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2章 诚为天下贺

漫长的战争,改变了太多事情。

人族在不断进取,修罗族也没有固步自封。

虞渊的环境已经天翻地覆,今天的修罗,也早不是藏在虞渊深处,生够了孩子就一股脑涌出来复仇的“远古余孽”。

他们建立修罗国度,丰富修罗文明,学习人族军制,复刻各种战法……在一代一代的痛苦里自我革新和进化,如此才没有仓促地消失在历史长河,同人族在历史上遇到的那些挑战一样,成为一笔带过的“芥藓之疾”。

就像虞渊深处那位拥有无上伟力的“太古之母”所宣称——修罗族要让人族自食恶果、应验誓约;要让人族万代,都为远古时期的背信而担罪;修罗族如果是一种病,那就要成为人族的“不治之症”。

作为已经连续几个大时代横压诸天的霸主,可不是谁都有资格站到人族的对面,做一个想当然的对手。

修罗族为此付出的代价,不止血泪。

名为“乌古都”的恶修罗,能够一眼认得出雪甲银枪计昭南,当然也不会错过关于姜望的情报。

毕竟这位在妖界、在迷界都建立赫赫武勋的人族第一天骄,来到虞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修罗君王皇夜羽拔剑。

本以为这等军略过人的当代名将,会在正面战场上有所发挥,统帅千军万马,与修罗名将对决于沙场。没想到他还是选择了体现个人武力的小队游猎。

更没想到,让自己碰上了……

唯有繁衍不绝,方能累续万代,才可称名为“族群”。

修罗虽是所谓“孽余之种”,却也是全新的种族。

相较于妖界的那些强势种族,修罗族的生育不算艰难,且因为种族的特殊性,通常都是一胎双胞,甚至三胞、四胞。

但每一胎的孩子,只会留下一个。

这个种族的幼体,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要竞争活下来的权利。

远古百族灭亡于人族、龙族的可耻背叛,劫余而生的修罗,要从生下来就懂得斗争。

修罗族所在的艰难处境,也不允许有孱弱的孩子存活。

他们会吃掉自己的兄弟姐妹,赢得兄弟姐妹的力量,如此才能被成年族人接纳,开始他们征战不休的一生。

完全可以这么说——修罗族根本就是为战而生。

乌古都尤其是其中佼佼者。

但他和姜望之间的巨大差距,让他像一个聋子瞎子,甚至是傻子。

姜望以潜意识海的超凡应用,压制了乌古都的恶真警觉,让能够洞察世界真相的恶修罗,做了茫然无知的带路客。

这种应用当然有一部分得自易胜锋的杀戮法。但纵使易胜锋再世,【心血来潮】开花,真正走到真人境界,在这个方面,想来也不会有更好的表现了。

这一路走来,姜望以敌为师,超越所有。

都说修罗族是为战而生,可惜姜望是为屠真而来。

再加上一个杀意极烈的计昭南,两尊法相一围,天地一合,发生在无名山谷里的这场大战,根本是一面倒的屠杀。

无非寒光惊虹,电转飞龙。

好一场大战。

起于瞬息,风流云散。

计昭南随手一抖长枪,将最后一尊恶修罗抽向姜望:“予你头颅!”

姜望亦在潜意识海中回话:“这怎么好意思——”

但是手比声音更快,提剑一抹,第四颗恶修罗头颅新鲜出炉。

青简之上,自然地记下:恶修罗,肆。

计昭南捧雪拭枪锋,随口道:“比起天京城那时,你又强出许多。”

姜望收剑入鞘:“今日若如昨日,我岂不是虚度韶华?”

计昭南抬起嘴角:“还差多少?”

姜望直接把青简扔给他:“喏。”

“还差五真妖、四真魔、两修罗……啧!”计昭南笑了笑,把青简还回来:“虽说今日虞渊之姜望,已非昨日妖界姜望可比。但效率差这么多,看来还是恶修罗更冲动,也更好杀一点。”

姜望笑道:“主要是钓饵好用。甘兄的表演真是出神入化,毫无破绽,换做我是乌古都,我也忍不住砍他。”

谷口的甘长安正在烤兽肉,也不知是拆的哪位恶修罗的坐骑。他这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手艺还不错,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闻言翻了个白眼:“我冒这么大险,你也不说让我戳两刀。”

这十天的相处,倒是让他们彼此都更熟悉了些。言语之间,少了许多拘束。

姜望嚷道:“伱这话可不讲道理,我没让你戳吗?你自己戳不到!”

