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工作狂(月票加更)

《胡同人家》一共拉到了十五万赞助,义利就贡献了十万。

十五万赞助在后世非常滑稽,现在可不是小数目。整部剧的预算才四十多万,一下多了三分之一。

不过许非后来才知道,义利快餐厅的日营业额能达到6000到7000元,年营业额高达200万,以八十年代的消费水平,堪称奇迹。

编剧们对金主极其负责,立马修改。

白奋斗的人生理想从两个变成了三个:当演员,寻找真爱,去义利大吃一顿。

西式盖浇饭要两盘,吃一盘扔一盘,就这种。

此外,李健群很快答应出演,并兼任白奋斗和陶蓓的服装设计。全组无反对,人家履历摆着呢,能给人民大会堂画壁画的,还有啥说的?

5月中,大菊胡同。

26号作为取景地,早已布置完成。违建的全部拆除,然后自己重新违建,这儿弄一个厨房,那儿弄一个鸽子笼,那儿又弄俩窝棚,破烂堆的有秩序,杂而不乱。

一面墙挂上了绿藤,开着牵牛花,底下用碎砖砌一圈,外头放俩木头墩子。正儿八经的木墩子,还能看见年轮。

这是大杂院最小布尔乔亚的地方,主要给白奋斗谈恋爱用。

剩下的空间极力扩大,要留出拍摄场地。

26号东边,连着一个月亮门,便是28号。只把破烂清了清,看着空旷,旧屋新窗,里面摆了几张木板床,另有简易灶台。

最大的一间屋子里,三个老师傅踩着缝纫机,咔嗒咔嗒缝制衣服。梁添帮忙找的,服装八厂的退休员工,许非请过来,自带缝纫机,一月六十块钱。

另一边,李健群正给刘贝量尺寸。

“净高170,腿长104。”

“腰围60……”

李健群咽下另两个数据,道:“你的比例很好,不显瘦,较圆润的一种高挑。你坐下,我再量量脚。”

“脚,脚也量啊?”

刘贝脱了鞋,坐椅子上忐忑。

李健群可不嫌弃,又量了一下,“你的脚踝很美,要重点突出。”

“还有脖子这块,不够长,最好遮掩一下。”许非在旁边比划。

“嗯,锁骨也差了点,一会在研究……葛尤老师,该你了。”

“诶诶!”

葛尤猫腰钻过来,啪的一立,跟站军姿似的。结果俩人没量尺寸,就站那儿商讨。

“我的意思是,要有那种大城市后进青年的典范特征,能不能弄个白色套头衫,然后底下短一块……”

许非在他肚子上划了一下,“衣服小一号,裤子小一号,破运动鞋,戴个三手电子表。”

“要帽子么?”

“不要帽子,他这发型本身就立得住。”

“那就一套衣服么?”

“基本着装就这一套,未来或许有发达的机会,但起码今年没有。”

“……”

俩人一本正经的研究,葛尤瞪大眼,你们说的是人话嘛?

刘贝在边上都快笑抽了。

折腾半天,许非才放俩人回去,又带着她参观一下片场,“这是外景,室内戏在XX部队的一个篮球场,也搭好了,现在就等剧本……哎对了,您看完剧本感觉怎么样?”

“感觉被骗了,但写的真好。”

李健群笑了笑,问:“那些老师傅是你个人请的,还是剧组找的?”

“我个人请的,这个怎么讲,相当于我承包了。”

“哦。”

一说承包,她就懂了。从服装费里拿出一部分,由他负责做男女主角的造型,多了不补,剩的算盈余。

形式很新颖,但因为数额小,李沐也没在意。

李健群看了看那三位老师傅,已经开工在做,做什么呢?自然给某人干私活了。

当然她不会说出来,又回到屋里,道:“白奋斗相对简单,我们先把他的设计出来。国内套头衫还很少,一般是这种款式的。”

她寥寥几笔,就画了一件帽衫,领口有弹力带。

“款式可以,但要做旧,九手套头衫那种。图案我想用这个,beatnik,后进青年。”

“这个不是反传统,反文化的一群人么?”

“嗯?”

