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身入冥殿斩帝鬼

幽幽入梦,恍惚忘了人间。

过往,胡麻入梦,便只入本命灵庙,或是陷入了沉沉睡眠。

但这一次,他却是刻意的留存了自己的意识,真的只是浅睡一场,任由自己做梦。

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想要给自己“托梦”的存在,找着进入梦里的机会。

于门道里面的见识而言,梦乃神魂不定,游荡于天地因果纠缠之中的表现,故而也有外邪伺机入梦,苦缠活人的说法。

在入府之前,胡麻也曾经得过到阴魂托梦,但是后来,随着他本事渐渐地涨了,神魂坚稳,命数沉重,便也渐渐有了不再做梦,外邪不入人心之能。

这倒不算是什么大本事,守岁一门里,该有很多人能做到。

周家大先生所讲的“金身不漏”,其中便也有着外邪难侵,酣睡无梦的意思。

当然这一次,胡麻却是主动请外邪入心,不仅不压制,甚至心里还一直存了冥殿二字,心里默默想着那曾经的都夷十位帝王,究竟该是个什么模样,冥殿,又究竟属于什么。

也因为心里想着,便也真就在恍恍惚惚之中,做了一梦。

悠悠荡荡,身若浮萍,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睁开了眼睛时,便见着自己好像已经来到了一座金銮大殿。

抬头看去,便见得大殿之下,两侧皆是阴森森煞气沉重的满朝文武,气魄惊天动地,让人心生恐惧,而在最上首,龙椅之上,却有一位头顶珠冠的模糊身影。

于此梦中,那身影竟是无比的庞大,大过了山川河流,高居其上,俯视自己若蝼蚁。

眼底冷目如电,森然穿过自己身体,仿佛将一切看穿,而后浑重声音响起:

“掌印小吏之后,即见朕驾,为何不跪?”

“……”

这声音直压得人心神不稳,心间杂念丛生,无数细碎的画面闪过。

仿佛血脉之中,真的曾有先祖,于此时一般战战兢兢,立于这金銮大殿之上,面对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诚惶诚恐,双膝一软,便要跪倒下去。

不过,毕竟身上有道行,而且在感觉到了那惊天动地的威压,向了自己压来之时,自己身上,也仿佛有隐隐的金光缠绕,虽然不怎么明显,但却也立时抵消掉了不少的威压。

非但没有跪下去,反而心神微一恍惚,便已清醒的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处,如今面对的又是什么存在。

他站得更稳了,慢慢背起了双手,看看左右,打量过了这殿里那满满当当的阴神。

最后时,才抬头向那龙椅上看了过去,忽然开口:“你是都夷哪一位皇帝?”

“大胆!”

见着了胡麻身上那隐约的金光,这龙椅之上的存在,便已仿佛被触怒,身上有滚滚黑气涌荡,隐约可以看到他身后的无穷黑暗里,巨大的触手若隐若现。

声音里带着种威不可侵的森然:“朕乃大威德中至正经文纬武仁孝智皇帝,见朕不拜,敢问朕名,便是大逆不道。”

他这一喝,满朝之间,便有阴风骤起,两侧文武,齐齐动身,笏板与盔甲甲片碰撞之声连声了一片,直若天地轰鸣,滚滚煞气聚拢而来。

“原来是都夷倒数第二位皇帝?”

“被扒了皮的,就是他儿子。”

胡麻不为所动,但心里也对上了号来。

都夷十一位皇帝,最后一位被扒了皮,丢了天下,自然没有资格进来,因此冥殿里面,便有十位帝鬼,刚入梦时,也不知道哪一位会先见到,如今却是知道了这家伙是谁了。

当然,这些皇帝的谥号,都是死后封的,生前他们可不知道。

乃是大葬之后,再由儿孙告之,这号好也好,不好也好,反正他们都得受了。

“大逆不道?”

首次接触冥殿,胡麻也有意试探一下对方水平,便即冷笑一声:“还真当你仍然活着,仍然是这天下百姓的皇帝?”

“莫说你如今已经是死鬼一个,便是真活着,凭了你都夷做过的这些事情,有何资格在我面前称朕喝跪?”

“看仔细了,我乃大罗法教主祭,镇祟胡氏大主事,执掌镇祟府,统领金甲,坐镇阴阳,尔都夷一脉,王朝早败,儿孙皆亡,正是因果罪孽加身,报应不爽。”

“不好好在这黄泉之下自思自责,反倒敢托梦于我这里?”

