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越鸟巢南枝

从申府离开时,林泰来望着天上的月色,叹道:“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倦鸟当思归矣!”

左右护法:“???”

林泰来就更通俗易懂的说:“可以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回苏州!”

当然到了林泰来这个身份,不可能说走就走。

首先,要与在京亲友进行仔细沟通,把“后事”先安排好。

不然的话,在空白期容易出现各种问题。

其次,要向朝廷请假,不然就相当于扔了官职提桶跑路,理论上这是违法行为。

到了次日,林泰来先派人给关系最近的亲友们分头报信。

晚上下班后,同年众友人一起汇聚林府喝茶。

听到林泰来要请假回老家,众人只感到羡慕,中了进士后,谁不想享受衣锦还乡的荣耀?

理论上新科进士确实可以请假,假期到明年都没问题,但现实情况却很复杂,不是每个人都敢请假。

毕竟这是官场起步的关键时期,如果真有好机会,一请假就耽误了。

一般有两类人在第一年请假多,第一类是本来就没什么好机会的人,请假躺平也无所谓,没准过半年回来又有转机了呢?

第二类是起步非常明确的三鼎甲,无论请不请假,都不耽误入翰林修仙。

林泰来的这些同年都面临不错的起步机遇,不是庶吉士就是主事,谁敢在这时候请假回家?

陈允坚发自内心的艳羡说:“还是九元爽啊,请假回家也完全不耽误仕途。”

他们陈家也是苏州大族,之前出过大商人,出过书画明星,但却没出过进士。

陈允坚是陈家第一个中进士的人,可谓是光宗耀祖,绝对想衣锦还乡,夸耀亲朋。

但他去了礼部主客司当主事,这时候肯定不能请假走人。

林泰来这个郎中如果不在,他们这些来帮手的主事也不在,那主客司还能按照林泰来的意志运转么?

所以他和沈珫两個主客司主事一是要巩固官场地位,二是要帮林泰来守家。

周应秋和董其昌情况也类似,但这俩现在都是庶吉士,更不敢请假回家。

庶吉士三年后散馆定去向,二十来个庶吉士都要力争上游。

如果请假回家,不就等于把机会让给了别人么?

林泰来安慰众人说:“其实我请假的压力也很大了,先前也不敢请假离朝。

经过持续不懈的斗争,最近暂时打服了对家势力,又摆平了己方异见,才敢稍微放心的暂时回家。

为了能安心请假,我也付出了非常艰辛的努力。”

众人:“.”

虽然大家都是新科进士,但似乎完全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

随后林泰来对众人说:“你们若有家书,我可以帮你们捎带回去。”

这时代出远门或者回老家时,只要不用绕路,帮亲友捎带书信也算是一种善意和礼数。

围聚在林泰来身边的这些同年,不是苏州本土的,就是隔壁松江府的,还有路途经过的金坛的,捎带家书都算方便。

众人纷纷承情,两三日内把各自的家书送到林府。

只有还在都察院观政的王禹声犹豫了一会儿后,对林泰来说:“我这边还是算了吧,不劳烦你了。”

林泰来还没说什么,周应秋却非常不满的指责说:“怎么每次都是王禹声特立独行?

林兄帮你选官,你拒绝了;林兄帮你捎带家书,你也拒绝。

如果你王禹声如此瞧不上林兄的善意,那伱坐在这里干什么来了?”

同是苏州人的陈允坚能猜到内情,扯了扯周应秋,低声解释道:

“林九元当年强拆过王家半个园子,王老弟的尊亲只怕还耿耿于怀。”

周应秋非常不屑的说:“拆半个园子算得什么?还至于耿耿于怀到如今?”

陈允坚又补充道:“那半个园子占地四十亩大小,还是在苏州城里非常繁华的西城。”

出身寒门的周应秋:“.”

