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拖不下去了(求月票啊!)

冬至是个非常重要的节日,对朝廷官员而言,冬至就意味着一年当中的忙碌时候过去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到过年,公务会越来越少,日子相对轻闲。

当人们越闲的时候,就越有精力关注八卦,所以不出意外的,吏部冬至公宴发生的事情就火了。

朝臣们都没想到,赵南星这样的明星官员,居然是“兰陵笑笑生”的重大嫌疑人。

而且爆料人还不是信口开河,有理有据的列出了十来条依据进行论证。

更劲爆的是,赵南星恼羞成怒的当场背后偷袭,把爆料人打成了重伤,这就有点没品了。

对读书人而言,既然影响到了提笔写字,那就肯定是重伤。

而且爆料人来头也不简单,乃是大明第一武状元,还是这科的南直隶文解元,更是首辅的亲信打手、户部尚书的妹夫!

第二天,官员们就在皇城东南的青龙街上,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受伤身影。

六部里的五部都在青龙街上,吏部隔壁就是户部,而户部隔壁就是礼部。

林泰来甩着一只空荡荡的袖口,像个独臂大侠一样站在了礼部的大门口。

礼部的值门书吏好奇的打量着造型独特的林泰来,不明白此人到礼部干什么。

林泰来禀告说:“我乃今科会试考生林泰来,无辜被吏部员外郎赵南星打成重伤,特来请礼部沈大宗伯做主。”

那值门书吏解答道:“告官员应该去都察院,礼部不负责受理这些事务。”

林泰来冷冷的说:“第一,我和都察院素来有旧怨,去都察院不合适。

第二,我是在礼部报过名的应试考生,礼部又是负责士林事务的衙门,理当为我出面。

第三,如果礼部不肯受理,我就直接去敲登闻鼓,打御前官司。”

虽然万历皇帝不怎么上朝了,但不意味皇帝不看奏疏,偶尔也会召见大臣。

不多时,有差役出来传话说:“大宗伯今日公务繁忙,无暇会客。”

林泰来坚持说:“那我就在此等候,大宗伯总有空闲的时候。”

值门书吏摇了摇头,他们礼部的尚书沈鲤可不是那么好撼动的。

要知道,沈尚书明目张胆跟申首辅对着干了好几年,到目前仍然稳如泰山,身边还能聚集一大帮拥护者!

在很大程度上,因为沈尚书乃是万历皇帝少年时的三位授业老师之一,皇帝从情感上就比较亲近。

当初沈鲤进入六部只用两年,就做到了尚书,但没人对此感到惊讶。

还有很多人猜测,皇帝可能就是想用沈鲤牵制申时行,这就属于自由心证了。

然后林泰来就在门口一直等到了下午,也没有得到礼部尚书沈鲤的接见,效果如同申首辅在家里等林泰来拜见一样。

最终还是定力略差的林泰来率先不耐烦了,起身离开了礼部。

对礼部尚书沈鲤来说,这个时候正是“苦主”怨气最大的时候,也是最难沟通的时候,所以尽量不要与“苦主”直接碰面。

而且在沈尚书心里,要解决问题应该找首辅申时行或者户部王司徒,林泰来哪有资格直接与自己直接对话?

再说晾一晾“苦主”还有其他好处,可以消磨“苦主”的精力和怒气,降低苦主的期望值。

随后沈尚书修书几封派人送了出去,临近黄昏时,就下班回家。

快到家门口时,忽然看到几十条大汉堵在胡同口,导致道路无法通行。

前导差役回到沈尚书的轿前,禀报道:“是林泰来的家丁堵塞了巷道!林泰来也在其中!”

这样被堵着路,根本没法回家!沈尚书下了轿子,亲自走过去怒斥道:“林泰来你意欲何为?”

林泰来在数十条大汉的簇拥下,倔强的说:“我只是想要個说法。”

对林泰来这种人,沈尚书发自内心的厌恶,冷冷的说:

“本部向来以为,公事不可入私第。而你在本部家门附近堵路,又是何道理?”

林泰来答道:“我这个对未来充满了梦想的文人,千里迢迢到京师赶考,却只因几句玩笑话,遭遇吏部恶徒袭击,受了无法提笔写字的重伤。

这是何等恶劣的案件,我这个可怜的受害举子就站在这里,祈求着得到一个公道。

而主掌士人和考试事务的大宗伯你居然认为,回家吃饭睡觉更为重要?”

