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于谦分鱼,称量天下

杭州,钱塘镇。

钱塘镇周遭环境极美,粉墙黛瓦,一侧还有西湖环绕。

此时正值夏日,湖中荷花开放,香气扑鼻,不时有几尾鱼跃起来,在水中嬉戏。

一阵微风拂过,吹起数片绿叶飘向空中,在碧波之上翩然起舞。

在湖畔,有一处用竹竿削制的篱笆围成的小小院落,爬满了青藤的东厢屋边有一处葡萄架,下面还放着一张老旧的摇椅。

“嘎~”

听见有鸭子叫的声音,朱棣与纪纲扶着朱高炽稍稍绕了几步,湖边草色青葱,几株树丛上绽着粉白相间的花,与藏在娇艳荷花后的浮水鸭子相映成趣。

湖前有一块大石头,大石头上站着一个身着布衣的小孩,边上同样围了几个孩童,不知道在做什么。

“于谦就在此处吗?”

听到朱棣的疑问,纪纲躬身道:“回禀陛下,锦衣卫已经悄悄排查了整个杭州城,符合陛下描述的,便是此孩童。”

随后,纪纲遥遥地指了一下站在大石头上的那个小孩。

“此孩童出身仕宦世家,如今家道破落了,但从小聪颖过人,据说才四五岁便喜读苏武、诸葛亮、岳飞、文天祥等人故事。”

朱棣微微颔首,按捺下心头迫切,扶着好大儿缓步前往。

而围着大石头的孩童们,见有三个陌生人来到,也纷纷停止了争吵。

唯有一个胖墩孩童,口中还嚷嚷着不休:“凭什么分给二狗的鱼比给分我的多?”

被他点到的“二狗”生的瘦小,口中结结,此时抱着怀里的几条用草绳串起来的鱼,竟是不知所措起来,呆了几息,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法子是二狗想出来的,下午抓鱼最卖力气的是谦儿哥,怎地也轮不到你,谦儿哥给自己分的最少,你还不知足吗?”旁边一个女娃娃指着胖墩说道。

胖墩犹自一脸不服,嘟囔道:“辛苦一下午,都不够饿的。”

静静地听完了几位伙伴的诉说,站在大石头上身着布衣的小孩,认真数好竹筐里的鱼,方才跳了下来。

大约是见朱高炽穿的体面,身边孔武有力的朱棣和纪纲也衣着光鲜,小孩认真行礼道。

“见过三位官人。”

“你便是于谦?”朱高炽的目光下满是审视。

朱棣嘱咐过他,此番前来,以朱高炽为主,而朱棣和纪纲扮作他的仆从。

于谦对视着朱高炽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

“正是在下,可是我等争吵扰了三位清静?”

朱高炽摇了摇头说道:“非是如此,伱且继续吧,当我等不在便好。”

于谦闻言倒也坦荡,又回头对几位同伴挨个叙话了起来。

“小妮,大家辛苦一下午,都是一样的,没有谁卖力气多卖力气少,你委实不该说这话,凭白伤了人心。”

“谦儿哥,我”

女娃娃闻言不太认同,但依旧点了点头,对胖墩道了个歉。

随后,于谦又拿出一张浆洗的有些发白的手帕,认真地给瘦小的二狗擦去鼻涕眼泪,随后揣进怀里。

最后,于谦跳上大石头,把竹筐里仅剩的四条鱼,又挑出两条大的,递给胖墩。

“晓得你食量大,此时定是饿了,拿着吧。”

胖墩看着鱼咬了咬牙,最后却是拒绝,随后脸蛋通红地摘了条大鱼塞进二狗的怀里,也不待谢,便急匆匆地跑开了。

朱棣几人见状,莞尔一笑。

待伙伴散去,于谦复又来到几人身前说道:“客人似从远道来,家中贫寒无他物,不嫌弃的话请几位吃烤鱼吧。”

“如何看出来我们从远道而来的?”

于谦指了指他们靴子上浮的一层薄薄灰尘,纪纲刹时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

朱高炽摆摆手,有些耐人寻味地笑着问道:“你就不问问我们来干嘛?”

“来便是客,没有不待客便问来意的道理。”

“也好。”朱高炽点点头。

西湖畔的大石头上,点起一团篝火,几人围坐烤鱼。

湖鱼不大,也不甚肥美,远不如黄河鲤鱼或者松江鲈鱼,但烤起来焦香酥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等路过此处,听闻有幼童于谦性聪慧,故此前来拜访。”

扮作主人的朱高炽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拿了最大的一条鱼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问。

“幼童分鱼,与宰相称量天下有何异同?”

