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5.第574章 启程归京(二合一)

第574章 启程归京(二合一)

沈家三子通倭案业已结案,虽然倭寇上岸还有许多疑点,章家疑似“通匪”、贺家疑似“通倭”等等,但以钦差那日在堂上结语看来,松江倭乱的案子应该算是告一段落,余下是要带人犯、人证回京再审的。

算着日子,两位钦差大人也该回京了。

沈理、沈瑞没想到,见到王守仁,却得到了他们“暂不回京”的消息。

“人犯、人证这几日就由锦衣卫千户所出人押解回京了。”没有外人,王守仁也不隐瞒,道:“我与张公公留下来等京里消息,或是回京,或是往太湖一趟。”

太湖?

宁王的私兵!沈瑞立刻想到了这点,忙问道:“可是要动手?”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太可能,“朝廷上能不能应?”

文臣一般都信奉“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遇到动刀兵之事,往往瞻前顾后百般思量。而朝廷上各部也会因各种出征事宜扯皮,很难很快得出发兵结论,往往拖到黄花菜都凉了。

更不要说有“靖难之役”在前,朝廷不会轻易动藩王。毕竟先皇驾崩没几个月,新皇才十五岁,容易动荡。

“已经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密报皇上了。”王守仁可不是墨守成规死等的人,“想朝中让出兵怕是不成,今年大同那边一直都不太平,阁老们不会允许再起兵事的。”

也不是今年不太平,是哪年都没太平过。

沈瑞心里叹了口气,边患一直是明代朝廷一个沉重的包袱。

沈理也点头道:“如今国库也正吃紧,不会轻起兵事。”

王守仁道:“虽是如此,但太湖水匪必得尽快剿灭。他们刚刚抢了一注回去,若拖上一阵子,钱财变成了粮草兵器船只,只有更不好打。还有裹挟回去的百姓,现在就算暂时被逼入伙也是心里不服,朝廷大军一到十之八九会立时倒戈,但若拖久了便很难说了。”

沈瑞同意这个观点,因问道:“朝廷不出兵,老师准备从哪里弄一支大军?”

莫非是锦衣卫?沈瑞不是瞧不起锦衣卫,只是固有印象,觉得锦衣卫缉捕审讯是好手,这行军打仗,尤其是水上作战,委实没什么优势。

王守仁不觉好笑道:“你当我从哪里能拼凑一支大军?”

沈瑞干笑两声,心道:后世史书上,您可是募集乌合之众以少胜多的行家。

但后世可没有“太湖剿匪”这一段,到底是自己的蝴蝶翅膀煽起历史涟漪,还是太湖剿匪行动被朝廷否决,压根就没有进行?

他不免更关注王守仁的下一步行动,不自觉紧张的盯紧王守仁。

王守仁更觉好笑,也不卖关子,直接道:“皇帝下令从南京兵部出签,调这边的人手剿匪。南京兵部尚书王轼为人最是淳厚刚直,遇事不避劳险,所至有声。头几年平叛贵州,他是居功至伟。若得他援手,平荡太湖不在话下。”

沈理听罢,也盛赞这位王轼王尚书。

沈瑞对这位大人物并不熟悉,他之前就算关注过朝堂,也是那些青史留名的阁老,至多再关注一下塞外鞑子,并没关注过西南边陲,更别说是几年前的战事。

不过既然能被王守仁、沈理盛赞,又是能在贵州那样地形复杂的地方取得大捷,显然是个厉害角色,得其襄助,想来太湖剿匪会顺利很多。

沈瑞见王守仁谈及剿匪,脸上都闪着光彩,想到老师能这样快就一展抱负,实在替他高兴。

转而由太湖群匪劫掠松江想到宗房失踪的小栋哥和沈琦被掳走的妻儿,沈瑞心下又是一黯,向王守仁道:“老师,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着就简单讲了小栋哥和沈琦妻儿的事。