沈尚书:“.”

你不觉得,你这样一个雄壮巨汉带着几十个大汉在这里卖惨装可怜,画风很违和吗?

随即林泰来悲愤的控诉说:“这就是你所学到的圣人之仁,亚圣之义、朱子之理、为官之道吗?”

本来沈鲤的脸上肤色就是比较青黑,听到林泰来的话后,更加暗沉了。

林泰来观察着沈尚书的脸色,不由得想到了一个历史段子。

历史上十多年后,辞官多年的沈鲤被起复并且入阁。

已经退休在家的申时行听到这个消息,连忙给当时首辅沈一贯写信,信中道:“蓝面贼来矣!”

帝师出身、善于讲道理的沈尚书此刻理不直气不壮,嘴皮子竟然说不过林泰来。

他估量了一下自己仪从的战斗力,感觉也冲不过去,就对左右道:“去附近找巡逻官军!”

不多时,有一小队隶属于西城兵马司的巡逻兵卒跑了过来,一共十人。

瞧了瞧巷口那数十条大汉,西城兵马司的兵卒对沈尚书说:“我等拼死也没用,老大人另请高明吧。”

然后西城兵马司的兵卒就溜之大吉了,他们平常只管普通治安案件,比如抓几个小毛贼、调节下纠纷之类的。

像今天这场面,一看就不应该属于他们,敢堵礼部尚书的人,他们这些兵卒能惹得起吗?

又等了会儿,执掌数千兵马的京城巡捕营都督李如松匆匆到了现场,这是专门负责京城大型治安事件的。

李如松心里也是佩服,别的恶霸堵人都是以强凌弱,而你林泰来竟然堵一个尚书。

“沈尚书!对方也没什么太过分的诉求,就是找你要个说法,伱何必不近人情啊。”李都督上前问了几句,回来对沈鲤劝道。

但沈尚书却不满的讥讽说:“朝廷抽调京军设置巡捕营,就是为了遇到横行街头不法之事时,用来和稀泥的?”

这种自诩士林清华的文官在武官面前,也是高傲惯了。

李如松脸色迅速冷了下来,“我判断对方并无歹意,沈尚书请自便吧!”

然后李都督就带着巡捕营人马,头也不回的走人了。

谁还能没点脾气,你是礼部尚书又怎了?他李如松还是宁远伯世子呢,申首辅都收过李家的金子!

沈鲤拧紧了眉头,没想到会遇上这种有家难回的窘境。

其实如果沈尚书有三位数的家奴仆役,说不定还能打开回家的道路。

但是,向来以清名示人的沈尚书,是绝对召唤不出三位数家奴仆役的。

不过沈尚书并不缺乏帮手,朝廷官员大部分都住在皇城之西这片地方,而且现在正是下班时候。

故而不久之后,就有不少路过或者听到消息赶来的官员聚在了沈尚书身边,连带仆役加起来也有数十人了。

有个叫史孟麟的年轻给事中义愤填膺,振臂高呼道:“愿为大宗伯开路先锋!”

随即数十名官员和仆役混在一起,以史孟麟为首,雄赳赳气昂昂的朝着巷口走去。

眼看着要与林泰来这伙人短兵交接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唿哨,随即林泰来的家丁们一哄而散,从胡同另一边逃走了。

眨眼之间,胡同口就只剩下了一个右肩受伤的可怜考生,孤单的站在寒风里。

但这林姓考生却不退反进,迎着人群走了上去,于是闯进了一群官员和仆役的包围中。

林姓考生眨了眨眼,有点蠢的对史孟麟问道:“你们都是赵南星那卑鄙恶贼的同伙吗?

那你们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聚集在这里,有胆量继续打我!”

一般情况下,一个人挑衅一群人确实是很愚蠢的行为。

“不许动手!全部散开!防止他倒地!”站在后面的沈尚书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不顾清流大佬形象的大声吼道。

他敢断定,只要林泰来稍微被碰一下,就会立刻倒地不起!

