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打压

八月十九日这天,阁试榜单还没出。

章越在家里等了一日,却也不见踪影,不过他倒是不着急。因为自己肯定能通六,就算文辞上有瑕疵,也不会连入等都不行。

故而他倒是自在地在屋里看书。

章越没说话,却见章实一个劲地站在门口张望着,还不断催家里的下人去街口去等着看看官差来的。

于氏心底本有两三分忐忑,结果被章实这么一搞,又多了几分。

“怎么也不差个人来?”

章越见兄长嫂子坐立不安的样子,也觉得看不下书索性出了门。

章实问道:“三哥儿你这是去哪?”

章越道:“我去吃茶。”

“别去了,中使就要来了。”

章越道:“我就在门前茶楼。”

“那张二你跟着三哥儿,莫要让他吃酒。”

张恭正啃着羊油饼子,听了章实的话囫囵将饼子吞进肚里,伸手往衣裳上一抹便跟着章越出门去了。

章越入茶楼寻了济楚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碗茶汤,几盘卤菜后心想,与哥哥嫂嫂住在一处终是不便,还是要搬出来住才是。

章越一面吃茶一面看着轩外街巷里忙忙碌碌的景色,奔波讨着生活的布衣百姓,以及行色匆匆的官吏。

章越忽然想到若是留在京里当官,那么以后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如此这般悠闲的日子还有很多。

如此不急不躁地过着小日子的感觉也挺好的。

章越喝完了茶正打算与张恭下了茶楼,正好见唐九正赶上茶楼道:“恭喜老爷了。”

章越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伸手一止,示意对方不必在此人多口杂的地方说事。

当即章越与唐九,张恭二人回了家。

到了堂上,正好见得一位閤门官员正与章实说话。

章越知道能出任閤门官员的都是皇帝的心腹耳目,且多由勋贵出任,官位虽不高,但地位却很重,官员要见皇帝或有什么诰敕通传都通过閤门官。

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得罪了一名閤门官,本来朝廷要任命他为开封府推官,但敕书至閤门时其任命却被改为屯田员外郎出知耀州。

不过当时章献皇后临朝,那件事只是特例。

章越心知对方虽官位低微但权力不小,属于帮不上你什么,却可以坏事那等。而且官场上官大的通常不摆谱,倒是官小的却将谱摆得十足,就怕旁人看不起他。

但见这名閤门官满脸笑容地上前道:“恭喜状元公,贺喜状元公,阁试得入三等,此真旷古未有之事。”

章越心底虽有准备,但听自己入三等仍是不免又惊又喜。

当然阁试三等,不等于最后能得三等,但名次也不会差太多。好比省试得了省元,殿试上即便名次不好,但也可向皇帝要求等同前三名的待遇。

章越情绪不外露,沉静地道:“都是陛下广纳贤才,才给了臣子们得以崭露头角的机会,来,咱们坐下说话。”

对方见章越荣辱不惊,也是佩服。

章越与閤门官先话家常,得知对方姓曹名达,如今任閤门祇使,且居然竟是前中枢密使曹利用之亲侄孙。看着对方一脸骄傲的样子,章越笑了笑,当年曹利用确实称得上权倾朝野,但如今其族已是没落,再提老黄历就没意思了。

曹达说了一番家世,章实不断接话,二人聊得更投机。章越知兄长为自己铺路,但其实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倒不至于这般折节与一名閤门祇使往来。

“听闻状元公与苏子瞻并列第三等,此消息一出,两府两制官员都有一番争议,故而这才耽搁了。不过在我看来状元公可称实至名归的。”

章越这才释然。

对方告之章越阁试名次,官家让他八月二十五日赴崇政殿御试之事,就起身告辞了。

章越起身相送了几步,倒是章实上前给对方手里塞了一颗金豆子。

曹达推辞了几句,这才笑着谢过对章越笑道:“状元公太客气了,以后至宫里有什么差遣的,尽管吩咐就是。”

然后章实一路将他送至街口。

章实回府后告诉章越他与曹达聊得很投缘,方才临别时还告诉了他家住哪里,自己到时再上门拜访,反正言语间倒是为自己考虑很周到。

章越忍不住道:“哥哥,我知你一心为自己好,但送礼不是这么送的,也要掂量着自己的财力来办事。一名閤门祇使上门报喜就送金豆子,若来两人给两颗?来三人给三颗?以后遇上了东西閤门使,閤门副使,通事,还不得送上金山银山?”

