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4.第1146章 运作

第1146章 运作

大庆殿中。

百官都在思索,薛向恰到好处地问道:“依集贤相所言,唐末时兵制最盛,是否如唐时恢复到节度使之制?如此便能胜党项了?”

下首的章惇略有所思,章三设立兰会熙河制置司,让经略使兼财用,就是无唐朝节度使之名,却有节度使之实的举措。

而设立行枢密院,任用敢于任事的‘酷臣’韩缜,便是打破天子微操,而提升行政效率的手段。

莫非他的主张便是‘简政分权’?

章越道:“不,制度只能不断向前,绝不能退后……”

章越此言一出,在场大臣都是惊讶,这话放在以往,绝对是被批评的。

连王安石实行新法也是打出‘托古改制’的旗号,说这是恢复三代之法的办法。然而章越却道制度只能向前,绝不会退后。

没错,唐朝那一套藩镇制再好,兵再能打,但都已是过去了。

宋朝不可能再恢复唐末的藩镇之制。

“一代自有一代的制度,我等只能不断向前探索,以已知而求未知,绝不可再用过去现成的制度搬到今日来用。”

“我在此试问一句,三代之制虽好,但为何汉不用,晋不用,隋不用,唐不用,太祖太宗皇帝亦不用呢?”

章越这话说出,可谓更是‘大逆不道’。王安石也要讲‘托古改制’来装一装,但章越却连装都不装了。

满朝文武一片骇然,章越此言真是破天荒之举。

若非慑于他宰相的身份以及刚刚取得了兰州大捷的胜利,恐怕立即就要有官员起身反对了。

可现在章越正在得势的时候……权威正盛……

章越挑了这个时候,也是旁人最不可能反对的时候,道出了自己的主张。

若是有人激烈反对,自己也可以退回去道一句‘醉了,醉了’。

但最后百官无人反对,连章越也是出乎意料了。

不过上首的官家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是唐太宗的粉丝,骨子里也是非常推崇唐制的。

官家猜测章越今日言此,便是为了下一步‘改官制’。

用伐党项带来的威望,来推动改官制,最后修缮新法实现落地。

官家精研韩非子之学。

章越此举正切好于‘法术势’。

势就是权威,伐党项,上尊号都是加强君主权威。

术就是改官制,更好地通过刑赏二柄完成中央集权。

法就是修缮新法,修缮新法不是为了废除新法,正是为了新法万年不朽。

不过官家觉得章越提出中央集权,那是集得是君权还是相权呢?

王安石变法是集得二者之权,君权和相权都提高了,元丰之后,他将相权收归至君权。

中书无论是王珪,章越都是颇为周到,配合自己如是所为。

但比起王珪,蔡确二人,章越也只是配合而已,在很多事上他颇有自己的主张。为何章越突然如此配合自己,仿佛在一夜之间,他不明所以。

……

宴散之后,章越有些喝高了。

“章丞相小心!”

章越看到居然是薛向在身旁搀扶自己,扶自己上马。

“薛公!”

“是。”

薛向神色恭敬异常。

章越笑道:“今日确有几分醉了,多谢薛公了。”

薛向笑道:“丞相海量,怎会言醉,倒是丞相今日之话,令向倍颇有领悟。”

章越道:“哦?那咱们边走边说。”

“好。”

薛向与章越并骑当即道:“如今保甲法,保马法甚为不便,向请罢之!”

章越听了薛向所言神色一动,这正好符合他心底主张。

薛向道:“当初保甲法之事,我多曾提议王舒公此法不便,但舒公并未理理睬。”

“当初舒公实保甲法所言养六千名禁军每年要朝廷开支十八万贯,而朝廷以保甲之法养十万民兵每年不过八万贯。”

“朝廷只要将十万民兵操练熟练,调六千兵马上番拱卫汴京便是。”

“朝廷可以裁撤禁军,将每年封桩缺额进军之钱归陛下使用,而用保甲法代替缺额禁军使用。”

“如此每年可省却钱财数十万贯,但如此地方禁军缺额更重,以我所知的定州为例,定州禁军额十万,熙宁年时吃空饷甚重,也有七八万人,但封桩之后今年定州军校阅只有一万六七千之数。”

章越惊道:“当真?”