卧槽啊,贫穷又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下意识还以为是自家那种几分地的院子。

繁华城区的四十亩难怪王禹声不想让林兄帮忙送家书,只怕那王家老爹见到林兄就要心梗。

真不敢想象,林兄在苏州城到底是怎样一种存在?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往事休要再提!”林泰来这才出面打圆场说。

今晚没喝酒,说完事就散了,然后林泰来也出门去王家。

王司徒早就在等着了,很关切的询问道:“你这时候想回家,我是很赞同的,但是你把一切都考虑周全了么?”

作为老派官僚,王司徒确实感觉林泰来最近在朝中风头太盛,应该沉淀一下了。

但是林泰来身上牵扯的因果又实在太多,随便离开的话,非常容易出现各种“故障”。

王司徒工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刚入朝两个月,就能集万千因果于一身的新人。

跟清流势力的斗争就不提了,近几天还和吏部天官和左都御史杠上了,这些事不解决,走了就肯定有后患。

对王司徒这种自家人,林泰来可以稍微吐露心声,

“现在这些都是小因果,不碍大局,就算业障全部发作,也不影响我躲在在翰林院修仙。

就我这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他们谁能熬得过我?

但是如果还不暂避,只怕就有国本之争这样的大因果就要加身了。

皇帝的恩宠不会让人轻易白拿,先前有多大的恩宠,因果逆转之后就会产生多大的反弹。”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王司徒当然听得懂。

林妹夫现在已经引起皇帝的关注了,并且赏赐了不少恩惠,比如加官,比如恩荫。

甚至还在私下里,询问过林妹夫对国本之争的看法。

等皇帝为了国本之争被“直臣”打到急眼时,想起让林妹夫出面站台当打手,上还是不上?

从这个角度看,暂时离开朝廷,淡化存在感,还是很有必要的。

林泰来又道:“朝廷这边,大的方面都与申首辅协调好了,老哥你只需要稳住就行。

另外回乡后,我将启动疏通吴淞江故道的工程,还需要老哥你在朝中帮忙出力。”

王司徒实话实说说:“这种事情以工部为主,户部只是辅助。工部尚书是宋纁,他肯定要坚决反对。”

宋纁是清流势力的大佬,原礼部尚书沈鲤的真正同乡,只是当年争户部尚书没争过王司徒,才不得不屈居工部。

以清流势力的作风,对林泰来想发起的工程,肯定要反对。

林泰来却答道:“没关系,我先私下里放放风。

如果宋纁真要坚决反对,那我就声称不请假了,继续在朝中对线,看看是谁先着急!”

王司徒:“.”

什么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林妹夫还是林妹夫。

“宋纁这个人,原则性还是很强的,如果他还是坚持反对,又当如何?”王司徒继续问道。

这不是不可能,清流势力有些人如果顽固起来,真会有不可理喻之感。

林泰来冷笑道:“苏州织造太监孙隆甚得皇帝信任,我与孙隆打过交道。

如果工部定要阻碍,那就只能通过孙隆告诉陛下,在吴淞江故道建港开海,获利有多大了。”

王司徒作为户部尚书,对税务情况当然了如指掌,“如今福建广东都开海,也没见朝廷有多大获利”

林泰来道:“谁说账面税收了?那如果织造太监与我合伙走私呢?”

王司徒立刻说:“大可不必如此啊!”

林泰来说:“所以你告诉宋纁,如果他仍然坚决反对,那么我就只能与皇帝合伙了!”

在半年前,林泰来说这种话,只会被大臣们当成笑话。

与皇帝合伙?你算老几?谁会在乎你是什么立场?

但现在林泰来如果这么威胁,没有人敢不当回事,尤其是以“卖直”为主旋律的清流势力。

在半年前,林泰来还只能亲自出马,与方方面面沟通。

但现在,很多事情都可以安排别人去做。

比如与工部尚书宋纁沟通的事情,就不用自己亲历亲为了。

比如对杨巍和吴时来,指使申首辅去摆平就行了。

这时候,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醉醺醺的回来了。

自从去了文选司工作,王象蒙的酒局应酬骤然多了起来。

他感觉,似乎官场上所有人都想请他吃饭喝酒听曲。

看到林泰来深夜了还在自家书房,王象蒙好奇的问道:“小姑丈可有事么?”