甘长安惊呆了:“我刀都没拔出来,你就把脑袋割下去了。叫我戳尸体?”

“好好好,不怪你。”姜望走过来,很自然地分了一条兽腿:“下次你出刀快一点就行。”

“什么叫不怪我!你怎么一副原谅我的语气——”甘长安正在激烈反驳,忽而声音定止。

他和姜望极默契地同时看向计昭南。

因为就在刚才,他们同时得到了一条消息。也不止是他们,所有的太虚行者,都得到了这个消息。

太虚道主高渺淡漠的声音,传递给了每一位太虚行者。

内容只有一句话——

“太虚阁员李一证道!诚为天下贺!”

谷中的欢快气氛一扫而空。

并非是他们对李一有什么意见,不乐见李一登顶。而是与他们同行的计昭南,已怀决死之勇,准备了三枪去见李一。

这着实是猝不及防的变化。

好比在一场艰难的战争里,你判断战机,大胆决策,亲率一支军队偷袭后方。一路翻山越岭,奇袭千里,好不容易抵达目标地点——地图上的那条小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跨越的深渊。

原来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战机。

八年的准备,只是空想。

计昭南会是什么心情?

“听错了吧。哈哈。”甘长安道:“太虚幻境的消息,按理说咱们这里是收不到的。”

姜望默默地啃兽腿。

“你没有听错。”计昭南把枪身上的雪抹掉:“长城里有太虚角楼,你旁边的姜阁员身上有太虚勾玉。这里也不算远。且又是这种向所有太虚行者公示的消息……”

他笑了一声:“你会听错。我和姜望怎么听得错?”

“得,还要被嘲笑一下修为。”甘长安耸耸肩,继续烤肉。

计昭南看向姜望:“你在写什么?”

姜望一手拿着烤腿,一手拿着笔,平铺一张信纸在空中:“哦,我问问怎么回事。李一怎么突然就衍道了。事先也没个风声。”

计昭南很好奇姜望要从哪里搞情报,这事儿打更人那边事先都没有半点风声:“问谁?”

“问李一啊。”姜望理所当然地道。

计昭南剑眉一挑:“你们很熟?”

“同为太虚阁员,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好吧确实不熟。不熟就不能问吗?大家都是同事——你们凑过来干什么?”

姜望还未落笔,甘长安和计昭南便都挤了过来。三颗脑袋并排凑在信纸上。

“看看你是怎么写信的。”计昭南道。

“或者我可以帮你润色一下。”甘长安说。

姜望不服气了:“甘长安,你骂人是不是?我也是读过书的,手不释卷!写个信还需要你润色吗?”

甘长安能屈能伸:“我的意思是——我想欣赏姜阁老的书法!”

“书法是一门大学问,我妹妹写的字就很漂亮……”姜望给了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说着便提笔,起手写了个‘哈哈’。

同时解说道:“怕你们不懂,跟你们解释一下——我先写个‘哈哈’,调节一下气氛,避免尴尬。然后再直入主题,问他怎么衍道了。他这个人不喜欢说废话。”

最后信上便是——

“哈哈,李一阁员,你怎么突然衍道了啊?”

姜望摇头晃脑,故意用自己稀薄的文气熏他们:“称呼上,我选择‘李一阁员’这个称呼。既保持了尊重,又不会太生疏。最后的语气词,我选择‘啊’,这个词举重若轻……”

计昭南面无表情。

甘长安屏住呼吸。

好在李一挺给面子的,很快就回信——

“修行到了。”

长长一张纸,信上四个字,简洁明了,清楚可见。

甘长安‘嘁’了一声,跟计昭南分两边走开。

大家特意凑过来,当然不是为了看李一说自己‘修行到了’。而是想知道李一证道的契机,他的故事。

现在被这四个字打发,有一种特意凑上来盯着人家显圣的冤大头感。

但姜望也知道,想让李一写更多字,是不现实的。

他想了想,遂又提笔一封,写给了钟玄胤。

史学大家毕竟靠谱,消息灵通,很快就给了答案——

“愁龙渡战场,李一参战。天妖狮安玄大手笔倒灌天河,李一登临绝巅,一剑弭天河。”

故事描述很短,波澜都在字外。

甘长安拨了拨炭火,心有戚戚:“我就说愁龙渡不太平,还好溜得快!”