沈家想彻底摆脱与藩王牵扯,最好的选择是直接为他们“出殡发丧”,以免再被说成是“嫡长孙/妻儿为质,为藩王作间”。

但宗房嫡长孙何等重要,宗房是不可能直接放弃的。

而五房重视骨肉,沈琦也断断不肯舍弃妻儿如此。

因此沈瑞还是请求王守仁道:“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南昌还是太湖,还是想请老师在太湖剿匪时如遇被掳去的百姓,帮忙留心一二。”

王守仁点头郑重应下。

沈瑞也松了口气,准备回去叫宗房和五房多备几分画像,当然不能走露太湖剿匪的消息,只说备用。

谈罢太湖剿匪,沈理谈起就要回京中,王守仁因是钦差,身边还有个张永在,京里的消息更灵通。

“这阵子官员变动极频,三位内阁门下皆有。”虽然沈理是谢阁老女婿,但是王守仁与他相交多年,又有沈瑞的关系,也并不避讳三位阁老角力的事实:“几乎每天都有一两位或升或降。外调的也有。六部若调的多了,保不齐要从翰林院提拔补缺。”

沈理微微颔首,表示晓得。但以他对谢阁老的了解,谢阁老不会在现在就将他这个女婿推到前台,于他自己,也是不想在这样纷争时刻跳出来。

“近来弹劾内臣的奏章也不少,西北那边胜败无常,对苗逵的弹劾没断过,这就罢了,最近各地的镇守太监也屡被弹劾。”王守仁道。

保国公朱晖领兵在宣府征缴,大太监苗逵正是监军。

沈理微微一怔,不以为意,监军是被弹劾的常客且不论,就说各地镇守太监也是多有不法,被弹劾亦属常态。

沈瑞却是若有所思。

王守仁心下一叹,当初沈瑞与他说那“庄生梦蝶”,就明确指出“阉竖再兴”,此后王守仁就对内官颇为关注。

这么看来,沈瑞显然未同沈理提过,王守仁不想多言,转而道:“当今已十五了,宫中下了懿旨,命大太监高凤总揽陛下选婚诸事。”

其实这件事他们出京前还并不知道,还是前几日案子了结,高念恩与张永和王守仁在酒席宴上闲聊,不无炫耀的谈及他干爹高凤被太皇太后委以选婚重任。

当然,彼时张永口中夸着高凤,眼中却没有半点儿笑意。内官倾轧,比文臣更甚。

沈理听了这句才皱了眉头,“陛下早日大婚也是喜事。只是内官选婚,各地怕又要乱上一阵子了。”

现下选妃也不同开国时,皇家联姻都是勋贵中选,为了防止外戚专权,如今皇家选秀婚多是小吏百姓之家。

要是选宫人,百姓人家会纷纷抢着先将女儿嫁了,免得女儿进宫去做劳役,出头的又有几人,大多都是埋骨宫中了。抢嫁女儿的风潮里,常常有各种胡乱嫁掉女儿的荒唐事。

而要是为龙子凤孙甚至皇帝选妃,又不一样,选婚不中,女孩子会被退回来,不耽搁婚嫁;若是中了,那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立刻成了宫妃,家人也成皇亲国戚,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因此有许多低级官吏、乡绅人家对选妃趋之若鹜,竞相砸了银子巴结前来选妃的官员。

更别说现在是给皇帝选婚,这可是能博个最高的位置母仪天下的!

远了不说,太后的娘家张家就是这些人最好的榜样,昌国太夫人金氏当初毅然决然送了女儿去选太子妃,果然就博了张家如今的满门富贵。

原就是那些人抢破头砸银子的事,再派遣内官去选婚,这内官贪酷,只怕要刮地三尺祸害地方。

沈瑞的关注点则不同,他更关注寿哥,因问道:“陛下大婚后,便要亲政了吧?”

