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第314章 设套

第314章 设套

平康坊,右相府。

门房打开门,一看,连忙赔笑道:“薛郎来了,快请。”

“你不先去通传?”

“是薛郎来,岂能让薛郎等的?这边请。”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拿着文书等右相批阅的官员们依旧在前庭排着队,人数比往常稀疏了一些,却依旧可用门庭若市来形容。

他不必排队,一路入内,不一会儿,便见苍璧跌跌撞撞跑上来,恭敬行礼,恨不能把腰弯到地上,赔笑道:“见过薛郎,恭贺薛郎新婚大喜。”

“苍管事太过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薛郎来就像是相府的……”

苍璧原想说薛白就像相府的郎婿,因下人们私下里一直在议论阿郎可后悔没招薛白这个女婿,因此说顺嘴了只好连忙改口。

“薛郎是相府的上宾啊。”

“荣幸。”

薛白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李林甫会换掉苍璧这个管事,整顿一下家中内务,但一想,也许此事对李林甫来说也是有心无力。

牵一发而动全身……恰如李隆基纠结了许久,还不换掉李林甫,真是有什么深思熟虑不成?

理由再多,说到底还是折腾不动了。

继续往里走,前方李岫也匆匆迎了上来,满脸亲切,又难掩一丝尴尬。

“薛郎来了,阿爷还在议事,请到花厅稍候,也允我与你叙叙旧。”

“也好,许久未与十郎相谈了。”

薛白见李林甫没有马上见自己,不由在想,是否李林甫真的病得很严重。

他默默观察着李府的形势,随口与李岫交谈着,偶尔试探上一句。

待进了花厅坐下,谈了一会儿,屏风后人影绰绰,有女子过来。薛白转头看了一眼,再次想到了李腾空,然而,待那女子入内,却不是李腾空,更年轻些,长得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的幼妹,她一向也是仰慕薛郎,故而赶来一见……”

李岫连忙引见,语气略有些拘谨。

薛白猜想,这许是右相府觉得这次他帮忙在御前美言是出于与李腾空的交情,于是想要双份的交情,如此做,看轻了他薛白,更看轻了李腾空。

但,是谁的主意呢?

薛白打量着李岫,猜测这种主意该不是李林甫出的,若是,李林甫真病得不轻了。

摆摆手,谢绝了李家这幼女亲手递过来的茶水,薛白谈及正事,道:“我昨日见了张垍,他与我说,右相得了大病,因此,我今日特来问候。”

“什么?”

李岫吃了一惊,连忙请幼妹离开,并吩咐苍璧到门外守着,之后道:“薛郎当真?”

薛白懒得回答。

“多谢提醒。”李岫脸色难看,道:“此事只有……”

“咳咳咳。”

隐隐的咳嗽声传来,苍璧在门外道:“阿郎。”

接着,李林甫推门而入,扫视了厅内一眼,板着脸,在主位坐下。

他还是第一次在花厅见薛白。

“如你所愿,本相舍了安禄山。”

“还不算。”薛白道:“等罢了他的范阳、平卢两镇节度使,方可称为舍了他,到时右相才是真的高枕无忧。”

“否则呢?”

“想当宰相的人从来不缺的。”

“竖子还敢威胁我。”李林甫叱骂一句,沉着脸道:“此事没那么简单,我只能答应伱,不让他谋到河东节度使一职,其余事,等平定了南诏再谈。”

“右相以为,平定了南诏,相位便稳了?”

“国事为重。”

李林甫难得肯与薛白平等交谈,谈话也干脆利落起来。

薛白略作考虑,点点头,道:“如此,可。”

“好,你安排,让本相与王忠嗣见一面。”

“右相若不方便见他。”薛白道:“有什么话想说,我可代为转达。”

“何意?”

薛白目光大胆,打量了李林甫几眼,道:“右相大病了,不是吗?”

“不过是在你的婚宴上不胜酒力,传出这般谣言。”李林甫道:“明日你便带王忠嗣来,他脾气不好,你最好在场。”

“好。”

“去吧。”

薛白却不走,依旧在看着李林甫,只见这位右相清瘦了些,神情还是刚戾如往昔,但……脸上似乎施了粉。

李林甫见薛白不走,干脆招招手,示意让苍璧扶他离开。

“右相就不好奇,谁与张垍泄露了你大病的消息?”薛白问道。

苍璧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去扶。

李林甫遂淡淡道:“本相既无病,何谈泄露消息?”

说罢,他瞪了苍璧一眼,自站起身来,往外走去,同时道:“十郎,你去把省台的文书都拿到议事厅。”

“喏。”

“看这竖子还不想走,让十一娘招待他。”

不一会儿,李家父子与管事便走了,也不待客。

薛白却还是坐在那,思忖着。

等了很久,李十一娘才分花拂柳地过来。

“咦,还真是薛郎。”她进了花厅便俯身看向薛白,将披帛下傲人的白腻展露无遗,大胆地看了薛白两眼,笑道:“刚成了亲,更有男儿气概了些。”

“往昔都是腾空子与我谈,今日怎换成了十一娘?”

“她修道之人,不再管家事了。”李十一娘故意盯着薛白,见他不回避她的目光,不由问道:“你今日倒愿与我聊聊?”

“求之不得。”

“不怕我吃了你?”

“十一娘与杨齐暄夫妻情深不是吗?”

“好笑,你看看大唐有几对夫妇因为情深就不偷吃的?”

“那是十一娘眼界高,看到的都只有无所事事的贵胄。”

“那怎么办?我天生是贵胄。”

“杨齐暄也偷吃?”

“他不敢,有贼心,没贼胆。只能我来偷吃,因为我出身好,地位高,他得倚仗着我。”

李十一娘说着,微微得意,伸手捏薛白的下巴,问道:“你与小十七,欢媾过了吗?”

