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第163章 谋职

第163章 谋职

王宅大门,元载与王韫秀正站在檐下迎客。

“阿爷向来脸色严肃,元郎莫往心里去。”王韫秀趁着客人还没来,柔声安慰道:“至少我明白,元郎没做错任何事。”

方才他们提及杨銛送了一座安仁坊宅院,王忠嗣不太高兴,认为元载做事若出于公心或为维护丈人,岂能再收大礼,可见心里是为杨党钻营。

“无妨,习惯了。”元载温柔地笑了笑,道:“我能理解丈人的心情,此事我们的手段不光彩。”

“那也是救了阿爷的命。”王韫秀早听元载说明白了,不与太子决裂,她阿爷很可能会死的。

“是,我是女婿,做这些为了丈人。但丈人难免觉得杨党为了拉拢他,而离间了他与太子。他心中有气,不能冲外人撒吧?自然只能冲我,没关系,平平安安即可。”

王韫秀见元载这般体贴,不由道:“那你也别气我阿爷,他惯是打仗的人,粗鲁霸道,不讲道理的。只是,国舅送个宅院未免太过贵重……”

“得收,我发过誓,绝对不让你随我受苦。”元载那温柔的目光坚定起来,又道:“且阿爷与国舅走得近,亦是对圣人服软。”

“可阿爷会更不喜欢你。”

“韫娘,只要伱明白我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足够了。”

说话间,客人来了,夫妇二人转头看去,有数人骑马冒着风雪而来,为首两个美须男子,相貌堂堂,气格雄壮,后面的年轻人个个英挺,尽彰名门风范。

这般一队人驱马过巷,引得长街那头各个年纪的妇人少女们纷纷侧目。

元载连忙迎上,招呼下人帮忙牵马。

“两位颜公有礼了,薛郎快带人进去,外面冷,礼数不周,入堂了再告罪。”

说是礼数不周,他说话间安排得头头是道,着实是个极干练之人。

众人入内,王忠嗣亲自迎上前,道:“今旁人避我如避祸,今日难为两位颜公愿来探望,微寒落魄之时方显真肝胆。”

那夜聊到河北之事,薛白便说可为他引见河北营田判官颜杲卿,今日果然便带人来了。

颜杲卿受安禄山举荐并在其麾下做事,来见王忠嗣,于个人前程而言自是极不利的。王忠嗣本以为他不会来,没想到竟还是来了,因此十分惊喜。

众人入堂落座,稍稍寒暄,王忠嗣问一些河北的风土人情,而颜真卿也对陇右之事颇感兴趣,打听了一些细节,或许是与他下一任官职有关。

待到最后,提及了王忠嗣四镇节度使之职或将不保,众人或多或少地表达了对河北局势的些许忧虑,但也点到为止了。

恰是如此简单的交流,王忠嗣反而十分有兴致。

末了,他不由指着薛白道:“颜公是实务干臣,而你开口却只知惜身保命,蝇营狗苟,你们后辈该多学师长风骨啊。”

说这话,他纯粹是敬佩颜家风骨,再想到自己卷入阴谋漩涡不得脱身,心中有感慨罢了,其实就是讨厌勾心斗角。不然薛白大可骂他一句惜身保命要保的却是谁的命?

薛白自有一套行事准则,不在乎这些言语,应道:“是,我心浮气躁,弛高骛远,幸而有老师指点,不然指定是个奸恶佞臣。”

一句话听得颜真卿摇头,但不知心里是否有点受用。

“老夫并非说你不是。”王忠嗣叹道:“你助国舅试行榷盐,普及竹纸,预防边镇之患,看得出有报国的志向,正是因此,方提醒你不可太过钻营。”

元载见王忠嗣终于能看到杨党这些善政了,颇为感动,下意识就摆出为国为民的真诚姿态。

薛白则只是礼貌应道:“我确实太过钻营了。”

他也见了元载那与有荣焉的反应,只觉得大可不必,杨党哪有什么报国的志向,只有上进的志向。

王忠嗣虽说话直又爱摆脸,却也将这两个年轻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一个利益攸关,却摆出了正人君子模样;一个事不关己,出手相助,却不耽于承认自己钻营浮躁,自诩为奸恶佞臣。

若非这般看人,他又岂会听薛白的劝言?

