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天之绝

烟雨蒙蒙,天呈青色。

午后,约翰巴罗家的会客厅中,坐满了松江府十几个最有实力的大商人。

他们有的人,背后垂落红绳坠玉的大粗辫子,头戴瓜皮帽,身穿红福团纹丝绸长衫,坐在桌边,皱眉不语。

有的羽衣鹤氅,白玉为冠,腰挂环佩,坐在沙发上,略显焦躁的盘玩手中一对金核桃。

作为这家主人的约翰巴罗,今年已经将近六十岁,身子有些发福,不爱穿正装礼服,只是一身羊毛衫和西装长裤的打扮,胡须倒是精心修剪,上唇的两片胡须,就如同黑色的剪刀,绕过嘴角而下垂。

约翰巴罗的爷爷,曾经是代表不列颠皇室,访问乾隆王朝的使团书记官,学习满语汉语,了解内地格局,并作为一种家族传统。

当年不列颠人占领松江府的时候,约翰巴罗就是随军的翻译官之一,后来不列颠人虽然撤走,他却留了下来,成为洋人在松江府行商的代表人物。

但就算以他的身份,面对如今来到会客厅里的这些人,大多数时候,也都是平等来往。

他虽然可以说是当地洋商的代表,但这些人里面,任何一个,也都代表着一批松江府豪商的意志,绝非孤家寡人。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可以确定,知府衙门这回并不是装腔作势,张牙舞爪,想让我们出卖部份利益,来换取他们的安静。”

临窗的辫子商人叹了口气,“所谓松江府法典中新添的关于工作时长的规定,竟然不是一个拙劣的借口,而是真的有意要执行。”

“已经有很多工厂,因为对这个法令置若罔闻,很快就被松江府派人控制,强制执行了。”

他痛心疾首的说道,“把十六个小时,减少成八个小时,足足砍掉了一半的利益,而且很多交货的日期都得延误,厂家真正的损失,远不止五成那么简单。”

“凌度仙到底是犯了什么疯病?这么弄下去,他自己抽的税也得少掉一半不止,真就不怕四方的大人们来收钱的时候,嫌弃钱少,把他这个官职撸了吗?”

那个羽衣老者听到这话,就冷笑了一声。

“他连禁烟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羽衣老者神态沉暗,“他既然不想要钱,那就是要名了,沽名钓誉,也用不着做到这种程度。”

“我看此人野心非小,恐怕不满足于这个知府衙门的位置,而是想要彻底收买人心,真正称霸一方啊。”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最先响应他的那批人,本身就是卖大烟的。能让卖大烟的人主动禁烟,甚至让抽大烟的,不再抽烟,这得是多狠的手腕,多大的开支?!”

“而且我打听到,控制各个工厂的人里面,有部分居然就是从工厂中退休的人,他们熟悉自己曾经待过的工厂的情况,跟工友之间极为谈得来。”

“本来我的很多合作伙伴,想要煽动那些工人们,以官府要让他们失业这种借口,鼓动他们去官府前游行,抗议贪心不足的知府衙门。”

“结果因为那些退休工人的存在,计划还没展开就告失败了。”

黄金核桃在手心中捏得咔嘣一响。

羽衣老者深深地吸了口气。

“知府衙门居然能够预料到我们想要用的手段,显然谋划这几样事情,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是长时间、大精力全部推敲过的。”

“我们已经不可能靠口舌和钱财劝知府衙门让步了。”

对这些真正成功的豪商来说,他们很明白,一个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最坚定。

不是靠突然的情感冲动、情绪驱使,而是已经有过漫长的时间,投入了很多东西,在谋划此事。

前期的投入,如果不能赚回来的话,是绝难甘心的。

他们想不通,知府衙门到底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让那些退休工人生龙活虎起来,但却可以想象,代价一定不菲。

知府衙门和各个寺庙烟馆,最近的账面上,必然是每天都在大笔亏损。

亏了这么多,要怎么才能赚回来?只怕时机成熟之际,就要把他们半数人都抄家,当做新军阀崛起的垫脚石啊。

约翰巴罗听着这些人的议论,沉默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红茶。

茶水的波澜荡漾开来,在白瓷茶杯的映衬下,好像泛着橙红色的光芒,更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苹果香气。

