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八十九章 「不要前进,不要前进,不要前进。」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统领黎明之战的城主大人,在医务室里对着一个小伙子狂笑。小伙子也被带动着一起笑,谁也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城主和小伙子对笑着,声音越笑越大,笑声会传染,传出走廊外,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跟着笑。

他们没看到挡在苏明安身后死去的少女,通通跟着城主一同放声大笑,不想让城主一个人笑着尴尬。

「快笑,城主都在笑呢。」有人轻声提醒不笑的人。

立刻,很多人恍然大悟般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如同直冲天际的飞鸟,顺着高昂的音调向外飞翔,羽毛「哗啦啦」地扑闪,所有人都畅享在欢乐的海洋之中,连同走廊上的人听见了都会心一笑,觉得这间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这边在笑什么呢?」有人忍不住凑近,房门已经被人挤满。

「好开心啊,是城主大人讲了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我也好想听,但是挤不进去了……」

「那我们在门口跟着笑吧。」

人们面带笑意看着房间。

这些笑声如此动听悦耳,听着让人心情愉悦。所有人开怀大笑,配合着他们的城主演这一场无厘头的荒诞喜剧。

尽管谁也不知道城主在笑什么。

所有人都在放声大笑。他们咧着嘴角,挑起眉毛,笑声洪亮,好像一瞬间所有的欢乐和祝福都聚集到了这里。一张张因为笑容而扭曲的面容直勾勾地盯着彼此,室内变成笑声的海洋。

「城主,哈哈哈哈……」

「我也好开心啊,哈哈哈哈哈……」

「今天毕竟过节啊……」

没人看见床上死去的少女。

没人看清他们城主眼底里的泪光。

人们只知道附和着这个声音欢笑,仿佛因此就可以融入大流。

直到三分钟后,有人终于笑累了,有人觉察到氛围不对,才渐渐停下了笑声。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住笑容,像摘去一张又一张假面。

「……」

五分钟后,逐渐只剩下城主一个人在笑,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曲起身体,宛如一面弯起到极致的弓,笑声透过他捂住脸颊的双手飞出。

「哈啊……哈……呜呜哈哈哈哈……」

他每笑一会,会剧烈喘息一声,脖颈处一片青紫。汪洋般的窒息感在笑声中包围了他,呼吸之间仿佛烈火灼烧。由于麻醉褪去他甚至五感清晰,视野和听觉没有半分模糊。

他终于成了一个独自清醒的疯子。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城主疯了。

「城主……城主?」一个护士伸出手,仿佛在试探一只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她年轻的脸上满是畏惧与关切,她既敬畏他,又害怕他。

苏明安擡起眼皮。

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下,思绪随着药物的影响漂浮在身体之外,渐渐与这具痛苦的躯体分离。

他不在意谁拧断他的骨骼,四肢都断了也没关系。

他忍着烧伤与冻伤飞驰千里,身上全溃烂了也没关系。

他喉咙受创却一刻不停地说话,哪怕没声了也没关系。

他反反复覆从生到死,在极端痛苦中回地狱里挣扎无数次。他不在意自己,他什么痛苦都不在意。

……但她还是死了。

他明明畏惧失去,死亡回档却让他一次又一次失去。

明明时间可以定格到凌晨的时间点,让他知道她已经死去。却非要定格到有那么一线机会救她的时间点,让他在一线希望之间疯狂挣扎。

——这令他反复回首却一无所获,令他疯狂拯救却不成其愿,令他竭尽所能却掌间空无一物。

于是在时间点终末,她死亡之后,他终于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小丑面具,他痛苦,高笑,疯狂,面具渗透到了他的皮肉里,所有人都在和戴上面具的他一同出演这一场荒诞的戏剧,屏幕内是欢笑的白大褂们,屏幕外是沉默的亿万观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有太多东西不能告诉别人。

他无法在人前发泄,不被允许也没有对象,除了难以抑制的情况,其余时间甚至没有展露表情的必要。

……如今他被允许笑吗?

