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时代的浪漫(上)

皇帝高看了刘钰的“悟性”,竟担心刘钰将来遁入空门。

然而,实际上,在禁宫了一副宇宙之悲的刘钰,回了家,好好体验了一番小别胜新婚的感觉,以至于第二日腰酸背痛,走路都有些飘。

之后几日,仍是在家休息,见了父母亲友后,便和田贞仪一起,去了当日私会的清华园。

倒像是故意做给皇帝看的一般,同乘一顶热气球,再如许多年前私会故事。

十几年前,这清华园还是一片荒芜,无人肯在这里建别墅,因着前朝的乱力怪神之事。

现如今,已是大顺科学院的校址。

风格颇与别处不同。

建筑一事,多有些西洋人参与。

如瑞典东印度公司的员工、历史上伦敦萨默塞特宫和丘园英国王家植物园的设计者,威廉·钱伯斯;以及法国这边派来的,一些接受过雅克·弗朗索·布隆德尔系统且全面的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设计师。

钱伯斯等人,年纪尚幼,不过是来实习的。即便此时,距离那个历史上自广东回去后,能设计萨摩赛特宫、写出《东方造园论》和《论中国美学的建筑、机械和器皿设计》的钱伯斯爵士,知识上还差得远。

然而,大顺和法国的关系亲密,巴黎王家建筑学院学院派的、波隆德尔的一众弟子,却有不少来到这里出力的。不再是靠那些半吊子的传教士。

于是,这使得大顺科学院的设计风格,颇有些中西合璧的意境。

不但远离了传教士的神学风格,还出现了一种东西方交汇的特殊的新古典主义风格。

除了主教学楼外,广阔的广场、广场中心高耸的纪年柱、主楼前万神殿风格的廊柱、圣丹尼门风格的大门、中华风格的花园、周边中式的勾心斗角的中式屋檐房屋,外加刘钰最想看到的从高耸的烟囱里冒出的、浓浓的、刺鼻的煤烟。

登高而望,着实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在刘钰看来,这种风格,有一种别样的熟悉感。

此时虽尚未翻译有浪漫蒂克一词,田贞仪回想当年私会的场景,心境也能感知到那种浪漫感觉。

十余年前的轻笑一诺,如今竟然真的兑现了。

但浪漫之外,田贞仪笑着和刘钰讲了一段故事。

“昔日,公子刘琦乃以上楼抽梯之法,询武侯重耳之计。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赐教矣。”

“三哥哥当日说的豪情万丈,可我看呐,距离大事成矣还早着呢。这是准备和贞仪说点什么上不至天,下不至地的话?”

这里确实不再有别人,更无任何耳目。比起当日抽走了梯子的刘琦所在的位置,更加隐秘。

刘钰笑着伸出手,将田贞仪揽在怀里。田贞仪也熟练地靠了过来,依偎在他身旁。

“我要念两句诗啊。”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当年年轻,壮怀激烈。现在大了,只觉得事事皆难不行吗?为何非要说点什么上不至天,下不至地的话。只是一时兴起,想到昔日你我私会时候,重温一下青春烂漫的年纪,多好。”

田贞仪咯咯一笑,取笑道:“三哥哥这两句诗念得,言不由衷。要真有这般欲说还休的心思,今日才不会和我一同看这风景呢。你要真存了这心思,或学张留侯、或学诚意伯。也不至于在回来的时候,还非要在松江府逗留那么久。”

“既有这等烂漫心思,就该早回京城团聚娇妻。要说江南女子柔媚,可前几日你那样折腾,倒也不像在江南被女子所迷呀……”

两人夫妻多年,哪还有什么娇羞之类。

如今知根知底,无所不谈。几句玩笑话后,刘钰知道这里没人偷听,畅快无比地“大声密谋”起来。

“贞仪,前几日在宫里,我跟陛下说,昔日我与你有再度同乘之盟。旧盟不敢忘,只盼日后陛下能够允许我出去畅游。”

“可实际上,也不过是拿你我之事,做个幌子。你说的没错,今日真不是兑现当日之盟的。只是,当初也确实有些少年志气。可现在看来,我东征西讨,南洋西洋都跑了一圈,无论那件事,都未必比乘坐这热气球更安全。”

“这幌子也不是为了学什么留侯远遁、王翦自污……”

田贞仪听到后,没有丝毫的震惊,淡然无比,而是笑道:“留侯远遁也好、王翦自污也罢,他们死或不死,自己演的再好也没用,最终还是看天子一念。何必要学?”

