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7.第319章 隐患

第319章 隐患

宣阳坊,薛宅。

因薛白前往宫中赴宴,青岚便邀念奴过来教她唱歌,她一直对薛白嫌弃她的歌舞而耿耿于怀,有心要学成之后吓他一跳。

颜嫣则懒得学这些,自称身体不好,遂只坐在榻上,裹着毯子,吃着零嘴,听念奴唱歌。

每首歌唱完,她们便喝些果露,聊聊天,倒像是也办了一场小小的宴席,却比宫中御宴的气氛还要好些。

“念奴你唱得这般好,怎么不入梨园,当圣人弟子?”颜嫣不由奇怪道,“听说当时给你扮红娘的乐师,如今已封为美人了。”

“奴家不求富贵,更想过得简单些。”

颜嫣抿了一口果露,说话也不拘束,道:“就是可惜你这副好嗓子,没给王侯将相们唱,今夜只我们几人听到。”

念奴忙道:“奴家更愿给娘子唱歌哩。”

她这一句话,永儿马上警惕起来。颜嫣却很高兴,忙拉念奴的手,要她今夜留下来说话。

“夫君交代过,他不知何时回来,便是回来他也是在客房睡,我们女儿家抵足而谈,怎么样?”

“好,好啊。”念奴娇滴滴地应了。

她们聊了一会新的戏曲,待到亥时,人定时分,颜嫣打了个哈欠,准备睡了。

念奴不由疑惑道:“娘子,不给薛郎掌灯吗?”

“他自己会提灯笼,不理他。”

颜嫣嘟囔着应了一句,不一会儿便呼吸均匀起来。

反而是念奴,心里担心万一薛白回来不方便,一会想到长安宵禁他大概是不会在半夜回来;一会想到圣人御宴,总是许他宵禁行走的。

但睡到天明,果然如颜嫣所言,薛白就没回主屋,听青岚说是半夜归家了,怕打搅到颜嫣睡觉,就在外院的客房歇了,此时还未醒。

长安城多是围着夫婿转的妻子,如颜嫣这般,念奴倒也少见。至少据她所知,薛白每次要来之时,虢国夫人都是一直心心念念地等着。

念奴不敢再留下,当即告辞。

颜嫣则是过了一会儿方才起身梳洗,过程中便听永儿絮絮叨叨。

“娘子也太不把郎君当回事了吧?夜里也不给郎君留灯……”

“我若要等他,他反而要记挂,有甚好的。”

“娘子却是否看出来,念奴是否虢国夫人派来打探薛宅的?”

颜嫣笑了笑,竟是反问了一句,道:“伱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岂不就像是夫君说的那些故事里的细作?”

永儿并不觉得有意思,只觉自家娘子有些太没心没肺了,只顾着自己开心,倒像是没那么在意郎君。这“在意”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在意。

想必是因年岁还小,不明男女之情吧……永儿这般想着,拿颜嫣也是有些无可奈何。

下一刻,青岚赶进来,以有些欢喜的语气禀了一句。

“娘子,杜二娘来了,给你送了许多绸缎。”

“我去堂上见她。”

“二娘与郎君先说些铺面上的事务。”

颜嫣此时才有些在意起来,小声地嘟囔自语道:“阿兄只与杜二娘说话是刻意避着我。”

“娘子说什么?”

“请杜二娘一起用早膳吧。”颜嫣展露笑颜。

~~

薛白睁开眼,见杜妗正坐在榻边,这场面似曾相识,他遂笑道:“还以为回到了杜宅。”

“醉了?”

“曲终酣兴晚,须有醉归人。”

“听阿爷说,昨夜御宴上又出了事。”

“是啊,我总招麻烦,李隆基该嫌弃我了。”薛白道,“但就是把这无数的小麻烦一个个解决了,往后才不至于酿成大麻烦。”

“谁找你麻烦?”

“吴怀实。”

薛白先是将事情经过大概说了,最后道:“姚思艺仗着皇帝恩宠而贪赃枉法、嚣张跋扈,这个倒是不可怕,反而是吴怀实,表面上和蔼亲近,背地里捅刀子却是毫不留情。”

“姚思艺到最后也没招出吴怀实?”

“没招。”薛白道,“可见比起落罪,姚思艺更害怕得罪吴怀实。”

“放着这样一个敌手在宫中很危险。”杜妗道,“他几句耳旁风,便可能坏了你的性命,须得想个法子除掉他。”

薛白笑道:“有二娘为我撑腰,他死定了。”

杜妗拍了他一下,道:“没与你耍笑,我真打算弄死他。”

薛白握住她的手,顺势拉她入怀,道:“知道,经过昨日那一遭,哥奴也打算罢了张垍。”

“你与李腾空、李月菟真是清白的?”

“是啊,你看我自重到连政敌都无可攻讦。”薛白难得开了个玩笑。

“哼,这便是你的自重?”杜妗挪开身子,嗔道:“别闹,你休养两日,我算着时日……到时还得你多辛苦几日。”

“好。”

说到这里,杜妗神色凝重了起来。

她猜测杜媗许是不孕,至于她,当年为太子良娣时,东宫已有了长子李俶,李亨又知她有心机,故意与她疏远,因此她一直不以为自己难以生养。

但自从在偃师县决定想与薛白要个孩子,折腾了这么久却是毫无动静,再加上薛白已娶了颜嫣,她不免有些忧虑。

偏此事是强求不来的,她很快收回心神,问道:“你见了博平郡主?”