如今他有余地笑吗?

「……」

他喘息一声,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身体主动向前倾倒。

谁也没来得及拉住他。

「砰!」地一声,他的额角撞击尖锐的柜角,由于力度巨大,传来清脆的骨裂声,所有人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倒在那位年轻的护士怀里,目光如一颗颗滚烫的刺,血水悬停在他浓密的眼睫。

「城主……」

「快救人!!」

人们奔跑纷乱,仿佛翩飞不清的凌乱倒影,他的视野一点一点变得血红,湿滑的感知包裹了他的五感,他听见了神明的叹息。

慌乱的人影之中,护士颤抖地抱着他,怀抱柔软而温暖。在药物的作用下让他感觉如同包裹着他的海浪。她轻声唤着他,模糊不清,仿佛在为他念叨睡眠前的童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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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您别睡……城主……」

他下意识攥着她手边的布料,仿佛握着谁温暖的手。

「妈妈……」

意识沉寂。

……

寒风暴起。

流淌于耳畔的风雪声,盖过医生与护士的慌乱,仿佛骤然切换了另一个世界。

他扶着墙站起。

自发现玥玥尸体以来,他被玥玥刺死一次,在风雪里自尽一次,在医院里自尽一次。这是第四次。

「没关系。」他自言自语:「不痛……」

他接过轮椅,冲上天台,等分身明赶来反杀霖光,尽每一秒抢时间。

不过这次他只提早了十六分钟,最终还是失败了。

玥玥死在他的怀里,剑削掉了他半个头。

第五周目,他提早十七分钟赶到,并没有领先多少。

她依然在他的声音中死去了,仿佛睡去的一只猫。

第六周目,他提早十八分钟赶到,缺失病令她有时安静如天使,有时暴怒如恶魔。这一次她疯狂地抓挠自己而死,没有之前死得那么安详,她临死前哭着说她想回家。

他说对不起,他会让她返航。

第七周目,这次他没有提前赶到。他不小心惹怒了霖光,霖光在天台把他生生掐死。

临死前他看到霖光疯狂和他说对不起的样子,姿态如同小丑一样滑稽。

世间百态在反复回档间不断重演,每个人的喜乐哀恶惧犹如他眼前的幻灯片。

他反复溯洄在时间长河之中,犹如一个追赶剧情的看客。

然后是第八次,第九次……

吞服药剂——登上天台——拖延时间——分身明赶到——全速赶路——和她说话——看着她死在他怀里。

他甚至觉得他已经疯了,不然为什么连痛苦都感到麻木,连观众的弹幕都如飞雪般模糊不清。

第十周目,他决定转换思路,从npc这里下手。除非他杀死霖光,否则根本无法进一步提速。

霖光并不好杀,甚至可以说艰难。

而苏明安除了双手,其他部位几乎无法动弹,一旦稍有失误,就会被茫茫无尽的机械军抓住,甚至被从墙角探出的机枪穿透,最后都是凄惨的结局。

有时候他被打倒在地,皮肉会被撕裂,骨骼会敲碎,机械军把他限制在地上犹如靶子,子弹会穿透他的皮肤,鲜血将地面染红。

霖光折磨完他,又会治疗他,对他疯狂说对不起。

由于麻醉未退,他并不感觉有多痛,只是看着自己骨骼被一点点敲碎,仿佛霖光敲碎的只是与他无关的森白石头。

他有一次对着霖光叫出「吕树」的名字,试探对方的反应。结果霖光愤怒到把他掐死,仿佛这是个禁忌的名字。

他逐渐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犹如一个置身局外的攻略者。操控著名为「苏明安」的游戏角色,反反复覆地过这么一关。因为药物影响他没有痛觉,不惧死亡,他的心态与屏幕外的玩家没什么不同。

有时候他被折磨时间久了,代行者小碧会来救他,但她打不过霖光,临死前她说出一句话:

「路维斯,我想和你签订一个契约……」

什么契约?