“难道不知我镇祟府管阴阳分界,不许亡人袭扰生民,否则便要斩你脑袋?”

“……”

“好胆!”

这话一出,倒像是捅了马蜂窝,别说那龙椅上,先就两边的文武,便也先就被激怒了。

也不知多少看不清楚面孔的大臣将领起身厉喝:“胡家不过掌印小吏,也敢妄想镇祟府权柄?”

“欺君大罪,罪无可恕,速速拿下!”

“来人,拿下!”

他们也真不客气,或许是真觉得这天经地义,说一声动手,便真立时有人向前扑了上来,刀兵刑枷,直向了身上招呼。

胡麻一眼扫了过去,便看到这殿中一道道身影,一张张脸,都显得无比的怪异,有的是白花花青绿绿的纸人模样,眉眼僵硬,有的则是黄纸覆盖,看不见五官。

可以说,身上官袍,盔甲,精致无限,但里面的人,却又都僵硬,怪异。

还不如在那金銮殿两侧挑着灯笼侍奉的侍女更活灵活现些。

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原委。

这些皇帝,便是死了,也要继续在下面统率文武百官,但是,真正的文武百官,可不愿跟着皇帝下来。

他们可以将皇帝的嫔妃,太监,宫女,侍人,民夫,奴隶,大杀特杀,跟在皇帝身边侍候,但轮到了自己,却多以纸人代替。

看破了这些家伙底细,便丝毫无惧,而是冷笑一声,骤然开口,吐出一道元阳箭。

身为守岁人,便是在梦中,一样元阳旺盛,厉害得很!

轰隆之声,只见得殿内火光大作,如同一枚烈日降临,流落金乌恶焰。

这些张牙舞爪,冲到了自己身前来的文武百官,便一下子被他吹得飞了起来,甚至有不知多少人,身上直接着了火,便连那武将们身上一排一排的盔甲,也在这时快速的熔化。

冥殿再如何,也只是一种特殊的阴间,这里的仍然是鬼,岂能受得了他这元阳箭?

只是,虽然一招见效,却也在留心着,知道这冥殿诡异之处,非同小可,面上冷笑,心下却不敢小觑了这冥殿里的鬼。

果不其然,那龙椅之上的身影,见着这一幕,已是勃然大怒,喝一声:“反了!”

一拍龙椅,身边却有两排侍女的最前面一人,提着两盏青蒙蒙,阴森森的宫灯,向上一挑,向了这殿上照来,只见得两盏宫灯,忽然变成了紫色。

旋即宫灯之中,滚滚紫气,向前涌来,在这一刻,那些被烧着了的,熔化了的文官武将,竟是忽然之间,变成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血肉真实,满面威仪,满身皆是生前那高高在上的模样。

文官同时开口,只见得嘴巴开阖,听不清说什么,但却分明是鬼咒,念得人心慌,仿佛一身活人气都要被剥离,于梦中被魇住。

武将则已纷纷拔出腰刀,恶狠狠向了胡麻的身上砍了过来,刀锋过处,肌肤生凉,命在旦夕。

“拿下了,拿下了。”

“这等送上门来的,扣在这里,倒比那些人准备的祭品还要好。”

“掌印小吏之后胆敢欺君,便借他肉身返回人间!”

四下里空气混乱,只觉无数声音钻进了耳朵,让人烦躁,但胡麻听出了他们要拿下自己的原因。

如今他们只是托梦过来,与自己的联系微薄,是以便想将自己擒于殿中,拿下了自己,便也等于冥殿有了借自己回到人间的一分希望。

如今的冥殿,于人间已成了无根之木,威风虽在,却已成了百姓们口中的绝户之家。

想要继续享受人间香火,或是影响到人间,便要找相应的血脉才行。

只不过,都夷毕竟是皇家,虽然肯定有些血脉,遗留人间,便如曾经的清元胡家,便找到了一个,但那些血脉,早就已经没有了天公地证的身份,也相当于和冥殿没有了关系。

话说回来,这些遗留在人间的血脉,能躲过龙井先生的咒,本身也是因为没了关系。

“果然……”