王守仁不禁笑道:“如今许多事也是陛下圣裁的。”

沈瑞哂然一笑,倒是自己拘泥,能派王守仁出来为钦差,就说明寿哥是能说得算的,并不像影视剧作品中那些未亲政的小皇帝一样没有话语权,事事受制于阁臣。

王守仁却又道:“不过到底是大婚之后,要比现下自在许多。只不知这选婚会几时有个结果。”

沈瑞闻言叹了口气,可见寿哥虽能说得算,但在古人眼里,大婚之后才算成人,许多事情才能他自己做主。

那,会不会有人不想他这么快做主?

且选婚之时不知道多少势力插手,各怀鬼胎,这件事最终走向如何还不知道。

说到皇帝大婚,沈瑞是实在想不起正德的皇后是谁。他所能想到的都是游龙戏凤李凤姐那些野史八卦,好像刘良女也是很后来正德去了大同以后的事,那之前呢?好像,正德朝非常嚣张的外戚只有太后娘家张家,并没有皇后娘家半点儿影子。

他这边兀自胡思乱想着,而沈理那边闻言也是叹气,哪朝哪代的选后选妃不是搅起一番风波,本来新皇登基,新旧臣子就会有一番角力,再赶上选后,这京中局势只会更乱。

*

八月初七。

猴日冲虎,煞南方。

宜安葬、祭祀;忌安床,嫁娶。

沈玲在这一天出殡。

虽然沈玲没有记回族谱,但是族中人缘委实不错,且这次的冤案合族皆知,又有那天族会上,族人看尽三房亲情淡漠,许多人都是对沈玲报以怜悯同情的。因此前来送殡的族人极多。

沈珺勉强能下地,也叫人扶着来,与沈琦一起哭送这位同受牢狱之苦的兄弟。

但见一片银山银海,白茫茫铺满整条街。

街面上路人见了,听闻是通倭案里被酷刑逼死的士子,再看走在队伍最前的年轻妇人形容枯槁,怀里还抱着的幼童懵懂无邪,都是叹息不已,道一句造孽。

松江各大姓人家也纷纷设了路祭,这场葬礼场面颇大,不比沈氏族中嫡支子弟葬礼逊色。

虽然说好了葬礼诸事都是沈全、沈瑞打理,沈洲却仍不辞辛苦,事事亲自过问,最终见到这样场面,沈洲总算是略有宽慰。

到了风水道人所算沈玲火葬之地,薪柴已是提前堆好,棺椁置于其上,淋了菜油,沈全本要上前点火,却被何氏拦下。

何氏双目红肿,脸上却没有一点泪痕,好像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尽,再淌不下一滴。嗓子也是干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却固执的示意,她来。

而接过火把,何氏没有丝毫犹豫,甩手就丢将出去。

呼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

江南的八月,虽已立秋,日头仍毒得很,火堆又掀起热浪,让人靠近不得,族中帮忙的子弟负责将金山银山纸牛纸马一一投入火堆,也得是站得远远的用锄头推过去,怕近些就燎到自己。

只有何氏,站在离火堆很近的地方,如木雕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汗水已经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消瘦的脸庞流淌而下,她却浑然未觉般,只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火光。

火葬原就没什么先例,也就没什么规矩讲究,火焚尸骨的时间也颇长,并不需要送葬的族人一起等待。

且天气酷热,许多体弱年迈的族人也都受不住,这边沈瑞沈全沈涟等便开始送族人离开。也有不肯走的,便被让到空地上一早搭好的凉棚里。

涟四太太早早把小楠哥抱进了凉棚,又和几个女眷轮番去叫何氏,何氏却始终不肯动。

沈洲这一趟下来也是有些体力不支,进了凉棚喝了两盏茶,稳了稳心神,见火堆前的何氏仍直挺挺的在那里站着,生怕她中暑出事,无奈只得亲自过去。

听得是沈洲相劝的声音,何氏垂了眼睑,忽然开口,问道:“侄媳有一件事,一直想替相公问一声二伯。相公一直儒慕二伯,二伯不当不知。二伯不选相公为嗣,究竟是他差在何处?侄媳多嘴,还想二伯告知,让相公做个明白鬼罢……”