“见了。”

提到此事,两人不由地压低了些声音。

“出了姚思艺这等意外,没被发现吧?”杜妗问道。

“李隆基应该知道李月菟去见韦氏一事,只是暂时还没想过我是为了见博平郡主……但,往后可能会想到。”

“冒了这么大风险,值吗?”

“值,据博平郡主的说法,她亲眼看到那些禁卫打死了李倩。”

“此事,还有哪些人在场?”杜妗问道。

要冒充皇孙,他们最好找到愿意为他们作伪证的知情人。此事让杜妗很兴奋,暂时忘了她的烦心事。

“她不记得那些禁卫军将领的名字,却提及了一个关键人物。”薛白道:“汝阳王,李琎。”

“让皇帝之子?”杜妗问道:“为何是他?”

这所谓的“让皇帝”李宪,原名李成器,是李隆基的长兄。唐睿宗登基之后,李宪拒绝成为皇太子,让位于平王李隆基,这才有了后来的开元之治。

李宪与李隆基一直兄弟情深,开元二十九年,李宪去世。至此,李隆基失去了所有的兄弟,改元“天宝”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寿王李琩,出生不久,李隆基便将他过继给了李宪。”

“此事我有所耳闻。”杜妗道,“据说,并非是圣人不喜欢这个儿子,而是太宠爱武惠妃了。武惠妃曾有三个孩子夭折于襁褓之中,故李琩出生后,圣人以为皇宫不宜养育他,遂过继给李宪。直到他长大成人,身体康健,圣人才接他回到宫中封‘寿王’,意在盼他长寿。”

“不错,李琩从小在宁王府,与李宪的儿子们交情深厚。”薛白道,“故而武惠妃一直是把李宪的诸子引为助力。查办三庶人案时,李琎便是办案人之一,想必是得了武惠妃的授意,要保李琩成为太子。但,博平郡主问了我一句,‘是汝阳王救了你吗’。”

“也就是说,李琎当时虽站在武惠妃那边,对李瑛的诸子女却是抱着善念的?”

“该是如此,更具体的,博平郡主也不知了,还得我们探查。”

“我派人去打探。”杜妗道。

“此事不急,做得多了,一旦让李隆基察觉到,恐怕要联想到我去掖庭别有目的。”薛白道,“眼下,借着李林甫的势,发展我的实力才是关键,陆浑山庄造的物件带来了吗?”

“今日便有一批能到长安……”

~~

鹰狗坊。

此处是圣人养鹰养狗的地方,宫中若有重要人物犯了罪过也会关在这里。

太极宴之后的次日上午,吴怀实进了鹰狗坊,走过了一个个巨大的笼子,在最后一个大木笼前站住,上下打量了一眼,道:“还挺宽敞的。”

木笼里,姚思艺还在睡觉,听得动静当即睁开眼,连滚带爬赶到了栅栏边。

“吴将军,我没出卖你。”

“放心。”吴怀实道:“我懂你的意思,我会保你的。”

他悠悠叹了一口,又道:“说来也不是甚大事,陷害薛白而已,又不是妄称图谶。”

彼此都是宫中的老人了,都知道在圣人心里,图谶占卜的罪过都比臣属们相互构陷要大得多。

姚思艺道:“我仔细想过了,薛白一旦把‘秽乱宫闱’喊出来,圣人就只能判他是清白的。这与圣人相不相信他无关,而是此案只能这么判,所以我才落到了这里。”

“不错,正是这道理。”吴怀实道:“我早便劝你抢先向圣人状告了。”

“悔不听吴将军之言啊。”

“我问你。”吴怀实道:“薛白既与和政郡主是清白的,那为何还要随她到掖庭去?”

“清白的?”

姚思艺至今还不相信,喃喃道:“可掖庭什么也没有,除了与和政郡主幽会,他还能做什么?”

吴怀实问道:“他们去见了韦氏?”

“吴将军也知道,和政郡主每年都会去见见韦氏。”姚思艺道,“看在我服侍圣人这么多年的份上,还请从轻发落。”

“你也是圣人身边的老人了,岂会因这点事就重罚你?我带了酒食来,你先用,待风声过去了,再给你寻个旁的差职。”

“谢吴将军。”

酒食便被推进木栅里,是与平常喂狗不同的食物,姚思艺毕竟是进食使,自然是不能以寻常酒食招待。

“要我说,圣人已不信任薛白,是被逼无奈才表了态,为的是尽快平息此事。”姚思艺饮着酒,目露惊喜,先是赞道:“吴将军这是拿了好酒来款待我啊……信我,这案子还没完,圣人早晚要寻个别的理由除了薛白。”

吴怀实含着微笑,默默地听了这些,心想姚思艺说得没错。

圣人决不可能判有人秽乱宫闱,所以昨夜在太极宴上,薛白只要把事情挑明了,圣人只能笑着赞他是个正人君子,别无选择。

得等时过境迁,“秽乱宫闱”的风声完全消弥了,才是圣人真正判决的时候。

“圣人还是信任你的。”吴怀实看着姚思艺,笑叹道:“可,若是留着你这个挑事的,事情何时才能平息下去?”