而在那大殿之上,紫气滚滚涌来之际,胡麻也是心间一沉,已不由后退了一步。

抬头看去,这殿上四下里真实无比,感觉像是一座一座的大山向了自己压来,这已经是自己艺成之后,久未感受到的压力了。

毕竟早先自己已经有了第十柱香,而这第十柱香,乃是自天地抢来。

守岁人力从地起,而胡麻借了这第十柱香,则是可以达到一种与天地交融,由这一方天地来帮自己分担压力的境界,所以谁也打不动他,各种法门也都会被他引过来。

但此时,一来自己本就不在人间,其次如今面对的紫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厉害,比当初的上京还强。

论起来,可以说是一个上京城的份量,就这么直直的砸到了自己脸上。

直觉中,眼前每一道身影,都变得无比巨大,连一缕灯笼的紫光,都如同山岳般沉重。

这冥殿,本就与自己在人间见得任何事物都不同。

都夷的第十位皇帝,也是好歹在位十七年的,享受了这天下十七年的气运,也窃取了天地不知多少份量,无论命数还是香火,都远超自己。

守岁人一旦站立不稳这一身本事,便等于去了九成。

可也就在他这么一位守岁,都站立不稳,要向后面退去时,身后却是忽地一凉。

一股子大力,凭空而来,托住了胡麻的后腰。

胡麻本就是在梦中,不必回头,也看到了身后之人,心里倒一时诧异。

正是小红棠。

她竟不知何时,也跟着自己入了梦,如今小脸煞白,躲在了自己身后,瑟瑟发抖。

分明已是怕极,但却还是来了,而且出手帮自己挡住了退势。

最关键的则是,小红棠平时便穿着一身红衣裳,而到了这个地方,那一身红衣裳,更是鲜亮,甚至发紫。

比起那殿里涌来的紫气,都不遑多让了。

胡麻修行至今,本领越来越大,但对于紫气,却实在未得多少,小红棠如今倒像是个紫气捏出来的,恰补上了这一块不足,立时便在这冥殿之中,站稳了脚步。

“好胆!”

而冷不丁见着小红棠出现,那些已经逼至了胡麻身前的刀枪,也都收住。

两边的文臣都停了嘴,包括前方龙椅上那一道黑影,同时阴瘆瘆的看向了她,眼底有惊讶,但紧跟着便是震怒。

纷纷厉声喝厉:“小小使女,殉葬之物,得圣旨而入人间,却遗圣命,逃脱罪责,如今还敢回来?”

于此冥殿之中,这种喝斥指责,便也有如实质,纷纷涌向了小红棠。

而面对着这些人,小红棠分明便已经怕极,勉强站着的两条小短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死死的抱着胡麻的大腿,只想让胡麻挡着自己。

而那龙椅两侧,挑着宫灯的侍女,同样也死死盯住了小红棠,嘴巴开阖,仿佛无声的咒骂,同时高高挑起了手里的灯笼。

眼见得那灯笼之中,紫光再度大亮,竟仿佛与小红棠身上的紫气同源,随着她们的动作,小红棠身上的紫气,隐约浮动,已经开始一丝一缕的被灯笼给吸走。

“什么?”

若于人间,此时乱糟糟的,却是问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如今却是在冥殿,胡麻乃是入梦,这些人则更是阴魂浸染,彼此交织之间,胡麻也立时明白了小红棠究竟经历了什么。

一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中迸发出了无尽恨意。

小红棠,确实是冥殿里逃出去的。

她本是随了这皇帝殉葬的童男女之一,到了这阴府之中,因为生前便尚不知事,死后自然又受大鬼欺负。

原本便该如此暗无天日,但又因为阳间都夷血脉断绝,冥殿成了无根之木。

而她又是实实在在活人殉葬,乃是真正干净的生魂,因此,便被这帝鬼选中,加持紫气,送她到人间来投胎,以备将来成为打通冥殿与人间通道的引子之一。

只是小红棠投胎路上走错了路,也赶错了时辰,因此才落得在人间游荡,最终被回上京的婆婆遇着,见她可怜,便带回了老阴山。

事实上,近些年来,冥殿用这种方法,送出去了不少人,但似乎都没有成功。

或是走散,或是被人暗中除掉了,久而久之,冥殿便也绝了此念。

不过如今他们见着小红棠出现,也立时大怒,一是要收回紫气,而是要抓住了责罚。

可如今,胡麻可在身边瞧着。

之前他一直想知道小红棠的身世,为何这小丫头有这么多与人不同之处?