本来或许用一个进士名额就能解决的问题,代价就要升级为会元或者庶吉士了。

林泰来心里暗道一声“可惜”,心思居然被沈尚书叫破了。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如此今天就只能到此为止了,于是林泰来果断的对沈尚书挥了挥手,告别说:“大宗伯明天见!”

沈鲤想道,明天再来一遍又能怎样?不过是今天的循环罢了。

及到次日,沈尚书起床,梳洗完毕,用过早膳,然后就准备出门上班。

不得不说,万历皇帝免去大部分凌晨的常朝后,又不像嘉靖皇帝那样把大臣拘在西苑,大臣们的生活就舒适了许多。

沈尚书的轿子刚抬到大门,就看到大门外面堵着几十条大汉,以及受伤的林姓考生。

“早上好,大宗伯!”林泰来打着招呼。

这时候,沈尚书终于意识到,如果没完没了的这样下去,迟早会再次发生“肢体冲突”,林泰来倒地不起二次碰瓷的概率无限变大!

常规的拖延已经不合适,不能再拖了,沈尚书终于承认了这个现实。

拿定主意后,沈鲤开口道:“本部现在正欲去拜访申相,你也要阻挡?”

林泰来答话说:“难道就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沈尚书又打发说:“就算你找礼部告状,也要走流程。你先去礼部仪制司,找员外郎于孔兼陈情。”

林泰来就解散了家丁,前往礼部。而沈尚书也没有骗人,果真进了承天门,去内廷找申首辅了。

外人不能随意进内阁重地,但内阁里的人却可以出去,所以最终在会极门廊房里碰面。

原来这里叫左顺门,嘉靖朝后期改成了会极门。

说实话,关于沈鲤和申时行这时候的政治关系,说是恶劣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也不为过。

要不然申首辅在十多年后的信中,为什么会直接用“蓝面贼”来指代沈鲤?

但两人也都是老官僚了,面对面时都能克制住多余的私人情绪。

这里也没有别人,沈鲤直接问道:“申相想要什么?”

申时行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一个吏部或者是礼部的侍郎,你们不要来争了。”

“你要的太多了。”沈鲤说,“不过也不是不行,你必须要保证,林泰来以后不许再用肩伤为借口纠缠不休。”

申首辅很干脆的说:“我保证不了。”

沈鲤疑惑的问道:“你这是何意?”

申首辅像是绕口令一样说:“因为我提出的条件是我想要的条件,而不是林泰来想要的条件。”

沈尚书这样一个当过皇帝老师的人,也被这句话的阅读理解题干懵了。

酝酿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明白,“你的意思是,你和林泰来没关系?”

申首辅很坦诚的说:“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和他没有关系,他并没有请求我介入。”

沈尚书很难相信,质疑说:“他不是你的忠实党羽么?”

申时行叹道:“我也希望他是我的忠实党羽。”

沈尚书威胁说:“如果你真没有介入的打算,那我就要倾尽全力了。如果林泰来承受不住,休要怪我以大欺小。”

申首辅似乎事不关己的说:“勉之,我也希望看到林泰来吃点教训。”

这随缘的态度让沈尚书气也打不出一处来,喝道:“既然你并不参与其中,那在开始时,你还要索求什么条件?”

此时申首辅像是个生意人,“如果你答应了我的条件,那我就可以从中斡旋,帮你劝林泰来收手。”

沈尚书觉得申首辅智障了,反问道:“那我为什么不亲自与林泰来谈判,又何必需要你在中间斡旋?”

申首辅语重心长的说:“相信我,林泰来想从你身上挖出的补偿,只会更多。

综合比较之下,我的收费更合理。你不如答应我的条件,由我负责说服林泰来。”

沈尚书起身就走,既然首辅只能当二道贩子赚差价,那就没什么继续谈的价值了。

他就不信邪,自己还能摆不平林泰来?

(本章完)

第404章 贪得无厌(求月票!)

在沈尚书与申首辅讲数失败的时候,林泰来已经再次来到礼部上访。

这次得到沈尚书准许,礼部仪制司接待了林泰来。仪制司主要负责礼乐制度、学校、考试等方面的事务,专业对口。

林泰来被领到了一处判事厅,早有官员坐在案后。看了林泰来几眼后,这官员就不耐烦的说“你有什么要陈情的?”