他看了一眼姜望:“当然虞渊也不是很太平。”

“事情呢,就是这么个事情。”姜望宽慰计昭南:“计兄,你想开一点。这都很常见的啦。你看,你的小师弟王夷吾输给我这么多年了,他不也没挑回来吗?”

“这话你跟王夷吾自己去说,想我传话是不可能的——我有什么想不开?”计昭南的语气很无所谓:“正好,不用去送死了!”

他看着姜望:“倒是你要想开点。同样是太虚阁员,人家衍道,你洞真,坐在一起就见高低,你要摆正心态啊。”

“我有什么想不开的?”姜望‘呵呵’地笑:“闻道有先后而已。”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提枪按剑,便往外走。

“欸——你们去哪儿?”甘长安还在洒香料,一抬头两人都已出谷:“烤肉还没吃呢!”

他赶紧收了烤架跟上去:“刚杀完一场,不休息一下吗?一个李一把你们急的——”

他一个急停,才没有撞上计昭南的背甲。

而计昭南和姜望都回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我太急了!我一定要追上李一!”甘长安立即高举右拳,高喊着口号,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你们谁都不要拦我。即日起我将不眠不休,刻苦修行。不至峰顶,誓不罢休!”

……

……

道历三九二七年十二月九日的太虚会议如期召开。

这是太虚阁成立以来的第五次正式会议。

钟玄胤永远是最早到场的那一个,他要“记史”。

剧匮通常是第二个到,他时间观念很强,永远提前两刻钟,从不迟到,也极讨厌别人迟到。

这提前的两刻钟里,他用一刻钟整理会议相关资料,用剩下的一刻钟告诉自己——莫生气。

通常情况下,太虚阁里早到的就这两个。他们是守旧的老年派。

其他人里,姜望、秦至臻、苍瞑,这三个是卡点派,每每踩着时间来。绝不迟到,也休想他们早到。

斗昭、重玄遵、黄舍利,是随性派。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纯看心情,但都会在会议开始前到场。

还有一个李一,独树一帜,属于旷工派。

今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太虚幻境的发展如火如荼。

剧匮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了太虚议厅,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下意识地扫过那些空位……

猛地又扫回去——

李一居然坐在那里,坐得好好的!是年轻阁员里最早到的一个!

剧匮心中不由得有些欣慰。

看来李一心里也是有太虚阁的,只是之前忙着冲击绝巅,没办法分心。这不,等到晋升衍道,就赶紧来坐班了!

一贯严肃的剧真人,也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但看李一两眼放空地坐在那里,又确实不知能说什么。

且等一等,姜望和斗昭来了就热闹了。

剧匮和钟玄胤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坐定,开始翻阅会议资料。

不多时,随性派的代表黄舍利走了进来,她微垂着眼眸,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瞧见李一,也是很意外:“呀!稀客!”

李一好像不清楚‘稀客’这个词里带有几分揶揄,还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黄舍利翘起二郎腿,靠在了椅背。

又过一会儿,苍瞑也进来了。他什么话都没有,只默默地坐下。

黄舍利下意识地抬眼去看,那位总是及时到场的姜阁员,却是未见身影。

就连剧匮也都有些惊讶,扭头去看钟玄胤:“姜阁员可是遇到什么事情?”

钟玄胤摇摇头:“已经写信去问了,还未复我。”

“重玄遵和斗昭呢?”剧匮又问。

钟玄胤一脸无奈:“别总问我啊,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剧匮略一沉默,也不惯着谁:“时间到了,第五次太虚会议正式开始。首先我们总结一下上次太虚会议的工作成果——我们成功地达到了……完成了……构建了……大致情况就是如此。”

他环视一周:“下面开始新的议程,诸位阁员是否有提案?”

李一继续放空。

苍瞑一声不吭。

黄舍利腿也不抖了,若有所思。

剧匮决定给‘稀客’一个表现的机会:“李一阁员,你新成绝巅,视野高阔,是否有提案?”

李一从放空之中回过神来,有些奇怪地看了这老头一眼,简洁地道:“没。”

剧匮一时气恼:“都没提案就散会。”

李一点了一下头。略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声:“可。”

“散会!”剧匮起身就走。

李一几乎同时消失,但因为速度太快,倒像是在剧匮前面走的。

钟玄胤简单地记了一笔,拿起书简离开。

这次会议太草率了。

苍瞑有一种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突兀感,想了想,问黄舍利:“刚刚会前问了一圈,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没有问啊?”

