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骗了百官?

深夜,皇宫。

当户部尚书夏原吉在三皇子朱高燧的带领下,穿过长廊,来到皇帝所住的寝殿时,他不禁微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里实在是有些安静,而且没见着任何宫女和宦官,这让夏原吉心中隐约生出了几分不安之感。

夏元吉小心翼翼地跟随着朱高燧走向寝殿,只觉得寝殿外四周黑漆漆一片。

“三皇子殿下。”

走了片刻后,夏原吉终于忍耐不住,低声问道:“不知陛下相召是什么事情?怎么连个宫灯都没点?”

“放心吧,夏尚书!”朱高燧轻松笑了一下,答道:“父皇跟我说的时候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知道您还在户部坐堂,不会有大事的!”

顿了顿,朱高燧又补充道:“再说了,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也有父皇做决断呢!”

夏原吉想了想,便认同地点了点头。

毕竟他只是户部尚书,如今朱棣已经从江南返回了京城,就不用像前些日子那样总觉得没个主心骨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等靠近了寝殿,终于看到了宦官和宫女们的身影。

这些奴婢正小心翼翼地守护在寝殿的周围,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似乎昭示了皇帝陛下今晚的心情并不算好。

两人很快来到了寝殿外的一扇门口。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三皇子朱高燧推开了,殿内立即传出了光亮,夏原吉跟在朱高燧的身后走了进去,穿过几处屏风,方才隐约可以看清楚里边的情景。

出乎夏原吉的预料,朱棣此时正盘坐在榻上,他的身后站着金幼孜,身前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

看着陈瑛,夏原吉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忌惮之色。

上至庙堂之高,下至江湖之远,谁不知道皇帝陛下身边有“鹰犬”。

所谓的犬,自然好理解,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嘛,皇帝一声令下松开狗链,让这条恶犬要谁就咬谁,不把人攀咬到鲜血淋漓是不会罢休的。

至于鹰,则是眼前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了。

陈瑛,滁州人,洪武年间入太学,后来擢御史,出任山东按察使。建文元年调北平佥事,很快就被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所笼络,被同僚秘奏收受燕王金钱并与燕王密谋,因此被建文帝派人逮捕贬谪广西。

如果陈瑛的人生没有意外的话,那就只能在风景甲天下的山水间了此余生了。

然而,仅仅过了四年,燕王当皇帝了!

朱棣是个念旧情的人,很快,陈瑛就被召回南京,并且直接升任都察院系统的最高长官,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就是俗称的“宪台”。

陈瑛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也很清楚皇帝需要他干什么,他就是孤臣、酷吏!他就是朱棣用来盯着文武百官的那双鹰眼!也是只要朱棣不满意的人露出破绽时,就狠狠叨下的鹰喙!

因此,兴起大狱时所籍数百家,督察院外号冤声彻天,两列御史皆掩面而泣,陈瑛也是有些面色惨白,却依然坚持说道:不以叛逆处此辈,则吾等为无名。

看到陈瑛在皇帝身前汇报着什么,夏原吉就知道,很可能有人要倒霉了。

而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朱棣在江南借着周缙的人头,又一次要发起的大肃清。

朱棣看到了门外等候的三皇子朱高燧和户部尚书夏原吉,在陈瑛汇报过后,便直接示意他们过来。

双方交错之间,面色阴鹫的陈瑛,忽然对夏元吉露出了笑容。

夏元吉面色沉稳,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两人之间的短暂交锋刹那间便结束了,而夏原吉的却知道,这不是陈瑛在向自己示好,作为一个孤臣,他没必要这么做。唯一的答案就是,陈瑛来了大活,在利用皇帝给予的权柄,向自己示威。

夏原吉在心底苦笑一声,人在庙堂便是身不由己,想好好做事,也委实要被这些烂泥潭拖拽进去。

来到朱棣面前,夏原吉整理了心情,上前行礼。

“臣户部尚书夏原吉,见过陛下。”

“夏卿起来吧。”