章实不以为意地道:“我不是不知这些规矩么,给少了闹了笑话,被人看不起,就往多着给了。下次我掂量着就是。”

“好了,三哥儿,阁试入三等,咱们是不是好好贺一贺,我派人把溪儿从国子监里叫回来。”

但此刻在舍人院。

王安石刚从放衙,他脸上微有倦色。

因为朝廷令舍人院不得申请删改诏书文字之事,王安石带头上疏反对后,触怒了韩琦等宰执。

当初与他一起上疏的舍人们都纷纷退缩,收回反对之词,但唯独王安石仍坚持此事,结果遭到韩琦事事针对及打压。

以往不少与他交好的朋友,也陆续与他疏远,甚至绝交。

今日中书来舍人院传话的官吏,一句话令他怒火中烧,以为是韩琦授意,后来虽察得是无心之言,但都令王安石觉得不悦。

欧阳修曾派人来告诉他放低身段婉转地与韩琦认个错就是,但王安石一口回绝了。

王安石想到自己当初入京出任三司判官是富弼举荐,如今富弼已不在相位了,自己大不了不当这个官罢了,何必与韩琦低头来委曲求全。

但转念一想,自己偏不委曲求全,偏要继续在舍人院。自己为官以来一直清廉,持身又正,如今倒要看看韩琦如何奈何得了他。

正在王安石细思之际,突见道旁一人上前道:“王舍人还请你无论如何也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王安石正思官场上的事,却见一人突然闯出,不由一愕。

王安石见此人有些脸熟,但此刻心情烦闷一时记不得对方是谁问道:“你是何人?”

对方急道:“在下乃王魁啊,王舍人完全不记得我了。”

(本章完)

第319章 担忧

王魁见王安石见到自己似一点印象也没有,不由奇怪对方不是在殿试屡次维护自己,怎么会不识的自己。

王魁心想自己不会认错人了吧,但仔细一看对方虽是一副垢面脏袍,但一双眼睛可谓炯炯有神,不是王安石还能是谁。

王魁重新自报了姓名,对方才似想起道:“原来是俊民,不知何事?要在此通衢大道上说话。”

王魁一脸诚恳地道:“王舍人容禀,此番阁试合格无我名字,不知是否错了,在下想求个公道。”

王安石道:“合格为入等,落榜为蓝缕,何错之有?”

王魁道:“在下想知情由,章度之,苏子瞻都入三等,我不至于连入等都无。”

王安石道:“老夫明白了,此事你应去富相公府上问,不应该到此问我才是。”

王魁似想到了什么,于是道:“王舍人的意思是苏章二人是因韩相公举荐,故而考官们这才点了他们为三等,而我因非韩相公所荐,故而不得入等。”

王安石重新打量王魁,半响后道:“你还是去富相公府上问吧!”

说罢,王安石欲走,王魁立即追上道:“富相公如今人在西京,王舍人此地除了你没人可以帮我,殿试上你数度维护之恩,王某一直记在心底,日后必然犬马相答。”

王安石摇头道:“殿试我秉持公心为国举贤,何尝有将官家恩典,丝毫私相授受之意。你不必来寻我了。”

王魁心底一噔,当初在殿试听闻王安石为自出力甚大,与杨畋吵了天翻地覆不说,不惜还得罪了未来的姻亲章越,怎么如今竟如此冷漠无情。

王魁知对方不肯帮自己,但仍是不肯放弃硬着头皮几近哀求道:“王舍人,外头一直有些流言蜚语,但都是他人编排中伤。王某处身立世问心无愧,还请王舍人看在富相公面上再帮我一次。”

王安石一怔,问道:“俊民,难道富相公没与你言过,你与富家的婚约已是取消了么?”

王魁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

“王舍人说笑了,怎会有此事,在下怎么没听说,若是真的,为何富相公还会举我赴大科。”王魁强笑着言道。

王安石有些不耐道:“此事我也不知,但老夫不至于骗你,不如你先去问冯学士,老夫事忙先行一步了。”

说完王安石举步离去,原地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王魁。

“怎会有此事。”

王魁摇头自言自语,猛然间他似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

“尊驾让一让,莫要挡着仪驾。”

舍人院前的禁军出声了。

王魁点了点头,如行尸走肉般走在街道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王魁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空洞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陡然间仰天惨笑。

“富弼你负我,既取消婚约,又让我考什么,不是成为众人口中笑柄么?素娥,你好狠,居然不透半点口风,你们瞒得我好苦,也骗得我好苦。”

“负我,负我,你们看我失势了,都来落井下石么?”

“早知道这世上都是世态炎凉之人。你们何尝看得起过我。”

说完王魁似疯笑起来,然后整个人喝醉酒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最后脚底一滑,整个人跌坐在道旁的泥泞里,身上的衣袍都是脏了。

不过王魁却丝毫不觉,依着墙根在那边哭边笑。

路旁行人见了王魁如此,都纷纷避开,对着他指指点点。

“爹爹,此人莫不是疯了吧。”

“你听他口中似念念有词喊些什么。”

“他口中所念的桂英,桂英到底是谁?”

