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焚香礼进士

郭学究,郭林于城里东南的天心寺歇宿,这据皇华馆也不远,完全可以走得去。

但章实完全不觉得绕道,仍是硬驾车而去,平白多了许多路程,如此令章越在心底吐糟了好一阵,但面上还是接受了。

天心寺乃开宝八年所建,郭学究以往来县城时都住在此。

太平车停在寺前,但见郭学究郭林早就候着,而不少善男信女都是一大早来寺庙叩拜,期间应也有不少考生家人。

车上多了郭学究,郭林二人,顿拥挤了许多。

郭林拿起书又要看,郭学究则道:“郭林书你已背得极熟了,我与你们说几句话。”

郭林,章越都看向郭学究。

郭学究抚须道:“你们此番安心去考,我已是给你们二人提前找好了靠山。”

章实在前驾车一听耳都竖起来,拍腿大笑道:“郭先生高人啊!”

章丘一脸茫然地问道:“爹爹,三叔,什么是靠山啊?”

章实笑道:“靠山就是很厉害的高人。”

郭林,章越对视一眼心道,咱们师兄弟终于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郭学究递给二人两个符贴,低声道:“这是我前几日给你们求来的,一定要贴身收好,必能保佑你们。”

果然不出所料。

章实不说话了继续赶车,章越与郭林接过一并道:“多谢先生。”

郭学究抚须道:“为师教书授徒近二十载,年近天命方有了你们两个好弟子,真的靠山也无从指望过,但唯有记住求人莫如求己,尽人事而听天命,。”

“先生受教了!”章越,郭林同时言道。

不久章实驾着车送二人至县学。县学位于城东皇华山,旁有一座乾元寺。

浦城多寺,有庙寺八十四处,可谓梵宇联络街市之间。

这乾元寺原为东越王馀善行宫,几经兴废于唐朝时重建,乃三百年之古刹。

元和年间时,传凤凰云集于乾元寺,书经云‘有凤来仪’,故而后人凿了半亩方塘在此名为凤池。为了附有凤来仪之言,后人又在池边遍种梧桐,如今梧桐树已是高大。

当章越一行来至学宫前,此刻日头升起,白云翻过山峰,而半亩风池之中倒映着层层寺塔,蔓蔓梧枝及正远去的铺天云锦。

风池之后即是学宫,远望庑门、学舍、楼殿、池亭皆错落有致。此刻学宫前人头攒动,乌央乌央的都是考生及家人。

太平车至此即走不动了,一行人下了马车。

几名公人在维持着秩序。

章实拼命挤开了人上前询问道:“敢问端公,从哪儿进门?”

公人没有理会他,而是扯着嗓子对着朝学宫涌来的士子道:“只许考生进场,其余人在此留步!”

章实又从人群中挤回去,对章越,郭林道:“大门在那,你们过去吧!我和郭先生在此候着。我的鞋,你怎么踩我的鞋?”

看着满地找鞋的兄长,章越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他撒开章丘的手叮嘱道:“你与老先生在这,别乱跑。”

章丘懂事地点头道:“三叔,我在这儿等你,你好生去考,莫要挂念我!回来我再背书给你听。”

章越点了点头。

一旁郭学究也对郭林吩咐了几句,但人多声杂章越没有听清。

章越郭林二人各提着书箱,一步一步往前挪,耳听背后郭学究和章实喊道:“抓紧书箱,别挤丢了。”

二人也无暇回过头来看一眼,只是被人裹挟着往前走。等到稍稍宽松些时,二人回头已看不到章实,郭学究了。

还是章越眼尖,一眼看见章丘站在章实的肩上朝自己远远地挥手。

章越见这一幕将书箱交给郭林提着,自己则是一下一下地跳起来用力地朝章丘挥手。

“爹爹我看到三叔进考场了。”章丘爬下章实的肩头言道。

“好。”

一旁郭学究看着章丘机灵聪明道:“大郎君啊,我看令公子天资聪颖,骨骼清奇,实在是读书的好料子啊!不如交给我好生栽培,定然可以造就啊…”

章实闻言笑了笑道:“那先看咱三哥此科如何。”

章越与郭林一并经过大门走进学宫。

“师弟好生考,一时想不起就别急,越急越想不来。”

“师弟,还饿不饿,我这还有饼子。记得细审帖意,不急下笔。”

“快开考时记得先研墨。”

宫门后是馔房,书吏看过郭林保书后给他一个牌子道:“照上面指引坐。”

郭林向章越点点头,自己先一步去寻座处了。

书吏又看了章越的保书,但居然是县令具结的道:“你就是章越?”