姚思艺一愣,持着酒壶的手抖了抖,却是一滴酒都没有滴下来。

他下意识便伸手指到喉咙里抠。

“呕!”

还没吐出来,他却是已停下了动作……回想着吴怀实最后这一句话,心中一阵悲怆,圣人要他这个奴婢去死,他不得不死。

这不是圣人对他恩尽了,而是他只有死,才能保住圣人的颜面。

吴怀实就蹲在木栅前,蹲了很久,直看着姚思艺脸色渐渐变成灰败,才站起身来。

“走吧,回去传旨。”

离开鹰狗坊,回到兴庆宫,却见高力士今日并没有守在御前,代替高力士的是另一个宦官。

“袁将军。”吴怀实上前行了一礼,道:“姓姚的已经死了。”

“呵,何等货色,敢和我用一样的名字。”袁思艺嗤笑了一声。

如今圣人设置内侍省,内侍省监官阶三品,由高力士、袁思艺共同担任,可见袁思艺非常受圣人宠信,几乎是被当作高力士的接班人。

可见,连圣人根本离不开的高力士,也随时可能被人取代。

袁思艺久在宫中,但却是半年多以前才被提拔为监门卫将军,再升大将军,任内侍省监。他性格比不上高力士圆滑,恃宠而骄,与朝臣们关系并不好,唯独与安禄山特别亲近,圣人信任安禄山,便也信任袁思艺。

“那想必是姓姚的镇不住这名字,方才撞了南墙。”吴怀实凑趣道。

“问出些什么了吗?”袁思艺道。

“没有。”吴怀实道,“姓姚的并没有派人跟着和政郡主,只知她去见了韦氏。但在掖庭宫中,她还见了谁,暂时还没查到。”

“高将军知晓。”袁思艺道,“和政郡主每次去过掖庭,都会置办些物件,让高将军送去给掖庭各个宫殿。”

“那便奇了。”吴怀实低声道:“高将军为何与圣人言,薛白仅是出于朋友之义、忠臣之心,陪和政郡主去尽孝?”

“他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我们却不能让圣人被蒙在鼓里,此事你细加探查。”

“袁将军放心。”

吴怀实正要告退,袁思艺却又喊住了他。

“对了,圣人与贵妃打算再排一出《白蛇传》,此事你操持一番。”

“白蛇?宫中可从未唱过。”

袁思艺显出和善的笑容,道:“圣人说贵妃更喜欢这出戏,你安排便是。”

~~

薛宅。

客房中,薛白与杜妗聊了许久,说到口干舌燥之际院中传来了青岚的通传声。

“郎君,有客到了,自称是宫中的吴怀实。”

“他?”

屋中杜妗听了,秀眉一蹙,道:“旁人不知,吴怀实却知你与范女真有幽会,早晚是个祸患。”

“不急,此人擅于蜇伏,逮着机会才会往我脖子上咬。”薛白道:“他今日来,必是向我请罪的,打个赌?”

“谁稀得与你赌。”

杜妗在薛白面前,偶尔也有些娇嗔姿态。

既是被打搅了,薛白遂往外堂去见吴怀实,倒也不拘着杜妗在屏风后听。

……

“吴将军来了,昨夜我蒙不白之冤,还得多谢吴将军。”

“薛郎太客气了。”吴怀实道,“我便与高将军说,薛白为人最是坦诚直率,一定是清清白白。”

“是吗?”薛白笑着行礼称谢,道:“可惜了姚思艺许给我的官位。”

吴怀实见他连着两句话都是不依不饶,暗忖怪不得许多人有心与这竖子交好最后却闹成了生死大敌,实在是难相处。

可见当时在偃师,吕令皓一定也是百般容忍,还是被薛白除掉了。

“哈哈,薛郎放心,以薛郎在圣人心目中的地位,升官是迟早的事。”吴怀实笑道:“圣人宴后还盛赞了你,有方正君子之风。”

“真的?”

“当然是真的!”吴怀实脸一板,道:“圣人说你在女色上能端正品行,可见是个靠得住的。”

说罢,他压低了些声音,与薛白更显亲近,又道:“另还有一桩事……姚思艺死了,薛郎便当他是以死向你赔罪,此事从此就过去了。”

“真过去了?”

“我今日来,却是要告诉薛郎一桩好消息的,圣人想在宫中再排一出《白蛇传》,此事还得你这个太乐丞多多费心。”

薛白一讶。

他有些不明白,难道因昨夜那一闹,李隆基知晓了自己不好女色,反而更信任自己了?

“只是……恐找不到人来扮法海。”

“薛郎不可耍笑。”

~~

屏风后,杜妗听了一会,知正事已谈完了。她隐隐感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头去,只见后院的一间阁楼上,有个身影。

那是颜嫣。

杜妗遂往那边走去,登上阁楼,但见颜嫣手持着一个铜制长筒,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二姐来了,你送我的绸缎很漂亮。”

“商铺上有些事与薛白谈。”杜妗道,“青岚说,将薛宅的钱交给我放利钱,是你的主意?”

“我阿爷说官衙里都是靠利钱当食本的。此事还得多谢二姐,能多吃不少好东西。”

杜妗走到栏杆边,放眼看着薛宅的亭台楼阁,低声道:“他做事的钱已是由我在管着,家中的钱你也交给我管?”

