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3.第760章 “特别表彰名单”

第760章 “特别表彰名单”

“咔啦——”

台上传来致辞簿的硬质书页被翻动的声音,人群屏息聆听着。

“这七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蜡先生低头看稿,又抬头看市民。

“一开始是前所未有的繁荣,每个人的所在国家,产值都在以大于十个百分点的年速增长;在提欧莱恩,蒸汽工业的文明之火已到达璀璨夺目的境地,天际出现了属于电气时代的新的曙光;流民和罪犯在减少;劳工的权益得到了更多的保障;我们拆除了七千多处贫民窟,建造了四百座模范工厂,孩子们在装配线上获得了比田间劳作更值得期待的未来;更多人享受到世界工厂的优质商品;遍布各郡的铁路网络不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将民众送去希望的远方目的地”

“不过,世界似乎并没有明显变得更好。”

“尤其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

咔哒的翻页声又起。

“庆祝丰收的节日,本不应过多提及郁郁不快之事,不过它们已发生在那里,大大小小,无可回避。”

“一些人承受了难以愈合的伤痛记忆,他们对命运的抱怨、对管理者的愤懑理所当然;另外一些人勤于反思、擅长总结、富有社会责任心,他们的发声也应当被鼓励。”

范宁双手抱胸,视线落在在礼台中央的铜声传声筒与放大器上面。

说这些干什么?

后方一面面无风自动的巨幅旗帜在视野里飘扬。

“我们接受‘有许多人活在不满或遗憾中’的现实,我们必须接受.一个庞大的管理系统,难以做到事事让所有人都无憾。当我们意识到,一个人无法理解组织考虑问题的难度与风险时,我们总是对他抱有对等的歉意与遗憾——就如我们在做决策时,也时常忽视个体的感受一样。”

“但是,一个困惑,也是我始终在思考的地方。”

蜡先生的双目再次抬起。

“为何总有人抱怨自由在消退?”

底下有观众在互相张望。

“当一座歌剧院,或生产车间,被安装上指定参数的防火幕帘、要求执行各种严格的消防规定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说这是禁锢;当市政方面稍稍规范街头艺人的演奏时间,并对街头涂鸦者处以罚金时,他们就哭喊艺术已死;当一幅悬挂于画廊的优秀作品,因为神秘主义倾向引发我们的关注和约谈的时候,‘迫害’一词就马上出现在了美术家的脑子里.”

蜡先生叹了口气以表遗憾。

“审查不是审讯,自由不等于放任自流。”

“这世界上强弱有别,朋友们,这是客观事实。规则,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用来保护弱者的。”

轮椅上的那双眼睛,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位市民。

“也许从结果上看,很多规则到头来似乎并没起到理想中的效果,但总归是令越界者有所忌惮,我们所获得的教训,只能是进一步加强管控,而非反过来苛责规则本身,朋友们,你们觉得呢?”

“整体秩序的失控一定是场悲剧,我们一直在为更稳定更安全的秩序而努力。哪怕付出过代价,一些注定且真实的代价。”

“代价啊”蜡先生摇头笑笑,“何其忧郁感伤。不过,好在有艺术,诞于辉光,滋养心灵。”

“是啊,我甚至须先停下来,再次由衷赞美和感激这个丰饶的七年。”

“然而——”台上声音陡然尖锐如钢针,忽然有人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动,就连座席扶手上的铜制号牌都开始发热。

“某些堕落的灵与肉,正在玷污圣珀尔托!”

“他们用神秘和弦传播禁忌,用油画颜料语及怪力乱神,用十四行诗编写熟人与清客之间的接头暗号,甚至.打着创作交响乐的幌子,行探讨‘蠕虫学’之实!!”

再度,一声硬质书页的“咔哒”翻动声。

有些人忽然后知后觉地感到,气氛什么时候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这些日子,我们已处理了相当一批内部人员,部分没有公布,比诸位想的只多不少”

蜡先生的语气慢条斯理,但仔细品味,似乎,带着更加的痛惜与叹惋?

有更多的灯光光束打进了广场坐席。

很白,很强,超出了夜间庆典必要的照明或节庆氛围之需。

甚至有点像军事用途的探照灯。

已回到原座位的范宁,与身旁的罗伊和希兰相视一眼,又与隔了好几个座次的麦克亚当侯爵夫妇眼神交汇。

脸部皮肤的温感在升高,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雪白一片。

范宁不由得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原因?有很多。”蜡先生端起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除却无可救药的‘蠕虫学’研习者之外,其实有相当一部分,令人可惜又可恨,可恨又可惜。”