林泰来答道:“我准备请假回家半年,可能明年开春再回来。”

“不!”王象蒙突然酒醒了大半,凄厉的叫道:“小姑丈不能走!”

王司徒忍无可忍的训斥道:“你这是什么混账模样!先去醒醒酒!”

王象蒙不顾挨训,借着酒意继续叫道:“小姑丈走了,我怎么办?”

王司徒只觉得王家后辈太丢人现眼了,“不成体统的东西!什么你怎么办?”

王象蒙答道:“伯父你也知道,吏部各司是个什么鬼样子!

文选司也好,考功司也好,遍地都是敌人!别人不说,文选司郎中陈有年就是一个大敌!

有小姑丈在外面镇场子,我才能在吏部,在文选司站住脚!

如果小姑丈不在朝中,我在吏部如何稳得住?”

王司徒:“.”

虽然这是醉酒醉话,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林泰来想了想答道:“你与左侍郎赵前辈多多亲近,算是有个援手。”

王象蒙嚷嚷说:“我在文选司是个副职,赵侍郎也是个副职,两个副职能有多大威慑?”

王司徒算是看出来了,王象蒙这是习惯了靠林泰来解决问题,纯属路径依赖了。

林泰来对王象蒙也蛋疼,你二大伯是户部尚书,现在就在你面前站着!

难道户部尚书还不足以当靠山了?怎么在你眼里跟没有一样?

只能说,真踏马的是喝多了!

跟喝醉的人没法讲道理,林泰来只能说:“我给你们文选司郎中陈有年写封信,等我走时,你转交给陈有年!”

王象蒙盘根问底的说:“什么信?能管用吗?”

林泰来没好气的说:“我会告诉陈有年,他的好同道亲友、清流势力的学术明星、智囊大脑顾宪成如今在无锡县老家!

而无锡县就在苏州隔壁,也在我回家的路上!

如果你在吏部有个三长两短,看我去不去无锡县收拾顾宪成就完了!”

这是熟悉的配方,也是熟悉的味道,王象蒙顿时放心了,“那小姑丈你安心的去吧!我这里没有问题了!”

王司徒无语,如此社团气的状元翰林,真是千古奇葩。

用了两天时间,与各路亲友沟通完毕后,林泰来就来到了翰林院掌院陈学士的公房。

“有件重要事情,需要向掌院请示。”林泰来说。

陈学士宛如枯木,古井无波的说:“你来这里,说这话,又能有什么好事?

还是你又惹了什么事情,需要翰林院出面?”

林泰来答道:“掌院言过了,晚辈只是想请个假,回乡探亲去。”

陈学士的眼神瞬间鲜活了,脱口而出:“世间还真有此等好事?”

林泰来:“.”

陈学士连忙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回乡探望父母乃是孝道,这的确是好事。

人伦至亲,在家多陪父母几年.啊不,几个月也是不错的。”

林泰来叹口气:“谁说不是呢,但我心里也放心不下翰林院工作啊。”

陈学士和蔼的说:“翰林院有我们这些老前辈在,你大可不必担心。”

林泰来又道:“那关于《累朝训录》的编纂抄写”

陈学士非常肯定的说:“编成后附属姓名时,你的名字列在你们这科的第一位!”

林泰来笑道:“那我就能安心请假了。”

京师官场没有秘密,朝廷超新星兼头号打星林泰来正式上奏请假的消息传开后,还是引发了一波巨大关注。

虽然林泰来只到京师半年,入朝不到三个月,但却仿佛是一座大山,压的清流势力喘不过气来,连带着废了一个东厂厂公。

不只是清流势力,连本阵营的似乎也一样被压制了。

朝臣们没有见过具备如此压迫力的新人菜鸟,上一个有如此压迫感的人还是完全体的张居正。

在很多人眼里,林九元太急躁太操切了。

他们理解不了,林九元到底在急什么。

(本章完)

第489章 宗桑!西八!八嘎!(求月票!)