颜嫣才不理会她的弦外之音,抿了抿嘴,不应。

远处,薛白正在送吴怀实离开。

她遂拿着手里的铜制长筒一指,道:“那位宫中内官,每次来都是笑模样,与夫君关系很好吧。”

“你还小,不明白人心的险恶。”

“二姐懂很多官场上的事务吧?”

杜妗侧头看了颜嫣一眼,见她依旧稚气未褪,她却能看出她的狡黠,这小丫头分明是李腾空的病人,最后却能嫁了薛白,岂会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

她不会因她年纪小就心软,决定趁着这两年先把薛白的长子生下来。

“没办法。”杜妗道:“我阿爷眼光才干远不如你阿爷,我只能比你更拼命些。”

如此答了一句,她看向颜嫣,笑了笑,转身下了高台。

颜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趁她不注意,挥了挥拳头。自低声嘟囔道:“看不起谁,真以为我嫁阿兄是因为父母之命?”

不多时,只见薛白从前门转回来,身旁却有一个女子与他并肩而行。

永儿看得大为惊诧,急道:“娘子,那又是谁?”

还是青岚了解这些事,过来解释了几句,末了道:“念奴是唱歌的,谢阿蛮是跳舞的。”

“那还真是歌舞双全了……”

~~

“你今日不该来,万一让有心人想到,太池宴上是你带我逃脱的。”

“放心吧,没人认为你去过承香殿。”谢阿蛮看向薛白,有些埋怨道:“谁不知你薛郎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呢。”

薛白听出了她的嘲讽之意,偏是泰然自若地谦逊道:“我只是自重罢了,不值一提。”

“嘁。”

谢阿蛮又生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方才道:“不与你闹了我是奉了贵妃之命来的,让你再重排一次白蛇传,毕竟上一次还没演完呢。”

“圣人不介意了?”

“圣人岂能被一次刺杀吓到?”

薛白问的其实不是这个,而是问李隆基是否还介意他曾救杨玉环到了长生殿,共处了一夜。

但谢阿蛮既没领会,这话题也就作罢了。

“还有,我今日还是来警告你的。”谢阿蛮忽然脸一板,摆出严肃之色,道:“往后你少与范女再有往来,她既选择入了宫,便该恪守本分。你更不能失了臣节,也丢了贵妃对你的信任。否则等你们双双殒命,贵妃可不会再救你一次。”

“此事本是误会,我往后一定保持警惕,不会再受那等诓骗。”薛白问道:“可有人还在查此事?”

“没有,都过去了。圣人特意嘱咐高将军,不必查。贵妃还有最后一句话给你,只有四个字,‘绝缨之宴’。”谢阿蛮问道:“你明白是何意思吗?”

薛白若是不明白,她倒很愿意解释一番。

可惜,薛白能明白,说的是楚庄王宴群臣,夜深酒酣,忽然灯烛灭了,有人摸了楚庄王的美人,美人掐断了他的冠缨作记号,楚庄王却命令群臣全都掐断冠缨才肯点烛火,三年后楚晋交战,有楚将立下大功,正是当年摸了美人者。

“贵妃认为,圣人要效仿楚庄王?”

“当然也知你是冤枉的。”谢阿蛮道:“圣人可是赞了你好几句。”

这话,薛白今日是第二次听了,既然两次听闻的内容都相同,想必,那位风流天子是真的既往不咎了。

~~

李林甫听了太池宴后续的进展,认为圣人只是暂时不追究。

他更敏锐地看出,此事与绝缨之宴有个大不同,圣人并没有像楚庄王一样令群臣尽绝缨,而是处死了那个状告的“美人”,认为这是诬告当事情没发生过。

换言之,圣人比楚庄王在意得多。

李林甫却没有与薛白直说,而是道:“也就是你一向有君子之风,本相才出手保了你一遭。往后你行事自小心些,再出这等纰漏,没人能救你。”

站在一旁的李腾空听了,瞥了薛白一眼,暗道他可没什么君子之风,又是搂又是抱的,最后却当众自诩君子,着实是不要脸。

薛白随口道:“右相英明,力挽狂澜,真定海神针也。”

李林甫明知他是敷衍,想到自己当时在御宴上的表现,却还是难掩心中得意。

再一想,薛白以故事里那“定海神针”做比喻,这神针最后却成了猴子的武器,实在让人不快。

眼下不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争吵的时候,他拍了拍膝盖,道:“张垍若不除,必有后患啊……”

又来了。

索斗鸡到了这重病之际,还是死性不改,一心只知争斗。

薛白却不认为有必要现在除掉张垍,反而觉得朝堂上多些不同的声音没有坏处。

不过,李林甫既未以诚相待,他也懒得与李林甫多说,只道:“那我们想想办法。”

“嗯。”

“说南诏之事吧。”薛白道:“我造了一些军器,举荐了一些人才给王忠嗣,右相可愿一道看看?”

“递来便是,本相一观。”

“军器不好递,需三日后,请右相到城外点将台观看。”

李林甫近日疲乏不已,摆了摆手,淡淡道:“十郎,你到时代为父一观。”

“喏。”

“去吧。”

李林甫不等发病,感到有些累了,便将他们打发走。

“对了。”薛白道:“郡主嫁安庆宗一事,可还未有头绪。”

“你如何考虑的?”

