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20)

大安五年,兼并西南数十部族。

大安七年,征辽东。

大安十年,西域三十多国俯首称臣,帝国双子星名震天下。

西域的加入,让整个国家的版图得到了空前的扩张,尽管此前朝廷已经通过文举和武举选出了不少人才,可在辽阔的西域面前,那些人手还是少得可怜,但这也让更多的人看到了出头的机会。

朝堂人才济济,莫说在朝堂一展身手了,就算是想要跻身朝堂的困难程度都不亚于平步登天,而西域偏远辽阔,黄沙漫天,天然的地理气候文化条件便会让许多人望而止步,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天大的机遇。

北地太学成立多年,培养出来的人才不计其数,锦晏作为院长,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想要去西域施展抱负的人才,唯独她自己,哪儿也去不了。

北地,是她所能抵达的最远距离。

再远?

那就要被抓回长安去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北地桃花始盛开。

锦晏站在城门口,新一批的学子齐齐俯身朝她大拜,她目送新一批学子穿过城外桃林,一步步迈向辽阔遥远而神秘的西域,眼中艳羡与欣慰并存。

她去不了西域,可这些传承了她理想与信念的人,会将她所思所想带到西域,带到西南,带到辽东,带到东海,带到她目光所至的每一处。

——

那是她亲手缔造的天下。

……

长安,朝堂。

西域已定,帝国周边彻底没了威胁,朝堂上那些人,一改往日齐心协力一致对外的势头,又开始互相攀扯,你来我往,勾心斗角,整日上演阴谋大戏。

每当这时候,端坐高位的盛武帝便会露出玩味不屑的笑。

大臣们吵得厉害,一开始只是阴阳怪气互相嘲讽拆台,慢慢地怒气上升,文雅的词汇不足以去表达他们的心思时,便会夹带一些各自家乡的语言,开始用旁人听不懂但清楚那就是骂人之语的词互相攻击,气氛焦灼,矛盾自然升级,言语攻击就变成了拉拉扯扯,最后又发展成为了当庭互殴。

而天子始终不发一言,只是玩味地看着脚下所上演的一场场好戏。

突然,有臣子跌倒后不小心往上一瞥,与正煞有介事打量他们——仿佛在看着一群乌合之众的天子对视一眼,忽而心头一惊,浑身冰凉,继而无视掉身后袭来的大脚与拳头,结结实实地跪地磕头。

“陛下,臣有罪!”

一石激起千重浪,一声惊醒梦中人。

殿内那些喧嚣嘈杂,那些阴阳怪气,那些羞辱谩骂,那些拳打脚踢,很多很多的那些,通通都不见了,静止了,仿佛这里变成了一个无声的世界。

很快,所有臣子,都顾不上整理他们平素最为看重的衣冠,齐刷刷跪了一地,言己有罪,罪该万死。

天子一直冷冷看着。

在众人喊了十多遍罪该万死后,他才缓缓说了一句话。

“那就都去死吧。”

众人一怔,满目骇然。

看够了戏,天子起身离去,留下大臣们惶惶凄凄,颤颤巍巍,惊慌失措。

这时,忽然有人想起了什么,立即一个滑跪,来到了同样一直不发一言的太子跟前。

“太子殿下!”

“求太子殿下开恩,饶过臣这一次!”

一人开口,百人效仿,满朝文武皆跪在了太子脚下。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俨然成了救命稻草。

太子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说你们大闹朝堂,视天子不存在,视礼法于无物,如今惹怒了天子,我也很难办,我也无能为力啊。

在他身后,钟行与王毋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十分不雅,却很应景。

在扮猪吃虎这件事上,太子可谓一马当先,无人能敌。

果然,没一会儿,大臣们便罚奉的罚奉,交粮的交粮,割田的割田,且都心甘情愿,没有半分勉强可言。

更有甚者,最先起头的几位大人,不仅亲手砍掉了家族在朝堂的诸多助力,壮士断腕,更需在长安最为繁华的街上重新上演一遍今日的好戏,取乐百姓,为期一月。

士可杀不可辱。

他们可以选择死,可他们选择了生。

于是,当锦晏回到长安,经过荣安街时,便看到了那一处处曾被人精心设计出来却沦为百姓笑柄的百官大戏。

侍女不解其意,还道:“怪哉,如今连说书唱曲的人都这么有气势了,乍一看仿佛见到了九卿之尊的大人们。”