“没有,她与你截然不同。”

“那你说,两个截然不同的姐妹……”

“对了,你夫婿有贼心没贼胆,可会泄了右相府的秘密。”

“他才不会呢,他是我的小忠犬。”

薛白道:“御夫有道,那是谁告诉张垍,你阿爷大病了。”

“嘁,我阿爷可没病。”

“你比李岫聪明,怪不得你阿爷让你来打发我。可惜,晚了,李岫方才已经说了,你阿爷大病时只有你们几人在身边。”

“信你?别闹了,看我美吗……”

~~

“阿爷看这个,看王忠嗣的意思,显然是不愿受朝廷掣肘,想从陇西调他的旧将。”

“不愿被朝廷掣肘?你替他找理由?”李林甫叱了李岫一句,道:“他无非是想重掌三镇,故而圣人想用他,又得防着他。”

说罢,他喃喃道:“圣人心里明白,王忠嗣依旧向着李亨啊,明日只看薛白于他的救命之恩,能劝服他多少了。”

“可事到如今,已只能用王忠嗣了……”

李林甫皱了皱眉,道:“鲜于仲通递的公文再拿来。”

“阿爷,就在这里。”

“嗯。”

李林甫遂再次拾起那封文书,嘴里念念有词,算着若征兵十万所需的钱谷。

“阿爷,你是否歇一会?”李岫问道,“你已经忙了……”

“不能歇啊。”李林甫摆手道:“眼下满朝都在盯着我,不能示人以弱。”

真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显得坚毅起来。

世人总是骂他,可他能走到宰相这个位置,至少那份对权力的渴望就非同寻常。换作旁人,在病痛之下也许已经放弃了,致仕还乡罢了,唯他还在咬牙坚持。

“放心。”李林甫难得拍了拍李岫的肩,温言道:“前几日急火攻心罢了,眼下既已稳住局面,一切都会好转的。”

“阿爷就是为这大唐社稷操了太多心。”

“神仙与我说过,我要当二十年宰相,这才几年。”李林甫笑了笑,道:“只要我不病,没人能夺我的相位。”

李岫道:“是,正是如此。”

“薛白今日便是来试探我的。”李林甫道,“对了,他到了没有?”

“阿爷?”李岫一愣,喃喃道:“你方才已经见过薛白了啊。”

“可我从未听说过薛锈有这么个儿子啊。”

“什么?”

“吉温,你去查,我要知道薛白的身世。”

“阿爷,你这是?”李岫焦头烂额,几乎要哭出来,道:“我不是吉温啊。”

“本相让你去查!”

李林甫勃然大怒,喝骂道:“不查清楚,我如何能将女儿嫁于他?!”

“是,是。”

李岫连忙叉手行礼,不自觉地用了吉温的语气,道:“下官这就去查。”

他已有了经验,李林甫犯病时不要忤逆,等他怒气消了才是最快恢复的办法。

“下官告退。”

退出议事堂,长廊上,苍璧苦着脸迎上来。

“十郎,这是?”

“又来了,我现在是吉温,要去查薛白的身世。”

“还查?”

苍璧也不知如何是好。

下一刻,忽有声音在身后响起。

“十郎想查什么?”

两人转头看去,不由瞪大了眼,赫然见是李十一娘带着薛白过来了。

~~

李林甫犹在屋中发怒,踱了几步,想着务必趁此番除掉杨慎矜,至于薛白,若真是仇人之子,那便是用不得了。

但奇怪的是,脑子里隐隐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得招薛白当女婿才行。

正想着,有人进了屋子,是吉温。

“还不去查?!”

吉温没有回答,正忙着拉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不让其进屋。

李林甫定眼一看,这年轻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女婿。

哪个女婿?因女儿太多,他想了想才认出来,原来是元捴。

“右相,可还好?”

“叫‘丈人’。”李林甫皱了皱眉,问道:“你来何事?”

“右相这是……认不出我了?”

“都说了叫‘丈人’,本相女儿虽多,不至于连女婿都认不出。”

元捴哑然失笑,道:“我来,是因听说家里闹了内贼,丈人将此事交由我来办可好?”

“内贼?”

“是,泄露相府消息的叛徒。”

李林甫无心管此事,点点头,看向吉温,叱道:“你还不去?!”

“这……喏,下官告退。”

吉温无奈退下。

元捴很大胆,径直在椅子上坐下,仿佛此间由他说了算一般。

~~

玉真观。

三月马上要过去,庭院里的桃花快要谢了,李季兰看着它们,不由心生怜惜,觉得韶华易逝真是人生一大悲事。

走进律堂,李腾空早早已在打坐,面容无喜无悲。

“腾空子,我看你修的不是道,快成佛了。”

“我心平静,何问道佛。”李腾空眼也不睁,淡淡应道。

李季兰遂多垫了几块蒲团,在她身边坐下,问道:“你往后都不见薛郎了吗?”

“他既已成亲,见了又如何?”

“我……”

李季兰欲言又止,本想说颜小娘子十分好相处。接着她不由心中一叹,也不知这般作想到底是想要什么。

末了,她道:“可朋友之谊,寻常来往,有何不可?”

“借口是说给世人听的。”李腾空境界似乎又高了一层,道:“我是出世之人,只问自己的心。”

“那你心里,与薛郎也是有男女之情吗?”

这一次,难得李腾空没有否认。

她睁开睛,平静而缓慢地应道:“我走出来了。”

李季兰不由佩服。

皎奴赶来,道:“腾空子,家里遣人来请你回去。”

“只答,我已不再理会家中俗事。”

皎奴不情不愿地领命去了,过了一会儿,却是领着李十一娘来。

“十七啊,你这又是使甚执拗?”李十一娘才到,开口便埋怨了一句,接着把旁人都赶开,笑着向李腾空小声道:“薛白就在家里,快回去吧。”

“他在家里,与我何干?”