这是正宗的祁门红茶。

不列颠人对于茶叶的普遍热爱,让华夏自家人都有点难以理解。

伦敦的商人甚至会收集贵族们泡过的茶渣,然后用普鲁士蓝搅拌烘干,再掺入山楂、黑刺梅和接骨木的叶子,售卖给底层民众,号称是进口的武夷茶。

在不列颠的普通居民之间,还流传着,很多商人会用羊粪给泡过的茶叶重新调味,再度卖给客人的小道说法。

即使如此,不列颠人的茶叶需求,依然每年都在暴涨。

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用来抵消茶叶倾销的手段,第一就是靠棉花,第二就是靠大烟。

而且大烟因为具备让人难以摆脱的魔力,被他们认为是出售风险更低,更加重要的一类商品。

约翰巴罗名下,虽然也有工厂被勒令整改控制,但是更让他警觉的,还是关于大烟的禁令。

华夏内地最强大的三方军阀,出于对兵源能力的考虑,都有在自己的地盘上禁售、禁吸大烟的命令。

可是关于执行力度,简直就是个笑话了。

反观松江府最近的禁烟,才是真正的让大烟种植者们感到愤怒的力度。

“先生们,听我说几句吧。”

约翰巴罗放下茶杯,“我已经整理出了松江府最近的报告,动用自己那有限的人情,让这份报告用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唐宁街的首相官邸和东印度公司总督、斯当东伯爵的书桌上。”

“唐宁街那边的回复还遥遥无期,而斯当东总督对此也非常上心,已经召集董事们,探讨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会客厅里的商人们,都精神一振。

羽衣老者说道:“莫非不列颠人的官府,要亲自出面,免除凌度仙的职务?那最好还要带上足够的兵力。”

“不,不,由我们一方那样兴师动众的话,麻烦只会更多,但是这个事情,确实越早解决越好,不能拖延。”

约翰巴罗解释道,“所以总督大人,以整个东印度公司的名义,雇佣了大名鼎鼎的天绝组织,来解决松江府的问题,并慷慨地支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剩下百分之七十的定金,当然需要由我们共同支付。”

羽衣老者脸色微变:“天绝?!”

天绝,是近两年冒出来的一个名气很大的杀手组织,据说总部可能是处在辽东,乃至接近沙俄的地盘上。

内地大小近百个军阀中,近两年,至少已经有二十多个,在天绝组织的参与下,完成了改朝换代。

那些号称将军司令的,被他们的部下、儿子、副官、老丈人等等,雇凶杀死,地盘也被买凶者接收。

最可怕的是,这个天绝组织,还有好几次参与过洋人之间的争斗。

南洋那边的洋人奴隶主们,雇佣天绝,杀死自己的对手。

天绝在收下高额的定金之后,表现出了直接攻城破军的实力,夺取了当地数支武装力量的地盘,交给自己的雇主。

这种行为,哪还能算是杀手?

据说洋人们,已经把天绝组织称为远东最有实力的雇佣军集团。

“这……天绝的人跟知府衙门的人万一对拼起来,只怕跟打仗也没有什么两样啊。”

那辫子商人犹豫的说道,“我们的产业,不会在乱战中被毁吧?”

约翰巴罗点头道:“总督大人,也为我们考虑到了这个事情,这一点,我们可以直接在任务要求中说明白。”

“天绝的绝佳信誉,就是因为他们能最大限度满足雇主的要求。”

众人议论之后,询问了具体的金额,终于下定了决心。

“竟然敢把十六个小时改成八个小时,这就是不想给咱们活路了。”

“我们就让他先活不成!”

当天深夜时分,众人共同支付的黄金,就由约翰巴罗亲自到郊外约定的地点,交给天绝组织的人。

木架钢皮的马车上涂着黑漆,边角处挂着气死风灯。

马蹄声伴着马脖子上的铃声,在幽静的夜里一路轻响。

车夫是约翰巴罗多年的贴身护卫,气质精干,武功不俗,但到了郊外之后,车马走着走着,突然就听约翰巴罗惊呼一声。

“男爵!”