锦晏听着,不由莞尔。

什么叫仿佛九卿之尊的大人,那就是九卿至尊的大人。

护卫时常保护锦晏出入各处,与大臣们接触繁多,自然认出了其中几位,但听着侍女天真的言论,看着自家长公主脸上促狭的笑,他便聪明地没有作多余的解释。

在百姓们或怒骂呵斥或拍掌叫好的声音中,锦晏的马车穿过街道,慢慢来到了宫门口。

暮色渐暗,宫门口却热闹非凡。

那些大人们尚且在被搜身检查,皇宫的大门却已为她而开。

“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宫!”

侍卫们的声音震天动地,忙于应付检查的大臣们一听,顿时面色肃然,纷纷下跪行礼。

“免礼。”

马车走了,人们才缓缓起身。

见那辆古朴马车的背影消失,一人不由嘟囔道:“尚未年末,长公主殿下怎么回宫了?”

其他人闻言,不由后退一步,远离了那人。

揣测长公主的行踪,不要命了?

想死也别连累别人!

但那愣头青却还在说话,“说来,长公主早已过了成婚的年纪,而她又与忠武侯感情甚笃,此番提前回宫,是否便是为了此事……”

话未说完,这人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骤然回神,却见四下一片寂静,空无一人,只余他自己傻站其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一样。

这人又打了一个寒战。

才八月而已,怎得就这样冷了?

忽而,一道深沉冷厉冷若骨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它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让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此生都不愿意再听见第二次。

“你说谁要成婚了?”

第837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121)

“秦、秦王殿下?”

那臣子早已在听出来人声音的时候就已经吓得浑身僵硬了,此刻看着萧锦安脸上阴沉冷酷的表情,便更是胆战心惊,魂不附体。

他这张嘴藏不住事儿,总是想什么就说什么,家人朋友也都一直劝他谨言慎行,否则这张破嘴迟早要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但他每次都是说自己记住了,下次不会了,如此敷衍,周而复始。

这下,杀身之祸来了。

就在这人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绝望地闭上眼,等着死亡降临时,他忽感风起,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飞过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又传来同僚的声音。

“你这是怎么了?怎得满头大汗?”

他一愣,意识到自己还能听见声音,能察觉到身上被冷汗浸湿后粘腻难受的感觉,意识到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他还没死,于是倏地睁开眼睛。

同僚来得迟,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这人满脑子都是“我没死”,也不回答同僚问题,踉踉跄跄起身,跌跌撞撞地就往宫里走去。

侥幸留得一命已是天大的幸运,他不能再出半点差错了。

而萧锦安,入宫后并未去拜见帝后,反而第一时间找到了在长公主宫殿中更衣的锦晏。

侍女伺候锦晏穿衣,他便站在屏风外面,背靠着屏风,拐弯抹角地询问锦晏,怎得这个时候就回长安了,往日不都是快过年了才回吗。

最主要的,锦晏此番离开北地时没有等他一起,他是后来得到消息一路紧追而来的。

一件又一件轻盈华丽的衣衫上身,看着镜子里和往日简单装扮大为不同的自己,锦晏都晃了一下神,之后便听到了萧锦安嘟囔的话。

她好笑道:“我想回来多陪陪阿父阿母还不行吗?”