……

送薛白与颜家诸人出了门,王忠嗣忽拉过薛白的马看了看,道:“养得太细了,喂的草料得干一些。”

“谢王将军提点。”

“今日来,你没有想要说的?”

两人都是沉得住气的,一直闲聊到现在都没提河东节度使之事。

直到这最后一刻,王忠嗣才开口问了,毕竟此事对于他而言更重要。

“将军莫急。”薛白翻身上马,低声道:“眼下要做的是风花雪月、酒色财气。”

“老夫不会。”

“不会也得会,慢慢学。”

薛白倒有些将军向士卒发号施令的样子,踢了踢马腹,跟上前方的颜杲卿。

~~

颜宅。

“这快要回河北,还真舍不得你们,尤其舍不得三娘。”

颜杲卿的妻子出身清河崔氏,性情却十分柔顺。今日颜家兄弟出门,她则留在长寿坊颜宅与韦芸说话,似有话要问。

“三娘也到了出嫁的年岁了,你们可有甚打算?”

“年岁虽不小了,可她身子骨弱,岂好早出嫁的?”韦芸叹息道,“我们打算多留在家中养几年,不急。”

“虽说不急,可相配的如意郎君难觅。”崔氏道:“若错过,却要让别家抢去了。”

韦芸一愣,看向兄嫂的眼,恍然有所领悟。

“嫂子是说?”

“对了,我听闻薛白想要纳妾。”崔氏不答,反问道:“这又是如何回事?”

男人纳妾哪还有怎么回事的,但韦芸略略沉吟之后,倒还真答出了个所以然来。

“青岚原名皇甫萼,也是个可怜的,家里犯了逆罪,落了奴籍。她与薛白还是共过患难的,昨日阿郎不是在说东宫近侍李静忠犯了大罪吗?当时便是这恶宦将他们埋了……”

崔氏毕竟是望族出身,听着这故事,不由多想了一层,讶道:“如此看来,薛小郎的能耐,比我以为的还要大些?”

“这孩子确是聪明有本事,但真说起来,三娘脾气才大,总在她阿兄面前没大没小的。”

韦芸这意下之言,颜嫣是能压住薛白的。

崔氏目光落在她微带笑意的嘴角上,不由问道:“你们觉得如何?”

“今日是嫂子提了,此前还真是没想过,将他们当兄妹看的。”

“你们也太不上心了些,往后就是大姑娘了。”

崔氏稍稍有些抱怨,心中发愁,她马上便要随夫往河北,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颜嫣。

这日,颜嫣躲在闺房里整理了故事稿,到堂上时便被崔氏搂在怀里。

“我们三娘摊上这么一对不晓事的爹娘,看给大娘愁的。”

颜嫣见她是真愁,连忙安慰道:“大娘也是我的娘亲。”

“好孩子。”

崔氏感动不已,认为颜真卿夫妇不靠谱,她却得早做准备,以免误了这乖女儿。

傍晚,颜杲卿等人回来,崔氏当即就招过两个儿子,问道:“你们觉得薛郎如何?”

“他真是每有奇思怪想。”颜泉明当即感慨了一句。

崔氏只好看向小儿子,问道:“你觉得呢?”

“薛郎疏阔洒脱,有魏晋之风。”颜季明兴致很高,道:“我还从未见过看似规矩实则不羁的人物。”

“没问你们这些,问三娘之事。”

“阿娘不是早有考量了?如何还要问孩儿?”

“此前只听闻你十三叔收了个徒弟,如何风采了得,待三娘又如何好。”崔氏叹惜道:“可在长安这些日子,却也听说了他如何风流,与虢国夫人……且近来还要纳妾了。”

“阿娘顾虑在此?”

崔氏遂叮嘱道:“离京之前,你们多留意留意,看看他为人如何。”

~~

“薛郎明日有何安排?一道读书练字如何?”

“明日恐有不便。”

“要去何处?”

薛白见颜家兄弟从后院转回来就对自己追问不停,略有些疑惑,好在他也没甚见不得人的,答道:“去玉真观一趟。”

“玉真观?薛郎原来有来往的女冠,可是为三娘看病的腾空子?”

“那倒不是,还有一位朋友,帮忙润笔了一些文稿。”

颜泉明、颜季明对视一眼,因没有经验,也不知这算是风流还是不风流。

“原是这样。”颜泉明想了想,计上心来,问道:“薛白后日可有空暇,一道去平康坊嫖宿如何?”

