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袜子大王

清溪甸。

天气晴朗,大好的日头。

老人们聚集在墙根子下,排排坐,谈天阔地,一会是家国大事,一会是家长里短,话题不一而足,欢声笑语。

各家持家的汉子和娘们,与左右邻里,几户结伴一起,就着一个石臼,捶打年糕。男人掌木舂,女人湿手和着热年糕,互相配合。

熊孩子们在旁边馋得流口水,若是哪个大人能揪一坨年糕给他们,顿时欢天喜地。

软糯的热年糕直接吃亦可,满口米香。倘若沾上红糖,那便是神仙来都不换的美味。

一股浓郁的年味,在大队内蔓延。

大队上空,一只大烟囱直插天际,喷薄着白雾。由李家大学生捐赠,如今属于大队集体的砖瓦厂,这日子,仍然没有停工。

生意属实红火。

停下来是跟钱过不去。

谁能舍得?谁能愿意?

今年大队各家各户能有这个快活年,砖瓦厂功不可没。

如今整个石头矶公社,清溪甸是唯一不欠种子款、返销粮款等,各种贷款的大队。

陈年旧账,一年还清。

进入大队的山野土路上,一男一女结伴而行,男的推辆大凤凰,龙头两侧的车把上,后座上,甚至座板上,或挂或放着大包小包。

仿佛刚从哪里上货回来。

大凤凰是小王家的,刚在那边小坐一会,要不是溜得快,“黑旋风”非得拉着吃饭。

两人遇见进大队的第一个社员。

这日子也不闲着,坐在路旁一堆草垛边,用金黄的稻草,和山上砍来的枯枝,扎把子。

这是属于农村人的智慧,城里人多半没见过。

将枯枝对折成一小捆,约莫暖水瓶大小,再用稻草作绳,捆绑好。

这样不仅很容易塞进灶肚,还经久耐烧。

“春花婶,新年好啊!”

扎把子的妇人闻声,搭眼望来,着实惊到一下。

哪来的两个金贵人?

一身行头,比前一阵来砖瓦厂视察的县领导还气派,气派得多!

认真瞅两眼,认出男的。

“呀!这不是建昆嘛,从首都回来过年呢!”

春花婶边说着,边将手里没扎好的把子扔掉,拍拍手站起,笑眯眼。

“诶?这是……噢!建昆你处对象了!带媳妇儿回家过年是吧。”

春花上下打量,啧啧不止,”这姑娘长得可真俊咧,画里走出的人似的。”

李云裳:“……”

李建昆哈哈大笑,“春花婶,你再好好看看,我妈可说小时候你常抱的。”

春花婶诧异,探头,慢慢走近,可劲打量,忽地大腿一拍,不可思议道:“伱是云裳!”

李云裳长吁口气,笑道:“是我春花婶,怎么今天还忙啊。”

“哎呀!一年不见,完全变个人似的,根本不敢认!”

春花婶哪有空搭她的话?

自觉发现了不得的大秘密,高亮的嗓门提起来,开始大喇叭。

嚯嚯!

附近一片全被惊动,一个个人影闪电般袭来。

李家姐弟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

李建昆从包里取出一条小熊猫,李云裳拎出一袋大白兔,见人发发。

“哟!这稀罕烟,我听说专供上面。”

“大人物抽的!”

人太多,李建昆没细分,一包一包抛出去,让抽烟的人自个分分。

老实巴交的确实在分,跟旁边人你一根我一根;脸皮厚的薅一包揣兜,旁人瞅来,撒丫子便跑。

一时间追追赶赶,骂骂咧咧不止。

不过新春佳节,没人真生气。

图个乐子罢了。

还是吃糖的妇女和孩子比较规矩,当然,也有可能是被李云裳的变化和气场,给震到。

熊孩子还好,忙着吃糖。

妇女们围着李云裳,左看右瞧,恨不得眼睛怼她脸上。

变化忒大了!