力大无穷,但又不太敢跟人打架,也不会伤人。

面对血食,有着超乎常人的克制能力……本就等于紫气捏起来的人,当然对于紫太岁,有着非同一般的克制能力了。

但知道之前还好,知道之后,却只觉一股子惊怒瞬间起自心间。

想到了她生前尚懵懂之际,便被迫殉葬,死后受欺,如今看着这小丫头吓得坐在地上小脸煞白,近乎透明的模样,一股子腾腾无明火,便早已烧红了自己的眼睛。

陡乎之间,大袖一挥,挡住了那两盏照向小红棠的灯笼。

然后慢慢将她扶起,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低声道:“小红棠别怕,我来给你出气!”

“自身难保,还说什么出气?”

“将他拿下,再不济,也要将那小丫头留在这里!”

冥殿之中,一众恶鬼纷纷大叫,冥殿里的鬼,究竟还是与别处不同,其他阴府里的鬼,多半都已经褪掉了灵性,只知阴森暴戾,最多也不过是知道些敬畏与本能的恐惧罢了。

但这冥殿里的鬼,却似乎是因为紫气滋养,居然还多半保留着活人般的思维。

他们生怕拿不下胡麻,但看出了他心疼小红棠,便也有了办法。

只要拿下她,不怕抓不住胡麻。

喝声之中,呜呜嚷嚷如苍蝇,成群成片,化作一团团阴风,直向胡麻身上扑了过来。

……

……

“难道,连你都无法在这冥殿之前撑得住?”

而于此时的大哀山,国师正死死的盯着自己烧起来的十柱香。

分明看到这十柱香里面,有一柱烧得极旺,香火气也比其他的香更旺一些,已是连绵成了一片,如同云雾一般,将着胡麻罩在了里面。

而胡麻的身下,泥土都开始变软,下陷,仿佛他要一点点沉入地底下去。

他知道这是冥殿想要在梦里抓住胡麻,将他从人间拉进冥殿里去。

但是,自己因为在桥上走得太远,没有办法对付冥殿,但胡麻却是前所未有的十柱道行,难道也如此不堪一击?

正自惊疑之间,便忽地看到,睡梦之中的胡麻,忽地牙齿咬紧,嘎崩一声如同梦呓,低低开口:“我以身化桥,引人间杀劫至冥殿!”

轰隆!

话音未落之际,忽地便有一道血色雷电,自天的另外一边出现,骤然引到了山间,落在了胡麻身边。

下一刻,狂风骤起,血气弥漫。

……

……

冥殿之中,胡麻一手护着了小红棠,另外一只手向了人间指去,手臂加上肩膀,便如同形成了一座桥。

下一刻,冥殿人间,便似以他为界,搭起了一座桥来,无法形容的滚滚腥风血雨,骤然自人间灌入了冥殿之中,那无数的文武大臣,尽数被这狂风暴雨撕得七绫八落。

便连那殿上的滚滚紫气,都被这血气冲击,瞬间不再成形,倒卷了回去。

而他则一手护着小红棠,浑身裹满血雨,一步一步,直向殿内走去,震慑得文武百官,面色惊惶,声音如凶神惊恶鬼:

“人间正起杀劫,毁这天下不公命数,你便是最占命数便宜之人,又怎能饶了你们?”

“……”

说话之间,慢慢抬起手来,便见得一柄狰狞凶刀,自人间,落入他的梦里,又自梦里,来到了冥殿之中他的手里,刀身狰狞凶恶,刀柄上,一颗鬼头,正散发出了无尽煞气。

胡麻握刀,声音低沉:“曾是满刀煞气,今日便沾染血气。”

“我为你更名,由罚官改作枭皇,今日便伴我于冥殿之上,专斩帝皇之命,你可愿意?”

“……”

枭皇大刀顿时铮鸣作响,犹如恶鬼狂笑。

(本章完)

第848章 我引紫气返人间

大哀山上,国师看见了胡麻引来一道血色雷电,神色也瞬间变得又惊又喜:

“原来,你早就已经有了走这上桥第二步的本事?”