车夫连忙回头。

只见车厢中,约翰巴罗呆呆的坐着,本来抱在怀里的一只黑皮箱子,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张纸条落在手里。

“是、是天绝的人把东西拿走了。”

惊魂未定的约翰巴罗,看着纸条上的文字和印记,松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衣口袋里,还有需要交给天绝组织的任务要求,但伸手一摸,才发现那张记录任务要求的纸,也已经不见。

约翰巴罗看了看马车车厢和自己的护卫,头一次感觉,这个马车是如此的不安全。

整个过程里,他这个亲自抱着箱子的人,都不知道箱子是被什么东西取走的。

“快回去吧,快快快!”

约翰巴罗催促着车夫,打道回府。

有个白衣飘飘的人影,就站在马车前方不远的地方,但从头到尾,这两个人都完全没有察觉。

等马车走后,另一个劲装汉子,带着箱子和一张纸,来到鹤发童颜的白衣人面前。

“长老,黄金没问题,纸上是他们的要求。”

白衣人捏着那张纸看了看。

“禁烟?!”

白衣人眼中精光一闪,“接到斯当东的委托时,我已经觉得有些不对。”

“现在看来,松江府回给教中总坛那边的消息,大有谬误。”

“沙门的任务是完全失败了,他本人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不错,这个刚刚从海外赶回的天绝组织大头领,实际也是先天教的人。

或者说,整个天绝,原本就是先天教的一部分。

先天教的高层,最初搭建出这个杀手组织来,倒也不是因为什么深谋远虑,而是一个非常难以启齿的问题。

先天教……缺钱!