黄舍利伸了个懒腰:“有吗,李一不是来了吗?”

“哦!也是!”苍瞑恍然大悟,这下人数对上了!

(本章完)

第2203章 天下李一

所谓“天下李一”,无疑是横亘人间的一座高峰。

自他在黄河之会以“大罗山太虞真人”的身份横空出世,此后多少年,都是人们遥望不及的目标。现今更是一步登天,岿然屹立在绝巅之林。

游脉、周天、通天……一步一痕。所谓超凡脱俗之路,至此已是尽处。

此后享万年寿,得万古荣,巍峨至高。

他是道历三九一九年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黄河魁首,也是古往今来无可争议的黄河第一。

因为在他之前,三十岁以下,不曾有真。

他不像同为魁首的剑仙人那般人间显赫,屡屡参与影响现世格局的大事,甚至扬名诸天。

他似惊鸿一现,在观河台震惊天下后,就几乎没有再于人前显圣。

他高在云端,不为世人企及。他遨游宇宙,红尘不以身系。

混元真君说他“无念无碍,纯心求道”。

他的确对“道”以外的事情,不感兴趣。

大道直行,唯一而已。

在披露“太虞真人”的道号之前,他独身行走人间,也是若隐若现,不沾因果。世人有知“李一”者,大都知其强大,不知强在何处、到底有多强。

万俟惊鹄一朝失陷妖界,由此引发波及整个道宗的滔天狂澜。他临危受命,按剑出山,果然也技惊四座,维护了中央大景帝国的无敌姿态,且奠定古今,盖压历代。

龙宫宴必须他来压下苍瞑,太虚阁必须他来代表景国镇场……他的出现,都是非他不可之时。

世人对“太虞真人李一”的认知,也是渺而难近的强大。

他已是修行历史上的丰碑,他的威名四处传唱,但很少有人切身感受他的压迫力——当初还真观里濒死的那人,或能算是一个。

他是一个强大的标识,却不像那位剑仙人,以累累伤痕为勋章,有血肉铺路、头颅挂鞘的强大实感。

世人说起姜望,是亲眼看着他一步一阶,高上九天。黄河魁首、天下污魔、青史第一内府、年少封侯、弑真之人、太虚阁老、大闹天宫……

世人说起李一,只能抬头仰望,而长路飘渺在云雾。不知何去何归,仿佛生来永恒。偶露只鳞半爪,便已是举世无双。

他高游寰宇,渺而无迹。就连杀死一代天骄左光烈,也只是在一座寂寂无名的道观外,从不宣扬。

何止世人观他如天上月?

他看他自己,也是云中影。

来时的每一步,都清晰可见。但要说对于过往的“实感”,其实李一自己也没有抓住。

他不是一个记不住往事的人,他的记性很好。

然而什么是值得记住的呢?

儿时读过的那些道藏字字在心,学过的那些道法,万变不离其宗。还记得小小的桃木剑,书旁的一盏灯,记得瓢泼的雨,以及被雨洗尽的青石……但这些记忆,是如此纤薄。薄得像个弱不禁风的人。

关乎童年,就只有那一面孤独的石壁。

一盏月,是读书灯。

石壁上刻满了道藏,一共有四十九部经典,其上的每一个字,李一都记得。其中传世经典不少,鼎鼎大名的《静虚想尔集》,也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道藏里,有超过一半经典,是绝对不会给外人翻阅的。