“……”

此前胡麻在他的引导下,修出了九柱命香,便已是人间极数。

但是胡麻又在这极数之处,夺来了第十柱香,这更是超出了天地范畴,已经属于在这人间,于“人”这个身份之外,凭添了神通,若作对照,恰对着上桥之人的“人非人”境界。

只不过,在那第十柱香之后,胡麻便一心想要改天换地,而于术法一道,却再无动静,国师自己也倍受打击。

回到了大哀山之后,历经挫败,颓丧,日思夜想,只是在接受自己的失败,于他这种人而言,计划失败自是难以接受,但更难接受的,却是一下子没了目标。

此前白玉京计划便是他值得为之付出所有精力与代价的目标。

而在白玉京计划挫败之后,其他那些旁人也可以做到的事情,对他便无甚趣味了。

也是直到胡麻前来问询归乡之事,才让他又再一次生出了兴趣,但也只是感觉有兴趣,却无具体的盼望,直到如今看见了胡麻化身为桥,对他竟生出了极具冲击力的兴奋感。

自离开了上京城之后,尚第一次在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惊喜之色。

第十柱香对应着人非人的境界,而这以身化桥,借天地杀劫,便已经对标了第二境界。

鬼非鬼!

这条路本就是他指给了胡麻的,看见了进境,心里又如何不喜?

“我早就可以化身为桥了……”

而于此时的冥殿之中,胡麻手持枭皇凶刀,步步向前,引起了荡荡杀意。

一刀挥出,满殿之中,皆是鬼哭神嚎,凄厉一片。

任是那再阴森的文官,再凶悍的武将,还是那诡异的侍女,仆从,迎着这引发了一片血光的枭皇大刀,都已经变成了纸糊的一般。

刀锋过处,身躯撕裂,满地都是胳膊腿,就连这冥殿之上,森然莫御,有着群山连绵一般沉重的紫气,都在这杀意之下,接连的溃散混乱。

“自得了十柱香之后,便已经感觉到了这一条路,尚未走到尽头。”

“我既可以融入天地,也可以窃取天地。”

“但我不能那么做,胡家走的是灭法之路,老君眉留下来的,也是改天换地之路。”

“我以此为目标,私下里却行窃法之事,岂不成了这世间最为虚伪的人?”

“因着此念,我甚至有些不理解,大威天公将军法后面的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直到,自己寻着了必须走上这条路来的理由……”

“……”

心间震荡,如同在与另外一个自己对话,也如同是在向这一片天地交待。

而脚步不停,刀锋不定,杀得冥殿之中,一片混乱。

这冥殿确实如同国师说的一样可怕,而这可怕,则具体体现在了两点。

一是命数重,二是紫气重。

因着这殿内紫气滚滚,可化万物,所以这满殿文武,胡麻便是将他们杀了,也只是白杀,紫气滋养之下,他们立时便可以重新幻化,卷土重来。

所以胡麻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以一己之力,强行对抗这冥殿里的恶鬼,而是用出了以身化桥之法,将那人间的杀劫引到了这里。

人间杀劫,斩不了紫气,但却可以斩命数。

紫气是需要命数重的人才能压得住。

冥殿之中这些一朝恶鬼,命数被斩掉了,他们便压不住紫气,会让这些紫气,成了无根之源,而此时的胡麻又以身化桥,连接了人间,便可以将这些紫气,重新送回了人间去。

紫气流失的越快,这冥殿便愈虚弱,甚至枯竭。

简而言之,杀得越多,人间愈富。

“人间,人间……”

“重归人间,万民香火,便在此时……”

但也同样在这时,胡麻引来的滚滚杀劫,虽然将这满朝文武,乃至龙椅上的身影都吓得了一跳,引起了不少慌乱,但却也很快,他们便兴奋了起来。

一张张木讷僵硬的脸上,皆露出了兴奋至极的表情,甚至看起来已经算是疯狂,快速将这满殿里的恐惧给压了下去。

所有的目光,都只是直直的盯着胡麻,贪婪之意填满了眼眶。

胡麻以身化桥,便代表着此时他便打通了冥殿与人间的通道,那是回归人间的机会。

可以引杀劫入冥殿,又引冥殿紫气回人间,便也代表着他们同样可以出去。

对于冥殿来说,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要?