“你这小丫头,为何总这般别别扭扭?若家里亏待了你、哪惹你不高兴了便说出来,你既喜欢薛白,去与他欢好便是,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个快活吗?痛快些,想要什么只管伸手,家里有何不能给你的?”

“我便是得到的太多,阿姐你看芸芸众生,过的皆是贫苦日子。若问我有何所求,我只求家里莫太贪了。”

“你真是……怎么就不明白呢。”李十一娘一听,急得不行,道:“我们天生就得的多,世人天生就是命贱,懂吗?你修道,你修道有什么用?天生的贵命却不能安心去享,你修来修去,修出个矫情!”

骂了个痛快,她才懒得再给李腾空讲道理,一把便拉住她要带她回相府。

“阿姐放开,我真不回去。”

“我不管是道是佛,普天之下,孝字为大,走。”

李腾空执拗,甩开李十一娘的手便唤皎奴。

“此间是玉真观,还不容阿姐无礼。”

“你!”

李十一娘气极,反而摆出哀求语气,道:“好十七,回去吧,你若不回,家里谁能治得了薛白?他也说了,只与你谈。”

李腾空默然,低头不语,依旧显得有些倔强。

“唉,今日是我被他唬住了。”李十一娘道:“让他撞见了阿爷发病,家里奈何他不得。你便看在阿姐的面子上,再出手一遭可好。”

都如此央求了,李腾空想了一会,终究是小声应了一句。

“好吧,那便看阿姐的面子……”

~~

相府花厅中,李岫正脸色凝重,满是为难。

他的几个兄弟们也不坐下,在厅中走来走去,大呼小叫,让人心生烦躁。

不时还有人埋怨李岫几句。

“我看,十郎便是内贼,将阿爷病了之事透露给薛白!”

“不错,眼下来贼喊捉贼了。”

“你们……”

李岫听得气急攻心,满腔愤郁无法发泄。

唯有薛白一脸从容地看着这一幕,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李林甫前六个儿子皆为侍婢或外室生的庶子,母家无势力,自也无话语权,六人中今日在场的只有长子李崦,官拜上牧监,举止唯唯诺诺,偶尔说两句话意思不过想分家;七子李屿的生母是李林甫第一任妻子,他算是嫡子,因此官位高,任太常少卿,他与薛白有过节,想与李岫争家业;李岫与李腾空的生母是一对姐妹,她们虽已不在人世,但过去想必颇受喜爱,故而李岫最得李林甫看中;十三子李崿,官任五品司储郎中,他是当初给薛白暗通消息之人,很有与张垍通气之嫌疑;二十一子李崤,曾当街强抢民女,被暴徒砍成了残废,没当官,在家中操持细务,知道的多、不满的多,亦有嫌疑……

另外还有几个女婿在场,三女婿张济博,年近五旬,官任鸿胪少卿,他与薛白打交道少,但南诏叛乱之事正是在他职责之内,他还有个外甥是罗希奭,换言之,张济博甚至不曾与薛白交手就已连续吃了好几场大亏;八女婿郑平,官任户部员外郎,品阶不高,手上权力却不小;十一女婿杨齐暄,家世清贵,升迁很快,他妻子性格强势想必他心中有不满,很有嫌疑;十四女婿杜位,京兆杜氏出身,家中与东宫一系交情不错,嫌疑亦不小……

这只是显眼的几人,而右相府家大业大,人丁繁冗,简直是让人眼花缭乱。

他们吵着吵着,忽然,有人抬手一指。

“我看都是薛白害的!”

薛白收回心神,发现这说话之人自己并不认得,也没人引见,总之相府公子们他大概没法认全了。也不知李腾空认不认得全?

“大家想想,阿爷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还不是薛白一次次害的?!”

众人目光看来,薛白也不反驳,坦然道:“害不害的,官场利益使然,今日若我对相府无用,我这便离开。”

“使不得。”李岫连忙起身来拦,按捺着自己的委屈,赔笑道:“薛郎莫与舍弟见怪,他不懂事,胡言乱语。”

李岫至少有眼界,知既已被薛白撞破了阿爷大病之事,倘若将他赶出去,到时薛白一翻脸,右相府真就无可救药了。

花厅内乱糟糟也说不了话,李岫只好嘱咐苍璧看好了他的兄弟们,自带着薛白到外边说话。

“薛郎,你是外人,如何能拿着我阿爷病中一句戏言,要在相府拿内贼?”

“我大可不管。”薛白道:“但你阿爷答应撤换安禄山,我方在御前为他说话,转眼便做不到了?那一拍两散罢了。”

“做得到,做得到,待我阿爷清醒了再谈如何?”

“你阿爷这把年纪了,清醒了又如何?指望他好转?这次是在我面前,下次当着圣人的面吗?”

“圣人总是不常见的……”

“百官也不见?”

“薛郎何必苦苦相逼?难道张垍还能更听你的吗?”

薛白心想李岫这句话倒是不经意地说到了点子上,他略略沉吟,道:“照你这般,稳不住局面,真不如请你阿爷致仕,分家罢了。”

“给右相府一些时日,总会好的……”

“你我清楚,有内贼之事不是假的,妄想靠你阿爷康健来镇住场面,难。你若不拿出魄力来,万事皆休。”

“如何做?”

“揪出内贼,杀鸡儆猴,清理门户,接管你相府所有事务,简单来说,你得能时刻替代你阿爷。”

李岫吃了一惊,道:“做不到的。何况阿爷还在病中,我身为人子,岂可擅自……”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见到薛白眼中有些冷笑之意。

“你自己考虑。”

李岫只觉嘴唇发干,心中难以决断,薛白言下之意让他与阿爷争权,但他阿爷的心胸,即便是对自己的儿子也并不宽容。

此时,花厅那边已经闹了起来。

“李岫!你勾结外人,想把相府卖了不成?!”