薛白如今听人说嫖宿就像是吃饭一样简单,也不太吃惊,摇了摇头,道:“后日要请虢国夫人带我觐见,亦不方便。”

“无妨,待你空了一道去。”

“不巧,之后便要纳妾过门。”薛白一本正经地拒绝了,“我实在无暇,两位兄长自去嫖宿吧。”

颜季明目光转动,觉得一心想去嫖宿的颜泉明更加风流好色,薛白看起来就高洁得多,但能有这样的观感也是很奇怪。

薛白更愿与他们聊一些官场之事,在颜家又待了一会儿,找了个机会与颜杲卿道:“若安禄山问起大伯今日见王忠嗣何事,大伯只需言打探到王忠嗣有意保河东节度使一职即可。”

“你啊,算计人心。”

“几家忙来忙去,不就是算计这一个河东吗?”

……

往日薛白便知河东重要,今日在王忠嗣家聊了之后,方更明白河东为何重要。

所谓河东,乃是在黄河以东、太行山以西之地,包括后世山西大部分,陕西、宁夏、内蒙的一部分。乃李唐的龙兴之地。

这地方山河表里、地势险峻,北有长城,南有黄河,东有太行,西面除了黄河还有戈壁大漠。

且由于长期与外族交战,河东民风彪悍,无论胡汉,妇女、少年皆可骑射,境内有弓马娴熟的昭武九姓和沙陀族,是很好的兵源。

故而,王忠嗣哪怕只是稍微察觉到安禄山不安份,也不敢轻易把河东节度使让出去。

守住一个官职很难,虽然如今让李隆基对王忠嗣的猜忌消了大半,但其实还是不放心王忠嗣管兵权。

安禄山则只需要让王忠嗣离任就算赢了,往后总有办法一点点把河东拿到手。

薛白近来日子过得不错,本可以不管这件事,不幸的是他知晓得太多,若是不管,反而睡得不安稳。

~~

李隆基这两日心情不错,每日都会听安禄山述职。

其实契丹与奚人那些事他听得也差不多了,只不过安禄山总能奉承得他开心,让他愿意召见。

但另一方面,杨钊的提醒也稍稍有一点影响。

这日,酒到微醺,李隆基以玩笑的口吻,笑道:“胡儿为何还找借口滞留长安?真想看朕罢免了义子,好谋河东节度使一职不成?”

安禄山正在殿中绘声绘色地说着边境形势,闻言无辜地瞪大了眼。

“还兼一镇节度使?胡儿不行的,圣人明鉴,胡儿是病了才在长安多留了一阵子。”

“哦?得了何病?”

“胡儿的肚子越来越大,腿上的皮也烂了,大夫说是长疮,又说得了甚消渴病,留在长安治病。”

说到这里,安禄山难得悲伤起来,忽然郑重了不少,道:“陛下,恐怕臣只能再为陛下守十年边镇了,见不到陛下与天齐寿,故而每次回长安,臣都想多见见陛下。”

这一番话极为真挚,李隆基不由站起身来,道:“唤御医来。胡儿还年轻,岂能说这等丧气之言?”

很快,御医赶到殿中,仔细给安禄山望闻问切,还查看了他腿上的疮。

“回圣人,确是消渴病,所谓‘肥者令人内热,甘者令人中满,故其气上溢,转为消渴’,消渴病久,生痰浊、瘀血,阻碍气血运行,使身体失于濡养,故而安大府的肚子愈大,皮肤生疮。”

李隆基踱着步,道:“朕年过六旬,尚无病症,胡儿这般年岁,何至于此啊?”

“寻常人,自是比不得圣人龙体。”

“务必仔细给胡儿诊治,用世间最好的药。朕还要重用他,岂可视功臣病重而不见?”

“遵旨。”

这日,待安禄山退下去了,李隆基还在感慨,向高力士道:“将军看看胡儿,再看看朕,差得太远了啊。”

“圣人随玄静真人学了养生术,与天齐寿,看着一日比一日年轻了。老奴如今教导了几个小的,待老奴没了,好服侍圣人。”

“如何连高将军也伤感了?”李隆基拍了拍高力士的肩安慰,心情却还不错。

他近来难得勤政,这日又召见了李林甫。

这次,李隆基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李林甫眼睛浮肿,脸色透着一股衰老之气,远不如他。

此时再想到杨钊那些话,他愈发不以为然起来。

大唐有他这样一个长寿而英明的君王,岂还会担心一个胡儿是否兼领节度?