何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老鸹一样难听,漠然又带着寒意,却直击沈洲心底。那些愧疚、懊悔、恐惧一时间翻涌上来,比这热浪还灼人,让他几乎站立不住,不由踉跄一步。

沈瑞一直注意着这边,生怕酷暑之中有人昏倒,见沈洲身子一晃,吓出他一身冷汗,连忙小跑赶过去,扶住沈洲。

沈洲竟也像有些魔怔,拄着沈瑞的手,却似身边无人,并不瞧他,直勾勾盯着火堆,半晌仿佛梦呓一般道:“我……怎么会不想过继玲哥儿……是我害了玲哥儿啊。我当年背义忘恩,老天罚我啊……我的珞哥儿,我的珏哥儿,都十五六了,却偏偏殇了……玲哥儿成丁,可我起了过继他的念头,没到半年他就横死……是我累了他们啊……”

沈瑞听了有些愣怔,知道沈洲这是糊涂,慌不迭推他一把,生怕他痰迷了心窍。

沈洲被这一推,才扭过头来,眼睛虽瞧着沈瑞,又像在透过沈瑞看着虚无,声音更是飘忽:“瑞哥儿,不要兼祧,我是不祥之人……我不能过继小楠哥,我是不祥之人……我不孝不义,不配有子孙送终。我不能过继,不能过继,不能害了你们……”

沈瑞心底五味陈杂,原来,沈洲竟是这样想的。他便是穿越了,也是不大信神鬼之事,心知虽则这三人都是横祸,却也是人祸,纯属巧合而已。但沈洲这样……未尝不是心里愧疚,自迷心窍吧……

日光昭昭,烈焰熊熊,沈瑞仰望苍穹,微微叹息,天不报应人报应,皆是心魔。

那边何氏却是完全不同的反应。

在沈洲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的那一刻,何氏猛地阖上眼,扑通一声跪在燃烧的棺椁前,伏地痛哭。

眼泪很快干涸,嗓子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却在心里一遍遍疯狂的对沈玲说:“二哥,你听……二伯没有弃你而去!”

“你的那些辛苦他都知道!他是认定你的,肯过继你的!”

“他没有舍弃你,舍弃小楠哥,他是要护着小楠哥啊!”

“二哥,你,安心的去吧……”

*

一场葬礼之后,沈洲和何氏都病了一场,好在有张太医在,开了方子,两人也很快好转。

这场病又将行程拖了几日,虽然八月十五在即,但亲人都在远方,沈理沈瑞也没有留下来过节的意思。且沈理请假一月,已是到期,该当启程。

好在启程前还有一个好消息,王守仁那边派五砚悄悄来给沈瑞传话,太湖之事已经准,南京正筹备中。

沈瑞与沈理说了,两人精神都是一振,一扫累日阴霾。

订好了启程那日,却是沈理、沈瑞并何氏母子回京,而沈洲则带着沈渔一家、沈琛一家回南京。

这两家人听说能跟着沈洲做事,都是欢天喜地应了。沈渔、沈琛都是精于庶务,为人又颇为淳朴,沈洲也十分满意。

码头上,双方分别上路,族人中也不少来相送,大家依依惜别一番。

沈洲叮嘱完沈瑞几句,抬头看见被何氏抱在怀里的小楠哥,眼里不自觉就流露出喜爱与不舍。

那日说完那些话后,沈洲浑浑噩噩几乎昏厥,被沈瑞拖回凉棚,强灌了一盏茶,才缓过来,回去便病了。此后怕过了病气给小楠哥,再也不曾见过,而今日一别不知几年能再见,自是万般不舍。

何氏听了那日一番话,又想了这几日,已是释怀,见状抱着小楠哥与沈洲行礼,道了句:“二伯保重。”

沈洲叹了口气,想说的话有许多,最终却只道:“你大伯娘与三婶娘都是和善人,你勿要怕,有事尽管与她们说。”