薛向点点头道:“是定州知州报于我。”

章越曾在定州与辽国谈判过,这里是辽国前线,但居然只剩下一万多兵马驻守,其余全靠保甲补齐。

说实话保甲兵运粮什么的还成,但要他们野战,完全没有指望。

章越对于裁撤禁军是支持的,但王安石创立的保甲法是不支持的。

保甲法训练民兵还是可以,但要如王安石所言代替正规军是不现实的。当初章越不选择反对是因为裁撤禁军确有必要。

仁宗时禁军超百万之数,当然这只是账面数字。

但如今禁军裁撤到只有五十八万。

这五十八万也是账目数字,以宋军吃空饷的惯例能剩多少就不知道了。

章越对薛向道:“此事我明白了。若是可以,当废保甲法!”

薛向道:“丞相既有此语,向愿为丞相鞍前马后。”

听薛向如此说,章越露出笑意。

章越如今虽尊为宰相,但他初为官时薛向便是陕西转运使了,资历远胜过他。

从见薛向搀扶他上马,他便知道了他的用意了。

眼下中书参政缺人已是不争之事实。

而今在枢密院中,曾孝宽因曾公亮去世在家守孝,韩缜在前线领兵,章楶明显不合于圣意。

所以对于中书参政之位,薛向和章惇都有可能。

薛向要与章惇争……

所以他这才礼下于人,不惜自降身家给自己搀扶上马。

毕竟官场上的升迁,从来没有意外的天降大饼的,都是长期运作的结果。

上面一定一定要有足够分量的人为你说话。

薛向从一名连进士都不是的官员,一路升迁至枢密副使。

他可谓精通此中诀窍。

他知道要升迁,先认清谁是说话最有分量的人,然后不断地铺垫加深双方感情,探清对方的意思。如果对方看你不坏且投入的资源够多,会给你提出什么要求条件,作为资源互换。

之后给你这件事办,再为此制造氛围舆论,最后事情办成了,你才得到了想要的名分。

薛向揣测出章越的心思,提出废保甲法,正落在了他的眼里。

章越也是愿意支持薛向。

当年章惇最风光的时候,自己没沾他一点好处。

如今凭什么要我来支持你。

薛向和章惇之间,他肯定选薛向。

1155.第1147章 继续猛进

第1147章 继续猛进

汴河上的凉风吹拂,道路上游人往来。

在天街桥边,薛向禀事之后向章越长揖之后,便上了马带着几十名随从离开。

看着白发苍苍的薛向策马远去,章越却一时还没有走的意思。他望向汴河水倒映着两岸灯火,行道两侧打着油纸伞的仕女。

他立在河边一面欣赏着这夜景,一面排解着酒后的醺醉。

此时此刻上百名元随傔人环卫拱绕,在左右遮道,避免百姓往来打搅了章相公独思国家大事。

不过仔细说来,章越平日多是在发呆。

常说宰相者多忙多忙,如何日理万机,拿诸葛丞相的工作量来比较章越。

章越想说,他们着实想多了。

章越素来是放权则放权,他府中以蔡卞、苏辙、秦观为首近百人的幕僚团队,都不是吃干饭的。

用心栽培人才,而不是亲自苦耕。

宴会上,君臣以唐宋之制相比。

宋人看唐朝,如同章越那个时代人看清朝眼光。

现代人谈及清朝总有丧权辱国等之言,宋人看唐朝也整体离不开宦官乱政,皇帝播迁,藩镇割据等等黑料。

宋孝宗的自我评价是,本朝家法,远胜汉唐,唯用兵不及。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拿宋粉的话说,以国祚而论两宋三百一十九年,乃秦以后之最(两汉严格说是两个朝代,东汉能算蜀汉也算)。

文化经济也是登峰造极,唯独……武力确实颇差。

宋朝兵制自澶渊之盟花钱买平安后,便已败坏。确切地说仁宗朝后的宋军,就是养兵蠹国的写照。

王安石变法的将兵法确实改变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病。章越当初在熙河路时果断推行,效果很好。

但保甲法就有问题了。

当时裁撤冗兵是当务之急,当时治平年时军费开支占据国库收入九成以上。王安石裁撤冗兵,章越当时也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不过裁撤冗兵之后,军队的战斗力怎么办?