另外,李林甫心里但凡有点数,都知道太子废立与否,与其人关系不大。

“今日召十郎来,陇右最新的战报,朕已看了。石堡城的后续,哥舒翰处理得很好,没有因王忠嗣不在而出纰漏,甚至比过去还要好。”

“是,王忠嗣是圣人义子,行事难免有些固执己见,又顾忌良多;哥舒翰是胡人出身,天性勇武,又只知忠于圣人,故而圣人指哪,他便打哪。”

李林甫也没完全只说哥舒翰的好话,话锋一转,又道:“当然,胡人不知礼数,哥舒翰每打胜仗,好屠尽蕃民,以示威慑,有伤天和,故而战报上杀敌人数比王将军攻城数月间杀敌还多……”

李隆基手一挥,不认为这是坏习惯,反而更喜爱这一员大将。

这一对比,他又回想起王忠嗣这个义子不听圣旨,不攻、缓攻石堡城的傲慢。

“战事既了,召哥舒翰、安思顺等人述功献俘,让朕见一见河陇猛将。”

“遵旨。”李林甫见时机差不多了,又道:“王忠嗣之威望,足可担任兵部尚书,圣人只需问麾下诸将便知,谁人不敬服他?”

恰是知道四镇将领们个个崇拜王忠嗣,他才这般说。

果然,李隆基眼中精光一闪,尽罢王忠嗣四镇节度使之职的心思更加确定了……

第二章还差很多,我晚些发,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165.第164章 洗儿宴

第164章 洗儿宴

虢国夫人府。

薛白将手中的文稿往案上一放,杨玉瑶眼睛一亮,问道:“新的故事?”

“算是吧。”

“笨,你每日献一点给圣人,他方记得你。这般一股脑地递上全稿,只有一次的功劳。”

“那是寻常故事,这戏文却不同。”薛白道:“文稿只是开始,往后还得选角,排演,待能唱出让圣人欢喜振奋的戏曲来,至少要到开春。”

“姐姐虽不懂戏曲文稿,却懂你,想必到时伱已金榜题名,正是选官之际?”

“正是这道理。”

杨玉瑶先是得意地笑了笑,其后却柳眉一竖,道:“可惜,要哄圣人的却不止你一个,我方才得到的消息,今日杂胡也想演一出大戏。”

“嗯?”

“杂胡到圣人面前卖惨,自称身体有病,该是因从小就是孤儿,出生时没洗三。贵妃听了可怜他,今日唤我们进宫,一道给他办个洗三礼,洗涤污秽,消灾免难,图个吉利。”

“给他洗三?”

薛白想到王忠嗣与颜杲卿谈论北方形势时的忧心忡忡,忽然有股强烈的割裂感。

这大唐种种积弊与酝酿在暗处的危机并非没有人看出来,只是始终被掩在荒唐之中。当权者都在卖力哄着李隆基开心。

当然,他也没资格说这些,毕竟他也是其中一个。还是哄得最好,被大家嫉妒的一个。

“洗就洗吧。”薛白收起文稿,淡淡道:“能有这一出,可见他也着急了。”

~~

杨钊正在宅中督促他聘请来的书生们写故事。

“薛白那猴子的故事已经写完了,圣人眼下正缺故事看,你们还不尽力?每日多写一些,再写本新的故事。还有,不要尽写些短短的,得长的,尔等不见西游记恢宏四十万字?圣人看得越久,越是每日都能想到我等。”

“杨郎中,鄙人有个想法,写一本汉武帝故事,颂扬圣人恩德……”

“不要写汉武帝!”

杨钊当即打断,他不知道面前这头发稀疏的老者到底因何想到的汉武帝,却知道自己这些人未必把握得住。

“我们就写些情情爱爱的。”

他之所以让人写《绿衣使者续传》,就是因为宰相张说曾写过《绿衣使者传》被圣人赞赏过。因此他对这方面的事已是很懂了,说话间拿出一本彩册来。

“来,都开开眼。”

众人围上前,只见那彩册很新,乃是用上好的风流纸印的,图文并茂。

竹纸问世时间虽短,长安城已出现了一些新的书籍,乃是最敏锐的好利者所为,首先就是这种了。

“《游仙窟》新刊的图文版,我要你们照着这个给我写。”

这是开元年间的传奇故事,主要是张鷟自述的艳遇故事,写得生动活泼,文辞华艳浅俗。

“这……杨郎中,这故事未免太猥亵淫靡了,有损文雅,圣人能喜欢吗?”有人只看了书名,当即这般问道。

“故而我让你们参考,不要写这种‘神女’,得写女冠。”杨钊道:“让你们看,是看张鷟的词藻。圣人不喜欢太粗俗的词句,懂吗?”

