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8章 播撒种子

贵人睚眦必报,这个几乎是定律,罕有宽容的。

至于那位兴和伯,更是在朝中被誉为宽宏大量,这是王成言花钱从一位官员那里讨来的消息。

“怎么办?”

一家酒楼的包间里,三位商人垂眸听完了王成言的讲述后,能明显看到他们的面色微冷,有一位的手甚至在微颤着。

“金陵现在是太子坐镇,那位自然可以兴风作浪,我辈如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啊!”

矮小的余庆有些慌,他并未掩饰自己的慌乱,甚至端起茶杯时,能明显的看出他在打颤。

甚至在说话时,他的语气都在打颤。

这是个胆小鬼!

花不惟捋捋自己的美须,镇定的翘着二郎腿,干咳道:“慌什么?余掌柜,须知众怒难犯啊!那人再厉害,可刚才王掌柜说了,殿下来了金陵坐镇,要的是稳,若是不稳,朝野物议沸腾……须知……当今陛下英明,自然会……咳咳!邓掌柜,你说是不是?”

一直在沉默的邓松年习惯性的笑了笑,嘴里的一口黄牙看着有些倒胃口,他说道:“这个……邓某比不得诸位的豪奢,小生意,小生意啊!所以邓某就随大流好了。”

花不惟斜睨着他,不屑的道:“邓掌柜,当年花某的生意还比不上你,若不是你做事瞻前顾后,喜欢观望,怎会被花某超了?”

邓松年呵呵笑道:“邓某喜欢的是稳,越稳越好,再说了,过几年犬子就要接手这一摊生意,到时候还得要请诸位多关照嘛。”

花不惟不屑的转过头,对有些呆滞的王成言说道:“王掌柜,那人若是敢动你,那肯定就不是请你去画舫吃饭,直接就把你给拎到了殿下那里,所以啊!此事……弄不好是那人想敲诈你!”

王成言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渐渐的泛起神彩。

“对啊!那人行事霸道,怎肯花钱请了老夫去画舫?”

方醒过往的行事风格顿时就让这几人精神大振,连胆小的余庆都眨巴着小眼睛说道:“看来是想勒索我等一把,王掌柜,要不……你送些好处去?”

王成言自觉知道了方醒的意思,顿时就翻脸道:“为何只是老夫送?你们可别忘了,若是送了,你们也跑不了。”

余庆讪讪的道:“你先把自己的事抹平了,咱们再看看嘛!”

花不惟却鄙夷的道:“此时正是和那人走近的好机会,错过了到哪找去?蠢!蠢!”

邓松年有些肉痛的道:“是,给一笔就给一笔,总好过交税,王掌柜,邓某没问题,回头看看每人给多少,邓某保证不少。”

王成言想独占这个关系,有些后悔召集了这些人来商议。不过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每家三千贯,如何?”

余庆肉痛,邓松年咬牙点头,只有花不惟不屑的道:“王掌柜,少了吧?那人有第一鲜,还有四海集市,会看得上一万余贯?”

余庆赶紧说道:“先试试嘛,若是行,那咱们再送第二笔,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王成言点点头,说道:“那就这样吧,诸位随后把钱带上,咱们去请见那人。”

……

徐方达年纪轻轻就掌管着金陵知行书院,外界酸话不少,可徐庆却是欢喜无限,为此还捐助了不少钱钞,说是给书院的贫寒学子们助学。

“老师,这钱弟子本不想要,可家父却硬是要塞……”

徐方达有些忐忑,他担心方醒会误以为这是徐家要渗透书院的意思。

“你怕什么?”

方醒皱眉说道:“书院此时蛰伏,可扩大科学的影响力就是我来金陵的目的之一,而这些都不能缺钱。有助学,这是好事,你把钱钞的数量和捐助人记录好,每一笔花销也记录好,然后照常。”

徐方达懂了,这是钱收了,可你若是还抱着其它心思,那就对不住了,请去找兴和伯说话。

“老一批毕业的学生都派出去,到南方各地去,到田间地头去,为那些自学者解惑,而且要坚持。”

方醒觉得自己就像是独自在黑夜中探索前路,而这些学生们就是他伸出去的触须。

“注意安全,罢了,把他们叫来。”

……

三十九名学生,最后来了三十一人。

徐方达羞愧的道:“老师,有三人是不在金陵,剩下的五人……不愿来。”

方醒拍拍他的肩膀,看着这些已经成人的学生,欣慰的道:“我这个山长大抵是不称职的,你们就像是草原上失去了牧羊人的羊群,可居然没有失散,我很高兴,也很惭愧。”