薛白道:“若要封郡主,让皇帝之女,吉安县主是圣人最喜爱的侄女……”

“咳咳咳。”

李林甫咳了几下,摆了摆手,道:“吉安县主大了安庆宗一轮。”

薛白闹了笑话,只好承认道:“我对宗室不太了解,只知圣人最偏爱侄女。”

“十郎,你去把所有可能封郡主的县主、宗室女列出来,给薛白看看。”

“喏。”

如此,薛白才与李岫回到外书房。

李岫再拉了拉挂着铃铛的绳索,招过那哑奴,打了几个手势。

薛白似不经意地目光瞥去,以他最近学到的粗浅的哑语,看得出,他说的是“把皇家宗室名录调出来”。

那哑奴比了几个手势,该是说“需要右十三库的钥匙”之类。

过了一会,案牍调来。

众人翻阅,薛白便留意到汝阳王李琎的一些资料也在其中。

而在纸页一翻而过的瞬间,他眯了眯眼,看到那陈旧的纸面上“开元二十五年宗正少卿”这句话有被划了一横。

可见,李林甫多少是知晓当年之事的……

~~

很奇怪,薛白近来一坐在右相府的书房就觉得安心。

他如今要办的事也很清晰了,在官面上,再给王忠嗣一些军器,助其打好南诏一战;在暗地里,借着难得的机会查一查三庶人案的详情。

但他隐隐也有些不安,感到有些危险没有过去,只是被掩藏起来了。

(本章完)

328.第320章 军器

第320章 军器

庭院中,王韫秀正在舞刀。

薛白曾见过公孙大娘、李十二娘舞剑,刚柔并济、沉稳爽利,颇有战斗力。王韫秀的刀法则更刚劲、更威猛。

“簌——”

破风声中,长刀劈下,深深嵌进一旁的木桩中。

王韫秀这才收刀,转头一看,见薛白正站在长廊处负手而立,不由讶道:“薛郎来了?我未去相迎,太失礼了。”

“听闻王将军病了,我特来探望他。”

“啊?”王韫秀微微一愣,道:“是,阿爷背疽发作,我近来在照顾他。”

她平时看着也娴静,今日穿着武袍才显出些健壮来,此时满头大汗,脸与脖颈有种健康的红润,身上还冒着些热气,也不怕着了风寒,接过披风便要亲自引着薛白入内。

待屏退了左右,她道:“平时我亦注意的,只是没想到在薛郎面前也得假装。”

“虽说南诏人不会混到府中来打探,但作戏还是得作像了,包括每日给王将军捉药、煎煮,病中食欲下降导致食材的减少。”

“是,元郎也是这般说。”王韫秀道,“他说我不会逢场作戏,只让我待在内院,这些细节都是他在安排。”

“那便好。”薛白对元载办事还是放心的。

“对了,我也听说了。”王韫秀道,“进食使姚思艺构陷你之事,没想到你风流名声在外,实则却是端方君子。”

“君子谈不上,不过是醉心功名利,不擅于与女子交际罢了。”薛白随口应道。

“元郎也是如此。”王韫秀道,“他是真的一心进取,不好声色犬马。”

“是吗?”薛白摸了摸鼻子。

“原来你与郡主、相府小娘子真是君子之交。”王韫秀看起来飒爽,其实对这些绯闻轶事很感兴趣,问道:“那长安城传的伱那些风流韵事也是假的?”

“……”

说话的工夫,两人已走到了长廊尽头,只见两个气质彪悍的家仆正站在那守着,抱拳道:“节帅已下了令,薛郎可进去。”

看似简单的守卫,实则天下间能走进这堂屋的人寥寥无几。

堂屋中,药味弥漫,王忠嗣正披着一条薄毯坐在榻上看堪舆图,听得动静,他回过头来,锐利的目光一扫,见是王韫秀领着薛白来,才收了锋芒。

“王将军,病得如何了?”

“急。”王忠嗣道:“不赴剑南,只在长安城纸上谈兵,如何能有把握啊?”

“我倒是觉得不必急。”薛白道:“南方的酷暑不是北人能忍耐的,此仗必然要避开夏季,再急也得耐着性子等到入秋,而如今只是四月。”

这些道理,王忠嗣比薛白清楚,无非是彼此心态不同罢了。

“安排好了?去看看你说的军器。”

“是。”薛白道:“我今日借着探病之名,带了几位大夫来,王将军扮成大夫与我出门便是。”

“这便走吧。”

王忠嗣接过薛白递来的装扮便开始穿。

“女儿也去。”王韫秀道,“阿爷待女儿去换身衣衫……”

“若去就不必换了,你以送薛郎的名义出府便是。”王忠嗣动作利落,雷厉风行,不惯着女人这婆婆妈妈的性子,反觉得女儿嫁元载这些年变矫情了。

王韫秀倒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刚练了武,一身的汗味。想到要这般到城外军营一整天,只怕人都要馊了。

当然,将门之女不至于太过计较这些,去便去吧。

薛白反而能从他们父女之间两句对话看出为何当年王韫秀能跟着元载跑了,元载的心思细腻、愿意哄人,恰是王韫秀最缺的。

想到这里,他提醒自己,如今自己是不擅于与女人打交道的木讷人,少琢磨这些为好。

“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王忠嗣谈到最近之事,完全是另一个态度,语气淡淡的,道:“与其与奸佞们勾心斗角,不如专注于做些实事。”