“当然行!只是……”

萧锦安支支吾吾,“成婚”两个字在他舌头尖缠绕了半天,却终究还是没问出来。

在此事上,他是有些愧疚的。

愧疚,但不多。

他知道秦疏很好,比这天底下绝大多数的男儿都好,对妹妹的喜欢也不比他们这些家人少,可他始终不愿意正视妹妹长大了要嫁人这个事实,所以每每有人提起长公主的婚事时,他便会从中作梗,或用些手段,或干脆不管不顾大闹一场,将所谓好事搅黄,最后不了了之。

妹妹从未因此事怪罪过他。

她本身好像并不把成婚一事放在眼里,她是帝后唯一的女儿,是帝国尊贵无上的长公主,是百姓心中的神女,成婚与否,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离奇的是,从小到大都想方设法往妹妹身边凑的秦疏,在梦寐以求的婚事被三番两次搅黄后,竟也没有大发雷霆,甚至连找他打架都没有过,这让他短暂的怀疑过秦疏的真心,但他又比谁都清楚,秦疏的心不会有假。

一年前,他们在西域时遇到了一场诡异又恐怖的风暴,漫天风沙遮天蔽日,一眼望去,不见青天白日,只有黑沉沉的黄沙,黄沙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他知道自己被埋在了沙尘中,也知道秦疏可能也在某一处沙子里埋着,但到底在哪,他不知道。

没人知道。

那时候,没有粮食没有水,连呼吸都成了奢侈,无尽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他不记得过了多久,反正最后他是被亲卫从黄沙里刨出来的,他们也没有水没有粮食了,便以血代水,割肉为食,想尽了一切办法,最后成功让他又获得了生机,活了下来。

秦疏身边没有亲卫。

他独来独往惯了,除了打仗时必须配备的人员,其余时候,经常是一个人,等下属发现秦疏不见了踪影,开始四处搜寻时,他已经被埋在沙子下面好几个时辰了。

等他被找到,被下属从沙子里挖出来时,他几乎已经没了生机,连军医都说无力回天了,可偏偏奇迹就发生了。

没有天显异象,没有神灵庇佑,有的只是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秦疏,你要是死了,我立马就让晏儿嫁人!”

我还要给她送很多面首,漂亮的,儒雅的,温柔的,冷酷的,有才气的,会弹琴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的……总之,像你的不像你的,统统都送到她面前去,让他们代替你的存在哄她开心……

萧锦安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可惜的是,后面那些更气人的都没用上,只一个“晏儿”,便让已经端起了孟婆汤的秦疏恢复了神智,睁开了眼眸。

而后,他说了第一句话。

“你想都别想!”

那是一种什么眼神呢?

萧锦安形容不出来,只觉得惊心动魄,而后是没来由的庆幸,庆幸他活了,庆幸这样一个深爱着他妹妹的人还可以继续爱他的妹妹,庆幸妹妹不用为了这样一个人难过余生。

把妹妹交给这样一个人,他是该放心的,阿父阿母和两位兄长也都放心,可他不愿意。

萧锦安沉默着,没注意到锦晏看他的眼神,直到锦晏喊了一声哥哥,他才回神,“你方才说什么?”

锦晏说:“脖子这里怎么了?我不是让人给你留了信,还是你一得到消息就出发了,压根没来得及看我的信?”

萧锦安:“……”

似乎,好像,大概是有那么一封信,但他一听到妹妹突然回长安了,哪里还顾得上看什么信,自然是安排好事务便立即赶来了。

猜到如此,锦晏无奈地叹了口气,“你都守在北地了,我还能偷偷跑到哪里去?”

萧锦安:“……”

这话说得他好像有多霸道似的。

但没来由的,他却有些高兴。

“我给你处理一下脖子上的伤,你去换身衣服吧,总不能这样灰扑扑的去赴宴。”

锦晏说。

萧锦安侧着脖颈,任由锦晏动作,嘴上却道:“不能去就不去,乌烟瘴气的,我才不想去。”

锦晏一听,手指在他伤口上压了一下,疼得萧锦安龇牙咧嘴“嘶”了半天,却始终不改初心,“阿父和大哥是没办法,不得不去,我又不做皇帝,懒得去敷衍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这时,锦晏手一动,轻盈飘逸的衣袖滑下来遮到了他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

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才轻启:

“但妹妹去,我就去。”

旁人都无关紧要,妹妹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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