“懂的,张鷟才情是极佳的,以四六骈文,写出了无比香艳。”

“正是如此,都给我好好写,只要圣人满意,少不得你们的奖赏。”

杨钊提高了音量,又道:“过去我们跟在薛白后面,学他,学得还不如他,这次不同了!”

这边还在安排,裴氏捧着大肚子赶来,道:“阿郎,宫中来召,唤你到兴庆宫赴宴。”

杨钊大笑着出来,摸了摸妻子的脸,得意道:“我如今愈发体贴圣心,待看我早晚代了哥奴的相位,哈哈。”

带着这样的憧憬,杨钊一路赶到兴庆宫,远远看到杨家兄妹们在宫门前,连忙上去行礼。

几人叙了话,听得今日要给安禄山洗三,他脸色一沉,来之前的喜悦之情便烟消云散了。

“不要脸。”

想到自己虽然也哄圣人开心,毕竟是舞文弄墨,献些风雅之物,岂能如安禄山这般有辱斯文?

“简直是……”

“舅舅!”

忽然听得这一声呼喊,杨钊转过头去,正见到那痴肥的安禄山在往这边赶来。

“尻。”

“都显得高兴些。”杨銛沉着脸吩咐道:“莫扫了圣人雅兴。”

说罢,他揉了揉脸,笑了起来,

杨钊十分郁闷,但也只好跟着笑,先是皮笑肉不笑,但等到进入兴庆宫,他已是笑意盎然。

众人一路被领到南薰殿。

此处临兴庆池,圣人经常在此与侍臣、翰林们临池观景,宴饮游乐。

池边已有数十美貌宫娥在布置,参与这场洗儿宴的除了杨家兄妹们,还有几个天子近臣,如李龟年、贾昌等人亦在。

稍等了一会儿,李隆基携杨玉环从南薰殿中出来,人未到笑声已至,似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

此时,旁人都站在两侧观礼,唯有安禄山傻愣愣站在中间,眼见御驾到了,圆滚滚的身子往前一扑,拜倒在地,竟是对杨玉环先行了个大礼。

“孩儿拜见阿娘!”

高力士见状,不由叱道:“不知礼数,如何不先拜见圣人?!”

安禄山有些惊慌,抬起头答道:“胡儿是胡人,胡人都是把阿娘放在前头,而把阿爷放在后头的。”

高力士故意板着脸叱道:“谁是你阿爷?”

李隆基却是大笑,很是大度地摆摆手,道:“无妨,胡儿没有心机,莫与他计较这些小事。”

杨玉环不由掩唇而笑,斜睨了李隆基一眼,娇嗔道:“可难得我比三郎排在前面,岂能计较?”

“哈哈,朕不敢,太真就该排在朕前面,请。”

李隆基抬手一引,杨玉环便上前两步,道:“胡儿起来,既受了你一拜,为娘今日为你做个洗儿宴,保你百病尽除,长命百岁。”

安禄山大喜,忙结结实实磕了个头,高声大呼道:“孩儿好生欢喜!”

“开宴,宾客入座。”

圣人、贵妃转到上首坐下。

薛白依着杨家兄弟们的排行,得了个不错的位置,坐在杨銛下首。

他目光看去,没见安禄山真在这殿上洗澡,而是安排在兴庆池边的小阁内,内侍宫婢们忙忙碌碌,正在烧炉子。

忽听得一声胡笳起,一队舞女流风回雪般地步入殿中起舞,她们以足踏地,踏出喜庆的节拍来。

杨銛见了,当即拍掌大笑,众人附和,殿中气氛大为欢快。

许合子翩翩而来,随口高歌道:“禄儿诞兮金玉堂,三日洗兮喜气洋,阿娘贺兮赐衣裳,儿出浴兮穿新装。”

这般乱唱的歌词更加显得气氛轻松欢趣。

杨玉环如在过家家一般,道:“好吧,那我这个当娘的便赐下新衣,你们且抬胡儿去洗。”

李隆基打趣道:“胡儿这般重,几个人可抬不动,多来几个人。”

几个壮实的内侍们便抬了一顶彩舆过来,要将安禄山抬过去洗。

忽然,只听得安禄山问道:“可否请小舅舅领胡儿洗三?”