除去五官细瞧下能辨认出,哪哪都不同。

皮肤更白,小嘴好红,头发真卷,胸…真大!

穿得那叫一个洋气。

身后被皮衣遮住,屁股都有轮廓。

这姑娘是愈发好生养了。

瞧瞧周围那些后生仔、单杈,谁瞅着不迷糊?

“要不说城里养人呢!”

“云裳金贵得不敢认。”

“这还谁敢说婆家?”

妇女们七嘴八舌,无限感慨。

眼瞅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李建昆打算转移阵地,戳在路上也不是个事。遂推起自行车,吆喝大家去他家玩。

大队后山小岗上,李家三联土砖祖宅,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座只是一层的农家别苑。

乍一看,并不起眼。无非有堵水泥院墙,门头也不高。

“二哥!二姐!”

还未接近新宅子,迎面狂奔而来一个少女。

嚯!

李建昆搭眼望去,她要不喊这么一嗓子,真能认岔。

小猴子今年一年,个头至少窜十公分,皮肤白皙不少,五官精巧许多,梳起双麻花。

到发育年纪,加之上初中,果然不同。

有点丑小鸭变天鹅的意思。也知道打扮。

李云梦闷头扎进李建昆怀里,拿小脸在他肚皮上蹭蹭后,才诧异望向旁边。

“你是我二姐?”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我小妹?”

两姐妹相视而望,忽然一起大笑起来,拥抱在一块。片刻后,一个哭哭啼啼,一个红了眼。

李建昆在旁边暗叹口气,女人的情感,咱是真搞不懂。

“昆儿,裳儿!”

刚还高低看不起姐姐和妹妹的李建昆,听到这声铭刻在骨子里,永不可遗忘的呼唤,只觉得鼻尖一酸。

“妈!”

妹妹长大,老妈却又苍老一些,头上隐现华发。

李建昆看着一阵揪心。

一家四口短暂寒暄后,领着跟来凑热闹的乡亲,来到家门口。如今没有篱笆院,只好搬出椅子,请大家在门口坐。

当然肯定不够,年纪大的坐。

李建昆先把行李搬进屋,不忘四下瞅瞅,建房的图纸是他画的,因此看起来不算陌生,基本还原他的想法。

类似京城四合院,两排房屋加两排院墙,围出一个小院,也是天井。

小院一侧,用砖石砌出一汪水池,里头攒着二三十尾或大或小的淡水鱼。

唯独一点,花坛里种的不是花花草草,而是各种菜……

唉,中国式老妈,咱也不能强迫。

奇怪的是,没见到李贵飞。今儿这日子还能不在?

胡玉英取来一只木头做的果盘,交给儿子,李建昆把带回的香烟和吃食,堆得满满当当,送到门口。

“云裳,我们还怕建昆把你养瘦,你以前可是全大队看着最富贵的姑娘。好嘛,白操心一遭。”

大伙已经聊开,有人打趣道。

“你们老李家真是发达了!”

“可不嘛。建昆不提,全县没一个后生能比。云裳如今也像个城里姑娘,往后一准嫁首都大户人家。建勋办养猪场,升科长……”

“我哥升科长了?”李建昆打岔问。

“你才知道啊,早升了,养猪场办得好咧,全县闻名,过年肯定还要表彰。”

李建昆和李云裳相视而望,都替大哥高兴。

刚才说话的人,话头不止。

“还有贵飞,现在可是袜子大王。你们这一家啊,谁看着都羡慕……”

李建昆听着双目圆睁,什么个玩意?

袜子…大王?

李贵飞?

(本章完)

第373章 今非昔比李贵飞

宽敞的厨房里,左边是用水泥抹得光滑发亮的灶台,右边是饭厅,摆着一张足够坐下十人的圆木桌。

胡玉英正在灶台前忙活,杀了两条大鲫鱼,下面条,生怕俩孩子在路上饿着。

李建昆旋风样冲进来。

“妈,我爸呢,他在做什么?”