许非顿时惊讶,可能表情太过明显,李健群有点不好意思,“一个朋友从香港买的书,我看了几眼。”

“哦。就因为它反传统,放在白奋斗身上才有意思,尤其他本人不明白啥意思,于是就更有意思。”

“您在说绕口令么?”李健群笑。

“没办法,天生嘴皮子利索。”

他谦虚了一句,“上衣就这样,裤子和鞋也容易,我们有冬天戏,裹件军大衣就可以。主要是陶蓓,现在二十集剧本,我打算每集让她换个造型,春夏秋冬都有,各种风格都要,这个就得麻烦您了。

对了,这是我自己平时想的,您过目。”

他取出一叠画稿,李健群接过一瞧:

一套是卡其色的小西装,配吊带斑点长裙。

一套是粉白细格子衬衫,配牛仔裤。

一套是白色短袖T,配现在最流行的黑色灯笼裤,

一套是黑色宽肩带背心,配也是很流行的萝卜裤。

一套是横纹衫,配背带裤。

“……”

李健群看完一张,眼睛就亮一分,这些衣服都有市面上的影子,但自己做了改良,重新搭配。

乍看古古怪怪,像西装配长裙,背心配萝卜裤……但仔细一品,再联想刘贝的气质,味道顿时就出来了。

“您看看这里……”

她提意见也客客气气的,指着格子衬衫的袖子,“袖口卷起来,往上提,再加两颗扣子,装饰用,会不会更好些?”

“横纹衫,刘贝穿上可能显胖,您试试素色,袖子大领口,走起来飘飘忽忽的。”

“嗯,大领口好!”

许非点赞。

或许《唐明皇》《武则天》给人的印象太深刻,误以为她只擅长古装,其实不是。学美术肯定学整体的审美感受,不可能分古装现代来学,只是没机会施展。

“您这六套都好,我刚才给刘贝量尺寸,脑子里老想一副吉普赛女人的油画,那个头巾和裙子太漂亮了,但需要改一改……”

李健群说着,伏身就在一张破桌子上开始画,像极了一个饿肚子的人扑到面包上。

“原吉普赛风太花哨,色彩重叠过重,最好简洁一下。”

“嗯,她们花边也很繁复,领口有些暴露,要往里缩。”

“腰可以细一点,让刘贝勒一勒,反正就穿一集,不细就不好看了。”

“对了,这些衣服的布料你准备用什么?”李健群忽地抬头。

“看价格吧,能便宜就便宜,不能便宜就中等。”

提起布料他就头疼,高级布料贵的吓死人,贱的又真贱,像最低端的白坯布,做一套衣服才用几块钱。

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响着,俩人就在空荡的大屋子里,反复研究,不断修改。

许非以为自己就够工作狂的,没想到对方更厉害,真如饥饿一般。

“您在腰带加碎花,不嫌重复么?”

“您没看这是两种颜色,怎么能重复?”

“您觉得色彩不同,就会形成差异?”

“您……”

李健群忍不住笑,“好好,我们先不争这个,不然今天连一件都弄不完。”

“还继续啊?人家师傅都休息了,要不要吃点东西?”许非摸着肚子。

“我现在不能断。”

行吧。

许老师耸耸肩,跑到附近小饭馆,不一会端着托盘回来。

“吃饭了!”

“怎么带回来了?”

“我总不能一个人吃吧,来,吃完还得给人送回去呢。”

两碗米饭,一盘清炒肉,一盘炒鸡蛋,两瓶北冰洋汽水。

李健群一手扒着饭,眼睛盯着图纸,“我又改了改,碎花干脆不要了,弄些手工编的细绳结挂在腰上怎么样?”

“可以啊,再挂个铃铛呢?”

“铃铛看效果吧,反正随摘随用……这件就算完成了,我刚才又想起一件冬天的大衣,挺适合刘贝的。”

“嗯,刘贝穿大衣必须红的,不红不妖!”

“那叫娇媚。”

俩人直到吃完饭好长时间,也没还给人家,搞的饭店跑过来要。

不知过了多久,许非画着稿,冷不丁觉得光线变暗,才发现都快傍晚了。他起身活动几下,走到那边道:

“几位师傅辛苦了,今天下班。”

“好,好。”

仨老头乐呵呵走了,退休了还能挣钱,谁都爱干。

“行了,咱们也走吧,天都黑了。”

“嗯。”

李健群勾完最后一笔,往起一站,又软了下去。她敲着大腿,笑出一口白牙:“腿麻了。”

缓了缓,许非把画纸收好,锁门出去。

胡同里树荫遮挡,更加黯淡,男的女的下班回来,炊烟袅袅,吆喝叫骂混成一片。

“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就行。”

“车站挺远呢,你自己出点啥事,我担不起责任。”

许非跨上车子,李健群犹豫片刻,道了声谢谢,小心的坐到后座。

一路无话,到了京台对口的招待所。

“今天辛苦了,明天还这个时间?”