林泰来直接怼了回去:“你又是哪个官儿?难道还想隐姓埋名,暗箱操作么?”

那官员只好又自我介绍说:“我乃仪曹员外郎于孔兼。”

这时代官场上的正式名词就是那一套,但各种别称雅称乱七八糟,跟黑话似的,偏偏官员们还乐此不疲。

仪曹就是礼部仪制司的意思,也可以称为仪部。

就是听到于孔兼这个名字,林泰来就知道为什么对方态度如此差了。用一句话概括,这人在历史上是个正牌子老东林啊。

想想也是,沈尚书为了控制事态,不可能让外人负责接待林泰来。

于是林泰来就开始陈情:“在冬至吏部公宴上,在下与吏部员外郎赵南星讨论文学话题,赵南星争论不过,便情急动手.”

听林泰来这意思,就是很正常的文人争论,然后赵南星说不过就急眼打人了。

于孔兼立刻打断了林泰来,冷笑说:“讨论文学话题?赵部郎心眼有那么小?”

林泰来看了看旁边负责记录陈词的书手,迟疑着说:“陈词记录都是要上报的吧?如果你认为应该更详细,那我也没意见。

当时情况是,我列出了十来条论据,论证赵南星为《金瓶梅》作者,而后赵南星情急动手!”

于孔兼:“.”

因为讨论文学时说不过别人而情急动手,亦或是被论证为《金瓶梅》作者而情急动手,这两种陈词说不好哪个更丢人现眼。

最后于孔兼对负责记录的书手吩咐说:“采用讨论文学这個说辞。”

而后林泰来就继续陈情:“赵南星手持铁器,暗起谋杀之意,从背后袭击”

“荒谬!”于孔兼忍无可忍的大喝道:“你只是右肩负伤,竟敢污蔑赵部郎谋杀你?简直信口开河、恶意构陷!”

林泰来有理有据的解释说:“当时所有在场的人都亲眼看到,赵部郎手持铁器,极为用力的打向我的后脑。

至于为什么是右肩受伤,那是因为我拼命躲闪,但又没有完全闪开,所以肩部挨了一下!

如果没有我的转身和躲闪,那么结果就会是后脑被打中!

但不能因为最终结果是肩部受伤,就否认赵南星用铁器打向我后脑的事实!”

于孔兼驳斥说:“赵部郎虽然冲动了些,但如果认为这就是谋杀,就太牵强了!”

林泰来又说:“后脑是什么样的地方,有多么致命,于部郎你不会不明白吧?

况且肩膀受重伤足以说明赵南星用了多大力气,那么打到更脆弱的后脑,结果又会如何?

若无杀心,谁会用铁器全力击打他人后脑?这不是谋杀又是什么?”

于孔兼被怼的不知该如何回应,本来他早已经明白,赵南星这次打伤考生事件很严重,但他没想到,还能更严重!

如果按这样记录,那就是赵南星因为与林泰来争论文学话题而情急,便持凶器谋杀林泰来。

负责记录的书手很为难,便用眼神请示于孔兼,这段应该怎么记录?

林泰来突然气势大涨,转头对这书手大喝道:“把我的陈词如实记录!不然我灭你满门!

我林泰来杀不了卑鄙恶贼赵南星,还能杀不了一个助纣为虐的书手?”

“混账东西!”于孔兼很生气的拍案而起!眼前这人在礼部敢这样说话,实在太嚣张了!

林泰来忍不住嘲笑说:“你这种无能狂怒的嘴脸,实在太符合万历朝清流给我的刻板印象了。”

于孔兼愤怒的说:“如伱心有不满,那就换地方去陈情!原本礼部也不必出面!”

林泰来便站在判事厅门口,朝着外面大喊:“于孔兼包庇恶贼赵南星,礼部暗无天日!”

喊了一声,但没有其他礼部官员出来,似乎都在装作没听见。

于是林泰来就寻思着,连续喊上三遍,然后就撤退,反正他也不着急。

不过当林泰来真的喊了三遍后,忽然有个平平无奇的年过半百老官僚从游廊走了过来。

然后笑眯眯的对林泰来说:“年轻人不要负气,既然进了礼部,就把话说完再走。”

林泰来挺意外的,礼部居然还有人出面揽上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老者主动自我介绍说:“本官礼部右侍郎徐显卿,与你也是不打不相识的同乡。”

卧槽!林泰来吃了一惊,原来是这老哥们,上辈子看过此人的“写真集”!