玉英婆娘眼神闪躲,有点不敢看他。她总落实不了儿子的交代,或者说,搞不定自己男人。

年初离家时,儿子留下不老少钱,嘱咐她别舍不得吃喝,把日子过好。

结果这些钱除去那小老头不敢动的盖房款,基本被他要走,美其名曰进行第二次创业。

有时候玉英婆娘真的很为难,既怕男人瞎折腾,赔了钱,遭了罪;又想着闲懒一辈子的他,终于振作起来,有干劲,难道不支持吗?

万幸,这回成了。

念头至此,胡玉英看向儿子道:“在葫芦塘做袜子,干得好着哩。”

“葫芦塘?”李建昆皱眉。

这地方可不近,属于他们县的边缘,与温市交界,颠自行车来回得大半天。

“他怎么跑到葫芦塘,做什么袜子?”

葫芦塘是一个港口,因地势奇妙,形似葫芦口而得名。

是个天然避风港。

玉英婆娘神秘叨叨说:“你不晓得,葫芦塘现在可热闹,以前打渔的船,现在一半专搞运输,从外国拉些好物件回来……”

“那不是走私嘛!”李建昆瞪眼。

玉英婆娘正色道:“你爸他不干这个。”

自家男人要是干这活计,她死活是不能答应的。

一条条小渔船,明明只适合近海打渔,非得跑远洋,海上天气多变,那是拿命在搏。

“妈你别做了,不饿,伱给我好好说说。”

李建昆上前薅下锅铲。

所幸面条还没下,鱼让它在锅里多炖会儿,汤汁更浓。玉英婆娘取过木锅盖,扣在大铁锅上,旋即拉着儿子的手,坐到饭桌旁,打开话匣子。

这事有个来龙去脉。

最早也不知道谁摸索出来生意门路,从外国运回来一堆衣服,好家伙!平时净穿蓝白黑的人们,哪里见过那么鲜亮,款式那么好的衣裳?

引发哄抢。

船主没老少挣,跑得更勤。

其他渔民看着眼馋,胆大的开始见样学样,运回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丰富,像什么服装、五金和小家电,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稀罕物件。

港口偏僻,上岸后直接交易,渐渐形成一个小市场。

十里八乡的人一窝蜂去采购,大伙看着原本穷得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渔夫们,一个个发得不能动,也眼馋。

慢慢的人们不仅采购,还搞起批发,贩去外面卖,同样赚得盆满钵满。

据说有些人为追求更大利润,还敢往外省跑。

小市场愈发兴旺,船主们不停歇地跑,仍然无法满足需求。这时,一些聪明人瞅准商机,照着样子自制难度不高的小商品。

当然,这类人有个共同特征,能搞到本钱。

葫芦口所在的小镇上,陆续出现一些制造作坊,非常赚钱,生产的小商品供不应求,人们给作坊主们,冠以各种大王的称号。

有钱有势。

想要靠着葫芦塘的市场发财,必须得跟这些大王搞好关系。

李贵飞聪不聪明暂且不论,反正有钱。闻讯摸过去,选中的小商品是袜子,拿外国带回的袜子,照模子仿制,大差不差,但价钱低得多。

买卖干得风生水起。

玉英婆娘瞅一眼门口后,凑到儿子耳畔,一边做手势,一边带着股惊咋道:“你爸今年挣了这个数。”

手势是一只巴掌,五指撒开,左右晃动。

玉英婆娘本以为儿子会高看父亲一眼,谁承想,两道眉毛差点没蹙成一条线。

“咋了?”

李建昆搭眼看向老妈,不知该如何解释,问题大了!

大王是这么好当的?

上辈子是1982年出的事,动静很大,李建昆记忆犹新。

也就是说,再这么继续下去,一年后,李贵飞得吃免费饭。

“他啥时候回?”