只要翰林院这边不拦着,林泰来的探亲请假奏请问题就不大,只是等着被批下来。

这时候已经临近五月底,即将进入酷暑,但林泰来还是毅然决定,等请假被批后要立刻出发。

因为这时代的大工程一般都是在秋收后启动,现在往回赶,大约还能有两个多月时间进行提前规划和筹备。

等待请假被批以及临走之前这段时间,翰林院修撰兼礼部主客司郎中林泰来仍然正常上班,甚至比平时工作还要认真。

翰林院的早晨,一般都是新人庶吉士在中庭早课和听训,而老翰林则在后院柯亭喝茶聚讲,林状元则在状元厅庭院晨练大枪。

林泰来这日到了翰林院后,晨练完毕,提着大枪来到翰林院中庭。

就看到二十来个庶吉士站在等待,而教习田一俊田学士还没有从公房里出来。

于是林泰来就主动上去,帮着田一俊田学士承担了训话这部分工作。

“我多次强调过,新人要脚踏实地,多研磨学问,少谈论抱负!

但是还有极个别新人不听教诲,好为高谈阔论,热衷参加清议,今天我就不具体点名了!

你们好自为之!在三年之后散馆时,不听教诲的人不要后悔!”

众庶吉士面无表情的听着,显然已经是习以为常到麻木了。

打不过,说不过,不听还能怎么办?

直到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咳嗽,林泰来这才熟练的下了台阶。

回到状元厅,他检查了吴道南帮忙抄写《累朝训录》,在业绩上又刷了一个积分。

然后林泰来又把周应秋喊了过来,并递给周应秋一些诗稿,吩咐说:

“我不在翰林院期间,每到逢年过节换季之时,你替我把这些应景诗词发出来,这里面中秋、重阳、冬至、除夕元旦等等内容的都有。”

关于这种事情,还是交给周应秋最放心,别人只怕都会有所疏漏。

在繁忙的工作中,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林泰来在翰林院膳舍用过饭,又在状元厅小睡片刻,然后就转移场地,去礼部主客司办公。

进了主客司所在大院,发现院中摆了二十多個红木金漆的箱子。

林大人便很生气,对值门的书吏质问道:“是谁如此不懂事,胆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给本官送礼?

本官先前吩咐过,在衙门这里不收礼,你们还敢放人进来?”

书吏连忙解释:“大人休要误会!这些乃是朝鲜国进贡的方物,今天送到主客司来点检。”

林泰来:“.”

这才想起来,最近又有朝鲜国使团进京了,已经安排住在会同南馆。

说起这会同馆,分为南北馆,南馆理论上用来接待朝鲜、倭国、北虏、安南四国使节。

但以当今的政治形势,倭国是没使节了,北虏使节又被禁止入边墙,安南也大不恭敬。

也就朝鲜国每年会派来几次朝天使,人数又多,所以会同南馆几乎就是朝鲜国使团专用了。

正所谓:东国年年修职贡,礼仪成邦慕圣朝。

大明对朝鲜也很优容,别的藩国使团在会同馆开市买卖货物,只允许三日或者五日,而朝鲜国可以不限时。

另外享受这种开市不限时待遇的藩国,还有琉球国。

朝鲜国派使团来朝觐的次数太多,一切程序都有了既定成规,按部就班的处理。

首先就是使团将进贡方物送到礼部主客司,由主客司进行点验和登记,然后明天送到宫里内府,或者皇极门、或者文华殿外。

现在院里这一堆红木金漆大箱子,就是等待点验的贡品,时间早就约定好在今天。

只不过林大人上午先去了翰林院,直到现在才过来。

在偏厅里面,陈允坚、沈珫两个新调来帮忙的主事正在陪着三位客人喝茶闲谈。

这三位客人穿戴看着像是带补子的官员礼服,但又与大明官袍样式不同,都是蓝黑色的。

而且头上官帽的高度更高,两边的纱翅更短。看习惯了大明官帽,再看这个仿版感觉就有点怪异。

林泰来心里明白,如不出意外,这三人就是朝鲜使团的主要官员了,分别是正使、副使和书状官,合称为三使。

此后陈允坚和沈珫两主事就先向朝鲜国正使介绍说:“此乃大明礼部主客司郎中姓林讳泰来,号今啊不,号九元。”

又向林泰来介绍朝鲜国正使说:“此乃东国朝天使尹卓然。”

林泰来指了指属于郎中的主客司院落正堂,“尹正使进去说话。”

但尹卓然却正色道:“敝国虽小,也是受圣化礼仪之邦。

林客部虽为上国之官,但今日掌收纳,让我等使节在此久等,实在无礼也。”

林大人:“.”