如此石壁,人们名之为“无涯”。

山有崖,道无涯也。

这无涯石壁,号称“道都胜地”。只有对道门做出卓越贡献的人,才有机会一睹真容。

多少人朝思暮想,求而不得,但李一从小就呆在这里。

中央大景帝国,雄踞现世,是中域无上霸主,古今第一帝国。国内子民,远逾亿兆,而又天下驾刀,以道脉之名,立遍布诸域之属国。

他是历数代之功、在茫茫人海中选出来的那“一”个。

也是那个“一”。

为了抹掉因果,成就永世自我,在他被找到的那一刻,他的过往尽被深藏。

关于他定名为“李一”之前的一切,包括籍贯、父母、血统……所有的信息全都抹消了,这世上没人知道。

他是“道门所钟,因果不加”的人。

大掌教说,俗事累身,尘事蔽心。所以他修道剑,斩尘埃、断因果。所以他的坐道之峰,有老桃树守山门。

但即便是大罗山道门圣地掌教,堂堂混元真君,亦不能真个超然世外,了断一切。

执掌大罗山之权柄,其身即为大罗山所累。

大罗山太虞真人,当然也要维护道门利益。

早先他未出席太虚会议,就叫姜望捉到机会。其人以天下为印,用太虚阁为锋,执天下城为柄,杀上天京城,杀了靖天六友,大大削了景国威风。

虽然这件事在他看来毫无意义,靖天六友死就死了。六打一都打不过,有什么好说?

但此事景国上下自有计较。

朝野间多了很多怨怪太虞真人的声音。怨他在其位不谋其政,身在太虚阁,而拱手相让位份……

当然没人敢明着说,但暗涌激荡,群情汹涌,非止一家一人。

他的“任性”是需要支撑的。

大罗山为此承受了莫大的压力。

所以这次太虚会议,他便来了。

无非就是浪费一点时间,坐下来听一群人讲七讲八,都是旁枝末节,没什么意义。

剧匮说散,他马上就散。

天下城他没去过,他也不关心。

陨仙林、祸水、虞渊、边荒、迷界,这些地方他倒是早年就都去过了,不觉得哪里很特别。

前段时间道意圆满,剑气盈鞘,已至水到渠成之时,他才去妖界参战,拔剑天妖而登绝巅。

《静虚想尔集》有云——

“世间万般痴,不过求不得。”

“所谓求不得,不过不得道。”

太虞真人李一,已是得道之人。

他心如止水,目如静渊,脚步一抬,已在山前。

人在山上便是“仙”。

有人在山前。

此人腰挂青葫芦,脸上带着笑,风姿自有,而拱手道:“恭喜太虞师兄,弭平愁龙渡波涛,剑斩天妖而证道,身登绝巅之列,自此是世间第一等!”

狮安玄未死,而我带伤。何喜之有?

李一不是个喜欢提问的人,所以他道:“说事。”

徐三从来洒脱,是道国风流人物,但面对这位总如惊鸿的太虞师兄,多少有些难以摆脱的拘束感。

他笑着道:“师兄乃道国第一,当代无二,将来必然会接掌大罗山,执道门牛耳。同门师兄弟都很想亲近您,聆听你的教诲,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也怕打扰到师兄修业……如今您已成就绝巅,有道身坐关修炼,法身尽可自由——”

“法身也可以修炼。”李一打断了他。

徐三一愣,竟觉得这话实在有道理。

是啊,法身可以代表修行者做任何事情,当然也包括修炼。为什么大家都下意识地觉得,法身就是用来行走人间、处理庶务的呢?

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李一的身形已经消失了。

而有树叶摇响,老桃树踮着根须挪来,多少带点安慰:“徐三啊,太虞就是这样的,心里只有修道,不怎么懂人情世故,你别往心里去。”

“您这话真是羞煞了我!”徐三摇头苦笑:“太虞师兄这样的人,不需要懂人情世故。谁要是跟他相处不来,都应该找找自己的原因。”

“那你找到自己的原因了吗?”老桃树笑着问。

“他是真绝巅,我是假风流。我以为大罗山掌教的位置很重要,帮他笼络人心。实则自以为是,浪费了他的时间——”徐三道:“走了,桃前辈!”

“去哪里?”

“去看山下的桃花。”

“何时再来啊?”老桃树问。

“得真之前,不回来了!”徐三随手将酒葫芦挂在桃枝上,算是请客,转身便往山下走。

“好志气!就是不知老朽活不活得到那一天哟!”老桃树在后面故作哀伤。

“哈哈哈哈哈——”徐三仰天而笑:“必不让老树朽死,当发新绿!”