“是。”

“但也不是坏事。”王忠嗣拍了拍薛白,笑道:“日久见人心,如今圣人也明白你人品端正,这是好事。”

看得出来,王忠嗣是真的不喜欢勾心斗角。

~~

王忠嗣虽然病了,可文武官员的任命、兵马钱粮的调动皆已在进行,诸事有条不紊。

在外人看来,朝廷在等王忠嗣病体有所好转,或是看情形也许会换帅。

要征南诏的兵马主力还在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的麾下,长安城外军营中则是王忠嗣调度来的兵将,如今正在整训。

是日,元载正以检校度支员外郎的身份在调配钱粮,得到通传说有人来见,连忙出营相迎。

“郎君。”王韫秀一身武士袍,策马上前,道:“我带薛郎来看看你。”

相比妻子,元载反而显得文弱得多,赶到薛白的马前,行礼道:“薛郎来了,我领你看看军务进展。”

薛白翻身下马,问道:“我举荐的将领,送来的军器都到了吗?”

“到了,我将他们安置在胄曹,这边。”

元载抬手一引,目光从薛白身后的几名护卫脸上掠过,已看到了那乔装而来的王忠嗣,却并不在意,只顾与薛白谈笑风生。

“当年攻石堡城,便是薛郎造出巨石砲,如今伐南诏,能再看薛郎出手,必是一战功成啊。”

“不过是些锦上添花的小物件,打胜战,靠的终究是大唐的国力、将士们同心协力。”

“薛郎过谦了。”元载笑容满面,一路上都在与薛白谈笑风生,显得非常人情练达。

但与两年多以前相比,如今的元载愈发圆滑、功利了,掩饰得再好,薛白却还是能感受的出来。

军营中有仓曹、胄曹、兵曹、骑曹,分管粮草、装备、士兵和马匹。他们很快便到了胄曹,前方有士卒来拦,元载拿出令符,却还没马上入内,而是等军中典书记高适来迎。

高适一眼便认出了王忠嗣,不动声色,引着众人进入胄曹。

“马车是三日前到的,军器我们还在试,若可用,还得尽快开始锻造……”

胄曹戒备森严,入内之后,王忠嗣不必再继续掩藏身份,负手边走边听,之后问道:“新任的司胄官如何?”

“做事很利落。”高适道,“是个厉害的人才。”

“薛郎举荐的人都好。”王忠嗣道,“就像你高三十五郎。”

高适忙应道:“我惭愧,才略远不如严武。”

他们所言新任的司胄官正是严武。

薛白一向知道严武有将才,故而将他调到京兆府法曹镀金,很快便举荐到军中,希望他能在南诏一战中立下功劳。王忠嗣其实不是什么人都用的,亲自考较过严武,确认了其才能,方委以重任。

“见过诸位,下官已安排好了,请。”

严武神色严肃,见面之后只作抱拳,径直便将众人请进营中。他这态度与元载截然不同,不讨好、不客气,倒符合他的名字,严肃英武。

这边已搭建好了几个营房,营房边还有座望台。

薛白与王忠嗣登上望台,一名汉子正立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根铜制的筒状器物。

“这是薛郎的家仆,乔二娃。”严武道,“正是他依薛郎的图纸,找工匠制了一批军器,并押送而来。”

“见过大元帅。”

乔二娃连忙将手里的物件递给王忠嗣,并傻愣愣地执了一礼。

王忠嗣接过,端详了一眼,只见那是一根中空的铜管,一边大,一边小,无意中从管中窥了一眼,能看到脚下的木板被拉近了些。

看样子,铜管里该是镶了水晶,像是琉璃,却比一般的琉璃要通透。

“此物我们命名为‘千里镜’,将军可试着这般看。”

王忠嗣遂将这千里镜放在眼前,闭上另一只眼,视线略有些模糊,但远在天边的秦岭已被拉近了许多。

视线再一转,远处一些如蚂蚁般的人影,也能清晰看到了,连他们的动作也一清二楚。

“讨南诏时,若登高望远,凭此物或可更快探清地形,抢占先机。”薛白大概解释了一句。

王忠嗣没有说话,只顾着向四面八方不同的风景看过去,那对粗重的眉毛始终拧着。

“好啊!”

许久,王忠嗣才狠狠赞了一句,笑道:“薛白你这脑子,到底是如何长的?”

他把千里镜放下,拿在手里摩挲着,正应了“爱不释手”一词,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倒像是一个刚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有了此物,任南诏地势险峻,山高水深,我也不怕了。”

“将军过誉了,行军打仗,最重要的还是指挥,这些不过是添些帮助的小物件。”

“你为何不献给圣人?给自己添一大功?”