章越点了点头道:“是。”

这时一旁走过一名公人来看了一眼保书然后与这书吏耳语了几句。

书吏摇了摇头,当即拿了个牌子给章越道:“经士科从此走。”

章越走后,那公人道:“好啊,你连押司吩咐都不听了?”

那人道:“我岂敢不听押司吩咐,那可是令君具结,我怎敢做手脚,之前卢贴司如何没看到吗?”

章越顺着人群经过,就听得前面有人争道:“为何进士科可坐堂内,我等经士科只能坐在廊房,白地上?”

几名厢兵道:“这是学官安排,我等怎知?”

一群士子道:“春风甚寒,我等在受冻,如何写得出文章来?”

“此非朝廷礼贤之礼。就算没有此等之礼,好歹在下面铺层毡席,如此薄的草席如何能坐?”

章越看了好一阵佩服,大宋的读书人果然就是刚啊,自己后世受到教育就是考场上莫要喧哗,否则会被取消资格。这些人完全不怕啊!

正一阵吵吵嚷嚷中,一名学官走来喝道:“为何有喧哗声?可知此乃考场重地。”

胥吏考生或不放在眼底,但对学官还是敬重的。

一名穿着锦衣的士子当面作礼道:“学生不明,为何考进士科的皆可坐在堂上,而我等经士科只能遍坐堂外,受此寒风之冻。”

那学官冷笑道:“我道什么事?岂不闻焚香礼进士,彻幕待经生么?”

章越突然想起来《梦溪笔谈》里有记载,省试的时,考场上设有香案,甚至主考官还会下场与考生对揖,还有茶汤饮浆供给。

但这只是进士科的待遇,而到了诸科的时候,一切待遇全部撤销。

甚至连遮风帐幕,坐具毡席之类也不供给,目的是为了防毡幕及供应人私传所试经义,避免舞弊。

故而欧阳修称‘焚香礼进士,彻幕待经生’。

进士科与经士科的差别就是悬殊。

章越想想也对,进士科如何舞弊,有见过考试时连人家作文一起抄的么?

但经士科就不一样了。

因为考试内容不一样,造成了待遇悬殊的区别,也到了在场经士科考生的不满。

考生又争了一阵,学官当即退让一步,答应给经生每人供应一碗热姜茶。

章越对着考牌上找到自己的座号,幸好没有露天,而是紧挨大堂的檐廊,这里的风不大,而转过头却见一士子正坐在门边,正受着穿堂冷风的摧残。

章越打开书箱,将笔墨砚都取了出来,还有一竹筒的水,这水即可解渴,也能用来滴砚。

章越感觉肚子有些饿,趁着考生还没到齐,先将嫂子给的几个鸡蛋都打来吃了。

这是全天然土鸡蛋,个头又大吃起来又香。

然后章越又觉得不够饱,打开书箱拿起一张饼子啃了起来。

竹筒里的水不敢多喝,否则一会要出恭就麻烦了。

一张饼子吃完还是觉得饿,章越心道,自己这年纪肚子可真是无底洞啊。

但想想吃饱了,其实对考试发挥不好,故而忍住再吃一块饼子的冲动。

不久县令到场,也没什么前呼后拥的气派,一看堂外考生们还施了一个团揖,十足的亲民地道:“累诸位在此受风了。”

众考生们则没有多少好脸色,爱搭不理的。

见此一幕,章越再度感叹,为啥说宋朝是最优厚读书人的时代不是没理由的,至少不会奴颜事官,就连决定自己前程的考官也可甩脸色。

入科场时,考官与举人对拜,这是唐朝时科举时就流传下来的礼仪,说明考官对贤士的器重,而明清举人进科场别说对拜了,进门前先被搜身,连底裤都不放过的那等。

不过首先你要成为百中一二的读书人。

而县令没有在外逗留,而是直接走到堂上去,看来是要亲自监考进士科。

在解试之中是州判官试进士,录事参军试诸科。

而在县学录试之中,看样子是县令一人在堂内监考进士,而堂外则是学官与众厢兵监督了。

随着县令到来,堂前已摆上了香案,至于堂内也是传来阵阵熏香,章越嗅了嗅但觉此香有些宁神静心的作用。

章越心道,果真焚香礼进士啊,自己坐在一旁也跟着沾光不少。

这时候考场上已没人走动,考生皆到了差不多了。

章越想起郭林的叮嘱,于是倒水研墨,一旁的考生见了也纷纷跟学。

不久数名公人给考生发卷题。

待卷题发到自己时,墨正好于砚台中化开,墨香与熏香渐渐混在一处,章越顿感此刻心中无比平和。

(本章完)

