千里迢迢赶来的道人迎上了山来。

便连一直闭关在三清阁读经的普济真人喻道纯,此时也早早沐浴了一番,随后命接引道童在外等候。

那上山的道人步入了三清阁,他须发皆白,年过七旬,一身青色道衣,头戴玄色道巾,脚踏青履,目光很快定格在了喻道纯的身上。

喻道纯朝他微微一笑:“刘道友,幸会。”

这被称之为刘道友的人,出自龙虎山正一观,被敕为弘法真人,此番自江西来京,却并没有什么架子。

龙泉观源自正一道,而正一道奉龙虎山天师府为尊。龙虎山正一观,乃龙虎山八十一道观之一,当初的危大有,其实就是出自这龙虎山正一观,奉了张天师的道旨,方才入京来弘法,因而喻道纯与这位刘真人,本就是源出一门,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刘真人朝喻道纯颔首,却是随即拜下,躬身道:“小道刘天正,见过师叔公。”

他虽为真人,可从辈分上而言,却比之普济真人喻道纯差之千里,危大有是晚年才开始收徒,他的师兄王大山,则作为正一观掌观,早早便收了无数徒子徒孙。因此,虽然这刘天正年纪和喻道纯相仿,可从渊源而言,却得喊喻道纯一句师叔公。

正一道之内,最讲究的便是辈分,因而喻道纯颔首点头,接受了他的大礼,方才道:“汝此番入京,所为何事,莫非奉了天师道旨?”

刘天正道:“倒非是天师之命,而是魏国公相邀,命小道入京和太皇太后讲经,魏国公在江南对正一道多有关照,小道虽是化外之人,这个情,却非承不可。”

喻道纯立即明白了。

魏国公府世镇南京,管理江南事务,而正一道在江南本就根深蒂固,彼此之间,早有交往,听说太皇太后的寿辰就要到了,太皇太后崇道,魏国公投其所好,自然希望正一道派出人来,好使太皇太后对魏国公府格外的垂青。

喻道纯却是微微一笑,不为所动的样子,淡淡道:“当今陛下对吾辈并不甚看重,又因成化年间,一群奸邪道人乱政之故,陛下对道人擅自入宫,难免心有芥蒂。魏国公此举,不甚明智啊。”

喻道纯目中洞若观火一般,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精明。

是啊,这个时候,魏国公请道人入宫祝寿,虽然可能讨好太皇太后,可对皇帝陛下而言,却未必喜欢。

魏国公此举,是有点过火了。

刘天正倒是一笑道:“这是魏国公府的家事,其中内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顿了顿,他还是蜻蜓点水地道:“魏国公年老了,公府世子却是惧内。这倒还罢了,偏偏长妇为人善妒。公爷心里颇为担心,就怕百年之后,次子要受欺,因而希望次子能够自立门墙,只可惜次子也不争气,至今不过是个指挥罢了。此番公爷命长妇和次妇入宫祝寿,本意就是希望太皇太后凤颜大悦之下,能赐次妇诰命淑人。”

喻道纯顿时恍然大悟。

这魏国公,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长子靠不住,长妇呢,性子又不好。

二儿子没本事,现在不过是个指挥,世袭指挥对于寻常人家而言,自然是了不起。可是对魏国公府这样的家世而言,真是不值一提,可指挥之上,想要继续升迁,就非要陛下格外开恩不可了。

魏国公府虽然世镇江南,可越是在外的公爵,就越谨慎,绝不敢逾越了规矩,破格提拔自己的儿子!

否则一旦传到京师,被御史弹劾,就可能遭来宫中的怀疑。

只是这个次子又没什么功劳,甚为平庸,总不能魏国公厚着老脸皮跑去哭求,请皇帝在自己临死之前,给个恩典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