朱棣盘坐在榻上,榻上的案几上,堆了一摞子奏折,这已经是他的好大儿带着内阁,从如山如海的奏折堆里精简出来,必须交由皇帝亲自批阅的重大事项相关的了。

当然,朱高炽想要联合内阁欺上瞒下也是不可能的,下面六部里有皇帝的心腹,督察院有皇帝的鹰隼,刚刚搭起来的内阁中间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也是为何朱棣敢放心把政务交给朱高炽的原因。

夏原吉本以为朱棣会问他“大明国债”准备工作的进度,也做好了腹稿,熟料,朱棣开口说的却不是这件事。

“去日本跟他们那个幕府将军转交国书的使团,已经确定好了大部分成员。”

朱棣从案几上摸出了一份有些泛黄的奏折,随口念道。

“日本准三后某,上书大明皇帝陛下:日本国开辟以来,无不通聘问于上邦,某幸秉国均,海内无虞,特遵往古之规法,而使肥富相副祖阿通好,献方物,黄金千两,马十匹,薄样千帖,扇面百本,屏风三双,铠一领,筒丸一领,剑十腰,刀一柄,砚筥一盒,同文台一个。”

朱棣放下这本四年前建文时代的奏折,图穷匕见。

“日本与大明不过一海之隔,纵舟往来不过数天,如今朕已登基数月,日本尚无使者携带国书与贡品祝贺,俨然有不臣之心。”

夏原吉心头略有惴惴,不晓得自己一个户部尚书,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朕打算遣一国家重臣,代表朕前往日本问罪。”朱棣看着夏原吉问道,“夏尚书觉得,曹国公如何啊?”

听了这话,夏原吉几乎是瞬间,脑海里就划过了皇帝想要派曹国公李景隆作为正使去日本可能的理由。

从地位上看,曹国公身为百官之首地位尊崇,适合代表大明前往日本,充分体现了大明的重视与愤怒;从人选上看,曹国公身材高大、眉目疏秀、顾盼伟然、雍容华贵,天生就是个当使者的好苗子,定能侃得这些蛮夷一愣一愣的;心里阴暗点,皇帝看曹国公不顺眼又不好下手,没准可以借着日本幕府将军之手干掉

但种种理由里,却忽然有一条浮现了出来。

——曹国公是姜星火的学生。

正是因为如此,曹国公李景隆才更能领会朱棣想要派他去出使日本的目的。

而这,无疑是李景隆改变自己在皇帝心中地位的重要机会。

毕竟,皇帝看李景隆不顺眼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碍于从山头上说,人家李景隆的名位是淮西开国勋贵二代第一人,加上献城开门有功,不好直接下手罢了。

而如果李景隆能够表现出自己在外交方面的价值,且这次日本之行做的让皇帝满意,说不定以后这种活计,就都是李景隆来干了。

毕竟,想要代表大明出使国外,那么必须要符合身份尊贵、气质雍容、知识渊博、能言善辩、年轻身体好、死了不可惜这些条件最佳人选直接报李景隆名字就得了。

夏原吉脑海中心思电转,嘴上的回答却也不慢。

“容臣多嘴,此事本应陛下与礼部尚书李至刚商议,可陛下有问,臣不可不答。”

“臣以为,曹国公担任出使日本使团的正使,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朱棣继续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明白陛下的意思。”

朱棣点点头,尽在不言中。

这也是朱棣启用李景隆最重要的原因,如果没有李景隆听了姜星火讲课这层干系,就按朱棣对李景隆的态度,表面上给李景隆架起来架到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烤一两年,李景隆自己不犯错没关系,在曹国公府里找个被动或主动犯错的人出来就行了。

诛九族倒也不必,削爵圈禁一辈子却是少不了的。

朱棣这边定下了决议,金幼孜援笔立就,马上一道委任曹国公李景隆为出使日本使团正使的诏书就草拟了出来,随后朱棣亲手盖上印玺,正式生效。

“老三,明天一早给诏狱送过去。”朱棣淡淡吩咐。

三皇子朱高燧躬身领命,旋即退去。

寝殿的暖阁内,只剩下了朱棣、金幼孜、夏原吉三人。

夏原吉心头一跳,晓得朱棣今晚真正召见他的真实目的要来了。

“夏卿,朕回来的这两天,听说‘大明国债’的事情,在朝野间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说说你知道的。”

“回陛下的话。”夏原吉斟酌道,“臣作为户部主官,也听到了一些同僚和下属向臣反映的情况。”

朱棣端坐以待。

“跟预想的不完全相同,‘大明国债’这件事情一放出风声来,朝野间的第一反应,就是‘户部是不是没钱了’?”