白莲教,从元朝传到清朝嘉庆时期,定名先天教的这个过程里面,好几度更换过名号。

在清朝顺治时期,这支白莲嫡传,用的是八卦教之称,虽然供奉的是弥勒菩萨,但打出来的口号是“牛八日月”,也就是反清复明那一套。

弥勒菩萨在佛门口中,指的就是一尊未来佛,到了八卦教这里,另有一套说法。

他们声称“释迦牟尼这老贼,偷了弥勒菩萨的机缘,做了当今世界的佛主,才养出了满世界恶棍贼头,世道不宁,叫老实本分的众生都在水火里煎熬,不得超生”。

而今大劫将至,弥勒菩萨有预言,“反清复明,大光明里面,弥勒菩萨降生,赶跑释迦牟尼,把王侯将相杀得换了种,从此老少爷们才都得了极乐”。

光看这套四不像的说法,就能品味的出来,所谓的八卦教,就是要利用满清入关以来,底层老百姓积压下来的庞大怨气、苦难,为自己谋事。

各地烧香起坛的师兄师爷们,十个里有九个半,也只是趁机发展信众之后,坐着收香火钱、根基钱。

就得把那些已经苦不堪言的老百姓,再糊弄昏了头,从骨头渣子里,榨出点油水来,吃肥了他们自己。

真到了事发的时候,头一个逃跑的,就是这种人。

嘉庆初年的时候,八卦教一场大爆发,声势牵动数省之地,号称几百万众,震动半壁王朝。

结果只在三年时间里,就被打得溃不成军,余者转入退守、逃散,后几年全然在深山老林中苦熬。

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些中上层当香主的大师兄们,实在撑不起大任。

没起事前,就已经烂透了,刚一起事,就暴露出来真面目。

等八卦教改名成先天教,半是靠新教主的武功卓绝、有了不少高手参与,另外也是半靠侥幸,真给他们攻下紫禁城,占据了皇宫,又伏杀了当时正从避暑山庄往回赶的嘉庆皇帝。

可是教派里面,从最基础管理层,就有大半都是骗钱投机分子,这种风格,仍然延续下来。

明明是斩杀皇帝,名震天下的造反魁首,这么多年来,反反复复,只能在紫禁城、太行山那周边打转,各地分舵纷纷被灭,势力不增反减,可见先天教的成色如何了。

到了近两年,先天教的高层们更是发现,就连紫禁城周边这块最基本的地盘,都因为他们治理不善,弄得太穷,有点人心不稳。

他们这帮人,当然不会反思自己这么多年,到底都把银子花到哪儿去了,更是绝对不可能发动自查抄家那一套。

就算是沙门道士这种,在先天教内称得上有志气的,也只会想着赶紧先从外面捞钱,回来稳一稳局势。

暗中联络松江府,威逼利诱,大规模种植罂粟,就是先天教加大捞钱力度的策略之一。

而这个融合了传统杀手组织和西洋人佣兵制度的“天绝”,同样是捞钱策略之一。

直接到各地杀人劫掠,容易弄得树敌太多,所得资源也很难完好运走。

利用各地势力内部本就存在的矛盾,受雇佣杀人夺财,手段就显得较为缓和,事后更是能有一群临时的同伙,帮忙遮掩运转。

杀手号称是世上最古老的一种职业,在漫长的历史中,无论怎么改朝换代,始终生机勃勃,焕发着特殊的光彩,它确实就是要比单纯的强盗职业,更有优势。

不列颠人、尼德兰人,开拓殖民地的那些势力,都叫什么东印度公司。

先天教这两年尝到了很多甜头,内部也在思索着,认为自家大可以发展一个天绝雇佣兵公司。

他们的客户,而今已经遍及各地、远至南洋等处。

如果彻底转型的话,未必不能从另一个层面上,快速实现先天教的复兴,甚至超越往日最巅峰时期。

以雇佣兵公司的名义,合理的挑选盟友,得到定金,师出有名,顺势干涉各国朝政,影响力辐射海内海外,岂不是比坐困一地,当个教派头子爽利得多?

因此,天绝组织这个最初没怎么被看重的闲棋,已经在先天教内部,几度升格。

组织的直接负责人,从香主换成护法,从护法的排名往前移。

今年已经换成了教主的结义兄弟,位居先天教众长老之首的法无常长老来担任。

“凌度仙的身份,本来就有一些不清不楚的地方,如今看来,终于是露出野心了。”

法无常轻声说道,“别人看他疯狂,我看他是很有气魄啊。”

“当年我们那点人就敢杀进紫禁城的时候,又有几个人不觉得我们疯狂呢?”

他脸上露出狠厉又期待的笑容,“好啊,你们按这上面的要求,安排一下计划,我们亲自会一会这个改头换面的松江知府衙门!”

(本章完)

第226章 凭虚透空显神力

上午八九点钟,阳光明媚。

松江府的船厂之中,苏寒山看着送到港口试运行的几艘中等船只,微微点头。

“这些船只,每一艘中都有三座蒸汽药砂炉,配合你亲自设计的内外管道联动系统,让我不免有一些奇妙的联想。”

凌度仙双手拢在袖子里面,看着那些在湍急的浪头上飞快前进的船只,眼睛略微眯着,口中说个不停。

“如果把每一艘船看成一个人的话,那三座动力炉,恰好就如同人的三丹田,而那些经你特地设计出来的管道系统,莫非是在摹拟人的经脉吗?”

“但你的管道系统,内外有联动之处,模拟的恐怕不仅仅是功力在体内运行的情况,还有关于外界天地之力,如何与内在力量的协同运用?”

苏寒山轻笑一声:“你还挺善于思考。”

“受制于人,为你卖命,要我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防控消息,尽心竭力,太容易累。”

凌度仙说道,“总得让我也找一点乐趣,缓缓脑子吧。”

凌度仙的性格,远远算不上是一个爱武成狂的武痴。

但是以他的年纪,又颇多分心于别的享受,还能够把武功修炼到如今这样的境界,绝对应该承认,武学,是他最具天赋、最为擅长的一门学问。

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中探索的时候,总是更容易感到充实和放松。

苏寒山对此算是颇有同感。

他对于武道的热爱,虽然有很多种因素,但是这种经历了前世今生,千回百转,蓦然找准了自己最擅长的事物,就不惜无止境去攀登的心情,也是很重要的一点。

“武者培养出的七魄元气,相继调和完成之后,玉液大成,要想进入还丹境界,就是以玉液为引,在滋润三丹田的同时,形成让丹田移位的动力。”

“这个动力要足够安全,稳定,最后引导三丹田,合并成一体,也就是成就一颗金丹。”

苏寒山毫不避讳的解释道,“我的武道路数,与你们世俗流传的不同。”