因此虽然被枭皇恶刀,不知斩杀了多少阴魂之时,殿内的恐惧之色,反而被疯狂所取代,不仅那满朝文武,皆向了胡麻一拥而上。

就连那龙椅上庞大的黑影,都再也按捺不住,陡乎之间起身,巨大的身躯越过了整个大殿,将脑袋直直的探到了胡麻头顶的上空过来。

巨大的威压与诡异的气息,使得胡麻都呼吸略有不畅,抬头一看,更是心间一惊。

实在是那玩意儿,生的太过古怪。

刚刚他缩在了龙椅上,胡麻也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形,但如今再看,便见他身躯庞大到难以形容。

身上却是穿着精美细密的龙袍,五官与身躯,都隐约的呈现出了龙形模样,但却又在龙躯之上,生满了各种臃肿而诡异的触手,于这大殿之上,蠕动摇摆,极尽怪异。

龙形乃是帝鬼死后幻化,而生满了触手,便是因为他们受太岁影响太深。

这时候,已经变成了太岁的一部分。

但怪归怪,却也同样的可怕,巨大的身躯探来,几乎压垮了冥殿,胡麻如同面对着乌云。

所有的差距,皆在这龙椅上的怪物一俯身之际,表现的淋漓尽致。

差距太大了。

胡麻与这帝鬼,境界,道行,命数,紫气,皆不在一个层次。

哪怕胡麻引来了人间杀劫,理论上可以伤到这怪物,但也只如黄牛对黄蜂。

他与这帝鬼,本身就处在了一种微妙的局面之下。

若在人间,胡麻十柱道行使将出来,未必没有与这怪物正面对抗的能力,但这毕竟是在冥殿,胡麻不可能将自己的一身道行,全部引进来。

甚至,他刻意的分割开来,九柱道行都留在了人间,只有一柱道行,伴着自己入了冥殿,这是为了防着,自己不敌,陷身于此。

哪怕自己死在了这冥殿,那九柱道行留在人间,也不至于耽误了罗天大祭之事。

只是,一柱道行,又怎么可能抵得了这帝鬼之威?

若将此梦,当作是阴阳交界,那便是越靠近人间,胡麻力量越强。

越靠近冥殿,那行子的力量越强。

可对方是拼了命的想要挤入人间,胡麻却是要挡着他,此消彼涨,差距便也大了。

“如今是在我梦里,还能被你给欺负了?”

迎着此怪,胡麻却也并不惊悚,手里的枭皇大刀陡然一划,使了个搬拦把式,刀上滚滚杀意,便是连那帝鬼怪物,也要稍稍后退,避其撄锋。

而胡麻则是伺机后退一步,忽然之间跺了跺脚,口中森然大喝:“吾乃镇祟府主胡麻,孟家老祖,速来阵前,助我退敌!”

跺脚,呼名,正是要请神。

头一次请神,还需要严格按照仪式规矩,既是请过一次了,这次便简单了。

只见得那帝鬼一退之后,便也立时伸出了似手非手,似爪非爪之物,狠狠的向了胡麻脸上抓了过来,滚滚阴风随之而来,似是能够将人神魂遮住,身体冻僵。

但却也迎着这爪子,胡麻身后,便忽然出现了一个高大,诡异,穿着灰败寿衣的身影,沉重万分,抓住了那爪子。

帝鬼身上那无穷无尽的触手与沉重万分的力道,居然被这身影,结结实实拦了下来。

如此一幕,出乎意料,便是连那帝鬼,也惊怒万分,厉声叱骂:

“掌印小吏之子,也敢私窥神恩?”

“……”

都夷视太岁为神,而孟家老祖宗,便是太岁身上一根触手所化,属于神的范畴。

帝鬼虽然不怕,却接受不了手下奴才也可以触及太岁的僭越行为。

不仅一时怒极,更为凶猛的向了胡麻碾压过来,甚至身上的触手也一根一根,一条一条的向了孟家老祖宗的身上缠来。

瞧着,像是要借这种方法,将孟家老祖宗扯去他的阵营。

“不好。”

但在这过程中,胡麻却也一直看着。

他也是头一次接触冥殿,该打的打,该骂的骂,但心里则是一直存着小心。

谁也不知道这冥殿之中,除了命数与紫气,还有什么古怪。

因此一见这帝鬼行为古怪,便也立时不留手,脚下依着奇怪的方位,接连踏了数步。

此法,正是走鬼一门里的布罡踏斗,只是被孟家人改过,原本踏罡布斗,乃是神威荡荡,以身破邪,但被孟家改过之后,却显得古怪别扭,无端的生出了一种阴森扭曲的感觉。

用此法,正好钳制孟家老祖宗。

负灵乃是天底下最好学的本事,只要身子骨够硬朗,豁得出去,便可以学。

但无疑,这一门的凶险也是极大的。

万一被自己请下来的东西,事办完了,却不肯走,那怎么办?