徐显卿在三品大员这个级别的官员里,属于最平庸的一档,基本没有任何能留名后世的事迹,给他写传记都不知道写什么内容的那种。

但是徐显卿今年请别人画的,以他自己为主人公的整套二十六张《徐显卿宦迹图》,却一直留存到了几百年后。

这套画里有万历皇帝朝会、日讲等场面,是后世人所能目睹到的,最直观展示明代朝堂样貌的影像,但凡是研究明代朝堂典制、服饰等内容,都离不了这套画。

上辈子在画里仔细研究过的人物,突然变成大活人出现在面前,让林泰来感觉的挺奇妙。

就是林泰来不明白,什么叫不打不相识?

徐显卿还是笑眯眯的说:“我家以丝织为业,不过家业都由兄长操持,乃是织业公所八管事之一。”

林泰来:“.”

织业公所的潜藏实力果然不容小看,如果不是自己在苏州足够霸道,又勾结了申府,根本压不住织业公所。

徐显卿走进了判事厅,站在书手旁边看了几眼书面记录,吩咐道:

“作为书手,最重要的就是如实记录!苦主怎么说的,你就怎么记,不可自己胡乱删改!”

然后又对林泰来说:“你继续陈情。”

林泰来随口道:“还有就是,昨天大批赵南星同党聚集,并当街围攻在下这个受伤考生,企图灭口,简直令人发指。”

于孔兼又急了,完全不顾忌徐显卿这个侍郎在场,立场鲜明的质问道:“这与赵部郎有何关系?”

林泰来反问道:“你敢发誓说,史孟麟那些人与赵南星完全不熟,也不是同道吗?

他们围攻我,可不就是赵南星同党围攻我?”

于孔兼真正明白了,原来涉嫌谋杀也不是对赵南星最严重的指控,后面还能继续出现更严重的,这是什么莫须有的世界?

林泰来感觉自己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对组织有任何隐瞒,就再次打算离开礼部。

但在这时候,礼部尚书沈鲤回来了,于是陈情文书和林泰来本人一起被送进了尚书公堂。

首辅那边不肯出力,为了快速解决问题,拖不下去的沈尚书只能放下身段,亲自和林泰来直接对话了。

先看了一遍陈情文书,养气功夫出众的沈尚书差点被气得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怎么才隔了半个上午时间,赵南星就从失手伤人变成谋杀犯了?后面这个同党聚众灭口又是什么鬼?

深深吸了一口气,沈尚书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开口说:“你在吏部遭遇这样的飞来横祸,朝廷会给予你补偿。”

林泰来很正直的答话说:“我就不是图什么补偿,我就想要个说法。”

沈尚书只想快刀斩乱麻,又说:“明人不说暗话,如果你不要补偿,那就连说法都没有。

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本部没有兴趣与你兜圈子,你就当做在市场讨价还价!”

于是为了要个说法,林泰来只能含泪提出补偿条件。

先是说:“听闻吏部左侍郎即将出缺,可以公推吏部右侍郎赵老先生进位为左侍郎。”

左侍郎和右侍郎虽然都是同级三品,但其中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

右侍郎相对更虚,同时意味着还有外调的可能性,比如出去当个太常寺卿什么的。

而吏部左侍郎的下一步,要么升为某部尚书,要么就直接入阁,基本不存在其他路径。

这一步实在有点要害啊,沈鲤稍加思索后,婉拒说:

“赵侍郎才到吏部一年半,时间太短,平常又没有显著政绩和事功,升左侍郎不好服众。”

林泰来不以为然的说:“过完年就要开会试了,让赵老先生去做个副主考官,事功不就有了?”

主要是当今限定死了,必须要由大学士充当主考官,不然林泰来高低要代替赵志皋觊觎一下主考官位置。

沈鲤:“.”

不但要求赵志皋被推举为吏部左侍郎,还要当一次副主考?