苏明安擡起头,染满血的脸上双目血红。

……

十五周目。

苏明安这次径直走向一楼,正巧碰上小碧,她碧绿的眼眸依旧漂亮。

「路维斯,你怎么跑到这来了……算了,你的形势很危急,我必须要与你签订契约。」小碧说。

「嗯?」苏明安眼神冰冷。

「和那个诺尔交手的时候,我的记忆渐渐苏醒,我是一种特殊程序,你可以理解为『抗病毒程序』,本质上是『杀毒』。」小碧说:「我可以与你进行程序架桥,当你被他维入侵,我可以及时出现在你面前制止伱。」

「360安全卫士?不必,我不会被他维入侵。」苏明安说。

「什么360……你知道我为什么急急忙忙地赶来吗?」小碧皱眉:「你自己看看你眼睛的颜色,你真信他维的话了?」

苏明安一怔,立起系统镜面,望见一双暗红色的双眼。

他突然意识到,为什幺小碧赶来的速度每一周目都会越来越快,她身为杀毒程序,能感知到这里有人被他维入侵。

专门针对他一个人的杀毒程序吗?

「那签吧。」苏明安说,他之前听到了小碧的好感提示,足足有80点。

签完后,他们一同走上楼。

五分钟后,苏明安再一次死了。

犹如海洋的机械军淹没了他。

他意识到他独自杀死霖光的这条路也行不通。第十六周目,在和小碧签订了契约后,他象征性地看了眼军团地图,开启了米尔·克丽丝的血印怀表,传送到玥玥身边。

他想试一次不制止核爆的路线。如果自己在外界,霖光可能不会在凌晨六点发动核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路了……

传送结束的一瞬间,三分之一的鲜血损失让他一瞬间从重伤变成濒死。

「明安?」耳边传来玥玥惊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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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十点五十分,她还坐在卡车里,没有被驱赶到血潭。

「刺啦——刺啦——」车载收音机声音模糊不清,这支军队已经与大部队失联,正商量着是返程还是继续前进。

一切都还没发生。

「城主!」士兵们看到天降明安,惊呼出声。

「快叫卡尔医生来!」

「城主怎么全身是血,前线出问题了吗……」

苏明安在昏迷前,用尽全力对她说了一句:

「别往前,返程……」

不要前进,不要前进,不要前进。

他要让她回家。

……

「滴——滴。」

黑发青年躺在洁白的病床上,仿佛陷落在柔白的梦境。百合与红玫瑰在床头盛放。

在一声又一声的仪器声中,他缓缓睁开眼。

一排人在床边等候,苏明安一醒来,所有人都「唰」地站起了身。这些人都是之前一周目黎明之战结束后的那些专家学者,是老熟人。

他已经回到了末日城。

玥玥坐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墙上挂钟是午夜十二点,她的手柔软而干净,没有一丝焦黑的痕迹。眼睛清澈透亮,没有翻卷的血肉和狰狞的烫伤。