何氏点头应是。

沈洲不舍的又看了小楠哥几眼,这才狠狠心,转身大步流星登上船去。

何氏这边也随众人上了北上的船。

待众人都安置妥当了,沈瑞才将一个包袱交到何氏手上,道:“二叔说,京城物价腾贵,玲二哥抚恤银子还未到松江,怕玲二嫂手边一时不凑手,又怕直接给你你不肯收,才让我上船后再交与你。”

包袱打开,除了金银锭子外,还有厚厚一沓银票。

这是沈洲从南京带来的三万余两银子,原想用打点官司上,既没能用在沈玲身上,便索性都给了沈玲妻儿。

何氏再擎不住,泪盈于睫,抱起小楠哥向沈瑞告了声罪,便快步走上甲板。

沈洲的船早已驶得远了,汇入一片船帆间,再寻不见。

何氏抱着小楠哥,在船上伫立半晌,终含泪朝南京方向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下一章开新卷,以后没有意外就周一、周四更新,尽量大章节。^_^

(本章完)

576.第575章 多方角力(一)(二合一)

第575章 多方角力(一)(二合一)

九月二十一,舟行月余,沈理沈瑞一行终于抵京。

因早打发人回京送信,这几日尚书府、沈理家都有管事带着长随小厮日日在通州码头候着松江过来的沈家船只。

今日接到了主子,众人都是欢喜,忙不迭的请主人家上车,打发力工搬卸行李。

沈理上了自家马车,顺带把沈瑾也捎走,两人都得要回去梳洗一番,再去衙门销假,都表示改日再登门拜望大伯母。

沈瑞、何氏与小楠哥送别了他们后,上了尚书府的马车。

尚书府还特别出了一辆素银车帷四角垂白花的马车专门来运沈玲骨灰坛。

何氏见了,心下顿生暖意。

原本她横下心来上京,是抱着“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想法而来。虽也一直听说徐氏素有贤名,但到底是尚书夫人、二品诰命……她个小官家女儿,哪里见过几个高官夫人,便是嫁与沈玲后帮着打理沈洲庶务时期,所能见到的最大的官夫人也不过是四品诰命夫人,那些四、五品的夫人也是排场大得不得了,因此对于这位尚书夫人,何氏是打心底里存着畏惧与疏离的。

不想一下船就见到徐氏种种贴心安排,温暖与好感立刻冲淡了那些畏惧。

再回想船上沈瑞与她说好,沈玲就葬在二房福地旁边,与孙老太爷福地比邻。既是风水宝地,又不算是沈家二房地方,也不违沈洲的起誓。

何氏听闻孙老太爷都葬在此处,知道这是最妥当的安排,远比她自己想到的更好,自然心下感激,再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二房母子办事如此细致妥当,让人如沐春风,再对比三房那一群冷心冷肺歹毒人,何氏心里更为沈玲不能成为二房嗣子而惋惜不已。

马车一路摇晃,小半天功夫就进了京城,回到仁寿坊沈宅。

众人在二门内下了车,先往主院正厅去给徐氏请安。

因早有快马回府禀报,徐氏并三太太都已等候多时了。

徐氏一见沈瑞消瘦了不少,虽强自忍耐,还是不由红了眼圈,待沈瑞行礼后一把将他拉起,不提松江的事,只道:“回来就好,可好生歇歇罢。”

沈瑞扶着徐氏的胳膊笑道:“儿子没事的,母亲且安心罢!”转身又向三太太行礼。

三太太也连忙摆手,又笑道:“你三叔不知道你今日回来,上衙门去了,我已打发人去给他送信,叫他早些下衙。你三叔也是日日念叨着你。”