……

……

从初冬到深冬,甘长安作为一只孤独的“风筝”,风吹雨打两个多月,并没能再“钓”到一尊恶修罗。

四尊恶修罗的战殁,绝不是什么可以轻描淡写的损失。

想一想若是姜望、计昭南、重玄遵、秦至臻同时战死在虞渊,会引发怎样的动荡,就大概能理解现在的虞渊环境了。

计昭南不必再惦记着去挑战李一,姜望也不急着走,当然主要是甘长安急于修炼、渴望突破——所以虽然他们取得四尊恶修罗头颅的优势,却也没有就此离开的意思。

冠军小队当然也不服输。

所以两队之间的狩猎比赛,还在继续。

当然,在愈发紧张的态势之下,“出狩”这一活动的危险性,也远逾以往。

他们回虞渊长城休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像冠军小队前些天就遇到一尊名为“宗湮”的恶修罗。实力直逼顶级洞真——也不知这等层次的恶修罗,怎么不在虞渊深处专心突破修罗君王,而是爬到新野大陆参与狩猎游戏。

宗湮亲自带队,围追堵截。

最后是秦至臻带着队友逃进虚空,重玄遵又碎了几颗星轮,冠军小队才得以脱身。

“果然还是长安的运气好,比某个拿不到冠军的冠军强多了。”某处山洞里,姜望正在鼓励钓鱼两个月却一无所获的甘长安。“伱看你引来的乌古都多好杀?要是换成那个叫宗湮的,咱们还真没姓秦的会跑。”

“我看是运气不太好吧?”甘长安被压迫了两个多月,一肚子闷气:“要是引来宗湮就好了,以你们俩的实力,还不手拿把掐?直接锁定胜局了也!”

“说得很有道理啊!”姜望好像听不出怨气,反而跃跃欲试:“要不然试试看?”

“你这么勇,你自己试吧。”甘长安起身就要走:“我高祖父还在等我回去喝茶,我怕他等不到。”

计昭南拨着柴火,一言不发,继续做他的冷面俊将军。

冷面果然是最省力的。

甘长安整天都要在外面做诱饵,姜望要不停地安抚军心,他就可以什么都不做。钓不到鱼就烤火,钓到鱼就出枪。

大师兄曾经说过,聪明人不近人情,只是为了少跟蠢货打交道。

大师兄有大智慧啊!

火光跳跃间,潜意识海忽起波澜,姜望的声音响起:“小心,有未知强者靠近,不要表现出异样。”

计昭南继续拨柴火,甘长安继续唉声叹气,姜望继续苦口婆心。

这座山洞如此平静,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但甘长安当然不会怀疑姜望的判断,反而愈是安宁,愈显危险。他的手,已经藏进袖中。

这时忽有一个声音响起——

“姜真人见闻果然敏锐,连孤的天祈隐龙术都瞒不过你!”

这是一个极为霸气的声音,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气魄在。

声音完整地落下来后,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高大身影,才体现在山洞之中。这座山洞很是宽阔,但在他的身形出现后,就略显窘迫。

非广阔天地,无以容此身也。

先落其声,再显其形,显然是并无恶意。

甘长安更是直接放开袖中小刀,往前一步,拱手道:“太子殿下!您如何至此?您乃万金之躯,怎可轻涉险地?”

来者赫然是当今秦帝的第三子、大秦帝国的皇太子,也是十年前姜望在还真观里听到过的名字——

嬴武。

他还有一个身份——西境第一真!

姜望和计昭南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没有说话。

嬴武的身份固然尊贵无比,但跟计昭南没有关系,更影响不到现在的姜望。

“长安啊长安。”嬴武豪迈地笑道:“你这名门嫡子,何尝不是万金之躯?计将军这军神传人,何尝不是万金之躯?姜阁员身肩苍生,代巡太虚,又岂止万金!你们都能过长城,孤为什么不能?”

他实在是很会说话,也是一个很容易赢得好感的人。

尤其是他昂然站在那里,相貌堂堂,不怒自威,天然就有一种世界中心的姿态。

当他放低态度,是天空为你低垂,世界为你俯身,谁能不为之动容?

姜望却表现得很平静,他只道:“秦太子何以知晓,是我先发现的你呢?”

“猜的!”嬴武哈哈一笑:“姜阁员刚刚肯定了孤的猜测。”

遥想此人,曾经只是一张令牌,一道声音,就叫庄国借道,让李一西来,令左光烈星陨还真观。

如今那个在还真观里奄奄一息、受庇于左光烈方得存活的乞儿,却已经能够和那道声音的主人平起平坐。

是他慢慢地挪到观外,是他不肯放弃地在血肉中摸索。是这十年来的每一个日夜,点滴血汗累聚,方成今日之“姜阁员”。

姜望心有万念,最后只是平静的一声:“秦太子此来,有何贵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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