“等我更进一步的时候,踏入的那个境界叫做玄胎,同样是可以大功率的提炼天地之力,与金丹效果差不多。”

“但玄胎是在人体原有结构之外,自己搭建出来一个新的器官,而金丹是挪移身体中的三个部件,拼合而成。”

“我还要着眼于将来,不可能走金丹这条路,自己减少肉身完整度,减少未来的可能性。”

凌度仙若有所思:“可是金丹之道,确实也有优势,就像造船一样,先造出不同部件,再拼到一起,要比一口气造出整艘船容易得多。”

“金丹之道,把人体的三丹田分别培养诱变,达到可以作为金丹配件的标准,再进行组合,也要比你直接捏一个玄胎出来容易得多。”

苏寒山面露微笑:“不错,所以我虽然不走武道金丹这条路,却要借鉴其中原理,借这个造船的过程,推敲两种道路结合的办法。”

借造船来推演武道,可以说是一举多得。

船的成品,会在性能上更加优秀。

船的比喻,也便于以后让工人们在修炼时,拥有更生动形象的联想、理解。

那些退休工人们身体亏空得厉害,而且烟毒已深,必须要用苏寒山改良过的肉身观想法,将中丹田完全封闭。

等补回元气,净化气血,去除烟毒,才可以再修持下丹田的功法。

而那些数量庞大的、还未退休的工人们,只要能够保证充足的饮食和休息,就能够有更好的办法,改变他们的情况。

在用肉身观想,学会更深入的控制中丹田功力,壮养心血元气的同时,还可以将一份中丹田的功力,导入下丹田之中,作为种子。

不过,在这个过程中,要让这些武道境界很浅薄的工人,学会两大丹田、两座功力中枢与周身经脉的协同运转,难度也非同小可。

苏寒山最近也在想,怎么才能把这套为现役工人创造的功法,优化到让他们能够在几个月内学懂。

最后的答案就是,不但船厂方面可以搞这种借物喻人的改进,炼钢厂的熔炉,纺织厂的纺织机等等,也可以进行修改试验。

船厂外面,一个背着链锯的刀手匆匆赶来。

“大人,铁路那边出事了!”

“运送生丝的吴淞号列车,被一伙强盗劫持,还放话要知府亲自去见他们,商谈赎金,否则就要一把火,将车上的生丝烧光!”

凌度仙闻言,脸色微变:“劫持生丝?!”

虽然在很多西洋商人心目中,设法开辟罂粟种植园,提炼大烟贩卖,是最能保持利益、风险最低的好生意。

如果有门路、或者敢于无视东印度公司关于大宗茶叶交易的垄断性权威,自己开辟茶叶种植园,也必然会是暴利的营生。

但实际上,对于如今的华夏大地来说,对于松江口这片港口来说。

进口量第一的,排不到大烟,而是棉纺布。

出口量第一的,也排不到茶叶,而是生丝,蚕茧缫丝后所得的产品,也就是丝绸的原材料。

从汉朝的时候开始,丝绸就已经是华夏王朝与异邦王国开展商品交易的时候,最受追捧的一种货物。

即使经历过将近两千年的光阴,丝绸的魅力,依然没有褪色。

随着时代的进步,与人类息息相关的各方面技术的发展,这种最高级的纺织材料,又给了人类更多的惊喜。

它具有很好的隔热性,具有易燃但燃烧缓慢的特性,优良的电绝缘性,同等直径下极高的强度。

在医学、工业等方面,都有着广泛的用途。

当年不列颠人占据松江府的时候,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掌握了生丝的定价权,通告各地,想要大规模的打压价钱,然后再行收购。

后来几方势力大战,生丝的价格又抬了头,利润可观,更刺激各地产能,成为如今的华夏出口贸易中无可撼动、一骑绝尘的霸主。

“今年江浙地方的几个军阀又在打仗,尤其是水道上,他们争夺得非常激烈,不少往年用水路运输生丝的商人,考虑之后,也联合起来,改用陆路运输,宁肯每吨的运费,多付二三十两银子。”

“这趟列车上,就足足有将近两千吨的生丝,是今年生丝出口的第一笔大生意,很多丝商都在等着接货呢。”