“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

李屿、李崿与一众相府子弟带头,仿佛不怕把家丑传出去一般大喊,苍璧压不住他们,急得满头大汗。

“我若是你,便命人将他们全都拿下。”薛白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李岫摇了摇头,自上去好言相劝,道:“都轻声些,深怕家中麻烦还少吗?”

见此一幕,薛白笑了笑,转身走去,苍璧见了,连忙追上来拦。

“薛郎且慢,十一娘已去请十七娘,还请再稍待。”

薛白并不知此事,道:“何必又惊动她?”

话音方落长廊那头,李腾空已走了过来。

苍璧连忙上前,低声道:“十七娘,劝劝薛郎吧,他撞见阿郎癔症,这若是走了……”

李腾空其实已听李十一娘说过事情始末,走向薛白,道:“薛郎如何肯留下相谈?”

“至少,有能当家之人与我谈。”

“好。”

李腾空往花厅处的闹剧处看了一会,道:“皎奴,去给二十一郎一个嘴巴子。”

苍璧听得大惊,皎奴已摩拳擦掌地上前,拎住李崤的衣领,让他矮下身来,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啪!”

这一巴掌抽得极重,众人都吃了一惊。

李腾空这才上前,走到李岫身边,道:“阿兄未免太心软了些。”

“可阿爷……”

“我先去给阿爷脉诊。”李腾空道,“苍管事,你随阿兄看着,阿爷醒前,谁也不许离开。”

说罢,她往正房的方向走去路过薛白身边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薛郎现在肯与我相谈了?”

“好。”

薛白遂低声与李腾空说了几句,李腾空点点头,自去给李林甫诊脉。

过了一会,待她重新回来,脸色已十分凝重。

“如何?”

李岫、苍璧连忙上前,询问情形。

“风癔,属风疾癫病,起病急骤,来势凶猛如风,善行数变、变化莫测。阿爷不可再操劳了,否则再次发病,便可能脑卒。”

“这……”

李岫没想到李林甫病得如此严重,不知所措,问道:“那该如何?”

“致仕吧。”

“不可!”李岫急道:“眼下致仕,张垍任相,东宫一系官员起复,右相府就完了。”

李腾空摇头道:“阿爷必不能再操劳了。”

兄妹二人议论了几句,看向薛白。

李岫还在想着措辞,李腾空已低声与薛白实话实说了。

“圣人不常见右相,朝廷政务皆在相府,还有时间。”

“但能如何?”

薛白想了想,道:“扶持陈希烈如何?”

李岫讶道:“什么?”

“目前你我皆不能拜相,中枢最好控制者,不就是陈希烈?”薛白道:“我可去与他谈谈,十郎也该见见他。若可,在右相致仕前这段时间,我们得稳住时局。”

“我如何信你?”

“简单,若无右相府之势,我凭什么让陈希烈合我心意。我们合作,是最好的局面。”

“好。”

薛白看向花厅,又道:“还有,右相府的内贼得揪出来。”

“如何做?”

薛白沉思了一会儿,向李腾空低声道:“你与他们分别说不同的病症,并让他们保密,我们看是谁把消息泄出去。”

“可,岂有那许多病症可说?”

“我说几个人。”薛白道:“李屿、李崿、李崤、杨齐暄、杜位,内贼必在这五人之中。”

“好。”

“务必封锁消息,莫让旁人再言右相病重了,争取时间吧。”

~~

当日薛白回到家中,见颜嫣与青岚也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十分开心。

“何事这般好笑?”

“没什么。”颜嫣道,“我们出门欺负人了,但不与你说。”

“好吧,今日去布政坊的丰味楼用膳如何?”

“为何?我们家的厨房做的菜那么好吃。”

“那是你还没吃腻,吃得多了你就腻,如今少吃些。”

“歪理。”

颜嫣分明知薛白是打着别的主意,也不揭破,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陪他去布政坊丰味楼用膳。末了还与青岚尝了一壶果酒,醉得不亦乐乎。

~~

两日之后,三月三十日。

这是薛白婚后的第十日,也是李林甫在众人面前昏倒后的第十日,薛白再次到右相府拜会。

依旧是由苍璧、李岫亲自领着他到花厅相见,不多时,有一道倩影绕过屏风,是李腾空。

“你阿爷如何了?”

李腾空不答,只是摇了摇头。

李岫道:“偶尔能见人,勉强遮掩住了。”

“这般下去不是办法,朝廷公文都在相府处置。”薛白问道:“十郎应付得过来吗?”

李岫愣了愣,有种不好的预感,终于察觉到薛白这么好心帮右相府,当是有所图谋的……莫不是想借机操纵相府?

相府分明有五十儿女,此时他竟有种被吃绝户的感受。

李岫遂应道:“这就不劳薛郎操心了。”

“好。”薛白道:“对了,我找到相府的内贼是谁了,此人与张垍联络得甚是频繁。”

“我一直派人盯着那五人……”

“不是那五人。”薛白道:“是苍管事。”

苍璧还在给他们煮茶,闻言动作一滞,赔笑道:“薛郎这是在耍笑?”

“是否在耍笑,苍管事心里清楚。”

苍璧看着薛白,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下来,道:“小人以往待薛郎不敬,还请薛郎莫怪小人。”

薛白则与李腾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他们已有了证据。

“你阿爷眼下清醒吗?与他当面说?”