“嗯,您也辛苦……”

“那个,咱也别您您的,我耳朵都出茧子了。”

许老师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你叫我许非,小许,你啊,都行,可千万别您,我还以为自己涨辈了。”

“那,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先上去了。”

李健群笑了下,那颗痣随着唇角抹开,转身上了楼。

(本章完)

第165章 上进心

大菊胡同28号。

葛尤正在做标本展示。

上身是一件白色套头衫,后有兜帽,领口有松紧带。前面印着“beatnik”的字样,这个词跟嬉皮士一样,是美国特有的文化概念,大意是指“垮掉的一代”。

下身是灰色长裤,二手运动鞋,鞋面破损掉色。

衣服短,裤子短,葛尤还爱驼背,配上那发型简直绝了,妥妥的遣返典范。

“上身呢?”

“上身能忍受。”

“嗯,那给你改改。”

正说着,刘贝也换好衣服出来,一条碎花吊带长裙,白色凉鞋。这年头穿凉鞋都带袜子,许非特别叮嘱,一定得光脚。

“……”

李健群看了半天,扭头问:“怎么样?”

“没自信。”

“而且单调,你试试这个。”

她拿过一顶系着丝带的草帽,给对方戴上,“你双手揪着裙子,转个圈……”

“怎么,怎么转?”

刘贝不习惯,还紧张,不知所措。

“我教你。”

许非凑过去,双手揪住裤子的两侧,“往外展,没事,动作大点,长裙走不了光……哎对,笑,脸上带笑,想想夏天的感觉,转圈,轻盈一点……”

“你,你比她柔美多了!”

李健群扶着桌案笑,眸子颤成了一汪水。

许非什么脸皮,一本正经道:“尽快找到模特的感觉,很快就拍了,你这个状态肯定不行。”

“我一定努力。”刘贝抿抿嘴。

“你觉得这件裙子怎么样?”

“挺好看的。”

“不,我们不仅要好看,还要穿着舒服。”

“呃……”

刘贝只得走了两圈,“也挺舒服的。”

“那好,这套完成。”

许非把画稿一铺,跟扑克牌似的,刷的从这头到那头,从中挑出一张,放进另一个纸袋里。

“这套可以做夏季的基本款,戴帽子不戴帽子,穿凉鞋穿运动鞋,再配个小衫或者不配,都可以。”

“不过那凉鞋的带子,我觉得太简单,做成花纹怎么样?”

“花纹累赘了,弄个交叉的就可以。”

“你没考虑整体因素,裙子略单调,鞋子就得中和一些。”

“这套走的就是简约甜美风,没必要中和啊。”

“……”

葛尤和刘贝像俩傻子一样戳在旁边,貌似被遗忘。

站了半天,葛大爷使使眼色,默默出了屋子。

“用不着咱俩了吧?”

“不一定。”

“那走不走啊,你进去问问。”

“我哪儿敢啊,他们吵起来能吓死人,你是女子,你问问。”

刘贝翻了个白眼,探头道:“李老师,许老师,我们能走了么?”

“啊?哦,走吧……哎哎,先别走,有一套马上做完了,你一会试试。”

“那我能走了么?”葛尤在外头喊。

“你没事,你先走吧。”

“嘿嘿嘿!”

那货猫腰捂嘴,跟捡着大便宜似的麻溜闪人。

刘贝只得进屋闷坐,伴着老师傅咔嗒咔嗒的声响,继续看二人争吵。

………………

王府井,文具店。

非休息日的白天,没啥客人,售货员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

“吱呀”一声,一股妖风卷进来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摘掉口罩,轻声问:“同志,我能看看书签么?”

“宝钗?!”

售货员捂住嘴,随即又放下,跟着又捂住,“黛玉!”

“请问有书签么?”

陈小旭见其呆愣,又问了一遍。

“啊,有有!”

售货员手忙脚乱的翻出几个盒子,热情介绍:“这是春夏秋冬四季,这是梅兰竹菊四君子,这是徐悲鸿的马,这是《水浒》人物……我们按套卖,也可以单张买,您要哪种?”