“天黑前准能到家吧。”

李建昆又打听两嘴,自从干上这门营生,李贵飞很少着家,约莫十天半月才回来住一宿。

胡玉英继续去烧鲫鱼面。

李建昆托腮沉思,想着该怎么说服李贵飞,让他放弃……

不太好办哪!

与玉英婆娘所料差不离,黄昏时分,清溪甸入大队的土路上,一辆大永久慢悠悠颠着,蹬车的人一身板正蓝色棉服,龙头左侧挂只棕色皮质公文包。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贵飞懒汉瘦是瘦些,但五官长得不懒,隐约还有股子书卷气,配合当下的精神头。

不相熟的人瞅见,八成会以为是大干部。

“哟!贵飞回了,这后座上挂的啥呢,满满两袋子。”

有社员瞅见,热络招呼。

贵飞懒汉刹住车,左脚蹬地,反手拍拍身后的蛇皮袋,轻描淡写道:“噢,海货,远海搞回的玩意,市面上买不到,我家建昆和小丫头爱吃,不过也便宜。”

对方非得瞅两眼,贵飞懒汉也不拒绝,任由他卸下袋子。

“真是硬货啊!”

“嗨,不值一提,我在葫芦塘那边,拿这些当饭吃,船主都不带卖的,有货直接往我那里送。再说了,一般人他也买不起。”

“那是那是。你赶紧回吧,建昆和云裳都回了。”

贵飞懒汉倒不意外,今天再不回,那才是怪事。

示意对方给他把袋子绑好,继续向前颠去。

一路上,逢人照面都得客气两句,贵飞懒汉在大队的地位,那是今非昔比。比起他大哥老支书,都不逞多让。

“袜子大王回了!”

“吱——”

一个地板刹,贵飞懒汉望向搭话的人,笑呵呵从兜里摸出一包希尔顿,散过去一根。

“哎呀!外国烟!”

“嗨,抽呗,也不贵,五块钱一包。”

“啧啧!”

对方赶紧双手接过,宝贝般放进兜里,笑嘻嘻道:“贵飞你比你家建昆还排场呢!”

“要不我能当他老子?”

几乎在一路恭迎声中,贵飞懒汉回到家。不过相比起喊“贵飞”、“贵飞哥”、“贵飞叔”,他更喜欢人家喊他大王。

只是前头带着“袜子”俩字,不太好听。

他的未来规划,是把这个前缀去掉,再捯饬几家“厂子”。

“爸!”

刚进门口,李云梦撒丫子扑过来。

贵飞懒汉脸上父爱满溢,揉揉她的小脑瓜,从兜里摸出一根长条物。

“小梦你看这是啥?”

李云梦接过后,好奇打量。

“这叫巧克力,老外才吃得起。”

“噢,我有!”李云梦反手从兜里掏出一根,包装不同而已。

贵飞懒汉:“……”

“爸。”侧方传来声音。

贵飞懒汉搭眼望去,哎呦喂!这谁啊谁这!

仔细一瞅,认出来。

不是他的大闺女么?

“裳儿你咋变成这样?”

许久未见他,李云裳也有些想念,凑过来挽着他的手,略带撒娇道:“变好还是变差了?”

模样贵飞懒汉不做评论,瞅着妖里妖气的。不过性子显然变好,心头乐呵。薅过小闺女手里的巧克力,递过去,“小梦有,那你吃。”

李云裳怔了怔,心头触动,脑瓜歪在他肩膀上靠了靠。

怀里抱一个,肩膀上靠一个,两个贴心棉袄。贵飞懒汉笑歪嘴,心想不枉老子没日没夜地挣钱。

往后出嫁,什么三转一响,小了。

每人十八大件!

“袜子大王?”

耳畔传来声音,贵飞懒汉下意识掏兜摸烟,摸出来才怔住。

是他小儿子的声音。

这不合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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