苏明安怔怔地盯着时钟,笑了。

她活过十二点了。

他救下了她。

她的身体不会变得很烫,柔顺的黑发不会焦枯,握着剑的手指不会像枯枝一样断裂,所有人不会把得了病的她丢下,她只能在无人的血色地狱里失去理智,等待死亡……

他足足看到了她十五具死状各异的尸体,没有人能救下她了……

他胸口骤然升腾起沉坠的失重感,仿佛有一杆船锚下压他的心脏。

没有痛苦和失落能驯服他的灵魂,他只是恐惧这种不断在他身旁掠过的,一道又一道的浮光掠影,他恐惧——这种永远只能对自己言说的孤独。

戴猫耳帽的女孩还活着。

也许,后面还会有她喜欢的仙侠世界。

在一群人庆祝福缘节的声音中,只有她祝他新年快乐。

在一群叫他城主的声音中,只有她握紧他的手,叫他明安。

这一瞬间,犹如风疏雨骤,时间仿佛延伸得无限悠远,月亮和星星都成为了饱含情绪的隐喻,而她看着他,眼神比月亮与星星更通透纯净。

「新年快乐,明安。你救下了我们,没关系的,神之城那边没人也没事的。」玥玥说。

「新年……快乐。」

他攥紧她的手,投下的影子里仿佛有无数具他自己的枯骨,死死勒住了他。

「一起过节吧。」她说。

……

十六周目。

无数个「苏明安」死在了他的记忆里。

……

六百九十章 「勾指起誓。」

彩灯万盏,繁光满天。

灯盏于家家户户门外挂起,仿佛在为前线的士兵敞开一条归家的路。

在世界被神明把控的年代,空气污染严重,人们经常看不到星空。灾变32年黎明之战正式发起后,死去了上亿军民。

人们为了抚慰活着的人,学会了烟花和浮空灯的做法。并告诉孩子们,死去的人只是去了天上,成为夜空中守望大家的群星。

「……所以,为了寄托思念,在福缘节当天,人们会亲手制作浮空灯,里面写上想要寄托的话语,放入天空,便能寄给已经成为群星的亲人们。」

玥玥坐在床边,和苏明安讲述了这一习俗。

洁白的病房内,只流淌着她的声音,偶尔窗口能飘来稻米香与点心的甜味。

「明明我也经历了凯乌斯塔中的十六年,居然不知道这个习俗。」

苏明安的视线定格在窗外。

「你所见的,和普通人不一样,无论是战略还是眼界。」玥玥说:「我想,也没有人会在你处理战争的时候来特意和你说这些。就像你知道明辉的一整个的世界秘密,掌握能改变整个大陆的天赋觉醒法阵,也不会知道一杯锡州红茶需要经过几个工序——因为,对你而言没必要。」

「……」苏明安说:「我毕竟不是来旅游的玩家。」

他听说很多玩家自诩「风景派」。他们在流光溢彩的明辉天空下舞蹈,与灵智初开的森林精灵作伴,在普拉亚的海上划起皮筏艇与小船,享受风味独特的柠酒与烤肉。这些人从不靠近任务与关键npc,从不费尽心思了解世界核心的剧情,就像度假一样自由。

世界论坛上也有不少这样的「风景派」,他们每次在副本中「游玩」结束,都会像导游一样写下自己的经历,并贴上各种录屏与截图。引来了一大批历史学者、地理学者、文学家的研究,人类的文化事业百花齐放,也正源于这种不同世界之间的文化融汇。

苏明安曾点开过这个「风景与文化」板块,看到了不少论文般严谨的文章。他从这些玩家的文字中感受到了他们的认真,每一次世界副本的开启都相当于一扇未知的风景之门。

如果不想插手剧情,不想探知世界最核心的秘密,这种玩法非常轻松。

「那,在今天,这福缘节的第一天,大年初一,你愿意像旅游一样玩一次吗?」玥玥说。

说这话时,她的手扎起她披至肩头的散乱黑发,一根红绳从她的手腕滑下,缠上高高束起的马尾。她悬着马尾的样子看起来英姿飒爽,眉宇之间少了些许柔和,像极了苏明安记忆里在高中教室上课的她。

「那走吧。」苏明安点头。

他们去年就约好了一起过年。

她伸出手,推开窗。他拔掉身上的仪器和各种针管,不顾护士的劝阻跳出窗外。

落地时他的身体一歪,她伸手拉着他,递给他一只面具。

灯影攀附上天空,绮丽的烟火随着人群中突然涌起的欢呼声于一片夜幕中炸开,星色围绕,火色璀璨,她像一朵流转的云带他走向大街小巷,如同过元旦时领着他穿过人群的诺尔、吕树和林音。

此时所有的风都显得柔和,他的眼前甚至恢复了正常的彩色。她的红绳高高扬起,银铃「叮铃铃」地响,身上仿佛有一股犹如红酒的清香,随着她的步伐漫漫消散于空气之中。

弹幕也在恭贺新年:

新年快乐!苏明安!