苍璧闻言,脸色不由一僵,喃喃道:“阿郎?他……他不能操劳啊……”

(本章完)

323.第315章 隐相

第315章 隐相

“阿郎,阿郎。”

李林甫听得呼喊,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坐着睡着了。

堂中站着的竟是薛白,他吃了一惊,再转头一看,只见李岫、李腾空兄妹也在。

“阿郎!”

跪在地上的苍璧连爬了几步,上前道:“小人侍候了阿郎一辈子,忠心耿耿,阿郎万不可听信薛白小儿挑拨之言,疏远了忠仆啊!”

苍璧态度诚挚,字字泣血,李林甫却是思索了一番,才记起发生了何事。

恍惚是在昨日,十七娘说宅里出了内贼,把他大病之事泄露给政敌,须揪出来。对此,李林甫是不以为然的,他认为该做的不是揪内贼,而是震慑。

因为他没病。

既然没病,又岂是家中内贼放出了假消息?必是旁人见他在薛白婚宴上醉倒了,以讹传讹。只需他一出面,谣言不攻自破,甚至能反给宵小之辈一个震慑。

可十七娘偏说他病了,可笑,不过是略感风寒、疲倦易睡罢了。

“既然你被拿了。”李林甫缓缓道,“说你都向张垍透露了什么?”

“没有!”苍璧摇头不已,“绝无此事,都是薛白陷害小人的啊,他是要害右相府啊!”

听他这么一说,李岫也有些狐疑,担心薛白是为了操纵相府而先除掉苍璧。

薛白观察着李林甫的神态变化,不慌不忙道:“我与腾空子设了一个局,给右相府诸人不同的消息。但,这些不同的消息并不是在与苍管事谈话之后才开始给的,是在之前。”

苍璧正想解释,又是一僵。

他想起来,李腾空还未去给阿郎把脉时,就与薛白小声聊了几句。

当时他见这对小儿女的神态,以为他们是在说些男女情怨,不曾想,那匆匆几句话之间,两人已定下了计划诓骗于他,且还是只诓骗他。

“是。”李腾空开口道:“女儿说给苍管事听的,阿爷是风癔,这是假的。”

薛白道:“我说,在右相致仕前扶持陈希烈,也是假的。”

“小人没有……”

“就在今晨,苗晋卿给一个官员连迁三转,从正七品上的千牛卫长史,迁为从五品下的中州司马。此事当出于张垍的授意,在收买陈希烈。那封公文中书门下已批了,此时就在吏部,右相可以查。若不细核,可能便漏过去,但若驳回去,恐会使左相心生不满。”

李林甫看向李岫,道:“你如何说?”

“此事,孩儿也不知十七娘散的是假消息。”

“蠢。”

“对了。”薛白道:“还有一种可能,内贼是十郎。”

李岫愣了一下,不悦道:“莫耍笑了。”

他这自然流露的反应,倒与方才苍璧的反应相像。但若内贼就在他与苍璧之间,那肯定是苍璧,而不是他。

李林甫招了一名下人去吏部查,向薛白问道:“那封公文,本相都还未见着,伱如何知晓的?”

“张垍敲打我了。”薛白道:“我前日到布政坊用了个饭,张垍当我去秘见了陈希烈,且得到消息,我要扶陈希烈为相,昨日便与我威逼利诱了一番。”

苍璧还想狡辩,开口却是连牙齿都在打颤。

“阿郎,小人没有……真是薛白冤枉小人啊,阿郎没病,是赴薛白婚宴时被他在酒里下了药,昏倒在大庭广众之下,薛白是要除尽阿郎身边的人啊!”

苍璧这话一说,连李岫都知他是在胡言乱语狡辩,因李岫最清楚婚宴上发生了什么,遂抬脚便将他踹倒在地,怒叱道:“说,为何背叛阿爷?”

“小人真没有啊!”苍璧痛哭流涕,犹抱侥幸,道:“十郎也被蒙蔽了……阿郎,你没病啊,十郎却说你病了,想要借机谋家业……”

李岫不敢相信他能编出这等话来。

薛白却觉得苍璧看得很清楚,李林甫这病自己是意识不到的,这也是苍璧之所以敢背叛的缘由,李林甫在这个年纪病了,右相府这棵大树早晚要倒,树倒猕猴散,世间常态。

更何况,苍璧利用相府管事的身份牟私利不是一年两年了,一个人的心都在酒色里泡烂了,还指望他忠心耿耿,岂有可能?

就连薛白一个外人都察觉到苍璧贪墨钱财、私通婢女,李林甫却还信任他,与其说是灯下黑,不如说是他太了解李林甫了,侍奉了三十年,他知道李林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的含义,因此,他很容易就能瞒过李林甫。

就像李林甫,最擅长的也是欺瞒李隆基。

“阿郎,是他们在到处说你病了。可你没病,小人知你没病,怎会是小人泄露消息?”苍璧哭道:“小人死了不要紧,可薛白想害的是阿郎你啊。”

“还敢胡言乱语?我看你是反了天了。”李岫怒道:“难道是我在胡说吗?”

苍璧道:“阿郎,十郎被薛白蒙蔽了啊,十七娘与薛白有私情,所以被薛白利用了……”

薛白懒得再听,上前一把拎起苍璧的头发,连着抽了十来个巴掌,直抽得他双颊红肿,不能再言。

堂中安静了下来,李腾空始终站在那低着头。

李林甫也不开口,等了一会,等他派出去的下人找到了他要的公文回来,他才挥手,让人把苍璧拖下去处置。

“我信十郎、信十七娘……相府也该换个管事了。”

薛白想了想,应道:“大唐也该换个宰相了。”

李林甫眼中忽然精光一闪,语气森然,道:“本相前日才与你谈妥,你敢食言而肥?”

“与其说我骗了右相,不如说是右相骗了我。”薛白道:“彼时交谈,我并不知道右相已经病到了这个程度。”

“嘭!”