谁来告诉他,如果他是个大明人,现在已经挨揍了!

客部就是主客司郎中的雅称和尊称,属于大明官场称呼文化的一种,又例如礼部精膳司称膳部,兵部车驾司称驾部,工部屯田司称屯部。

陈允坚和沈珫一左一右,连忙对林客部劝道:“九元使不得!”

如果动手打人,就真坐实“无礼”了,咱大明面子上也不好看,违反厚待藩国的礼仪。

而且实话实说,这次对方占理。

你林九元迟到这么久,把一国使节从上午晾到下午,确实很是失礼的行为。

尹卓然却又继续说:“所以,希望林客部能向敝国致歉。”

林大人:“.”

有点记不清了,上次有人要求自己道歉,是哪年哪月的事情?

尹卓然不卑不亢,与林泰来对视着。

作为正使,他代表的是国家,对他失礼就是对国家失礼。

虽然朝鲜国是大明藩属国,但藩属国也有藩属国的国格和礼数。

陈允坚和沈珫又一起看向尹正使,责怪说:“你惹他干什么?”

尹正使不明所以,自己尽职尽责的严正表明外交立场,坚持维护国家体面,这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不应该获得赞赏吗?

“桀桀桀”林大人突然笑了几声,“很好,很好,那本官就与尹正使讲讲礼。”

陈允坚和沈珫一起捂住了脸,简直没眼看啊。

林九元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是反派角色的戏路?

尹正使为表现风度,举手作揖,彬彬有礼的说:“愿闻林主客的高见。”

林泰来问道:“前年时候,倭国太阁丰臣秀吉派遣使节到你国,你国宣宗昭敬王为何没有向大明奏报?”

“宣宗?昭敬王?”尹正使疑惑不已,这都是谁?

“哦,口误口误!”林泰来强行解释说:“这是我提前帮伱们王上拟定的庙号和谥号,一时不慎说漏嘴了。”

西八!尹正使胸中瞬间被愤怒之火填满,怒发上冲冠!

太恶劣了!从未听过如此侮辱外国的行为!

林泰来随便一伸手,就按住了企图暴起的尹正使,大声说:“先不提那些虚名了!

听说前年丰臣秀吉派使节到你国后,你国有意与倭国恢复往来,今年又派使节去倭国回访?”

林大人的臂力强行让尹正使冷静了下来,甚至还有闲心去想,林主客怎么知道的这些?

尤其是向倭国派使节回访,刚出发而已,怎么消息就传到大明了?国内有人专门向大明通风报信?

尹正使一边想着,一边解释说:“这是敝国的国务,本也不必事事都需要向大明仔细奏报。”

“宗桑!西八!八嘎!”林泰来突然大骂,手臂发力将尹正使掼倒在地上。

然后厉声训斥道:“第一,那丰臣秀吉乃是弑主僭越之大贼,礼教所不容!你国竟然想与此等悖逆礼法的贼首往来通使!

第二,你国应当知晓,数十年前开始的倭人大举入寇我大明,肆虐东南之事!

在这种情况下,你国不但没有向大明奏报,竟然还敢派使节去倭国互访!

难道这就是你国的藩属之礼么?难道你国就是如此诚心侍奉大明?

既然尹正使你要讲礼,那么请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无礼?”

尹卓然心里的最后一丝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惨白!

难怪两位好脾气的主事会说“你惹他干什么?”

面对这些诘问,他无法回答!

林客部大袖一挥,说:“我看这些贡品,也不用.”

陈允坚和沈珫一起拦住了林泰来,提醒说:“九元慎言!”