所以负灵人虽然都对自己背着的东西恭恭敬敬,但却也都需要暗中掌握一种送鬼的法门。

只不过其他人都还好说,孟家背的是自家老祖宗,这可怎么送?

强行送走自家老祖宗,听着不好听不说,孟家老祖宗一旦不高兴了,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明面上,孟家只有请老祖宗,伺候老祖宗的方法,请还是送,磕头就行。

但暗地里,孟家人也一直在参研如何可以强行送走,甚至是钳制这位老祖宗的方法,而孟家人又对胡家极为了解,便从走鬼一门里拿来了这套踏罡布斗的法子。

暗中改动,化作了一门克制老祖宗的方法,只在嫡脉流传,可以在老祖宗不愿走的情况下,强行送走。

甚至,还可以借机利用老祖宗身上的一些弱点,反过来对它进行支配。

这其实符合负灵一道的法门。

从请神,拜鬼,再到一点点克制,控制自己背着的东西,乃是一个必然的过程。

当然,只有这方法还不够,需要满足一些别的条件。

便如,施展此法,需要在自家老祖宗被某种强大之力克制住的时候。

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此前的孟家虽然有了这方法,却一直没有这个机会,倒是在孟家覆灭时,教给了胡麻。

如今,身在冥殿,孟家老祖宗被帝鬼抵住,便恰恰是这么一个机会。

逆踏罡斗,枭皇大刀于地面划动,拉出了怪异的符纹。

待到步法踏定,胡麻抬刀指去,恰恰的指向了这身躯庞大无比的孟家老祖宗后背位置,地面上拿刀划出来的符纹,也如约在它后背闪现。

孟家老祖宗顿时暴怒不已,有种异常痛苦的感觉,它不知道,这属于请了自己下来的东西正在背刺自己,只是下意识想要发泄。

而身前的帝鬼,便恰是一个发泄的目标,两道鬼影,立时便在这冥殿之内,拼命厮杀。

帝鬼再想唤醒它,都做不到了。

“狗咬狗,倒是正好……”

而见着此法已成,胡麻心间也是一喜,目光立时盯上了殿内的其他人影。

不得不说孟家确实不能算是只会磕头,暗地里想法也不少,但这个反制孟家老祖宗的法子,若是在孟家,大概一辈子也鼓不起勇气来真的使用,可落在自己手里,却是正好。

心间想着,手中罚官大刀,更是血气鼓荡,横杀半个大殿。

这殿里的文武百官,或许是假人,烧进来的,但他们的官服,身份,却是真的,也都是帮助那帝鬼增涨命数,压着紫气的存在。

而胡麻借这场杀劫,将他们一个个的命数斩掉,冥殿里的紫气便愈发的不稳,滚滚荡荡,如潮如海,借了以身化桥的他,疯狂流进了人间。

不必刻意做什么,如今不急的反而是自己。

只要将紫气引入人间,冥殿便会破碎,哀落,那帝鬼也会跟着变弱。

待到消褪到了一定程度,自己也就可以一刀将其斩了。

而在此过程之中,胡麻便也感觉到了滚滚无穷的紫气,借了自己身体流过,冲刷神魂的妙处。

他此前修行,一直没有刻意去窃取天地份量,也未曾主动搜寻紫气,但哪怕是刻去找了,也绝无可能找到比冥殿更加庞大,更加纯粹的紫气,几乎比十姓加起来的还要多。

在这过程中,自身道行,便已经有了难以形容的变化,原本只是二柱半的命香,乃是紫色,如今却是一柱接着一柱被紫气炼化。

一刹那间,就足以抵得十年功夫,端得妙不可言。

当然,另外一个占了好处,甚至好处比胡麻还要大的,便是小红棠了。

小红棠身上的紫气,本就是在这一方冥殿得来,刚刚还能够被收走,但如今紫气外泄,她又一直揪着胡麻的衣摆,躲在他身后,便也成了这滚滚紫气冲荡的目标,不知卷入了多少。

整个人看起来紫气滚滚,已经完全像是被紫气捏出来的小人了。

就连那身红衣裳,都眼见着要变成了紫色。

……

……

“这是孟家的法?”