希望明年我们还能和你一起过新年!

主神世界街头好多人啊,我一瞅,大家全在看直播,上亿人在屏幕外看苏明安过年。

核爆没被阻止哎……神之城那边会不会出问题?这样不等于苏明安放弃了之前在神之城的所有谋划吗?

没关系,第一玩家一定有他的思考,我们只要旁观他的胜利就好啦~

……

「给你。」

玥玥伸出手,将一团热乎乎的纸袋塞给他。纸袋里的食物类似鸡蛋仔,表皮绵软醇厚,内里裹着奶油。

苏明安接过纸袋,他的脑海里总是会下意识掠过黎明系统、希可、他维等词汇,甚至连看到大街上玩闹的孩童都会想起一些关键npc。他已经习惯了时刻紧张思考,以至于现在的放松时间都无法融入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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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一口这泛黄的面粉制食物,味道果然像鸡蛋仔,又软又糯,还带着一股奶油的绵软和甜蜜,这种食物他很久没有吃过,补充能量性价比高的巧克力等物代替了他的食谱。

「好吃吗?」她问。

「嗯……」苏明安的思绪已经转到了战场上。

而玥玥也没有强行拉回他的注意力,只是任由他放远思维,带着神游的他走过大街小巷,给他买各种……他以往根本不会投去视线的小玩意。

糯米糍、鸡蛋仔等吃食也就算了,她居然还会买没有开锋的玩具剑和没有实弹的水枪,还有看上去就要凋谢的花与一些不入流的衣服。

「这废墟世界里,有许多这样不知名的小城,它们像星点一样散落在世界之中,随时都可能在意外到来的炮火中覆灭……而我们所见的这一座小城中,还有无数这样在温饱线间挣扎的商贩。我来自灾变102年的测量之城,没有经历过战乱,我想我可以帮到他们,哪怕只是一点金钱。」玥玥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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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二十三年的生活,她仿佛已经成为了测量之城的一份子。她真正将这些npc当成了活生生的人,而非苏明安眼中的攻略对象。每一个世界她都像真正的人生一样度过。

他们在大街上走着,脸上罩着油彩厚重的面具,谁也不知道他是统领黎明之战的阿克托城主。人们交谈,欢笑,远眺,祈祷前线的亲人与朋友能平安归来,孩子们捏着刺啦啦的烟花踩过厚雪,上百枚浮空灯缓缓升上天空。