“绝朝贡”是皇帝才能代表大明做出的决定,这是皇帝的权力,大臣万万不可僭越!

林泰来心里嘀咕了几句,这事还没完,不过如何继续利用仍需要思量。

又先改口说:“开始点验贡品!”

反正场子也找回来了,先把本职工作完成再说。

不过林大人对点验贡品、造册登记这种事务性琐事没兴趣,都交给手下们了。

他又抓住了尹正使,问道:“表咨文呢?”

所谓表咨文,指的是朝鲜国使团应该呈交给大明朝廷的文书。

完整的一套会包括表、笺、状、咨、奏等几种文书,简称表咨文。

表是写给皇帝的,笺是写给皇太子的(当然这次肯定没有),都是礼节性的文书。

而咨是写给礼部等衙门,以商议具体事务为主。

一套表咨文虽然不完全等同于国书,但也可以当国书理解。

尹正使这会儿老实了许多,答道:“按朝觐礼制,等拜见大明礼部尚书时,会将表咨文呈交给礼部尚书。”

林泰来不耐烦的说:“现在把表咨文给我就行了!”

尹卓然怀疑林主客没明白自己意思,提醒说:“明天本使节还要去拜见礼部尚书。”

林泰来冷哼道:“本官又不拦着你去拜见于尚书,只是让你现在把表咨文交给我。

如果没在身边,就让副使回会同馆,把表咨文拿过来!”

尹正使极力分辨说:“这与礼制不合。”

林泰来阴恻恻的问道:“莫非你还想与本官讲礼?”

尹正使:“.”

那自己明天去拜见礼部尚书,两手空空的拿什么?

林泰来不以为然的说:“你见了于尚书就说,表咨文都交给我了,他会理解的!”

接待朝鲜国使团,大概是自己请假离京之前的最后一项“重要”工作,一定要办漂亮了!

点验完贡品后,尹正使恍恍惚惚的离开了礼部主客司。

在理论上,礼部尚书应该是礼部主客司郎中的顶头上司吧?

可是为何这位主客司郎中对礼部尚书的态度如此不以为然,甚至公然截取本该呈交给礼部尚书的表咨文?

忽然尹正使隐隐约约觉得,自己陷入了大明朝廷官员之间的内斗里。

真西八个夭寿啊!自己就是来公费旅游,顺带进行私人贸易赚钱的,怎么还能卷入上国之间的权力斗争里了?

及到次日上午,朝鲜国朝天使尹卓然又来到了礼部,硬着头皮去拜见礼部尚书于慎行。

干巴巴的对答了几句后,于尚书疑惑的看着两手空空的朝鲜国使团正使,你们的国书呢?

尹正使答道:“昨日去主客司呈交贡品时,表咨文被主客司郎中强行索走了。”

于尚书面无表情的对尹正使吩咐道:“你且退下吧!”

等尹正使退出了公堂后,于尚书忍不住拍案道:“林泰来又想干什么?”

礼部第一司——仪制司郎中于孔兼在旁边陪同于尚书接见使节。

这时候言简意赅的答道:“夺权。”

按制度,礼部尚书代表朝廷接受了朝鲜国这套表咨文后,会转交给仪制司。

然后由仪制司对表咨文内容进行研究并草拟“回复”,经礼部尚书准许后上奏给宫里。

林泰来直接把这个环节抢走,明显是不满足于事务性、咨询顾问性的工作内容了,想直接参与外交决策权。

其实于尚书对此非常不理解,这点权力有什么可抢的?

如果是涉及到巨大利益的事务,争抢决策权情有可原,还能理解。

这种对藩国的外交事务决策,纯属门面工作,又能存在多大的利益?

要说涉外工作最大的油水,可能就在接待和开市这一块,可是都已经归主客司直管了啊。

仪制司郎中于孔兼也想不明白,只能说:“也许林泰来天生病态,对权力无限渴求,不放过任何机会。”

于尚书最后说:“无所谓了,不管林九元为什么拿走朝鲜国表咨文,他为此草拟上奏时,总要经过我这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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