四哥儿在母亲怀里早坐不住了,挣了两下跳下来,像模像样的给沈瑞行礼唤了声二哥,便跑过去拉沈瑞的袍角,却是伸着头去瞧后面何氏怀里抱着的小楠哥。

因尚书府及三太太娘家田家都没有四哥儿这么大的幼童,仆妇家的幼童也不会往他跟前领,能进他院子的起码也是七八岁懂事了的小幺,因此四哥儿见了比他还小的小楠哥不免稀罕起来。

何氏也在婆子的引领下带着小楠哥给徐氏、三太太田氏行礼。

头次见面,两位长辈也都给了见面礼。

徐氏给何氏的是一对白玉镯子,给小楠哥的则是一块蟾宫折桂的白玉佩;三太太给了一支白玉簪、一只玉蝉,都是守孝能佩的首饰,又是上好羊脂玉,价值不菲。

见面礼虽贵重,何氏也不是空手来的,也奉上礼单,因此也不过分推辞,谦辞一番,便就谢过收下。又给四哥儿一套上等的文房四宝。

徐氏原就知道何氏是个利落人,如今见何氏虽面有憔悴,却是周身收拾得整齐妥当,身板笔直,言行得体,便更有几分喜欢,言语之间越发慈和。

三太太原就是好性子的人,瞧谁都是好的,又怜惜何氏经历,交谈中也带出几分亲近,还指着小楠哥向四哥儿道:“你虽没长他几岁,却是叔叔,你可要有叔叔样子,往后好好带着侄儿读书玩耍。”

四哥儿从前好生羡慕田家几个表哥威风,如今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小叔叔,还长了一辈,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拍手笑道:“好,好,我是叔叔。”又过去拉小楠哥,学着表哥待他的样子道:“走,吃桂花糕去,糕糕好吃。”

小楠哥才一岁多,还听不太懂话,只眨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的望着四哥儿。

一旁乳母连忙陪笑道:“四爷,小哥儿还小呢,可不能吃糕。”

四哥儿虚岁五岁,实则初九才过了生辰,将将四周岁,虽不懂为什么哥儿小就不能吃糕,却也小大人似的点头道:“我是叔叔,我与他留着,大了就吃。”

逗得一屋子大人都笑了。

在这样轻松温暖的氛围中,何氏终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心里念佛,菩萨保佑,这上京,果然对了。

考虑到沈瑞他们旅途劳顿,浅谈几句,徐氏便打发他们下去盥洗休息,又特地叫周妈妈送何氏回院子。

虽则徐氏御下甚严,但偌大一个尚书府,总有长了富贵眼的奴才。

周妈妈是徐氏的陪房,可算得上徐氏身边第一得力人,有她送何氏过去,府中仆从自然就明白了徐氏对何氏高看一眼,对她母子也就不敢不敬。

何氏被安置在西路一个独立小院,虽是二进,却也有十几间房舍,安置何氏母子绰绰有余。其间设有小佛堂,暂时供奉沈玲骨灰坛。另有独立的小厨房,以及直通府外的独立角门,非常便利。

院落也是早就打扫干净,屋内家具齐全,桌椅摆设一尘不染,被褥幔帐统统是簇新的,又新配两个二等丫鬟,四个三等丫鬟,另一个厨娘,两个灶上仆妇,四个杂役仆妇,处处可见良苦用心。

周妈妈又将一早备好的仆从花名册并一托盘银锭子奉上来,因笑道:“这是玲二奶奶您和楠少爷的月例银子,还有些太太与楠少爷作零花用的。虽也裁了几件新衣,到底不知道您和楠少爷身量尺寸,太太多备下了衣料,放在西厢小库房里。您且先安置,待看看这边短了什么,打发小丫鬟来与老奴说。”

何氏忙道:“这可使不得。劳大伯娘惦念,这些我们都是有的,府上如今这样待我们,已是我们偏得了,可不好再让府上破费。待我梳洗过后,再去谢过大伯娘。”

周妈妈笑道:“玲二奶奶客气了,太太都说了,既然来了家里,就是自家人,玲二奶奶千万别外道。这些份例东西,哥儿姐儿都是有的,就是亲戚来了,也是这般的,您就收了吧。”