凌度仙的眉头拧紧,“连到松江府境内的这些铁路,本来就是四方势力签了停战协议之后,共同倡议,修建起来的,货物乘客,一向是安安稳稳,没有谁敢大举挑衅。”

“这回哪里来的强盗,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说这话的时候,他就止不住的去打量苏寒山。

如果是以前,碰到这样的事情,他有足够的底气去解决掉。

但是经历了与苏寒山的初遇之后,他现在对于这种一听就很反常的人和事,有极大的戒心。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苏寒山撂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生丝列车抵达的站点,处于松江府的西郊。

这里本来是一座偏僻小镇,自从铁路的站点设在了这里,铁轨铺过来,仓库也就建起来了,供工人住的棚户也就多了,倒是非常热闹。

每次有列车到站的时候,扛大包的苦力工,还有很多闲杂人等,都要去围观,往往在站点周围聚集数千人也不稀奇。

那伙强盗胆量很足,是在列车已经进站之后,突然现身,宣称要跟知府谈判等等,又毁坏了候车大厅,令整个大厅的屋顶破裂坍塌,烟尘四起。

如今那些围观的人,全部都已经被吓走,整个小镇上闭门闭窗,居民大多躲在家中,不敢外出,生怕撞见那些无法无天的强盗。

有洋行的伙计、豪商的随从,赶往城中报信。

年老些的,家中供着土地菩萨的画像,连忙跪拜祷告,祈求官府尽快来人,驱赶这些强盗。

苏寒山和凌度仙的脚程太快,别人跟不上,跟了也没用。

索性就只是他们两个人到来,看似闲庭信步,一步跨出,身影往往都在数十米开外闪现出来。

他们穿过镇子,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座残破的候车大厅。

拥有五十节车厢的列车,犹如一条沉默的巨蟒,头部紧挨着残破的大厅,尾巴则远远延伸向西。

比“巨蟒”更漫长的铁路,延伸到镇子外面,荒野之间,直至西方地平线的尽头。

凌度仙停步,耳朵微微一动,仔细听了听那边的动静。

那些据说非常嚣张的强盗,现在却不知所踪。

整辆列车,从头到尾听不到一点有人走动、交谈的声音。

“越看越像是个陷阱了。”

凌度仙谨慎道,“那条列车里面,说不定已经装满了炸药,只等我们一靠近过去,就会被遥控引爆。”

“有些非常珍贵的特制炸弹,弹片经过雕琢,镂空纹路,善于破气,引爆的瞬间,弹片的速度能够达到两倍音速以上,而且弹片材质本身就有剧毒。”

“如果陷入这种炸弹形成的密集包围圈之中,就算是对于玉液境界的人来说,也有丧命之危。”

苏寒山对此却并不在意。

“那我先去看看,车上究竟什么情况。”

他走向列车的过程中,放出直径十丈左右的结界。

远远看着,犹如一个冰蓝色的半球形光罩,以苏寒山的身体为中点,跟随他的脚步而移动。

被冰蓝光芒笼罩的地方,空气直接硬化,尘埃停顿在半空,碎石间的小草陷入静止。

等苏寒山离开这片范围后,所有细微事物,才重新活动起来。

论移动速度的话,就算是现在的苏寒山全力爆发,也绝对比不上这个世界最尖端的一些枪械发射出的子弹,或者炸弹的破片。

但是,由凝光革气升华而来的极境结界,是最能克制枪械和炸弹破片的。

因为弹片质量太小,就算速度再快,动能也不会有多大。

在硬化如岩石的空气中,弹片能穿透两米距离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而且对于某些类型的炸药来说,完全硬化的空气,氧分也不流通,连使其燃爆的条件都不具备。

反倒是玉液境界的高手,如果拿一根重达几吨的长矛,全力投射的话,速度虽然比不上子弹,对苏寒山的结界,却更具威胁性。

很快,冰蓝色的结界就把残破的大厅和列车的车头,都笼罩进来。

苏寒山本人则绕过大厅,走到了月台上。

当!!!!