她在风雪中回头。

「叮铃——叮铃——」她腰间的银铃叮铃铃地响,束起的黑发被晚风握着,搅碎了流淌在她肩头的灯光。她眼中含着闪动的光斑,仿佛有萤火虫在她漆黑的眼中舞蹈。

「——开心吗?」

「嗯。」苏明安应道。

「——我无法回到主神世界,没有陪伱过元旦,但我听说是吕树他们陪着你,以后只会越来越好。」她笑着说。

她的声音透过光影与交叠的风雪,仿佛遥远的琴音。

一时间,她手中捧起的橙红色浮空灯仿佛照尽了他身后拖曳着的长影,将其中阴湿丑陋的尸骨焚烧殆尽。她活着的样子比一具死去的尸体美好无数倍。

「好。」苏明安说。

「你真的开心吗?」玥玥说。

「开心。」

「那我们以后还要过新年。」

「好。」

「拉勾。」玥玥伸出她没有烧伤的,光洁的手。

苏明安与她的小拇指相连,触及她练剑留下的薄茧,这是一直伴随着她灵魂的磨剑石。

「我会带你回家。」他说。

在元旦时,他就想将所有人都带回家,如今不会少了她。

她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灯。

这盏浮空灯由铁丝做成的架子连结,灯面罩着一层抵御风雪的油布纸,四方形的蜡烛固定在架子,整体如同一座半空的房屋。

「明安,你可以写下你想要祝福的人。」玥玥说。

浮空灯是寄给逝去者的礼物,苏明安接过笔,没有过多思考,便写下了一连串名字。

夏晟,丝塔茜,绯丝,曜文,卡罗尔,费怡,罗克珊……

「哎哎——」玥玥发现不对劲:「最多只能写十个,多了就不管用了。」

苏明安脑海里还漂浮着数十个名字,听她这样说只能放下了笔。

「放吧。」玥玥高高举起双手。

一团烛火在朦胧的纱罩里悠然地飘摇着,很快燃烧得旺盛。她松开手,这盏灯犹如一抹飘摇在空中的火焰,仿佛飘向了一个人们触及不到幻想世界。

一盏盏灯随风飘荡,或高或低,犹如漫天橙红色的繁星。苏明安的这盏灯渐渐融入了上百只浮空灯,越来越细融入夜空,成为天上的一盏星星。

——路归何方?爱归何方?

他昂着头看着它渐渐飘远,浸染着节庆气息的寒风扑着脸。他转头,玥玥的双眼犹如另外两颗烟火,随风扬起的发丝仿佛由纷繁的光彩染成。

仿佛她是由白瓷雕成的,不仅美丽,还十分易碎。

「……玥玥?」他唤了一声,攥紧了她的衣袖,是布料真实的触感。他一度以为他陷入了幻觉。

美好太过难得,让人感觉如同梦境。

「我就在这,我没有离去。」玥玥搭上他的手:「回去吧。」

她知道他最渴望的不是灿烂的烟火和美丽的鲜花,他需要休息。他在她眼中更像一位在长久压力下患了病的病人。

尽管这个病人自己不自知,认为他的精神状态很正常。

苏明安眺望那盏灯,直到它再也看不见,才回过头。

「走吧。」

她送他回到医院,早在门口围成一排的医生护士们顿时围了上来。

「城主,您的生命体征并不平稳,请不要乱跑……」

「城主,您多少该带支护卫队吧,出了事可怎么办。」

「城主……」

他们簇拥着他回到病房,玥玥为他盖上被子,纯白的房间仿佛陷落的天堂。

最后,她将一个由银杏叶编成的,像花环一样的叶环,放在他的床边。这只银杏叶环金灿灿的,像一轮交叠的黄金。

「我听说,你认为十二朵花编成的东西能够恢复理智值。我为你做了这个,希望你好一些。」玥玥说。

苏明安注视她的双眼,「嗯」了一声。

他今夜没有说多少话,只是「嗯」,或者「好」这种话就已经足够。

「那,晚安?」她的手覆上他的眼皮。

「——!」

突然,

在这一瞬间,

在他的双眼被她的手遮蔽,视野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突然察觉到潮水般覆来的强烈畏惧与恐慌。

他听到自己耳边缭绕着的,犹如幻听的声音,密密麻麻,像环绕的苍蝇。

——你从神之城回来了,核爆怎么办?无人牵制的霖光怎么办?

——你走了,谁去救被驯化的山田?谁去挽回神之城一楼的红眼诺尔?

——你最不该做的就是直接传送到玥玥身边……

这些声音是他今夜一直心慌的来源——他根本无法享受她为他准备的新年夜,一切美好都如同虚幻。

……不要吵了。

……不要在他的耳边响起了。

他想要驱散它们,却越听越觉得这些声音耳熟……

这些声音——这种声线——这个语气……

对啊。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

他猛然移开她覆着他双眼的手,才发现他微动的双唇,正重复着这些话语:

「你不该回来……」他自言自语,黑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侧,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而玥玥只是静静望着他,像是习惯了他发癔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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