薛白正端着酒杯,闻言倒有些诧异,转头看去,对上了安禄山那双颇真诚的眼。

他看向上首,正好与杨玉环对视了一眼。

杨玉环正在惊诧,之后似觉得滑稽,笑了笑,美目间流盼生辉,一副看笑话的表情。

薛白不会轻易扫了李隆基的兴,干脆起身,以舅舅的身份走在彩舆边,领着安禄山去洗,身后的南薰殿中,歌舞更盛了一层。

进了小阁,一队宫娥上前,侍候着安禄山脱衣。

“小舅舅好像讨厌胡儿?”

“说不上,只是不熟而已。”

当着这些宫娥,安禄山依旧憨笑,示好道:“胡儿想和小舅舅友善,让圣人开心,往后大可多多来往。”

“可惜你很快就要回任上了。”

“能结下善缘就好,若还需要人参药材,只管与胡儿说。”

薛白听得微微皱眉,转头看去,只见安禄山已在宫娥们的搀扶下进了那偌大的浴桶,一个大肚腩正浮在水面上,颇为夸张。

安禄山见他目光看来,与人为善地笑道:“小舅舅为我洗三,我若能百病全消,也是托小舅舅的福。”

在这宫中说了这般话,反倒显得薛白不近人情,气量狭小了。

薛白遂笑了笑,倒也放下成见,随他们胡闹,指着安禄山那包藏祸心的大肚,道:“既然你自认我的外甥,往后可莫要忤逆。”

“胡儿不敢,也请小舅舅待胡儿好些。”

只说这些也就够了,安禄山已表达了他的示好与威胁,且点出他已看穿了薛白的伎俩。

此时,一队内侍进来,笑道:“贵妃给禄儿赐的新衣。”

那却是虎头帽,虎面肚兜等物,喻义消除邪魔,始虎一般康健长大,安禄山穿上,愈显滑稽,又坐在彩舆中,真如一个小儿一般,任内侍们带回南薰殿。

……

杨钊心情沉郁地喝了一杯酒,忽听得殿中哄堂大笑,抬头看去,安禄山的虎头帽戴得歪歪扭扭,刻意摆出那呆傻的表情,与那肥得出油的脸形成巨大的反差。

偏是这样,安禄山还刻意伸出一只手,想要薛白牵他。

“小舅舅。”

杨钊看到薛白脸上有愠色浮过,似想给安禄山一巴掌,竟是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

“哈。”

笑都笑了,他干脆哈哈大笑,凑趣道:“请贵妃撒洗儿钱!”

一听说要撒钱,李隆基豪爽地一挥手,自有内侍们抬了几口大箱子上来,打开来,里面全是用彩带系好的糖果与金钱。

“撒吧撒吧。”

杨玉环起身,捧起一把彩带金钱,往安禄山坐着的彩舆里撒去,嘴里笑道:“三日洗儿金满堂,令儿终身无疥疮。”

也不知她是否真觉得有趣,总之她是个爱闹的,眼睛弯弯的,带着小女孩玩游戏时的鲜活表情。

但她一转身,见薛白站在那,隐隐察觉到他不太高兴,遂塞了一枚糖果到他手里。

“吃糖。”

薛白闻到一阵香风飘过,转头看去,杨玉环已提着长裙而去,只留下一个绰约多姿的背影。

“你们快去撒。”

“是,娘娘。”

众宫娥们得了吩咐,纷纷捧着糖果、金钱往彩舆里洒,几乎将安禄山埋在里面,激起少女们的欢笑声,殿中气氛愈发欢闹……

薛白觉得这种扮丑引发笑料的行为没多大意思,可目光看去,李隆基正十分开心。

说是为安禄山百病全消而洗儿,其实胡儿只不过是一个玩物。这位风流天子此时畅意的笑,也许笑的是再没有人能对他构成威胁。

一切都如他所愿了,李亨被囚,李林甫衰老,安禄山肥病,王忠嗣解权……在权力顶峰之上,已没有人能靠近他。

他要当神仙,就这般年年欢笑,岁岁今朝。

洗儿宴闹到了中午,终于是换了别的歌舞,殿中仙乐齐作,君臣开怀畅饮。

薛白坐那吃着御厨们研制的新菜,忽想到了王忠嗣,对比起来,那沉郁得如铁一般的臭脸着实是不好看,说话直来直去亦是不好听,更兼爱兵如子,威望过甚,怎么能不死?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