就在他踏足月台的一刹那,后方的大厅和前方的车头,忽然撞到了一起。

那座大厅,屋顶虽然是传统木质框架、覆盖黑瓦,但是四面墙壁,全部是水泥红砖的结构,厚达半尺有余。

前方的车头,更是整辆列车里面,钢铁含量最高的地方。

这两座庞然大物,平素只会给人沉重、坚固、难以移动的感觉。

现在却顶着冰蓝结界的镇压,硬生生撞在同一点,像是被无形巨人合拢、扭曲的一块毛巾。

水泥墙壁和钢铁互相挤压,坚硬的材料,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又像是夹杂着冬日的闷雷,接连崩断,隆隆的碰撞。

钢铁嵌入了水泥之中,水泥嵌入了钢铁之内,压缩扭曲出了螺旋的纹路。

不到一秒钟!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水泥大厅和钢铁车头,就被拧成了一根螺纹巨柱。

苏寒山的身影,彻底被吞没在这根柱子里面。

凌度仙眼神骤变,暴退五十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是一点敌人的踪迹都没有发现。

视野范围内,感应范围内,没有任何一个人,向苏寒山发动了攻击。

可是,残破大厅和列车车头的异变,绝对不是火药武器能够造成的局面。

轰!!!

凌度仙所处的这片区域,到处都是棚屋,本是那些苦力们休息,摆放工具的地方,如今那些苦力们早已逃走,屋子里面自然也都没了人影。

然而,左右两边突然就各有一座屋子,齐根断裂,轰然对撞。

凌度仙就处在这两座屋子之间,早有防备,身影一跃而起,直上高空。

两座屋子在下方对撞,木料毛竹大片断裂,但断而不散。

所有的建筑材料,包括原本放在屋子内部的板车、麻绳、扁担、箩筐,全部旋转起来,像一道沙漠中的龙卷风,冲向半空。

凌度仙眼神冷然,一拳砸下,周围的大片空气变得沉重粘稠,如同一条条长蛇,翻动呼啸起来。

上百气流随着他这一拳,合并着撞向下方,把两座屋子组合成的螺旋龙卷撞散,只余漫天飞屑,所有木头、毛竹,碎得都不到巴掌大小。

就算体内被种了那么多玄阴剑瘟,只要这些剑瘟不发作,凌度仙的实力,仍然要比沙门道士更胜一筹。

可是那条螺旋龙卷被打碎之后,凌度仙仍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下方冲了上来,撞入自己身体之中。

他的拳劲没有溃散,护体真气依旧还在。

上中下三大丹田,炼精、炼血、炼神三种性质的内功,全都没有拦得住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凌度仙的身影,被冲击得朝高空中上升了近百米。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只觉得胸腹之间翻江倒海,极欲呕吐,偏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好像有一只冰冷尖锐的手掌,正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搅动,翻捡着肝胆脾胃,要一把抓住他的心脏,直接捏爆。

不,不是好像。

凌度仙在运功内视之际,竟然真的看到自己的心脏表面,出现了五个凹陷的指痕。

那只看不见、挡不住的手,正在越收越紧,让他的心脏不得跳动,挤压变形,还要彻底捏爆。

他已经完全放弃用单纯内力拦截这只手的打算,将内功全部灌注到心脏之中,来加强心脏的强度。

可是本土武道并不讲究对肉身的淬炼,就算玉液真气能够在低负担的情况下,给心脏带来极大的强化,这种以自身心脏做战场的局面,也已经是一种濒死的劣势。

突然,远处的螺纹巨柱炸碎开来。

苏寒山身影一闪,在半空中绕出一道饱满弧线,直接出现在凌度仙背后,一拳砸中了他的后背。

一拳之下,凌度仙几乎觉得自己的五脏在对撞,同时也有磅礴的元气,贯入他五脏之间,在这一下对撞中,制造出了混乱瞬变的力场,生生把那只无法抵挡的怪手,过滤稀释掉大半。

“好厉害的手段,我全力感应,也弄不清楚,这股力量是怎么作用到我们身边的。”

苏寒山的话语在半空飘散,人影在空中踏步,一闪,再闪。

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每一次残影的间隔,都比之前更远。

“但是,你们在一公里的位置上萌发出来的这股敌意,我感受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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