薛白道:“平定南诏之前,还是保密为好。将军也莫告诉旁人,只在军中使用便是。”

王忠嗣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将军再看第二样军器。”严武先是指了指南面,那是军营边缘摆着了的几座巨石砲,之后,手再一指,指向更远处,道:“我们需抛一样东西,将军看好了。”

这边先是下了令,传令台上便有令旗摇动。之后,那几座巨砲便相继抛出弹丸。

王忠嗣抬起千里镜,目光追随着那些弹丸,只见它们在空中滑了近一里远的距离,落在远处的山脚下。

之后,有闷雷般的声音传来。

元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天空,以为是要下雨了。

王忠嗣却是在千里境的画面里,清楚地看到弹丸炸开之处,有尘烟腾起,树木倒下……

薛白则是走了神。

他其实想过,也许在李隆基下一次去华清宫的路上,他可以试着在骊山上摆一座巨石砲进行刺驾。但,他最后还是决定把这炸药交给王忠嗣平定南诏。

情形与他在华山时又有不同了,当时阁罗凤还未叛,如今则已调动了诸多的兵马粮草,南诏之战的准备不能白费了。

“这是?”王忠嗣问道。

“火药。”

薛白回过神来,道:“乃是一个道士在学着药王孙思邈‘丹经内伏硫磺法’炼丹时,炸了炉子。我便从他手上买了他的方子,炼成了这火药。”

“不知是哪位道长?”王忠嗣再次拿起他的千里镜四下看着,想与这位道士聊一聊。

偏偏那位道士正是给圣人献兴阳蜈蚣袋的李遐周,不宜露面。薛白遂道:“世外之人,不愿被打搅,因此他虽将火药的方子给了我,却未曾透露姓名。”

王忠嗣转过望筒对着薛白看了一眼,因距离太近,吓得往后仰了仰,竟显得有些幼稚。

“走!我们过去,看看这火药。”

……

心思落在了军中事务上,王忠嗣不由自主地还是显出了统帅者的气势来。

他先是赶到那些巨石砲附近,兵士们还在忙碌着重新给巨石砲配重。

前方,一个大汉正带人在搬东西,高适引着王忠嗣等人过去,道:“这也是薛郎手下来献军器的,赵余粮。”

王忠嗣打量了赵余粮一眼,很快便看出来这汉子与乔二娃一样,都是普通农夫出身,只是替薛白做事,有了历练,显得比普通人精干许多。

“你们先当我的侍从,等平定了南诏,我再为你们荐官。”

乔二娃、赵余粮等人愣了愣,皆看向薛白。

薛白道:“还不谢王节帅大恩。”

“是,谢节帅大恩。”

侍从相当于是亲兵,因靠近主帅,是军中容易立功又危险较小的,比如,封常清早年落魄,便是从高仙芝的侍从做起,逐渐声名鹊起,累积军功。

换一个角度看,如今刁丙、刁庚兄弟还只是薛白的侍从,乔二娃、赵余粮等人却因献军器一跃成了王忠嗣的侍从,与天下间不少名将一样。

“看看弹丸。”

赵余粮还在发愣,王忠嗣已抬手一指他手里那个形状并不规则的铁球。

薛白上前接过,帮忙递了过去,道:“我们称为炮弹,这是第一批,便叫震天雷。或是薄铁壳、或是泥土裹住火药,火药在密闭之中炸开,威力不小。”

王忠嗣把炮弹拿在手里转了转,见上面有根引线,他试着往里瞧去,但根本就看不出什么。

薛白遂示意赵余粮拿一包火药来,道:“将军请看,这便是火药。”

王忠嗣目光看去,见那纸包里的粉末黑乎乎的,倒像是碳粉,他先是闻了闻,又拿手指抹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一股酸苦味。

“这是何配方?”

“将军没尝出来。”

王忠嗣摇摇头,道:“尝不出来。”

“那道长说,此物乃大杀器,他不愿酿下太多杀孽,故不肯将配方告知。只能助我制好了火药,支援南诏一战。”薛白道,“当然,军中要制炮弹,只需要制好这壳,填入火药即可。”

王忠嗣显然不信薛白的一套说辞,但配方掌握在薛白手上,一时也别无他法,他只好问道:“军中所需分量巨大,这位道长制得出来?”

“制得出。”

“此事,也得先瞒着旁人?”

“是,至少等将军平定了南诏才好。”

王忠嗣无奈,不再问薛白,自点燃了一个纸包里的火药,看着它猛烈燃烧。之后,他亲手用纸与泥土包裹住一些火药,以引线点燃。

“退远些。”

“我不怕。”

薛白连忙与众人拉着王忠嗣退到一旁,捂住耳朵。

回头看去,引线燃尽。

“嘭!”

泥土四溅,火药的威力炸得周围的沙石四溅,弹得人生疼。

王忠嗣却是哈哈大笑,在薛白看起来,这四十多岁的人,愈发像是个过年时点爆竹玩的顽童。

“这用泥一裹,果然不同,又是何道理?”

薛白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故作高深,道:“火药燃烧会有大量的热量,聚集在紧闭的空间里,与外面有了巨大的气压,也就爆炸了。”

没想到王忠嗣竟是听懂了,点点头,道:“便好比是屁,一下放出也能崩死人。”

“大抵便是如此。”

“那又是何物?”王忠嗣指向箱子里一根奇怪的棍子。

赵余粮遂将它拿起来,欲言又止。

薛白便道:“这是他的武器,此物很难造,工匠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打磨出几杆,一时难以量成,亦难以使用,将军暂不必理会,只当他是个特例。”

王忠嗣见他不愿说,笑了笑,也不追问,反正都是他军中,早晚都能见识到,便容薛白卖个关子又如何。

“走,去看看炮弹抛出后的威力。”

……

眼下军营还没有肃清,每天都有各方的大小转运使运送物资过来,鱼龙混杂,哪怕没有吐蕃、南诏细作,也可能有朝中的敌对势力在窥探虚实。

王忠嗣还在装病,原本只是悄悄过来看一眼军务进展的,偏是有些玩高兴了,太过显眼,这一番折腾,军中已有少许人留意到了。

“吁!”