杨钊目光落在宫娥们雪白的胸口上,心想宫中歌舞日复一日都是这些花样,无怪乎圣人喜欢看故事。

今日安禄山一场洗儿宴确是不要脸到没有对手了,不可正面与之相争,正好缓上几日,待圣人忘了安禄山的有趣,便可献上文稿。

“圣人。”薛白忽然道:“看到宫中歌舞,我想起有一物要献于圣人。”

“哦?”李隆基笑道:“是何物啊?”

“是戏。”

“哈哈哈。”

李隆基酒到半醉,大笑不已。

“诸卿看看,薛白小子,也不看在谁人面前,竟要献戏?”

薛白当即就减轻了几分音量,道:“也不是戏,而是戏文。”

“唔,你倒是自知斤两,呈上来。”

……

《西厢记》的戏文被送到御前。

李隆基初时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在看腻了歌舞,随意一观罢了。

但渐渐地,他坐直了身体,仔细端详起来。

偶尔还微微张口低声喃喃着,之后,他皱起了眉。

“薛白,你唱给朕听听。”

“回圣人,我不太会唱,各个唱法我还在研究,只会一两句。”

“那便唱这一两句。”

“遵旨。”

薛白也不推诿,清了清嗓,突然间就开口唱了起来。

“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

杨钊愣了一下,只觉好生难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瞥去,却见李隆基神情很凝重。

“继续。”

“不会了,只会唱这一点。”

李隆基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安静,他则踱了几步,模仿着薛白的唱腔哼了一句。

他竟是在最短的时间内领悟到了这戏要怎么唱,只问了三个字。

“排得出?”

薛白应道:“还不知道,正在试……”

“你住到梨园,排出这戏给朕看看。”

在殿中的许合子、谢阿蛮、薛琼琼等人都是眼睛一亮,有些惊喜。

薛白感受到这些目光,却背脊一凉,行礼应道:“回圣人,这有何意趣,不如我在宫外排一出,圣人也排一出,到时看谁排得更好,如何?”

旁人惊讶于他的大胆,李隆基却是来了兴致,笑道:“打个赌?”

“我不敢。”

“有何不敢?朕也不为难你,你若输了,朕为你赐婚;你若赢了,再提一个要求便是。”

薛白一听赐婚,不由头皮发麻,因这个比试他本想着输也可、赢也可,如此一来却是输不得了,难免为难。

抬头一瞥,却见杨玉环正在拿过他的戏本。

“可是由义姐来断输赢?否则我岂可能赢得过圣人。”

“好,就由太真来断。”李隆基兴致高昂,道:“说你的要求。”

“我好打发。”薛白道:“圣人既许了我状头,顺便再赐个大官就好。”

“好你个薛白,果然是一心只知上进……”

在他们笑谈之时,杨玉环始终捧着那戏文看,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巨大的宝藏而有无尽的欣喜。

至于洗儿宴带来的新奇感?已经完全被她抛诸脑后了……

~~

歇宴时,杨钊好奇地问道:“阿白,你今日送的是个什么故事?”

“哦,故事很平常,就是些情情爱爱,词藻华艳一些罢了。”

“嗯?”杨钊一皱眉,问道:“可有女冠?”

“有的。”

薛白随口应了一句,摆了摆手,心知杨钊是与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没办法,他早了一步。

他自己的路已经铺好了,恰好可以带着王忠嗣风花雪月、酒色财气一番,只希望这方面王忠嗣不要做得太差。

今日安禄山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可他说的那句话安禄山未必放在心上。

“可惜你很快就要回任上了。”

——想在离开长安前染指河东?没机会的。

这两天每天也更了9千多字。很抱歉的是,接下来更新的字数不得不慢慢降下来了~~终宋的更新节奏基本就是我的上限,新书超频了两个月,各方面确实都吃不消了,真的没办法~~希望大家理解~~求月票~~感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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