李林甫拿起案边的茶盏,直接便磕在薛白脚边,道:“你是想激怒本相?”

“右相说是不信,其实心里明白自己大病难医了,你的相位要丢,这些年得罪过的人会反过来找你报仇……”

“别说了。”

李岫还在发懵,李腾空已上前推着薛白,想把他推出堂中。

薛白不肯退,任她推着,他依旧观察着李林甫,道:“你这一生都是活在嘲笑里,‘哥奴岂是郎官耶?’所以你把持着相位不肯松手,因你心里很清楚自己配不上相位。你这相位是在女人肚皮上求来的,是抛弃臣节奉迎来的,是排挤同僚得来的,你为它付出了太多,把你一生的尊严、道德都抛进去了,所以你把相位当成命。但你要丢掉它了,它从来就不是你的……”

“别说了。”李腾空顾不得她的道心,恳求着薛白。

她知道她阿爷感觉到要罢相的巨大压力之后,是极容易发癔症的。

薛白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此时正是故意激怒李林甫。

“你病也不敢病,老也不敢老,一辈子拼命去捉着一个不属于你的东西。十年、二十年,它依旧不属于你,因为后世评述,你永远成不了一个称职的宰相,知道为何吗?你只在乎那寥寥几人的私利,而罔顾天下人,你划船划得再好,却不知洪水卷来,你只能得到一个船毁人亡……”

一字一句,李林甫已听得巨怒,握紧了拳头站起。

薛白虽是故意,却也骂到畅快,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狞笑之意,他紧盯着李林甫,只见那张苍老的脸上表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因为愤怒,李林甫涨红了脸,连法令纹都在颤抖,那一根根刚劲的胡须像是要炸开,他的眉毛已经飞入苍白的发鬓,两只眼睛已经顾不得保持一样大,一只瞪着,一只因眼皮跳动而睁不太开。

这是怒气带来的扭曲,李林甫死死盯着薛白的那双眼已经满布血丝。

两人对视着。

薛白等着看李林甫发病。

然而,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却是越来越清醒,李林甫愈发愤怒,但没有发病,倒像是数十年都没这么理智过了。

薛白一直到被拖了出去,也没等到李林甫再次陷入癔症。

~~

“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是何主意。”

到了厅堂外,李岫指向薛白,眼神十分警惕。

眼下他阿爷病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癔症,薛白此前就说过要让右相府遮掩此事,必是想借机操纵政务。

狼子野心,他已察觉到了。

“你躲不掉的。”薛白随口应了,看向李腾空,有些歉意地点了点头。

他却不会为她而放过李岫。

“不错,我是在激你阿爷,想看看他病到了何种地步。”

“他没病!”

“找不到发病的规律才是最可怕的。”薛白道:“他今日不发作,可能下一次就是在面对圣人、百官之时,指着寿王李琩称陛下。”

“别说了,你吓不倒我的。”

李岫既恨薛白对他阿爷不敬,但也能体会到李林甫随时可能发病的那种恐惧。

他原本想多说几句狠话,却又想到今日还是靠薛白才揪出右相府的内贼。

“薛郎今日失礼了,请回吧。旁的事,待冷静下来再谈。”

“也好。”

薛白并不着急,他今日虽没见到李林甫发病,又不代表李林甫已经好了。

右相府面临的困难还是那些,甚至远比预料中严峻。

他是打着坏主意不假,但那是阳谋,以李岫的才干,根本破解不了。

薛白遂就此告辞,他穿过小径,走出外堂,只见相府前院依旧有许多官员们持着公文在等候李林甫批阅。

当今圣人喜欢让重臣身兼数十职,但看李林甫能否处置好,何况还是在这种多事之秋。

……

“右相,圣人许配郡主嫁安庆宗之事,礼部还是该拿个流程啊。”

说话的是礼部一个郎官陆善经,正看着议事堂中的屏风,见到李林甫的人影在屏风后影影绰绰,与往常一样威严。

但地毯上有些碎瓷片没有被清理干净,看得出是右相不久前与人发了火。

等了一会,他才听李林甫问了一句。

“圣人真许配了郡主嫁安庆宗?”

“是。”陆善经一愣,低声道:“此事,前日下官已禀告过右相,圣人曾下中旨于礼部,为郡主备婚。”

屏风后响起了翻文书的窸窸窣窣之声。

过了一会,李林甫道:“且退下,此事不急。”

“喏。”

陆善经隐隐感到有些奇怪。

右相往日最能体察圣意,这等事往往迅速就能给出办法,今日却像是还在犹豫?

等陆善经退下,厅堂中安静了一会,屏风后的李林甫缓缓道:“唤十郎、十七娘过来。”

于是,李岫、李腾空才离开不久又被唤回了厅堂,他们走到屏风后,只见李林甫一脸疲惫地倚在那,神色有些萎靡。

“圣人要给安庆宗赐婚之事,你如何看?”

“孩儿……不知此事。”李岫羞愧应道,“孩儿近来,未能顾得上这些庶务……”

李林甫抬眼一扫这个儿子,眼神无喜无悲。

他虽不信自己大病了,却感到很疲惫,知道以自己眼下的精力已不可能如往常一样操持一整个大唐的庶务了,而圣人已经起过换相之意,一旦察觉到他力不从心,相位必不保。

到时,李家大祸不远矣。

“十郎。”

“孩儿在。”

“为父若歇养一阵子,你撑得起门户吗?”

“孩儿粉身碎骨,也一定担当起来。”

李林甫极不甘心地看着这个儿子,低声喃喃道:“我若如你一般年轻便好了,你若有我五成能耐……”

这句声音很轻,李岫没有听清,却能感到阿爷的失望。

“薛白还在府里吗?”