“看来是记挂心上人,为情所伤,难怪落魄如此。”

“看着也是个读书人啊,但也是个痴情人。”

“好好个读书人怎么如此斯文扫地,不过看得也是怪可怜的。”

却说章越以阁试三等入御试,这虽不是最后的等次,但意味着御试里最少也有一个第五等的名次。

得知了自己等次后,章越第一件事就是去欧阳修府上感谢举荐之恩。

章越到了欧阳修府上后,欧阳修还未放衙。他与欧阳发,欧阳斐,以及欧阳修的幼子欧阳辩坐在一起聊天。

反正欧阳发知道章越入了御试比自己还高兴。而自家娘子也是欢喜,特意拿了茉莉花茶招待章越。

沁人的香气溢在鼻尖,顿觉得炎炎热意褪去,只剩下一室如春。

章越想起当初因寻茉莉花茶偶遇吴安诗,当时还因言语一时冲突,而差点错过了这段姻缘,也险些辜负了佳人的美意。

如今时过境迁,仔细思来倒另有一番滋味。

不久欧阳修回府了。

他一见章越即是笑道:“好个章三,可知如今两府,两制都因你争论个不休么?”

章越笑了心道,还不是你非要叫我回来考试,让我装这个逼么。

章越面上却道:“蒙伯父抬爱,否则小侄亦争不到此机。”

欧阳修呵呵道:“两魁于天下,实为古今盛事,至于制科三等,当年连老夫保荐你之时更是想也不敢想。如今两府两制商议过后,以为御试你与子瞻只能一人入三等,如今你可需给老夫再挣这个脸面。”

章越心道,果真阁试两个三等,太过于轰动。故而最后的御试肯定要淘汰一个,那么自己和苏轼只有一人可入三等了。

欧阳发低笑着道:“一个三等已是旷古震今,何况两人,度之放手去考。爹爹于你和子瞻是手心手背,不好说哪个,但我可是独望你入三等。”

章越闻言与欧阳发相视一笑。

欧阳修听了笑呵呵地对欧阳发道:“你也编排起爹爹了。”

说到这里欧阳发让两个弟弟先回房,然后道:“其实听闻两个三等未必不可,听闻是王舍人大力反对此论,倒不是韩相公与爹爹不肯力争。”

章越心道,好你个王安石可谓是一而再,再而三啊。

欧阳修道:“诶,发儿怎么话传成这样了,这话不是王介甫说的。不要什么都安在他的头上,我们做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欧阳发先领了欧阳修的教训,然后道:“爹爹,当年若非是你多番举荐,王介甫焉有今日,如今…”

欧阳修道:“此事不怪介甫,反而是我,没帮他在韩相公面前说话,要他委曲求全,他那宁直不弯的性子,怎可受之。”

欧阳发明白,王安石如今与韩琦势如水火。自己父亲身为二人的好友理所应当为二人缓和。但自己父亲却让王安石退一步,故而才言自己对不住王安石。

韩琦如今出任昭文相已是关键之时。韩琦还承诺他若出任昭文相后,提引自己父亲升任参知政事。在这个档口自己父亲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韩琦有丝毫意见相左之处。

更不用提为王安石说话,何况王安石公然削宰相的面子,还是在韩琦欲升任昭文相的要紧之时。

当初提点广南西路的李师中弹劾知州萧注。朝廷将萧注坐责,贬为泰山团练副使安置。

当时贬官的制词为王安石所写,中书颁降的词头到了舍人院,王安石认为词头里有几个字不妥要求修改。

中书对王安石的要求不予理会,过了几天朝廷就颁布诏令舍人院不得修改文字。

王安石大怒自己写了一份奏章大骂执政,还让舍人院同僚尽数签名。

虽没有点名,但富弼去位后,只有韩琦一人独相,骂的是谁根本不用猜。

王安石奏章里言“挟圣旨造法令,恣行所欲,不择义之所非”都是极严厉的批评,句句都是对着韩琦来的。

但欧阳发认为无论如何王安石都受自己父亲的提携,不能心存怨言,还应该接受父亲的调解。

章越不知道为何欧阳修不肯为王安石说话,但他没有插嘴,大佬间争斗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不是什么都冲谁来的,可能是神仙打架被误伤也说不准。

不过以往欧阳修父子与自己谈的都是风花雪月,诗词文章,如今谈官场上的事,显然是把自己当作自己人来看待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欧阳发道:“爹爹,朝堂上都传,说修起居注时王介甫上八疏辞官,如今知制诰了却不辞官了。言此人性伪至极。”

章越道:“伯和兄,修起居注时是富相公所举,如今知制诰是韩相公所举的吧。”

欧阳发还未明白章越的用意,欧阳修已笑道:“度之真可谓见事明了。其实介甫与我曾言,富相公虽丁忧但并未去位,过两年还是要回朝的。韩相公此举如断人后路。”

欧阳发道:“可是爹爹,富相公日后不入中书,还可任枢密使。”

不过欧阳发亦言此说太牵强言道:“听闻当年王介甫在韩相公幕府时即颇为不睦了。”

欧阳修道:“这我倒未听介甫言过,不过他曾道当年西夏屡败,韩相公难辞其咎,其才具难堪大任。”

章越心道,这王安石当年给韩琦的评语,不是除了长的帅外一无是处吗?

怎么与我差不多?

章越想到这里对韩琦生起一股同命相连之意。

为什么像我们这样长得帅的人,就要背负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痛苦。

欧阳修忧心忡忡地道:“介甫的性子我清楚,他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