王安石认为用保甲法取代募兵制。

那么保甲法连的民兵能不能用呢?

王安石认为可以,这是三代时寓兵于农之政,唐朝府兵制也是这般。

这话打动了官家,谁都知道官家是唐制的崇拜者。

王安石这么说将唐朝府兵与保甲法的民兵等同,这无疑就是天大的笑话,司马光冯京都反复质疑王安石,太祖太宗时平定天下用的是民兵吗?

王安石辩解说,募兵与民兵没什么不同,只是看将帅是如何人而已。

这保甲法好不好用,要看疗效。

事实上自保甲法设立后,宋朝从未将保甲法练的兵当作正规军用。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五路伐夏,用的还是禁军,当时官家要王中正带上保甲兵去打西夏,被王中正严词拒绝了。

保甲法最大弊病就是与唐朝府兵一样,民兵要校阅和上番。但是一旦校阅和上番,民兵就要半脱产。

可问题是唐朝的府兵是可以半脱产的,但宋朝民兵是不行的。

最后因为民愤太大,朝廷不得不罢校阅和上番,如此保甲法就有名无实了。

之后哲宗徽宗朝时,保甲法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状态。但保甲法还不能废除,如此不就是承认新法有问题吗?

这点无论是历史上的新党还是旧党,都是盖不认错。

章惇当国时还说,只要保甲教艺既成,更胜正兵。

可汴京保卫战的组织者李纲,这么多年没校阅,保甲法早已处于有名无实的地步。

后来靖康,金兵入侵如入无人之境。这禁军再烂,至少能抵抗一二,而让平时都不训练的保甲兵应对百战精锐的金兵,这无疑是驱羊喂虎。

故有个说法,宋亡于保甲法。

后来新党辩解,若保甲法能不废除,绝对能挡住金兵。

但保甲法的名存实亡,就在于推行不下去。

朝廷要推行保甲法,就必须钱给足,对民兵的补贴一定要跟上。可是你又想比禁军省钱,又想用民兵取代禁军,怎么可能有这等好事。

王安石时百姓就斩指以逃避操练的现象。

故而有了薛向的动议,章越决定下一步废保甲法。

章越执政便是。

立一法则废一法!

立一事则废一事!

今日兰州大捷被推为首功,为百官所贺,自是自己执政后一个巅峰。

最要紧的是凭借此声望,章越便可推进下一步主张了。

章越性格是审时度势更多一些。要他如王安石那般冒着众人反对,顶着天大压力一定干一件事,他多半是办不到的。

遇到挫折章越可能停一停,重新找找方向,但若一旦顺风,则当狂飙勇进,势如破竹。

天下之人,不是败于惰,即败于傲。

章越最看不起有了一些成绩,便沾沾自喜,不思进取的人。

世上最可怕不是身处绝境的人逆袭反击,而是身在顺境的人,永远坚持不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样的人才是永远都赶不上。

今日章越趁着威势大成,必须扩大优势,继续追击。

下一步借着薛向之力,全面废除保甲法,改革兵制。

若要平党项,实不用改革兵制,但日后还要灭辽,甚至面对比辽更强悍的势力,就必须改革兵制。

想到这里,章越匀了呼吸,当即翻身上马回府,再迟了回去,怕是娘子要发火。

到了府门前,章越看到灯火之下,一人负手而立。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告病在家的签书枢密院事章楶,他今日连祝捷宴都不参加,令官家很是不快。

官家对己道:“章楶有没有一点将自己当作朝廷的大臣?到底有没有将朕放在心上?”

章越非常理解官家的暴怒。

不过章楶今日没有赴宴,却出现在自己府门前。

章楶一袭白衣,两鬓隐间风霜,精气神远不如当年从熙河平夏而归那等绝代名将之风华。

章越看向章楶。

章楶亦看向章越。

二人对望了片刻,章楶沉默不语了许久,章越亦是无言。

最后章楶终于开口,似与他说话又似自言自语般道:“章丞相,我真好羡慕前方建功的将士。”

“真恨不得手刃梁乙埋之人是我。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难道这等壮哉的功业,此生都与我无缘吗?”

章越闻言暗叹,此又能怪谁呢?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