说是亲戚都这般,可见这样的布置就知绝非亲戚能比,乃是特地为他们母子所备,何氏再三推辞,却到底没说过周妈妈,只得收下了。

这边送走了周妈妈,那边婢子就过来报说热水已备好,问奶奶是否要沐浴。

一得到肯定回复,屋里丫鬟们随即就麻利的将澡豆、姜汁、鸡蛋、香膏、软布、中衣统统都备好了,柳妈妈对这高效率满意得不得了,满口子的赞“到底是尚书府”。

何氏泡进温暖的热水中,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

柳妈妈打发下去小丫鬟们,亲自替何氏解开头发,另寻了盆轻轻揉洗,舒心笑道:“奶奶可安心了吧。”

何氏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半晌还是道:“待安葬了相公后,咱们就近寻一处宅子搬出去吧。”

柳妈妈一惊,险些打翻木盆,稳了稳神才忙劝道:“奶奶这又何苦!今儿不也见了,大太太是再好不过的人了。那三太太我瞧着也是个好人,都是待您带哥儿极好的,还有瑞二爷,打松江起就关照咱们……”

何氏打断她道:“正是因为他们太好了,我才不能赖着不走。本就没有亲戚名份,初时自然是好的,我若不识相,赖着不走,慢慢的这情分便都磨光了,以后难过的还是我们娘俩。不若现在早些出去自力更生,将来有些什么事求到尚书府来,总还有一线香火情……且以后小楠哥开蒙、进学,哪一样不得来求人。”

柳妈妈呆呆的半晌无语,终于叹了口气,又开始揉搓起何氏的头发,低声道:“这样好的人家……这样好的人家……”终是低不可闻。

何氏掬一把水洗了脸,却是一道洗去了眼角边的泪,这样的好人家,她梦寐以求,可到底不是她的,如今,只得她和小楠哥两个,为了小楠哥的前程,她也只能委屈了现在,将大伯娘他们对她母子的怜惜与好感留续到将来。

*

沈瑞回到九如居,却并没有立时沐浴,只简单盥洗一番,换了家常衣裳,就往上房去见徐氏。

徐氏才听了周妈妈的回报,又吩咐下晚上设宴给沈瑞及何氏母子接风,就听婢子报说二爷过来了,一时还有些愣怔。

待见了沈瑞进来,徐氏便嗔怪道:“你这样急做什么,怎不好好歇歇!”又道:“可巧我这儿备着晚饭,你瞧瞧单子,可还要吃些什么。”

沈瑞笑道:“没与娘说说,我也歇不踏实。还不如跟娘谈完,我再回去好好泡个澡,踏踏实实睡觉。”

他说着伸过头去看了菜单子,又添了两样清淡小菜,才打发了人去。

徐氏知道沈瑞要讲的事关重大,打发了屋里人出去,又叫红云去廊下守着,这才问了沈瑞松江诸事。

虽然中途几次写信回来,但事涉藩王,沈瑞又怎么敢随便写在信里。当下便从回去开始说起,将如何查案,如何审案种种说与徐氏听。

徐氏虽在信中只言片语里猜出一二来,但真正听到是宁王意图谋反,还是变了脸色,听到凶徒甚至意欲刺杀钦差,更是眉头紧锁,口中直道:“这般胆大妄为!”

待听到章家搅了进来,徐氏深深叹了口气,半晌才道:“旁的都是虚妄,还是要子弟上进,才是家族唯一出路。”

徐氏看得明白,无论贺家处处算计沈家,想谋个松江第一大族,还是章家此次铤而走险,妄图谋个“从龙之功”,本质上都是因贺家、章家下一代没有拿得出手的子弟,也是为了家族的将来,不得已而为之。