再三思考,认为现在主要任务是息事宁人,不便和林泰来直接翻脸,就说:“待议。”

林泰来似乎也无意继续纠缠,又说:“那再说我第二个补偿条件。”

“等等!”沈尚书问道:“为什么还要有第二个补偿?”

林泰来耐心解释说:“刚才请求公推赵老先生为左侍郎,是赵南星意图谋杀我的补偿。

而现在要说的,是赵南星把我打成重伤的补偿。”

沈鲤懒得搭理林泰来的诡辩,“你先说。”

林泰来胸有成竹的说:“还是与会试有关,会试除了主考官,还有十几个同考官负责分房阅卷。

我想着,可以推举几个人去做同考官么?”

按照如今的规矩,会试十几个同考官一半由翰林担当,另一半是朝廷部院中层官员担任。

在这个过程中,礼部负责挑选同考官和拟定提名,话语权很大。

所以林泰来才在沈尚书面前,提出这样的补偿条件,这属于沈尚书职责范围内的事情。

“这绝对不可能。”沈尚书不满的说。

他能决定的名额一共就没几个,如果全都给你林泰来安排了,那他这个礼部尚书还剩什么?

林泰来还是没纠缠,又说:“既然不许我推荐同考官,那么我指定某些人不能当同考官,这总可以了吧?”

沈鲤终于点了头说:“这个可以。”

在他想来,林泰来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排除掉几个大仇家当同考官的可能性,减少中进士的障碍。

对于这个条件,沈鲤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清流势力的中层骨干那么多,沈尚书并不介意林泰来排除掉几个,之后仍然还有很多另外人选可用。

于是林泰来要了笔墨,弯腰在桌案上写人名,就是似乎越写越多。

最后把名单交给了沈尚书:“就是这些人了,禁掉他们被选为同考官就行。”

沈尚书拿着名单,缓缓抬眼看去,登时就脸色大变,虎躯巨震!

只见名单上写着:“赵南星、顾宪成、饶伸、王麟趾、于孔兼、黄仁荣、史孟麟、王继光、章守诚”

沈尚书认真看完了名单,心里宛如无数头草泥马呼啸而过。

这名单上的二三十人,都是清流势力在朝廷里的中层骨干,都具备担任会试同考官资格。

但问题是,林泰来是如何掌握这份名单的?而且还掌握的如此全面,几乎一个不少!

如果把名单上的人都禁了,那清流势力就安排不了什么人去会试镀金了。

沈尚书盯着林泰来看了又看,直接反悔了,“此事.待议!”

还没等林泰来抗议,沈鲤又诱导着问道:“怎么你提出的补偿条件都是关于别人的,你自己就没有想法?”

林泰来答道:“针对我被赵南星同党围攻灭口这件事,我的第三个补偿条件就很简单了,关系到考试的事情。

不许再质疑南直隶乡试和明年会试的成绩,同时我想要这个会元。万一心想事成了,你们不许再借题发挥。”

沈鲤毫不犹豫的叱道:“你这要求实在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不可能满足你!”

一个进士也就罢了,结果连会元的主意都要打?你林泰来这一路靠舞弊通关的粗劣举子,怎么敢想的?

你就不怕名不符实,举的越高,摔得越重么?

林泰来看待问题的角度,从来都是很清奇的,当即问道:

“大宗伯你的意思莫非是,赵南星这货不值这些钱?与其满足我这些要求,还不如直接放弃赵南星?”

沈尚书稍加思索后,很光棍的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认为,我也无话可说。”

你林泰来说的也没错,大不了就放弃赵南星,免得被无休无止的讹诈!

吏部左侍郎加会试考官加会元,你林泰来也不怕被噎死!

“可是.”林泰来指着刚才写的一堆人名,“如果加上这份名单呢?”

沈尚书忽然觉得有点心慌,质问道:“你这是何意?”

林泰来今天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你们清流势力到底是什么样,外人很难清楚吧?

大部分人对你们清流势力的轮廓,都是感到模糊不清吧?

如果我把这张名单直接公布出去,就能让你们清流势力非常清晰的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天下人将会明确的知道,你们清流势力目前骨干共有多少人,都是哪些人,这种宛如裸奔的感觉如何?”

沈尚书脸色极为难看,他看林泰来就像是看一个恶魔!

先前他很不理解申首辅那些话,但现在全理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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