“做人若是做到生死全靠别人一念的地步,这也没甚么意思。陛下或将来杀你我、或不杀你我。即便不杀,将来太子登基,或杀你我,或不杀你我。”

“每每念及此,我只想,你命我命,当由你我,何必由天?”

“如此这般,是死是活,全凭他人,我不喜欢,更别提三哥哥了。”

高空颇冷,风又喧嚣,田贞仪说完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因着天冷,习惯性地往刘钰的身边使劲儿靠了靠,伸出手拨过刘钰的大氅,裹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带着一抹笑意,淡淡地仰起头,迎着阳光,深深吸了一口已经被科学院污染的、有些刺鼻煤烟味道的空气。

“你我之命,当由你我。三哥哥这是准备将来借着游玩时候,忽然跑路,对吧?”

身在半空,她却一点不怕,直言不由天。天无二日,太阳刺眼,她却迎着太阳微笑。

这天,不是她仰头看的天。自是另有所指。

刘钰嘿笑一声道:“我自也是这般想的。或死、或生,寄于别人一念之间,终究难受。”

“之前既做外臣,肯定不能与太子结交。太子是和秉性,我也不知。便不提他,就是皇帝,这也难说。”

“都说,伴君如伴虎。”

“留侯、诚意伯选的,是离这老虎远点。我却觉得,为何老虎吃人便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我是想躲,所以提前准备,只说自己要游山玩水。不要等到皇帝哪天感觉他自己不行了再跑。只要再过些年,事成了,走便是。”

“培了土、撒了种、浇了水。闭眼之前,或看得见收获;或看不见收获,那都无所谓了。便是此时不收,将来也会收。”

“只不过,事终究未成。将来若事成了,一走了之也好、重洋避祸也罢,那就都无所谓了。”

“你也听我说了诸多这世间风景,届时也去那坤舆万国图里的利未亚洲看看狮子鸵鸟;去那北亚墨利加看看参天之树。实在不济,隐姓埋名,居于大洲远洋之外,看看远赴重洋传到万里之外的天下内的消息。日日给你讲些你喜欢听我讲个不停的故事,倒也快活。”

依偎在怀里的田贞仪扭过脸儿,看着刘钰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

“三哥哥如今奏明了皇帝,要带我游山玩水。天下内的名山大川,先游历遍了,日后再去看看外面的风物,确实也好。”

“若真要走,一封书信,一艘大船,便足以。我只要你在身边,什么利未亚、亚墨利加,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怕是,如今还年轻,将来却老了。便知那边有风景风物,也走不动啦。只是,你既认了理,我也劝不动,况且我为何要劝呢?”

“坊间说,夫唱妇随,焉知你我这是夫妻同谋?”

夫妻间相处久了,刘钰私下里说了太多“大逆不道”的话,田贞仪早已习惯,内心甚至都有了准备。

如今听到刘钰流露出为将来跑路做准备的意思,心情好不紧张,相反是一阵轻松。

她所怕的,不是刘钰要做什么。

而是怕,刘钰在将来,在事情将成未成、天下大乱未乱的时候,去殉道,竟去继续做那引路人。

平日里,刘钰和她讲过很多关于“历史的必然”这样的道理。

在这一点上,她和刘钰是有一点点相左的。

她很认同刘钰的说法。

但是她觉得,刘钰既然已经忙于创造物质基础了,培好了土、撒好了种、浇好了水,日后水到渠成。便是缺了他,也无非晚个三十年、五十年。

如今南洋已下、东洋已平、西域收复,便是折腾了三十年、五十年,也不怕再有明末差点被人摘桃子的事。

一旦将来该培的土都培了、该浇的水都浇了,那就一走了之。

何必去当第一个举着镰刀去割穗的人?

你带了头,或能快点,可以史为鉴,陈胜吴广不是汉天子;韩山童刘福通,也不是明太祖。他们的结局倒是一样,都死了,那又何必?

田贞仪觉得,既是历史的必然,若无刘邦,许有王邦、赵邦;若无李自成,也有陈自成、孙自成,难不成还真能让东虏得了天下?亦或是大明继续延续原本的统治?

可刘钰的想法,却隐隐透露着一种想要将来带头举镰割穗的意思。

今日听到刘钰竟主动说起来将来可能要跑路,隔着重洋看戏,还说什么“今日不收、明日也能收”之类。

田贞仪没有丝毫的惊讶紧张或是不安,反倒是满身的轻松。

(本章完)

第800章 时代的浪漫(中)

“你觉得,皇帝还能活多久?”