策马赶到一个浅坑前,王忠嗣目光看去,打量着那些被炮弹摧毁的树枝,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管崇嗣策马赶了过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末将已排查过,军中可疑的只剩那几人。果然,将军方才一离开,便有人想去通风报信……”

“拿下。”

“喏。”

薛白离得近,隐约听明白了是什么事,心中好笑,王忠嗣看起来像是个玩脱了的孩子,实则治军自有手段,今日之后,把打探虚实者清理个干净,他明面养病,暗地里大概便要到军营里整训了。

一行人重新赶回大营,这次却是策马疾驰。

马速一快,骑术高低便显出来了。

王忠嗣、王韫秀等人冲在最前面;薛白刻苦练习骑术,勉强能跟着他们;元载出身贫寒,以前没骑过马,平时不显,此时便慢了;乔二娃、赵有粮更是近年来才开始骑马,落在了最后……

奔了一会,还未到大营,只见前方尘烟飞扬,有一队士卒正在追逐一名骑士。

“莫让他逃了!”

却是管崇嗣带人去清理军中细作,没想到让其中一人逃了,这人骑术高超,身手矫健,竟是冲出了包围。

双方迎面遭遇,擦肩而过,管崇嗣的喊声才传过来。

王忠嗣迅速勒住缰绳,喝道:“十二娘,射杀!”

“喏!”

王韫秀带了弓箭,当即纵马跑了个小圈,重新向那逃窜的细作追去,瞬间便与薛白擦肩而过。

此时,元载才姗姗赶来,正与那细作迎面相对。

“元郎!”王韫秀想让元载躲开,莫被对方伤到了,但话到嘴边,将门女的急智却是让她喊道:“拦住他!”

她怕示敌以弱,提醒对方把元载劫持了。

夫妻二人倒也默契,她一喊,元载便躲开来,任那骑士倏地窜走。

王韫秀则在马上张弓搭箭,眯着眼,瞄准。

……

赵余粮正跟在乔二娃后面,拼命驱马,连追上元载都有些吃力。

忽然,乔二娃道:“怎么回来了?”

两人都没上过战场,见了前方的尘烟,皆发了愣。

下一刻,矫健的骑士穿出尘烟出现在他们面前,王韫秀喊了一声“元郎,拦住他”提醒着他们那骑士是敌人。

“嗖!”

一只箭射向那骑士,但竟是被他低头躲过了。

接着,便听薛白喊了一句。

“赵余粮,射杀他!”

赵余粮这才勒住缰绳,有些笨拙地翻身下马,把挂在身上的火铳解下来。

他其实很紧张,额头上都出了细汗。但因为平时练得多了,一切动作都是下意识做的。

架好火铳,左手持铳,把火药包装填好,拿出火折,单手打开,吹了几下,点燃引绳,好在风不大,他把火绳放在蛇杆夹子上,打开药锅盖,换右手持铳,瞄准。

他动作非常快,一双粗糙的手也很稳。

但这会工夫,那骑士已跑出了三十多步。而那个漂亮的王将军之女也策马赶上来,再次张弓搭箭。

赵余粮深吸了几口气,不去想这些,只紧紧盯着远处的那个身影。

引绳还在烧。

“没想到,你除了种地,还有这天赋。”

“赵余粮,你真准啊。”

其实,他第一次射中,真的就是运气好,但被同伴们一夸,他就太过欢喜了,于是攒足了劲非得把这支火铳使好,除了平时一起练习,他私下里还在偷偷地练。

为了练眼神,盯着飞虫看了一个个下午;为了练手稳,拿针线给他婆娘绣了一条癞蛤蟆吃天鹅的肚兜。

他知道自己能做好这件事的。

“嗖。”

一支箭矢发出破风声,前方那个声音还在策马狂奔。

赵余粮瞥了眼引绳,微微调整了一下火铳。

他扣下扳手,蛇杆夹子把引绳拉进药锅,点燃了火药。

“砰——”

长安郊野上一声响。

薛白勒住缰绳,向远处看去,心想,少有人会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但,总是发生了一些改变。

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大唐王朝这驾马车横冲直撞,撞向分崩离析……他总算是向这车轮开了一铳。

~~

次日,一封秘奏被呈进兴庆宫。

它没经过省台,而是直接由内侍省递到圣人的御案上。

这是王忠嗣奉命挂帅伐南诏而拥有的特权。

奏折主要是说了他目前整训的情况,最后以几句话盛赞了薛白,称其所呈军器皆十分有用,所举荐者皆是人才。

李隆基看过,捻着须,沉思着。

正在排演戏曲的杨玉环回过神来,问道:“圣人,在想什么?”

李隆基眼中的思虑一闪而过,抬起头,朗笑道:“薛白又进献东西了,他只要肯做事,做得定是不差的。”

杨玉环不由奇道:“圣人近来倒总是夸赞我这义弟。”

“他有功嘛。”李隆基放下奏折,满意地点点头,道,“有功便当赏,待平定了南诏,朕该好好奖赏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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