夏原吉这回是真的哭笑不得,他继续说道:“蹇天官还特意告诉我,若是户部真的没钱了,今年吏部的有些钱还可以再缓一缓,不要借了天下人的钱不还,反而伤了民心。”

所谓“蹇天官”,指的便是吏部尚书蹇义了。

蹇义,洪武十八年进士,如果说曹国公李景隆是名义上的百官之首,而淇国公丘福是武臣之首,那资历深厚的蹇义蹇尚书便是文官之首了。

蹇义熟读典故,资历深厚,威望卓著,如今天下方定,又居六部之首,军国大事哪怕不属于吏部的职权,但皇帝和大皇子依旧要依靠其人办理。

至于内阁那几位青年才俊,如今还穿着绿袍、青袍呢,在庙堂大佬们眼中,依旧是皇帝近臣的那种从属者的存在。

真正代表文官们说话的,正是蹇义等各部的资历尚书、侍郎,其中尤以蹇义为尊。

也正因如此,朱棣刚登基那会,朝臣们为了站队,纷纷争先恐后地提议废除建文新政,但唯独蹇义敢谏言:‘损益贵适时宜。前改者固不当,今必欲尽复者,亦未悉当也’.又举例说了几则新政并非一无是处,朱棣不仅没有暴怒,反而听从了蹇义的建议缓缓图之。

“蹇尚书操心的倒是多。”

朱棣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随后复又问道:“化肥仙丹的事情,朕已经多方确保演示绝对不会出错了。”

夏原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本来就没什么问题,十拿九稳的事情。

然而朱棣的下一句话,却让夏原吉几乎失态。

“明日去大祀坛的时候,百官不是都要集结在宫城洪武门,然后从南面的正阳门出发嘛,朕的意思呢,到时候夏卿宣布一下,让百官都积极认购一番即将发行的‘大明国债’,给天下做个表率。”

这种得罪满朝文武的事情,为什么指名道姓要我去做?

这件事,本应该由皇帝亲自下旨,或者是大皇子做个托来提议,这样既然是来自皇权的要求,文武百官也不会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就当这个月少发了点俸禄呗。

可如果是大臣来提议,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这种当然可以,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永乐帝的鹰,自己这个户部尚书来提议算怎么一回事呢?

须知道,文官集团跟皇帝的关系是极为复杂的,既要合作,又要对立,双方的根本利益有共同之处但并不完全相同,该维护自己集团利益的时候,所有的文官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

除非像是陈瑛那样铁了心地当孤臣酷吏,那就是自绝于整个文官集团!

自绝于整个文官集团的后果就是,你的所有社会关系,包括父母、亲族、师长、同窗、同僚、学生、下属,都会跟你彻底分道扬镳,这条顺着皇帝心意往上爬的路,只有伱自己能走。

无论你当多大的官,在官场、士林中的名声,都是奇臭无比,人人避之不及。

换句话说,社会性死亡。

而即便下了这种自绝于整个文官集团的决心,这条路的前途,一般也不太光明。

因为这种人,就是皇帝用来当抹布使的,有用的时候用来擦自己看不顺眼的东西,没用的时候,便是直接扔进了垃圾堆里,看都不会再看一眼。

君不见武周时期的酷吏周兴,是如何被武则天弃之如敝履后,自己“请君入瓮”的?

皇帝难道要害他?

夏元吉心中惊疑不定,但脸上却露出明显的惶恐之色,连忙说道:“陛下,臣威德不足以行此事,臣来提议,怕是难以服众啊!”

这件事情实在太过耸人听闻,如果夏原吉真按照皇帝所说那样做,不仅自己会成为天下的笑柄,当做“弄臣”记入史册,从此名声臭不可闻,还可能牵累全家老小。

毕竟大明国债这东西,听起来虽然很诱人,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文武百官对这种东西的态度就是——你户部卖给百姓可以,但别从我手里掏钱。

大明宝钞再贬值,那好歹也是有价值能换铜钱的,你给我一张大明国债,把我手里还算值点钱的宝钞拿走了,我不是亏大发了?