高景琰站在队伍的前面,大声的道:“山长,儒家如山,我等就是愚公,愿为科学奋斗终生。”

方醒看看他,再看看那些面色激动的学生,他知道这是使命感在起作用。

他微笑道:“我们不是要掀翻谁,我们只是想打破笼罩在头顶上的那团阴影。他们抱团取暖太久了,久到都忘记了儒学的初衷,久到都已经忘记了君子六艺,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并以此为荣。”

朱瞻基就在侧面的夹道里,正准备出来时,听到这话,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权谨已经是鼻息咻咻,怒不可遏,若不是朱瞻基就在这里,他必定要冲出去和方醒算账。

朱瞻基停住脚步,故意拦住了权谨。

“科学要求我们要身体力行,夸夸其谈的人最好离它远一些,因为一动手你就会原形毕露。我们不但要做理论家,也要做行动派,行动起来,把科学的种子洒满大明。”

方醒看着这些学生,最后交代道:“出行在外,若是遇到危险,大胆的说出来,告诉他们,你们的身后是书院,是我这个山长,若是真有不知死活的,作为山长的我,必定会让他们悔不当初,不惜牵连!”

这是威胁!

权谨怒了,可他却是个最遵守君臣父子关系的人,朱瞻基当面,他不敢造次,只得忍着。

还是那个熟悉的方醒,威胁,报复,甚至会牵连家人。

有胆子的就来吧!

“别怕他们。”

方醒轻蔑的道:“我们是实用之学,而他们是形而上,不服来辩。不敢辩,私下动手,那咱们可怕了吗?”

“不怕!”

这些学生都有些热血沸腾了,使命感让他们恨不能马上出发。

方醒侧身看着从夹道里走出来的朱瞻基,在看到权谨后,他觉得稍晚怕是要有一场争论了。

朱瞻基的现身让学生们的使命感变成了神圣感,所有人都昂首挺胸,静静的看着他。

权谨板着脸,觉得朱瞻基已经开始走上了邪路。

这是一次冒险,但郁郁了许久的朱瞻基却毫不畏惧。

“不惹事,但也不要怕事,本宫不管是在金陵还是在北平,会一直看着你们,好好的去做。”

感谢书友:“子墨琉璃”的万赏!

(本章完)

第1559章 真空(为盟主‘今夕何夕乐其中’贺

“兴和伯,你想干什么?”

等学生们走后,权谨怒不可遏的说道:“你这是在捣乱,不安好心,南方本已安定,你偏要去这里戳戳,那里打打,你想干什么?”

朱瞻基已经走了,他要去和几位尚书商议豪商交税之事,只是目前不许透风出去,否则会引发不测。

庭院前,风吹着有些微冷,方醒看着院子里的一丛不知名的花树,淡淡的道:“科学不能传播吗?”

权谨愕然,哆哆嗦嗦的模样让方醒担心老先生突然倒下。

“兴和伯,你那是邪说!”

“这世上就没有邪说,只在于有没有用,是正途还是邪路。而科学已经出现了好几年,相关书籍不少人都买了,包括不少儒生,可谁敢说它是邪说?谁?!”

方醒的目光陡然锐利,他说道:“您的德行方某是钦佩的,可德行不能治国,治国要靠的是民富国强的手段,而这……谁能给出答案?权大人自可去探寻,方某不才,却也想为大明留下些什么,不求千古留名,只是却……让时间给出答案吧。”

方醒走了,权谨在风中沉思着。

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飞来,在他的衣襟上停留一瞬,就往下继续飘落……

他往前一步,正好踩在落叶上。脚走过,那落叶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只有边角微翘,在风中轻轻颤动。

庭院里多了个踱步的声音,不时有喃喃自语传来。

“为何要兴科学?儒学千年,为何要冒个科学出来?”

“……可怎么觉得不对呢?嗯,老夫且去找几本书来看看。”

于是权谨就去找到了贾全,请他去给自己弄几本科学的书籍来。

贾全惊的目瞪口呆,就去请示了朱瞻基。

朱瞻基一怔之后,就说道:“这是好事,权大人德行高深,想必能找到驳斥兴和伯的地方。”

等贾全一走,朱瞻基的面色微冷,对下面的官员说道:“商税是必然要慢慢铺开的,从豪商开始,这一点不可动摇,但与此同时,要确保南方稳定,你等可慢慢去想,只一点,谁若是把这事泄露出去,兴和堡那边正准备筑城,那就全家一起去吧。”

魏智笑道:“殿下放心,臣等知道轻重,若是有那等人,不等殿下您出手,臣等必然要收拾他。”

众人都纷纷表态,没人敢去触霉头。

朱瞻基微微一笑,给人予如沐春风的感觉,说道:“你等国之重臣,自然知道轻重,那就回去吧。”

从雷霆转为春风,不过是一瞬而已。

出了大宅院,彭元叔说道:“殿下的威严越发的慑人了,果然是龙子龙孙啊!”