第57章 神童诗

焚香开考。

章越已将墨研好,但没有着急提笔书写。

他要先将卷子看一遍,他这一次报得五经分别是《易经》,《书经》,《诗经》,《仪礼》,《周礼》。

他要先拿到卷子看一遍,题目有无拿错,否则写了半天就白答了。

章越如此一来是谨慎,二来也是担心赵押司调换考卷。

但章越看了一遍,确实无误正是这五经,以及必考的《论语》,《孝经》。每经帖书二十帖,墨义十条,合起来就是一百四十帖,七十条墨义。

章越飞快地下笔,偶尔有碰到没有把握的地方即停顿一二,跳到下一题再写,至于墨义也是如此。

其实也是如此,平日书背得再熟,但总是有边边角角的地方,你觉得自己已经全会了,但到了临试的时候,总会碰到一二道题目没有把握。

章越正是如此,但贴经里没有把握的地方只有一处如此。

至于墨义上,章越可以用自己的话来解释这一段经文,但也可完全按照注疏来解答。用自己的话来解答,考官会有一个对与不对的判断,但完全用注疏则不必担心,可问题是要将注疏背得一字不错。

章越提笔答题时,忽而眼皮一抬即见到一名厢兵鬼鬼祟祟地朝自己卷子看来,接触到自己目光的一刹那即心虚地转过头。

章越不动声色继续下笔写题,片刻后又见这名厢兵与一名公吏说悄悄话。

章越对于五经已背得是滚瓜烂熟,这些贴经题目闭着眼睛都能写出答案来。至于墨义也难不倒他,全程按照注释书之。

卷子送上去以十道取七之率,断然没有落榜的风险,但问题是他担心卷子交不到考官那。

当然还有一个落榜的风险。

章越转头看去,但见不少经义科的几名考生也是下笔如飞答得飞快。

章越想起,浦城可是科举大县,通九经者肯定不少,若其他考生也是十道通九道,那么自己通七道也不一定稳录。

章越听过后世‘多拿一分,干掉千人’之说,故而不能满足十道通九通七,还需全对。

想到这里,前面已有厢兵端着热姜茶一一送给考生们。

这个时候春风甚寒,能有一碗热姜茶下肚是极为舒服的。几名士子接到茶水即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

章越看了一眼,但见端茶的厢兵是个生脸,自己也没多留神。

直到对方端至面前时,章越下意识地将卷子往案下一收,万一有人‘不小心’将姜茶打翻弄湿自己的卷子,那么自己可就白忙了。

那厢兵见章越如此警觉笑了一声道:“小官人,喝杯姜茶暖暖身子,要趁热喝。”

章越点了点头让他将姜茶放在自己案边。

等对方走后,章越方拿起卷子继续答题。章越倒是身子不冷,又奋笔疾书了一阵,觉得口有些渴了,这才端起姜茶来。

当章越端起茶碗正碰至嘴边时,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走动的几个厢兵,果真有两人都密切地看着自己。

章越见此笑了笑,将姜汤往檐下一泼故意道:“什么茶汤如此难喝?”

几名厢兵不由脸色一变。

一人上前笑道:“小官人许是放久了冷了些,我让人再端一碗来。”

“不必了,还是端给押司喝吧!”章越斥了一句,但见对方脸上已是苍白,“小官人说笑了,哪里来得押司。”

章越不理会他继续答题。

一旁角落里两名胥吏,此刻正看着这里,见章越不喝姜茶,不由骂道:“此子竟如此奸滑,真小看它了。”

一人道:“那如何是好,押司问罪你我怎办?”

那人道:“你放心,我还有最后一手。”

章越对此并不介怀,若因此动怒分心而影响了答题就太不值当了。章越明白等闲的打击报复根本伤不了赵押司的筋骨,故而对于赵押司这样的人最好报复就是自己考得好。

自己考得越好,对赵押司这样的人打脸就打得越狠。

什么是功名,为何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功名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而是要考自己一笔一划地博来。

章越想到这里,全卷已是写完,除了一两个地方没有把握外,基本可以说是稳了。这帖经墨义都是客观题,自己一目了然,考完了心底就有数了。

章越一看左右经生们都已在答最后的题目了,也有人正在审最后一遍,有无错漏,修改措辞。

但章越此刻却忽然从席上站起,左右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这名胥吏突地意识到什么,正欲上前要拦,章越已是迈出步子。

但见章越走得不慢也不快,自有读书人的从容,但不知为何几名厢兵仓皇失措,要阻拦时已是慢了一步。交错之间,章越闪开了一个迎面扑来厢兵,直接踏至堂前。

“来不及了。”胥吏跺足。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章越快步走至堂前向高坐堂上的县令一揖道:“学生章越已是答完,还请相公阅卷。”

下面答卷的进士科考生一阵嗡动,有考生请求考官亲试的规矩么?