天下谁不知道靖难之役已经把国库掏空了,你们户部不就是变着法子的想白嫖我们?这大明国债说好了算利息,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赖账。

总之,把文武百官一次性得罪光这种事,夏原吉是真的一千个不情,一万个不愿。

朱棣却似乎早有准备,继续说道:“夏卿不用谦虚,夏卿在户部任职这么多年,对于经国之道上的把握比所有人都强上许多,再说了,这本来就是户部接下来要重点去做的事情,朕相信以你的才干,必定可以将此事做好,让大明国债真正在天下推广开来!”

这一次换作是夏原吉傻眼了,朱棣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管我愿意不愿意都得干?

“陛下,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朕看好你,你尽管放手施为吧!”

“陛下.”

夏原吉连声推脱着,朱棣却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件事就交给你宣布了,至于具体方案,到时候你跟炽儿再商议吧,你们都是持重的性子,应该知道该怎么办才对!”

夏原吉顿时感觉头皮发麻,这根本是不想让自己好过了呀!

难道自己真的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完全屈从于皇帝的意志,当这么个得罪所有同僚的弄臣角色?

须知道,自从唐宋以来,进南衙的六部尚书,就极少有完全是皇帝应声虫的,大明虽然没有了南衙,可六部尚书分掌天下权柄,依旧是秉持了这种庙堂习惯。

这便是文官集团的某种历史传承了。

夏原吉心中哀叹,皇帝未免也太霸道了。

“怎么,夏卿有异议吗?”

“臣遵旨!”

夏原吉咬了咬牙,拱手答道。

朱棣笑了笑一声:“既然这样的话,那夏卿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朕就等待着你的好消息了。”

“臣告退!”

看着夏原吉离开寝宫,站在朱棣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金幼孜忽然笑道。

“陛下妙计,如此一来,明日便可顺利骗了百官。”

朱棣继续批阅奏折,头也不抬地说道:“只是苦了夏尚书了,他也真是持重为国的性子,如此差事都耐着领了下来。”

三皇子朱高燧此时恰好进来,听了两人的对话有些愕然。

百官被骗了?

什么意思?

(本章完)

第122章 炸锅!被背刺的夏原吉

翌日清晨,

薄雾漫漫白。

已经被提前通知今日要参加祭祀的百官,或是坐马车,或是坐轿子,亦或是直接骑马,都来到了宫城的洪武门外。

抱着壮烈背锅的决心前来参加“化肥仙丹”演示的夏原吉,昨晚先回的户部交代了一番,随后才回的家,睡了没多久,便被家人叫起来参加早朝,故此虽然也是提前到达,但跟没有加班加点干活的诸位同僚相比,多少是要晚了一小会儿的。

在悬挂着金饰银螭绣带的马车里,夏原吉用仆人递上来的热毛巾揩了揩眼角,略微清醒了一下,随后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衣冠。

根据定了大明千秋万代制度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他老人家的规定。

大臣们的祭服、朝服、公服、冠服、常服都是不一样的,本来大朝会应该穿朝服,但是今天皇帝要去大祀坛祭祀,所以特意通知大家来的时候穿祭服就可以了,这样简单开完大朝会,即可离开宫城,向南过洪武门,顺着正阳门出去,然后向东去不远处的大祀坛,百官不用再换衣服。

夏原吉看着自己身上的皂领青罗衣和赤罗裳,不仅叹了口气道。

“以后这身衣服就用不上喽。”

老仆在旁边吓得默不作声。

带着某种视死如归的姿态,夏原吉揣着怀里写好的请求致仕的奏折,打算背完这次锅就自己请辞,免得被弹劾下台更不体面。

这里便是说,让百官捐钱这件事,其实对于夏原吉来说,只能算是庙堂履历中的污点,并不可能因为这一件不算致命的事,得罪了百官他就马上没法干下去。

而是夏原吉真的觉得,如果这个头一开,他跟同僚下属离心离德,往后的很多事情,就真的不好做了。

因为官僚系统,尤其是户部,本来就需要一定的独立性,如果百官都认为他这个管钱的是皇帝的应声虫,他跟其余各部之间的工作,就会平添许多本不应该存在的阻碍,会让他越来越干不下去。

难以理解?