“……”

张俪和陈小旭看着那些书签,用卡纸做的,顶端打孔,穿着彩色丝线。图案显得有些旧,但基本都印出来了,十分清晰。

俩人对视一眼,略感无奈,“有日记本么?”

“有有!”

售货员又翻出几本日记本,那种塑料皮的,大红大绿,里面有一两页彩图。

“这个多少钱?”

“两块。”

“哦,谢谢,我们再看看。”

俩人出了门,风沙漫天肆虐,吹的脸生疼,赶紧戴上口罩。

“还看么?”

“我觉得不用看了。”

“我想也是,那就先回去吧。”

张俪蹬上自行车,俩人顶着大风回到百花胡同。沈霖正在院里喂狗,“回来了,吃饭了么?”

“不吃了。”

陈小旭摆摆手,趿拉进屋往床上一倒,“累死我了!”

“我的脚也疼。”

张俪瘫在罗汉床上,叹道:“跑了两天,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这行干不了。”

“是啊,谁能想到呢?唔……唔……”

陈小旭用被子蒙住头,发出很郁闷的怪声。

毛爷爷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俩人站在市场外面看,觉得不过如此,真深入研究,发现人家早把路趟平了。

目前的书签市场,次品很多,精品也不少。

陈小旭原本很得意,她想按套做,什么十二生肖啊,二十四节气啊,春夏秋冬啊,结果人家全有。

而且书签利润薄,印刷麻烦,要做就得大批量,少了根本不给你印。

“失败了!”

她在被子里非常沮丧。

“我们还没开始呢,这应该叫他说的,哦,及时止损。”

张俪喝了口水,又觉身子黏糊糊的,刮进去的沙子混着汗十分不舒服,“我想洗个澡,你去么?”

“不去,我再想想。”

“那我去了。”

她把毛巾肥皂什么的装进洗脸盆里,拿着盆出门,到胡同附近的澡堂子泡了泡。

天蒙蒙黑,风住时,她才回来,跟吴小东打了声招呼,正房却还没亮灯。一进西厢门,发现小旭还在床上卧着。

“还在想呢?”

“嗯。”

“你不吃饭了?”

“不吃。”

“那怎么行,我给你烤个地瓜吧。”

张俪去厨房拿了个大地瓜,生好小炉子,找块薄纸板盖在上面。然后切薄片,一片片的摊在纸板上。

炉火很旺,热度透上来,地瓜水分脱干,很快散发出一股特有的甜香。

里屋床上,陈小旭抱着被子,绞尽脑汁。

什么书签子,笔记本啊,文具类根本做不了。除非自己有厂子,大批量生产,这样能赚到钱。但她知道现在木有厂子,纯作坊,而且重心在服装上。

许非明显主打女性市场,跟当初卖挎包一样。

陈小旭跟着练摊,深得其味,思路合拍。于是她又想起卖书包,面向儿童市场,那些孩子撒泼打滚催生出的购买力,令自己震惊。

女装暂时不懂,不过戏里有个孩子,赵妍妮。

赵妍妮,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小姑娘喜欢什么呢?

“来吃了。”

张俪端着盘子进来,拈起一片略带焦糊的地瓜,“给,呼……小心烫。”

小旭下意识张嘴,直接吞。

“傻了你?”

她戳了戳妹妹的头,“我放这了,你记得吃。”

末了,她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见许非还没回来。

院子里影影绰绰,石榴树的枝丫晃动,狗在跟虫子玩,猫在窗台上打着呵欠。东厢里传出两口子的悄悄话,夹杂着一些古古怪怪。

“灯关了。”

“不关,我想看看。”

“看什么……哎呀!”

“……”

张俪听得脸红,急忙提水回屋,陈小旭居然还在那儿歪着。

“你真是着魔了,明天再商量也不迟啊?”

“不行,想不出来我睡不着!”

小旭瞧了她一眼,“你又温温吞吞的了。”

“我这是劳逸结合,来烫烫脚,你也走一天了。”

“嗯?”

张俪见她没动静,叹了口气,倒盆热水端进来,“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的。”

“才不,你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陈小旭哄得她连气都生不了,随即扯掉袜子,两只白嫩的小脚伸进盆里。脚指头在水里一泡,衬着灯光仿佛是透明的。

“咣啷!”

“咣啷!”

外面忽地一阵声响,某人推车进院,却是回来了。

(晚上冇了,需要休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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