而同在此时的大哀山上,最为高兴的,居然是国师。

胡麻所在的地域,地面之上,竟有无数紫气蒸腾而起,飘满了整片山谷,如同一片片云霞,而后形成了厚重的乌云,于此山间,飘浮不定,此等异相,早已将这满山之人吓住。

“怎么回事……怎么……”

王家诸人,这会子直接有种傻了眼一般的感觉。

他们对紫气可不陌生,曾经在国师授意之下,窃取四方紫气,打造白玉京。

本以为王家,便是十姓里接触紫气最多,见识最广的,如今才发现,竟是小巫见大巫。

这大哀山上紫气滚滚,倒像是不要钱的一般,任是换了谁来,也只当自己是做梦。

相比起来,国师则是睁大了眼睛,看着胡麻身上的气机变化:

“你竟有方法,反制孟家老祖宗,这……这岂不就等于,破了孟家的拦路虎?”

“……”

相比起这紫气异相,无疑这才是最让他感觉惊喜的。

他喜欢看到这种难题被解开的场面,欣赏这从人脑子里推衍出来的诸般妙着。

当初在上京时,他与胡麻斗法,便见到了胡麻身上诸多令人意外的举动,不少地方,都堪称精妙。

只是那时候胡麻是在毁掉自己的法会,所以他虽然暗暗称赞,却也欣赏不起来,可是这一回便不一样了,他是站在客观角度,这一件件,便已经足以让他生出强烈赞赏。

只是赞赏之余,他也没忘了看向身前烧着的十柱香,看着其中一柱香,已经飞快的烧了下去,眼看着仅剩三寸不到。

但另外的几柱香,却也分明受到了感应,已是越烧越旺。

随着香火飘起,大哀山上,都充满了一种珍贵檀香的味道,压住了血腥气。

心间不由得开始担忧,沉吟中,低低的向了胡麻的所在开口:“你以杀劫斩冥殿命数,是绝妙的一招……”

“只是问题在于,如今这场人间杀劫,虽然已起掀起,但还未成大势啊……”

“如今你入梦太深,冥殿之中,其他几位帝鬼,也看见你了……”

“……”

如今的冥殿之中,胡麻听到了国师的声音,知道他这是以法力告诉梦里的自己,抬头看去,便见到这一方冥殿,已经开始露出了枯败之相。

紫气流失越多,帝鬼份量越轻,孟家老祖宗倒是越来越凶戾,若只此一方冥殿,那么自己这一场入梦,便可谓是轻而易举的胜了。

只可惜,同样也在此时,已经有另外几种气息,在飞快的靠近。

自己知晓了冥殿的所在,冥殿便会托梦给自己,因为这第十位皇帝,是离现在最近的一位,也是离人间最近的一位,所以他第一个出现,但在梦里呆的时间久了,其他也会来。

深呼了一口气,也确实感觉到如国师所言,人间杀劫将起,需要时间酝酿,目前还不够,远远不够。

只是问题在于,或许当这场杀劫酝酿的足够时,这天地之间,命数便已然不足,便是想要追求归乡境界,也没有足够的底气了。

而此时的胡麻则在国师的提醒之下,随手一刀,便将殿上一位武将模样的人剁下了脑袋,然后缓缓横起刀来,低头看着枭皇刀上的血色,声音低低的自语:

“你已经算是聪明的,所以你理解这场杀劫,知道它掀起之后,会有多么厉害……”

“但你还是不够理解,这一场杀劫,与你想的不同,它会起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快,都要猛烈……”

“只要我搭起了这个桥,那当我这一刀斩出时,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话犹未落之际,便忽然看到,冥殿上空,瓦砾纷纷落下,如同被天开了一个洞一只巨大的面孔,缓缓的凑到了这破洞上来。

破洞只容得下它一只眼睛,瞳孔微微转动便忽然落在了胡麻的脸上,而后,仅这一只瞳孔,便能看出他的兴奋,以及那眼中的贪婪与凶戾之色。

而胡麻横刀于胸,抬起头来,看向了它,同样发笑,满面狠戾:“我为人间夺紫气,人间为我养杀机……”

“皇帝们,该上路了……”

……

……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

当胡麻横刀于胸,震慑冥殿,等待人间杀机起势之时,如今的人间,随着明州王杨弓大杀四方,掀起了这场人间杀劫的一角,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惊天骇浪,快速淹没了整个天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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