“什么?”李岫再次愣了愣。

近来变故太多,李腾空听她阿兄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带着惊慌的“什么”了。

“去把薛白再请过来。”李林甫脸上还带怒火攻心后的疲态,手还愤怒地握着拳,语气却很平静,“你亲自去请,恭谨些,弱势时放低身段,不丢人……去。”

李岫有些悲愤地离开。

李林甫看向李腾空,喃喃道:“诸多子女当中,你是最像为父的一个,可惜是女儿身。”

“女儿不孝,不明白女儿何处像阿爷?”

“心气。”李林甫咳嗽两声,道:“为父生来便不屑当下吏、小官,要做,便做到此生能做到的最高,最高……你也一样,不愿落入俗流,宁可修道,也不屈从于那些碌碌凡人。你阿兄们,没一个有这种心气,心气低了,境界也就低。”

李腾空不认同这话,但没有反驳她阿爷,只是道:“这般说,薛白反而是最像阿爷的。”

“故而,你心系于他啊。”

“阿爷眼里,女儿就只配心系于旁人,心气再高,也可惜不是阿兄们那样的男儿身。”

“不然呢,你还能当宰相吗?已不是武周朝了。”李林甫喃喃道:“为父最后悔的一件事……未将你嫁于薛白。”

“女儿没想嫁他。”

“为父累了,你多帮帮你阿兄,撑住这个家业。”

“阿爷何意?”

“你听得懂。”

李腾空因这场对话而不太开心,默然不语。

不多时,李岫回来,禀道:“阿爷,薛白不肯再来。”

“十七娘,你去请。”

“阿爷。”李岫道:“孩儿不明白为何你就不能够信任孩儿,孩儿能担当门户。”

“不明白?那为父就与你说清楚,接下来,薛白辅佐你打理这些事……咳咳咳咳……”

~~

一个时辰后。

李林甫与薛白谈了一番,挥挥手,闭上眼,很快便响起了细微的鼾声。

“随我来吧。”

李岫无奈起身,带着薛白走向相府的外书房。

这是李林甫平常处置公务之处,外间与幕僚、官吏们的公房相连,后面则是整整一排屋舍作为案牍库。

薛白步入其中径直闻到一股紫藤香的气味,沁人心脾,而混着这香味,此间也有着一股浑之不散的墨水与纸张的气味。

书房占地广阔,窗上俱贴着朦胧的纱,采光极佳又十分隐秘。屋内配了十二座大烛台,由二十四名貌美的妙龄女婢轮流看管,保证任何时候它都是亮着蜡烛的,却又不至于失火。

李岫让人搬了三个凳子在书桌边,随手一指,淡淡道:“坐吧。”

薛白径直坐下,李腾空则坐在薛白身畔。

“你如愿了。”李岫淡淡道。

“是啊。”

薛白拿起李林甫的襻膊,把袖子扎起来,方便批文写字。

侍婢已研好了墨,洗好了毛笔,薛白也不客气,从容不迫地接过,打量了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这一刻,感受到了一朝宰相处置国务时的氛围。

天下军国机务,俱系于此。

……

“哒。”

一声响,李岫持着尚书左仆射的印章,批了一封公文,薛白却只有在旁边看的份。

右相府自然不会缺处置文书的幕僚,这些公文都是已整理过一遍,等着宰相覆核的,绝大部分只要盖章即可以。

但其中也有几封公文,李岫是故意考验薛白的……

“慢着。”薛白忽然道:“这封文书不对。”

“何处不对?”

“圣人既许配郡主于安庆宗,中旨上为何没有封号?”

李岫之前并不在意此事,只听人说圣人把和政郡主许配给安庆宗了,此时得薛白一提醒,翻看了中旨,以及所有的文书,才发现落在纸上的内容从未提过郡主的封号。

他遂招过一名侍仆,递了一枚令符,吩咐道:“你去宗正寺,请查阅宗室玉牒,看当今有几位适合婚配的郡主……”

“右相府没有卷宗吗?”薛白道:“我不信没有。”

李岫看了他一眼,这才拉了拉身后一根绳索,远处有铃声响起,不一会儿,一名哑奴过来,比划了几个手势,李岫则以手语回复。

很快,这哑奴捧着一匣卷宗过来了。

李岫起身,独自翻看了之后,拿笔写下几个名字,重新落座。

他这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信不过薛白。

这是对的。

因为薛白的目光正落在那哑仆手里捧的卷宗上,心想,皇家玉牒在右相府原是抄录了一份的……看来,替代宰相的第一个时辰内就有了大收获。

“皇太子之女封为郡主,当今郡主封号暂只有六人,长乐郡主、宁国郡主、宜宁郡主,三位都是已嫁了人的,另有和政郡主、永穆郡主、博平郡主。”

薛白道:“永穆郡主,有些耳熟。驸马王繇娶的便是永穆公主。”

“不是同一人,永穆郡主嫁过人,且她的夫家你也认识。”李岫其实已经开了一个玩笑,道:“韦会。”

“我确实认识韦会,在他死后认识的。”薛白很识趣,接住了李岫这个笑话。

韦会就是被王鉷所害,吊死在长安县牢的那位天子外甥,此人生前常去教坊找女人,想必与永穆郡主关系并不和睦。

李岫道:“韦会与王繇是同母异父的兄弟,韦会娶的是太子之女,王繇娶的是圣人之女。兄们俩的妻子是一对姑侄,且封号相同,倒是……巧了。”

薛白接过他抄写的内容看起来,李亨这个女儿也是可怜人,她生母是韦氏、舅舅是韦坚、丈夫是韦会,结果这些亲人不是死就是被幽禁。

“以圣人对安禄山的宠信,该不会让永穆郡主改嫁安庆宗。”

“我也这般想的。”李岫道。

“博平郡主。”薛白道:“从未听说过。”

李岫沉默片刻,摆手道:“你不必管。”

“不是李亨之女?”