沈家现在则有两个状元公,入仕十余人,举人更是多达数十人,且多是青壮子弟,仕途还长,全然蒸蒸日上的态势,家主自然不愁。

“琦哥儿能接族长之位也好,宗房这些年事事和稀泥,也误了不少族中子弟,”徐氏顿了顿才道:“琦哥儿新为族长,怕是要锐意进取的,只是现在的沈家,还是当求稳。沈家现在入仕子弟不少,虽则分宗,也还是不要太多举动为好。”

沈瑞点头应道:“正是。瑛大哥也是因着沈家如今在仕林名声未免太盛,才提出分宗,琦二哥也是明白这些的,六哥、瑛大哥与我同他都商量过族中种种。母亲放心,他也是稳重性子,会多加思量的。”

有优秀子弟在手,家族只会求稳。而如今,沈家面临的危机,并不是未来走向的抉择,而依旧是通倭案或者说,通藩案。倭乱的案子在松江告一段落,可在京城,应该正在审理中,进展如何还不得而知。

涉及藩王,必然是秘密审理,徐氏作为内宅妇人、三老爷沈润作为一个七品小官,是不可能得到任何消息的。

徐氏也是慎重的人,并不去贸然打听,只是和三老爷商议过后,悄悄派了人注意贺家。贺东盛如今还在侍郎位上,或多或少会知道些什么。

“八月底贺家那边隐隐有风声过来,锦衣卫已押解一干人抵京了。”徐氏摇头道:“再之后贺家也有往外走动,却像是无功而返,很快也不再出去,也再无动静了。”

徐氏顿了顿又道:“中旬你岳母还曾打发人来与你送两件秋装,来的婆子话里话外的意思让你回来就尽快去杨家一趟。我料想是你岳父的意思,兴许就是想说这案子,因怕隔墙有耳,才不好明说。今日时辰也不早,再登门要惹人生疑,你明日就早些过去杨府,带着土仪,便是正经去拜见岳父。”

沈瑞点头应下,就算没有这番传话,他也是要早点过去的。他还揣着沈瑛给的十几封信,去哪些昔日东宫属官处拜访还是要问过杨廷和的,沈瑛的好友未必都是杨廷和认可的人。

再说起沈家分宗种种及沈玲妻儿,还有沈洲那日的剖白,徐氏久久不语,半晌才叹气道:“你二叔……这是心魔。随他去罢。”

徐氏虽供着佛像,也往庙中去烧香布施,却也是不信这几桩巧合是什么报应的,她心知沈洲这是想通从前种种,懊悔当初负了孙氏才生此心魔。

斯人已逝,这便是解不开的心结,多说业已无用了。

至于沈玲妻儿,徐氏原就对何氏印象非常好,听了沈瑞讲变故发生前后何氏种种反应、不卑不亢对宗房及三房,心里越发喜欢何氏。

听得沈瑞道:“我原以为二叔会过继小楠哥为嗣孙,玲二嫂子也好帮母亲和三婶打点些家务,替母亲分忧。现下二叔不愿过继小楠哥,玲二嫂子到底被除族,算不上沈家人,也就不好再打理府里的事,还要母亲辛苦。”

徐氏知道儿子是为自己身子骨考虑,心下熨帖,想了想道:“方才周妈妈回来与我说了何氏言行,是个心思灵透的,也是个要强的,若没个名份,想来她也不肯白住在府里。她年轻守寡,儿子又小,住在外面委实让人不放心。我瞧她是个好的,她母子与咱们二房也是有这个缘分,我想认她做个契女,也好与我做个伴。”

沈瑞击掌笑道:“这样最好,既庇佑了她母子,也给她个名份,能帮衬母亲一二。”

徐氏不禁莞尔,打趣他道:“也只这三两年吧,待你媳妇过了门,我也就清闲了。”

一句话倒说得沈瑞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讪笑两声道:“她……还小,还得母亲多教几年。”引得徐氏哈哈大笑。

沈瑞也在心下惦记起小未婚妻来,这一路在繁华口岸停靠时,他也上岸往市集上去寻了不少精巧好玩的小玩意儿,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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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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