朱高炽和朱棣,原以为于谦会回答“不扫一屋何以扫天下”之类的话,没想到于谦拿着鱼沉思了几息,却认真来答。

“我年纪小,不晓得绯紫相公们是如何称量天下的,可我总觉得天下的道理大约是相通的分东西,总要力所能及地照顾那些不能发声的人,不能因为听不见便装作看不见。”

“竟是如此吗?”朱高炽一时怔然。

“当然如此!”于谦此时扬着小小的脸,眉眼间倒是显得有些楞,“若是今日我眼见势弱者、口不能言者为人所欺,往小了说,便是心中念头不通达;往大了说,便是日后我被人所欺,何人敢为我发声?”

在闷头吃鱼的朱棣忽然开口:“那为何还要分自己的鱼给欺人者?是因为你性子懦弱易于妥协,还是要顾全伙伴之间的团结?”

“是因为我是分东西的。”

于谦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荡:“若是我给自己多分一点,我出的力气多,别人也无话可说。别人不见得觉得我给自己分的多,可鱼就那么多,别人吃不饱或觉得自家分的少了,明日自然会懈怠下来,如此一来,何谈多捕些鱼,让大家都吃饱肚子?”

朱棣闻言,竟是忽然想起姜星火所言“做大西瓜”那套理论来。

恍惚间,正襟危坐手拿烤鱼的小小于谦,和懒散躺着手托西瓜的姜星火,竟是在朱棣的眼中重合了起来。

鱼不多,四条一人一条,很快便吃完。

吃干抹净后,纪纲掏出一大锭银子。

“你请我们吃了烤鱼,总不好白吃的。”

看着眼前白花花的银子,于谦咽了口唾沫,眼神中甚至浮现出了几许渴望。

朱棣觉得,此时的于谦可能在想,这些银子能换来多少书籍,多少笔墨纸砚,亦或是多少吃食。

可最终,于谦还是坚定地摇摇头,轻声说道。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语出《论语·卫灵公》,意思是君子即便身处逆境,也会固守内心的操守。指君子能够贫贱不移,不失节操。

扮作主人的朱高炽拍了拍纪纲的手臂,纪纲把掏出的银子又收了回去。

纪纲到底是读过书的,当初身为济南穷秀才,好勇斗狠在书院被逐了出去,故而才半路投了燕军搏个出路,此时回想起了圣贤之语竟也有些讪讪。

朱高炽对着小小的于谦认真一揖,同样以《论语·雍也》回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这便是以孔子著名弟子颜回来比喻于谦的行为,即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为了自己的理想即使生活清苦困顿也自得其乐。

“小子不敢与圣贤相比。”于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朱棣三人与于谦挥手作别,他们走出百余步便会有锦衣卫所备马车。

临别之际,朱棣嘴唇挪动,似乎是想要说什么,犹豫刹那,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你观我等三人.”

而于谦仰着头,却冲他眨了眨眼。

“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在下是读过《世说新语》的。”

朱棣一时哑然,摇了摇头飒然离去。

来到马车旁,先扶着朱高炽登上马车,朱棣在踏上马车边缘时忽然回望,朱高炽掀着帘子在等他进来,一时不知所措。

侍立在朱棣身后的纪纲甚至紧张起来,觉得是不是自己偷偷往草丛里扔了银子的动作被朱棣发现了,惹得朱棣不悦。

朱棣不知两人想法,只是扭头大笑,笑的畅快淋漓。

“朕幸遇姜星火,方能为天下储此才也!”

“待朕去后,于谦当为大明称量天下!”

夕阳的光影如同一条赤红的匹练,照映在枫荷桥下的水面反射出点点微光,分外美好。

(本章完)

第41章 新狱友登场

头好痛.

这是哪里

已经穿越到下一个世界了吗?

姜星火昏昏沉沉地祈祷着,继续往前穿越的话,甭管是给他来个南宋崖山海战,还是北魏河阴之变衣冠涂地,他都觉得是上上签。

早死早穿越,早点回家见爸妈。

“姜先生,您醒啦。”

姜星火睁开眼,‘高羽’侧过脸,他的大胡子和满是刀疤箭疮的壮硕手臂出现在他眼前。

“.我没死?”

“您当然没死。”

趴在地上打熬身体的朱高煦努了努嘴,示意姜星火往旁边看。

姜星火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似乎不是原先的牢房了,而是另外监区的四人间。

而在旁边端坐着的,正是‘曹九江’曹公子。

“曹公子,你这是?”

李景隆的坐姿非常优雅,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淡淡说道:“因为包庇诏狱死囚逃犯,也进来了。”

他当然不会跟姜星火说实话,不然怎么说?

自己听到了关于立储不该听的事情,所以在朱棣的暗示下,表面上告病在家,实则作为朱棣的棋子进入诏狱潜伏在姜星火身边?