说完将来跑路的事,刘钰忽然问了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

他不称陛下,只言皇帝。又说能活多久。

这等大逆不道的话,田贞仪却只在乎问题本身,却不在乎问题的礼法格式。

认真地想了一下,摇头道:“寿命一事,谁也难言。但若无有急病,以皇家历代来看,二三十年,当无问题。只是,三哥哥要是存了跑路躲避的心思,却不能拖这么久。”

“虽二三十年,但最好十余年便跑。”

“人都说,急流勇退,方为大智。你不想退,又打心里不信什么君让臣死臣便死的话,那就只能在谁也看不出来的时候跑路。”

“只以生死论,要说,现在跑最好。可我知道你的心事,还有诸多事没做完呢,不可只论生死快活。”

“可若太久,皇帝真自觉命不久矣的时候,想跑却也难了。”

“三哥哥要做的剩下的事……”

田贞仪想了想,把已经将要出口的话顿住了。

她听刘钰讲过许多的“故事”,自己也是个小时候便对天文宇宙好奇的人,自是知道世间奥秘无穷,如今更信了机械潜力无限。

既是无穷、无限,那要做的事,永远都没有尽头才是。

今日让百姓一年都能穿上一尺棉布,明日还有让百姓一个月便能换一身衣裳,哪有尽头呢?

就不如此心怀圣人慈悲,那以个人喜好而论,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圜则九重,孰营度之?这些问题,难道便不好奇,想要全都弄清楚吗?

剩下的事……

剩下的事,以往的仁义之理觉得,尽头就是退回三代之治。

可现在看来,剩下的事,无穷无尽,甚至都看不到要去到哪里,又怎么能和以前的退回三代之治相比?

无穷无尽,哪有尽头?

想到这,田贞仪改了口道:“昔者,周公制礼,于是传承二千年;夫子成圣,仁义千余载。此皆圣人也。”

“你我如何比得上圣人?动辄谈论千年之事?”

“便有些心志,我看,便以百年为期吧。这百年,大约便是寻常人所能看的极限了。”

“再者,朱明亡而大顺兴。不言太祖皇帝入京又走,只说荆襄之战,恰有百年了。”

“百年之事,现在想想,已是过去之史。如今朝中,再无一人经历过当年之事。前些日子,老兴诚伯薨了,便是连世宗皇帝禅位高宗皇帝之前出生的人都没了。”

“百年已然太久。”

“三哥哥要做的事,不妨以百年为视。若觉得,百年之期,非你不可的事,便去做;若这百年之内,少了你刘钰,却还有赵钱孙李钰的,便不必去做了。”

田贞仪说起百年,刘钰知她的意思,是说平日里听刘钰说的那些事,只怕百年也未必做得成。若是真想要把什么都做了,只怕到死,也完不成。

既如此,便想一想,哪些一定要做、哪些缺了自己别人一样可以做成的。区分开来,将那些必须要做的事做好,便远走高飞去也。

然而田贞仪这句百年,却让刘钰一时间有些愣神。

百年……

百年……

刘钰心道,是啊,一百年了。

一百年前,天下将亡,大顺太祖皇帝大约也就是在他平定南洋的月份,驾崩于九宫山。

正好一百年了。

前些日子,朝中仅存的唯一的“勋二代”,年百岁的兴诚伯也没了,恰在大顺不但保住了天下,还夺回了南洋的日子。

一百年前的5月17日,兴义兵、均田免粮的那位豪杰,死在了九宫山。

一百年后的5月17日,这个大顺王朝,在锡兰完成了科伦坡堡的要塞炮安放,正式改“科伦坡”为汉旧名“高浪埠”,信雅达兼顾音名意名,不啻“苦力”之译,建立了在印度洋的第一个军事要塞;并在改名为“椰林城”的雅加达,派出了第一支前往南半球那个大洲的殖民队,二百个人、五十头羊、二十头牛、十二匹马,以及猫和狗。

那位理论上见证过世宗禅位于高宗的老“勋二代”的去世,也几乎是在大顺平定南洋,将占据了南洋一百余年的西洋人赶走的时候。

如同时代的交替。

这是之前的一百年。

之后的一百年呢?