“嗯。”

薛白道:“那就是……李瑛之女了?”

李岫本不想提此事,既谈起来,只好小声道:“博平郡主封得早,三庶人案时她才五岁,从小便被幽禁在宫中。”

“为何?”薛白有些诧异,“李瑛之子尚被庆王收养,反而女儿被幽禁。”

“好像是说双生子不详吧?”李岫并不清楚此事。

“双生子?未听闻还有一个郡主。”

“我哪知道。”

“李瑛只有一个女儿吗?”

“似还有庶女,为庆王所收养。但博平郡主不同是嫡出。”

薛白甚是在意此事,记下“嫡出”“五六岁”“双生子”这几个词,眼下却不是多问之时,遂道:“若不是这三位郡主,圣人或会封别的郡主?”

李岫道:“那就难说了,圣人素来宠爱几个侄儿侄女,给侄女一个郡主封号,许给安禄山亦有可能。往常这种事,阿爷一眼就了悟圣心。”

薛白并不信李林甫能读心,无非是耳目灵通罢了,否则为何今日便不见李林甫了悟圣心了?

“十郎何不问一问宫中内官?”

“岂是好问的?”

“那此事我来问吧。”薛白应承下来。

李岫讶异于他的手段,方明白阿爷为何独独选中了薛白。

两人说话时,李腾空始终不声不响在旁坐着,似在冥思,她阿爷希望她牵线搭桥让薛白帮右相府渡过难关,具体要做的有两件事,一是拉拢好薛白,二是看着不让薛白拿捏了李岫。

但仅关于这一桩公文的对话之中,她已感到,李岫显然是镇不住薛白的。

~~

薛宅。

“笃笃笃”的叩门声响起,门房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的是几个女婢。

“是薛郎府邸吧?我家主人刚迁到隔壁,遣我等来给邻居赠些糕点。”

等此事通传到内宅,颜嫣放下手中的拜帖,道:“怪了,我倒像是经历过此事一般。”

永儿便道:“郎君刚搬到长寿坊时,便是到颜家送糕点啊。”

“以前都是阿娘当家,如今却有许多人来扰我。”

说话间,青岚匆匆赶过来,低声道:“娘子,搬到西边的是和政郡主,娘子也知她吧?”

颜嫣点点头,她当时嫁薛白,和政郡主也是想抢婚的一个。

结果这边都成了亲,对方还要找来,她不由暗自嘟囔了一句。

“这般麻烦,早知道就不嫁阿兄了。”

……

是日,薛白回府,只见颜嫣正坐在那,看着一盒糕点,慢吞吞地一一品尝。

她食量虽小,口味却很刁钻,不太好养。

见到薛白进来,她不慌不忙,等嘴里的糕点咽下去了,饮了口水,方才起身万福道:“夫君回来了。”

“今日怎么这般优雅?”

“找我麻烦的小娘子太多,我得练习一下,不给她们挑错。夫君今日不上衙去哪了?”

“去当了半日的宰相。”薛白笑道,“你怎知我不上衙?”

“宫中遣人来了,召你中旬入宫赴太池宴。”颜嫣抬手一指,重要的事她都写好放在了薛白案头。

这是韦芸为颜真卿打点家事的习惯。

说过话,颜嫣方才尝下一块糕点。

薛白见她每天自得其乐,不由又笑,问道:“好吃吗?”

“嗯。”颜嫣道:“不愧是宫中的手艺,比丰味楼更胜……三筹。”

“贵妃赐的?”

“夫君难得猜错了,邻居送的。”

“那是?”

“嗯,忙死我了。”颜嫣瞪了薛白一眼。

薛白沉吟道:“你明日见到李月菟,替我打听一桩事可好,却得旁敲侧击莫让她意识到你是故意打听的……”

~~

次日。

“郡主若实在担心,那好吧,我告诉郡主一件事,你万不可对旁人说。”

“好,你放心,我一定不说。”

颜嫣刻意压低声音道:“阿兄看到那封中旨了,上面未提郡主的封号,许是要把别的郡主嫁给安庆宗呢。”

李月菟有些讶然,道:“可哪还有别的更适合婚配的郡主?”

“没有吗?诸王不是有好多女儿吗?”

李月菟目光看去,见颜嫣一脸懵懂又好奇,便耐心给她解释起来。

说着说着,倒是说到了她还有一位堂姐妹。

“她定是不能出嫁的,怕是要被幽禁到老。”

“为何?”

“我也不知道为何。我只见过她五次……她过得太过孤寂了。”

“我们能去看看她吗?”

“去不了的,她住在掖庭宫,我也是到太极宫赴宴时才能偷偷跑去看她,可圣人已许多年不往太极宫了。”

颜嫣最爱听故事,也最擅长怂恿人讲故事,遂用满是好奇的眼神看向李月菟。

李月菟不由有些羞愧,觉得自己利用了这个单纯的小娘子,之后,收回心神,说起她在太极宫冒险的故事。

“那时是太池宴,圣人在咸池殿宴客,妃嫔公主都在淑景殿,我是偷偷跑过千步廊。但中间要穿过一道宫门,叫嘉猷门,是太极宫通往掖庭宫的必经之路,因是内宫门,守门的是一些内侍。”

说到这里,李月菟红了眼,低声道:“我是阿娘养大的,她也被关在掖庭宫,内侍们可怜我,便放我过去……”

颜嫣这才明白,原来李月菟是偷偷去看太子妃韦氏,才得以见到博平郡主,她遂觉得她们好可怜,想着以后要多帮帮她们。

两人遂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但这并不影响她套了许多话,回去之后把一切都告诉薛白,还把从太池宴到掖庭宫的路线都详细画了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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