换句话说,在一个历史悠久的公司里,本来你是财务主官(户部郎中),整个公司一直在历任总经理(丞相)的兢兢业业下干的不错,有一天,公司被新的董事长(朱元璋)收购了,董事长自己兼任了总经理。

在董事长的赏识下,你被提拔到了财务副总监(户部侍郎),等到董事长去世后,拥有股权的叔侄二人发生了点不愉快,最终的结果是四叔当上了董事长兼总经理,并且提拔你当财务总监(户部尚书)。

四叔的业务能力稍逊前任董事长一筹,所以成立董事会办公室(内阁)来作为秘书机构,但这也没什么,根据公司的历史传承,各部门包括人力(吏部)、规章(礼部)、纪检(督察院)、财务(户部)等等,都是自己管自己的事情,作为独立的山头,在有自己不同利益诉求的同时,也在互相报团,共同对抗着董事长(皇帝)的不合理要求。

这个共同抱团,是不能被破坏的。

谁破坏,都会导致董事长趁虚而入,分走各部门本来内部独享的权柄中这种权柄跟谁当部门老大没关系,董事长换几个部门老大,部门内部产生的新老大,都不会允许自己的权柄被剥夺,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而夏元吉这个新任财务总监今天要扮演的角色,就是秉承着董事长的意思,以自己的名义,提议大家自愿给公司“奉献”一部分工资。

这不是叛徒是什么?

这不是工贼是什么?

伱敢干出这种背叛群体利益的事情,谁还会把你当自己人?

从此以后,原本是公对公的事情,大家都会怀疑,你是不是又受了董事长背地里的指使要搞什么损害大家利益的小动作?

夏原吉正是看到了这一点,但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危,他又不敢违抗随着准备举起屠刀的朱棣,所以夏原吉就打算背完这个锅,就撂挑子不干了。

然而,事情比夏原吉想象的还要严重。

当夏原吉走下马车后,迎来的不是同僚往日里的恭维与问候,而是一个个如同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避而不及、垂首充楞、左顾右盼的同僚。

坏了!

消息提前走漏出去了!

作为混迹大明官场,从洪武时代过来的老官僚,夏原吉几乎瞬间就判断出了原因所在。

当时寝宫内一共就三个人,消息还能是谁泄露出去的?

金幼孜?

没有皇帝点头,他敢吗?

这一刻,夏原吉悲愤莫名。

真真是圣心难测!

自己明明已经答应背下这个从大家口袋里掏钱的黑锅了,为什么皇帝连一点余地都不肯给自己留呢?

狡兔还没死,就急着烧水架锅烹走狗了。

气抖冷。

这个大明庙堂还能不能好了?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皇帝满意?

明明前几天,听姜先生讲课的时候,还说什么“夏卿办事,朕放心”。

一转头,就把我弃之如敝履。

急不可耐地想要让我背完锅滚蛋。

不然为什么要提前泄露消息呢?

在同僚们小声的指指点点中,心如死灰的夏原吉徒步向着洪武门走去,步履阑珊,背影凄凉无比。

夏原吉甚至连辩解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位没穿祭服的红袍大员,夹着象牙笏板拦住了夏原吉的去路。

这位红袍大员气度森严,眉目间带着一股威势,看到此人出来阻拦自己的去路,夏原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维喆,何至于此?”

那人淡淡地说道,语调虽轻,却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听见对方所言,夏原吉的脸色更加难看,但最后他仍是硬挤出一丝笑容,苦笑道:“宜之兄,你该知我的。”

当面这位红袍大员,正是身居文官之首,六部尚书中最为地位高崇的吏部尚书蹇义,蹇宜之。

“为官者,有所为,有所不为。”

两位资历尚书的对峙,引来了洪武门外无数官员的目光,他们都在暗自猜测,因为这次夏尚书据说提议百官捐俸禄认购‘大明国债’的事情,两位尚书又会发生怎样惊天动地的争论?