恰是1840年代。

若为1840年天下内的事,似已差不多了。

可若为1848年世界内的事,似还差的远。

若以1840年天下内的事来看,若在从前,庚子年的鸦片或是王朝通用的必然,但几十年后甲午年的失败则是特有的屈辱。

现在看看眼下,皇帝暂时还能再往前走个几年,或者十几年。

至少,刘钰可以确信,庚子年的鸦片事,不会再发生了。甲午的失败,本来若是大顺,也不太可能出现,可他也一样给提前摁死了以防万一。

若只看百年,只看1840年的天下内事,似乎此时就可以真的学学留侯、陶朱了。

但若放眼天下之外,世界之内,若看到1848年的世界事……风起云涌,黑旗红旗便地、街垒硝烟、王冠即将落地、国王瑟瑟、贵族女装出逃、共和风潮再起、宣言横空出世。

那现在做的,还远远不够。

认真考虑了一下田贞仪的问题,刘钰皱眉思索了许久,缓缓道:“若以百年为期,终究还是要在做几件事的。还差一些。”

田贞仪点点头,没有去问到底还要做什么,知道日后刘钰都会慢慢告诉她。这时候,只要知道还要继续做一些事就行了。

“那也好。陛下不是让你督办工商事吗?戎马之事,其实着实不用你再亲为了。既给你了督办工商的差事,顺势做好了便是。”

“那些戎马之事,你既说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政治的本质又是经济。那我看,管好经济事便可。”

“印度也好、南洋也罢,那些人去打,也未必就不如你。你事事亲为,他们便是一些锥子,又哪有露头的机会?”

“你既要继续做,我便陪着你就是。”

“将来是怎么样,便随他去吧。何必忧心?”

说罢,田贞仪伸出手,勾住了刘钰的脖子,踮起脚尖,轻吻了一下道:“说真的,旁的女子若听你说那些什么天文、地理、经济,总觉无趣。可我呀,真的是怎么都听不够。”

“我就是喜欢看着这一切慢慢变化,觉得就像是看一片永无波澜的水,忽然荡起了涟漪。”

“好大的一片湖面,却不知这涟漪因何而起,也不知从何而出。固然意外之喜。”

“如今则是每一次看着,都像是冬日的雪化之后的春花。即便听你说了,知道会是那般,可依旧欣喜。”

“就像是谁都知道,雪化了,春来了,花便会开。可谁又不因春花而喜呢?”

“十几年前,我喜欢你在黑龙江畔,一袭大氅,雨波擒夷。那时候,我给你写了好多好多的信,想把我的一切,都写给你听。”

“现在呀,我还是喜欢你。可我不想再写信了,也不想再把我的一切都写给你听了。那时候写给你听的,是没有你的日子。现在我只盼着,和你一起经历以后的日子。”

“将来不管如何,我都觉得值了。生也好、死也罢;轰轰烈烈,最是有趣。若能看着这天下变幻,这不是比看一百部戏,更叫人喜欢?况且,你陪我一起看,我也陪你一起看。”

刘钰闻言,心中暖融融的,说不出的舒畅。

软玉在怀,发丝轻轻扰动着他的下巴脖颈,微微有些痒。忍不住嗅了嗅田贞仪的头发,迷醉的淡淡花香气,掩不住的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椰子般的清香。

忍不住伸出手,将怀里的田贞仪用力揽住,使劲儿裹了裹。田贞仪不再乱动,而是轻轻地反抱着他,趴在他的胸前,听心跳的声音。

好半天,刘钰轻轻吹了一下田贞仪的耳垂,她的身体一下子软了,慵懒懒地嗔道:“干嘛。”

刘钰又轻吹了两下,附在耳边道:“你这么说,我更喜欢你了。”

已是软软的田贞仪伸出手,微试了一下,嘟囔道:“太冷,风又大。怕万一着凉了……”

说是这样说着,可是身体却软软地挪开,伸出手扶住了热气球的吊篮栏壁,微微摇晃了一下腰肢。

心里火热,高空风中有些凉意,只觉得后背一只手慢慢靠近,要掀裙子,浑身顿时起了一层战栗。

脸本不红,只是一低头,看着地上许多的蚂蚁大小的人,明知道这么高,又有吊篮,怎么也看不见。

但恰逢这时候下面有人不知道喊了一句什么,并不是喊他们,许只是杂事,可依然清淡的声音终究传来。

于是脸腾的一下红了,回手打开了已经摸到了裙子的手,变了卦。

然后拉着刘钰一起慢慢地靠坐在吊篮旁,心里突突乱跳地心虚般地瞧了下吊篮的围框高度,瞪了一眼远处高飞的鸟隼,慢慢俯下身子,将头弯的更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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