魏智欣慰的道:“大明后继有人,我辈当竭力辅佐,创盛世!”

钱均骅摇头道:“殿下却是急切了些,北平会做出什么应对还不得而知,急了呀!”

右都御史鲍华此刻暂时掌管金陵都查院,正是满心事业的时候,闻言他说道:“怕什么?先帝尚在时就说了要收豪商的税,只是一直没有铺开罢了,谁敢不交?”

曲胜若有所思的道:“此事不好弄,殿下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觉着咱们无法办成这事,所以只是让咱们协助罢了,本官估摸着大抵是兴和伯要出手了吧!”

几人面面相觑,魏智担忧的道:“兴和伯出手太凌厉,就怕把南方给搅乱了。”

鲍华意气风发的道:“魏大人何必担心这个,那些豪商谁没有些把柄啊!到时候捏着,看他们可敢动弹!”

礼部尚书赵辉不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本官还有事要办,各位大人,先走了。”

……

而权谨拿到了几本科学书籍后,马上就从头钻研。

数学第一册不复杂,以权谨的能力自然能慢慢的看下去。

“果然精妙,化繁为简了。”

数,也是六艺之一,权谨多少有些涉猎,可在看到数学之后,他觉得科学是简化了那些复杂的描述,直接用大食数字排出简单的算式,让人一目了然。

可看到第二册后,权谨就麻爪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数学第二册,拿起了物理。

然后……

……

“殿下,权大人一直在屋里没出来,灯都没点。”

朱瞻基看看天色,说道:“去看看吧。”

等贾全到了权谨那里,看到里面黑麻麻的,就喊道:“权大人!”

没人应,贾全有些慌了,“权大人?”

“谁?”

里面传来了权谨的声音,声音干涩,吓了贾全一跳。

门开了,权谨眨着眼睛看看外面,然后就迈步往左边去了。

“权大人,您去哪呢?”

“本官去找兴和伯。”

…..

方醒正在吃饭,一个人伏案大嚼,酣畅淋漓。

看到权谨进来,方醒放下筷子,起身道:“权大人吃了吗?”

权谨目光复杂的看着方醒,眼前这个比他小了许多的男子,算得上是整个大明最特立独行的勋戚。

可此刻他却就像是在招呼隔壁家的邻居般的随意。

“本官想问问,那真空是什么意思?”

方醒这才注意到老先生的手中拿着本书,他莞尔道:“就是抽空了空气罢了。”

“空气?”

“对,就是在咱们的身边,无时不刻都存在着的空气,比如说人窒息而死,就是因为被切断了空气的供给。”

权谨想了想,说道:“阴阳二气……有精方有气,气行畅通,则人安康,倒也是一脉之说。”

方醒有些无奈的道:“权大人,空气里有……罢了,方某就说说这真空吧。真空就是一个容器或是空间里。比如说这个屋子里,空气全都没了,这就是真空。”

权谨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人不就死了吗?”

方醒仰头看看屋顶,强笑道:“真空……权大人,刚才您提到了精气,想必对医术有所涉猎,拔罐子您该知道吧?”

权谨点点头,有些茫然。

方醒叫人拿来一个小酒杯,在烛火上烤了一下,然后往手臂上盖。只是他手艺不精,连续好几次之后才成功。

“权大人,这个就类似于真空,火焰的燃烧需要空气里的某种成分,烧了之后,膨胀了,少了,就接近真空了。”

权谨有些懵,问道:“你的意思是……火焰烧光了阴阳二气?”

“不是阴阳二气,而是……哎!”

方醒说道:“真空之后……压力变化,就能牢牢的吸附在手臂上。”

“老夫不懂,不懂啊!”

权谨喃喃自语着,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方醒心中不忍,就说道:“权大人,就是空气,咱们的周围都是空气,您愿意理解为阴阳二气也行,只是没那么玄妙,空气没了就是真空。”

至于压力什么的,方醒不想细说,他也不认为权谨有兴趣去了解这些。

他不过是被某些新观念给冲击了一下,一时间无法适应而已。

权谨的脚步停了一下,点点头,说道:“老夫回去慢慢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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