而与很多官员猜测的不同,两人之间的交流,并没有火药味十足。

蹇义微叹道:“维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急流勇退这个道理的。”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夏原吉还有什么好说的?

“宜之兄,我有我的难处。”

夏原吉咬着牙,重重地朝蹇义躬身行礼道:“我走以后,还望宜之兄勉力。”

说完,夏原吉缓慢转过身子,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蹇义低头望着自己象牙笏板上记录的内容。

待蹇义再次抬起头时,发现夏原吉已经消失在洪武门内。

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蹇义紧握笏板,眼神中透露着一股浓重的悲哀与愤懑。

这时,旁边的礼部尚书李至刚凑到身前,悄声对他说:“蹇公,下面的官员议论纷纷,陛下若是如此借着‘大明国债’的由头克扣百官俸禄,夏尚书又助助力此事,莫说品阶高的要为养一家老小发愁,那品阶低的京官,怕是连下个月欠的贷都还不清利息了。”

蹇义点点头,礼部尚书李至刚说的没错,他清楚南京城里官员们的生活水平。

按照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俸禄,只能等着饿死。

但即便是官员们有一些不完全合规的收入,其实京官也有限的紧,尤其是翰林院这种清水衙门里的穷翰林,那都是贷款上班。

所以夏原吉这次提议让百官强制贡献俸禄来认购‘大明国债’,是真的犯众怒了、

“这种事情……夏尚书或许也是迫不得已唉……”

李至刚摇着头走了,蹇义也是微不可查地叹息了一声。

对于夏原吉来说,昨天他还是炙手可热的大明财神爷。

而从今天开始,如果他不主动致仕,等待他的绝非皇帝赏识后的风光无限,而是一场劫难!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那些被克扣了俸禄的谏官御史们,才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被迫的还是主动地,他们只知道自己回家被婆娘埋怨了!

对于夏原吉这个断了百官财路的人来说。

你不体面,总有人帮你体面。

这件事情一旦传扬出去,那么整个大明不论是在中枢还是地方,夏原吉都会沦落成为一个笑柄!

而且不仅仅如此,在夏原吉“提议百官捐献俸禄认购‘大明国债’”的消息传遍整座洪武门以后,关注此事的官员越来越多。

因为这已经严重影响了他们的切身利益。

别说这话是夏原吉这个户部尚书说的,就算是皇上说的,他们也得去讨个说法!

随着洪武门洞开,这些官员纷纷聚集在户部值房旁边观看热闹,人流密集,黑压压的一片,把户部值房围得水泄不通。

此前说过,洪武门到承天门中间的御道上,过了‘外五龙桥’穿过的外御河,这部分属于“皇城”而非“宫城”。

而在这条路东侧,就是六部、翰林院等部门的值房。

而眼下距离大朝会还有一阵子,他们只是进入洪武门继续等候,需要到了时辰承天门洞开,大朝会才会开始。

对于这件事,官员们议论纷纷,交换着各种小道消息传播的情报,对于这件事,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却是毫无疑问的。

——对夏原吉的愤恨。

“没想到夏尚书浓眉大眼的,也做了文官里的叛徒!”

“这夏原吉究竟想做什么?他想跟着陈瑛一道当酷吏走到黑吗?”

“什么‘大明国债’?我看他肯定是想从中贪污一笔巨款了!”

“可不是嘛!你们想想,他就算是被罢职了,恐怕都没有人敢接他班呢!”

“你们都瞎了眼了吧!谁不知道他家里有数千亩良田?你认为他会缺钱吗?”

“谁嫌钱多?那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众人七嘴八舌的争执着。

唯有一个弱弱的声音说道:“这要是让我家里那位母老虎知道下个月没俸禄了,怕是要生撕了我。”

没人搭理他,哪个男人在外面能说自己是怕家里婆娘的?

突然有人问道:“能不能先动手把他弹劾了?”

这个问题一时间问倒了众人,因为大明律法规定,如果官员受到弹劾,那他是要回避的。

也就是说,如果御史们在大朝会刚开始的时候,就抢先动手弹劾了夏原吉,夏原吉必须回避,他就无法提出自己让皇帝克扣百官俸禄作为第一批认购‘大明国债’的建议。

否则夏原吉要是强行在被弹劾的情况下不回避,就是违背皇明祖训,视为欺君,是要杀头诛灭九族的罪行。

这个是事实,但究竟能不能做到呢?