县令坐在那,面对这不合常规的一幕,脸上自是不悦。

县令心道,章越?那不是这个让自己亲自具结的人吗?果真有些狂妄自大。

“进前来!”

县令声音冷淡,而当章越将卷子放到县令案前的一刻,那名胥吏几乎要昏倒了,卷子已在县令手中,他也就没法子动手脚了。

县令看了章越一眼,倒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记不得他在哪里见过。

“好字!”

县令先是点了点头,又看卷子没有半个墨点,一处涂抹都没有,不说对还不是不对,这样的卷子看得就是舒服。

县令是个有雅癖的人,最厌倦任何不整不洁的地方。章越这卷子完全可以入他的眼。

但一名经士卷子有什么好看的?县令乃进士科出身,对于死记硬背的经士自是有优越感。

“胡教授你来审!”

县令将卷子递给了县学胡教授。经士的卷子是他出的,自有审阅之责。

县令又看向章越道:“本官似哪次见过……是了那日在……”

章越心道终于想起来了:“那日学生与师兄……”

县令摆了摆手笑道:“既是认识本官,为何保书无法具结,不找本官,却去找了伯益先生出面?”

章越听出县令口气中的责备,低头道:“学生知错。”

县令看似宽厚地笑道:“无妨,无妨,只是本官给你两个时辰答卷,你却只用了一个时辰,难道是嫌本官给得太足太宽裕了?”

“学生不敢。”

县令笑道:“才华横溢,自是有傲气,本官省得。你既提前交卷,看来是要本官亲试于你,那本官不试其他,就试你诗才。”

章越闻言道:“学生只学经义,不通诗赋。”

下面进士考生也是抬起头心道,这不是刁难人吗?

经士考诗赋从未听过。

“不通诗赋如何被州学知晓?”县令脸色一沉微责道:“你既有才,怎又谦虚,眼下本县策问于你,又推说不知?”

说到这里县令笑着温言道:“你莫要推辞,少年人是要韬光养晦,稍露锋芒则个也可。你是伯益先生高足,怎会说不习诗呢?”

章越抬头看向了县令,平静地问道:“不知令君要试什么诗?”

怎么还真敢作诗?

县令微微笑道:“你既自持有才,以神童自居,那就以神童二字为题!本官也不刁难你,你是经生,不以诗赋为难你,诗可出韵,也借着一二句古人之词来。”

章越点点头径直案前道:“相公既言学生有才,那么学生也不敢再谦,请给笔墨。”

远处公吏见了已是笑了:“此子完了,先得罪了赵押司,又得罪了令君岂有好日子过。”

另一人道:“是啊,令君必须为难此子,否则赵押司的颜面往哪里摆。”

章越此刻已提笔蘸墨,于是纸上落笔。

县令在旁但见诗首写着‘神童诗’三个字心道,此子还真敢以神童名作,大言不惭。

……

章越提笔写下神童诗三个字时,确实想到的是汪洙的那首脍炙人口的神童诗,但心道此举说来说去也是剽窃古人之词。

自己读书也有近一年了,虽学的是经义,但诗文也读了些。不如今日一试,写得不好是不好,但至少是自己的诗。

想起这里,章越胸中涌起一股读书人的傲气,想到这里此气注于笔尖。

章越平静地写完,抬起头看了一眼县令然后问了句:“学生这诗可以入相公之眼吗?”

县令取诗自读道:“自怀大晏才,何须富贵诗。平生豪侠气,不尽古人词。”

县令心道,诗是一般,句子也不通顺,但以诗言志,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志气度量的!

我似有些看轻此子了。

县令向一旁学正问道:“胡教授,此子经义通否?”

一旁胡教授向县令作揖道:“回禀恩相,全通!”

“全通?”

胡教授道:“回禀恩相确实全通。”

章越已是攥进了拳头,本以为会错个一二字,但没料到却是全通。自己寒窗苦读所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句全通吗?

县令复看向章越正待言语,这时候外头一名兵丁前来飞报:“启禀相公,今科省试名次已出!”

“什么?”县令神色激动。

而全场士子亦是震动。

今科春榜已开!不知谁可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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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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