朱棣不仅是封他的口,让他不要在这个关键时刻把听到的“未来”说出去,从而影响立储。

同时也要借他这张口,来问出朱高煦的脑子和立场问不出,而朱棣又想问的问题。

这样,他在姜星火面前还是青楼旧识‘曹九江’,而不是大明曹国公李景隆。

朱棣认为,关于他们的身份,如果姜星火是识破了故意装作不知道,自己可以借李景隆的嘴来问问题,当做自己也没看出来。

如果没识破他们的身份,也不用担心表露身份,会让姜星火顾忌他们的身份而不敢说真话,一举两得。

而姜星火自然不知道朱棣的两面算计。

姜星火的耳边,却依稀萦绕着前日曹九江那句“姜郎放心,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在我这里,整个南京城,没人敢动你,谁来都不好使。”

再看看如今一身囚服的曹九江。

——喜剧效果强烈。

姜星火捋了捋思绪,曹九江是因为包庇自己,被送进了诏狱。

那么偷偷把自己运出诏狱的高羽呢?

“伱呢?把死囚偷送出诏狱是什么罪?”

朱高煦拍了拍蒲扇般的大手,从地上站起身来,大滴的汗珠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流下,随后瓮声说道:“斩监候。”

得,没罪的成有罪,有罪的成死缓。

那自己呢?

大约是看出了姜星火的疑惑,李景隆解释道:“带队的燕校尉骗了你,从诏狱越狱的死囚是要由诏狱处理的,他只负责抓人。”

“等等。”

姜星火的脑子“嗡”地一声响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头天晚上,喝了高羽那坛藏了十八年的酒,然后宿醉后就躺在了曹九江的船上。

再往后的时候,他的意识是清醒的,逻辑是清晰的。

但是不知为何,他胆子大了啊!

要是平常,姜星火肯定会老老实实苟到最后一刻。

可就在被捕的时候,姜星火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一抽。

当大学讲师时留下的指点江山的老毛病又犯了,非要临死前装个逼。

自己当时好像觉得马上就可以死了,所以在画船上给燕校尉和曹公子剧透了大明的未来!

喝酒害人啊!

姜星火欲哭无泪。

这要是一不小心给这个世界造成了什么历史线的变动,自己回不去了可咋办?

朱高煦盯着他关切地问道:“姜先生?你还好吧?”

姜星火站起身,抬起脚步,感觉自己还活蹦乱跳的。

看来宿醉落水对他的身体健康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没事。”

姜星火看着‘曹九江’干笑道:“我前天晚上没睡好,所以有些神志不清.昨天,是不是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

李景隆没答话,朱高煦反而微微颔首,转头对旁边的李景隆笑着说道:“确实说些了,‘高羽’是什么臭鱼烂虾来着?”

看着站在牢房里如同一座铁塔一般高大,浑身肌肉虬结的朱高煦,冲自己不怀好意的笑着。

李景隆打了个哆嗦。

李景隆的脑海中,恍惚回想起了白沟河大战的画面。

那时自己以绝对优势兵力,四平八稳地包围了燕军,甚至右翼平安、吴杰所部精骑,绕后击溃了燕军最薄弱的后方,由宁王系的降将房宽、刘才所统领的后军步卒。

但就在己方的右翼精骑进行大范围绕后的同时,燕王朱棣抓住了右翼战线拉长,填线步兵大阵阵型厚度变得薄弱的机会,下令由忠义卫、三千营组成的七千铁骑,撕裂右翼冲杀了出来。

燕王朱棣直接把全部燕军交给了张玉指挥,朱棣本人和朱高煦率领七千骑进行深远的大迂回包抄,绕了十余里来到自己的后军,击溃了盛庸和徐辉祖,随后顺风点火,直捣自己的中军大纛。

那时,自己不得已召回了前军的瞿能父子、俞通渊、陈晖等将,只要自己顶住这一波,那么不仅是孤军在外的朱棣七千骑,就连张玉所指挥的数万燕军,在自己四十万大军的绝对优势兵力面前,也将被碾为齑粉。

就在这个把燕军逼到了绝地的时刻,朱高煦出手了。

朱高煦长槊重甲,一马当先,于万军从中亲手阵斩了素有“勇冠三军”之名的南军大都督瞿能。

其子瞿陶、瞿郁自负勇力,上前为父报仇,朱高煦以一敌二将其全部挑落马下,瞿能部大骇,士气彻底崩溃,朱高煦率领数千燕军重甲骑兵直冲自己被数万人守卫的中军大纛。

《史记》项羽二十八骑破千军,《三国志》关羽万军从中斩颜良,所谓当世第一猛将,莫过于此。

最后朱高煦见无法斩将夺旗,便摘下了满是血污的面甲,冲数十步外的自己,露出了同样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李景隆每每午夜梦回之时,都会惊醒过来。

“曹公子?”

姜星火的话语,把李景隆从回忆中唤醒回来。

李景隆神色有些失态,他勉强笑道:“没事,燕校尉只是负责抓人的,你喝多了胡言乱语罢了,权当是听故事的,当不得真。”

姜星火听了这话,才略微放心下来,也是,这种预测未来的事情

大概,或许,不会有人当真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

而就在这时,李景隆忽然说道。

“姜郎,我听高羽说你日日给他授课,如今你刑期将近,待会不如让我也听听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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