有督察院的御史沉吟着回答道:“据我所知,按照律例来说,应该是可行的。”

“那就对了!我听说他家里有几千亩良田,没了一个月的俸禄,他能吃的饱,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可就揭不开锅了!”

“对啊!诸位同僚说说,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这夏原吉果真是个奸佞小人,仗着自己有陛下宠爱,就胡作非为,肆意妄为,简直是胆大包天!”

“可不是嘛!若不是今日碰巧有位同僚透露出来,咱们恐怕永远都蒙在鼓里了。”

“便是如此!若是事先不知晓,等到夏原吉突然发难,一个反应不过来,就被如上次摊役入亩那般强行通过了,到时候利益受损的还是大家伙!”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夏原吉躲在户部的值房里,苦捱着这段难熬的时光,他的目光无神地看向窗外,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飘了进来。

这代表,连纠察风纪的御史,恐怕都参与进了对自己的声讨。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人人讨好的大明财神爷,而是一个背叛了整个文官集团利益的叛徒。

哪怕不太能听得清,里面让他额头血管一条条的话语,还是彻底乱了夏原吉的心。

没有任何一个同僚,不管是往昔相处情分多好的同僚,此时敢进入户部的值房来看望他。

就在夏原吉攥着怀里的致仕奏折,彻底死心认命的时候。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一位官阶低微的绿袍小官。

——金幼孜。

见了此人,被他亲手背刺的夏原吉,累积到极限的怒火差点按捺不住,讥诮的话语脱口欲出。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透露消息,定然不是金幼孜自己的意思,而是皇帝的意思。

得罪了百官被排挤不要紧,自己识趣点,滚回老家种田就好了。

可若是得罪完同僚,还要得罪皇帝,哪怕是自己连滚回老家种田的机会都没有了。

忍字心上一把刀!

我忍!

金幼孜施施然地弹了弹衣衫,撩起官袍下摆坐在了值房的椅子上,还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夏原吉压下怒火,平静地看着对方,开口道。

“不知阁下这时造访所为何事?”

说实在的,他已经做好了被眼前的人羞辱的准备了。

可金幼孜并未如此,反而恭谨行礼后说道:“今日是奉陛下之命,特意过来告诉夏尚书一句,待会儿大朝会的时候,要明明白白地告知百官户部没钱了。”

夏原吉脸色猛地变了:“你什么意思?”

金幼孜摇头不语。

随即,他站起身来,朝着夏原吉走近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夏原吉满是疑惑和戒备的脸上。

金幼孜慢悠悠地开口道。

“夏尚书应该很疑惑,为什么陛下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给大明国债凭空制造这么大的不利舆论。”

夏原吉没有说话,但不说话,就已经表达了他的意思。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这八个字说罢,金幼孜直接起身告辞离去。

而身后的夏原吉则坐在椅子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良久之后。

夏原吉的眼神里发出了亮光。

这不是过河拆桥,而是苦肉计。

皇帝派金幼孜来告诉自己,就是让自己清楚,自己并没有被皇帝抛弃,他今天必须要呈上的提议也不可能成功,这一切,都是皇帝计划好的。

接下来,就看他这个挨打的黄盖演得真不真实,能不能配合皇帝,把所有聪明人都骗过去,达到皇帝的真实目的了。

“咚!咚!咚!”

鼓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夏原吉。

不知不觉间,大朝会的时间到了,大汉将军们已经敲响了牛皮大鼓。

一通鼓,百官按照官阶在午门外排好队列。

二通鼓,百官由左、右掖门鱼贯而入,在丹墀东西两侧排开,面北向立。

三通鼓,华盖殿上朱棣身着衮冕升座,钟声渐止。

朱棣平静地遥望着百官队列前排的夏原吉。

即便不能清晰看见,但朱棣依旧能感受到众人怨恨的目光,是真的让夏原吉如芒在背地表现出了不自在。

大幕拉开,而接下来便是。

瞒天过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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