“这些内部人士,有人为组织效力多年,却还是不改一厢情愿的幼稚,没有学会站在大局的高度思考问题;有人本身的想法里有一定可取之处,却不懂在合适的时宜下以合适的形式通过合适的渠道去表达;有人天赋很高,被组织重用,升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上,拥有了很强的公众影响力,然后做事情就不再注意影响;还有些人,更是单纯地唯恐局势不够混乱.领袖的本意是好的,但这些人很‘聪明’,他们以一己之力增加了公众对于我们的成见,他们有自己的妙招,他们反对一件事情的办法,就是200%的去执行”

“呵即便是今天最后一天,我们都了解到了一些新的人、新的情况、和他们新的想法。”

“这里面有些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只是最新知悉,有些则就发生在昨天、今天,它们都是很令人惊讶的感谢恪尽职守的调查员们,当市民朋友们放松休闲时,他们仍在紧张工作,感谢他们。”

蜡先生再一次低头看稿,又抬头看人。

恪尽职守的调查员们仍在紧张工作???

众人忽然感觉脊背一阵凉意,有人开始用惊疑、戒备的眼神打量起身边的人,或互相打量。

“所以,在正式宣布结果之前,先公布一批‘特别表彰’名单吧之前是内部,现在继续外部哦,对,其实,这已经是第五十六批了。”

如同催命符般的稿纸翻动声再次响起。

“唐·耶图斯先生。”

!?

《提欧莱恩文化周报》主编!?

那位最初在“死神与少女”音乐沙龙上结识的期刊主编?

这就是第一个?他就是第一个?

“啪啦!!”

身后传来玻璃杯失手坠地的脆响。

范宁猛然扭头望去,身后第三排的左七位置,一位带时髦墨镜、穿深色夹克的绅士脸庞苍白如纸!

为什么是他?不知道。

犯了什么事情?没说。

这是什么意思准备干什么?不知道。

反正三位警察不知已何时站在了那里。

其中的两人,将其胳膊架了起来。

另一人拿出便携式写字板,在夹带的纸张上开始记录着什么。

唐·耶图斯直接被当场架走,背影渐行渐远,膝盖和脚腕似乎已不着力。

只留下地上那一摊玻璃碎渣和茶水痕迹。

“奥兰普·贝谢女士。”

下一个“特别表彰”的人名,继续在市民耳旁响起!

784.第761章 “节日快乐”

第761章 “节日快乐”

这第二个被念到名字的贝谢女士,是提欧莱恩伊格士郡涌现出的新兴乐评团体,《凯尔伊苏姆评论报》的主编。

“哒哒.哒哒”

皮鞋声点地,另外的警察们向她走了过去。

相比第一位唐·耶图斯少了一人,仅有两人将其架走。

而充当“掏出笔记本予以记录”的角色的,是早就坐在贝谢女士旁边的另一位其貌不扬的男伴。

“伊塞斯·普肖尔夫人。”传声筒内又念出名字。

普肖尔夫人,来自提欧莱恩颇有名望的乐谱出版商家族。

“洛兰·查普曼先生。”

“谢罗夫·迈尔尼格先生。”

“彼得·巴多罗买司铎。”

蜡先生语速低沉,缓慢,偶有抬头。

这几人.

唱片工业协会的领军组织——霍夫曼唱片公司的销售总监;

多家知名剧院的设计者和缔造者,雅努斯的著名建筑声学专家;

以及特纳艺术院线地方负责人之一,来自旁图亚神学院的终身制教授兼教区司铎。

四面八方都是点地的皮鞋声。

一位位社会知名人士,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直接带离现场。

广场上的空气,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特凡·鲁得内夫公爵。”

蜡先生念完这道人名后,又“咔哒”一声,继续翻页。

将名琴“索尔红宝石”出手卖给自己的这位帝国公爵也进了名单!?

范宁眉头拧作一团,当然,他的表情和广场上的大多数人并无区别。

虽然自己与鲁得内夫公爵并无太多交情,名琴的交易也遵循着艺术品交易规则,并无人情负担

但这么看下来,和自己有关联的人,远比想象中的要多啊。

唐·耶图斯主编就不提了,霍夫曼唱片公司也不必说了,就连那位普肖尔夫人,也是自己当初毕业前试水出版钢琴曲时,谈妥的第一个合作出版商。

都到了最后这一刻,范宁并不怕什么“牵连”之类的事情,不过联系太广泛总不是什么好事。

可以想象得到的是,至少有一部分比例,可能会和“蠕虫学”有关系。

或许是多虑了?

自己与之并没有更广泛的联系,毕竟,上流人士与上流人士间的圈层总是重叠除了自己,周身旁边的人,同样或多或少与他们有过交往。

到底是不是隐秘污染?

污染占多大因素?

这特巡厅在念名单时,竟然还带着个尊称,而且又不附带理由。

“佩拉吉亚·奥布里奇先生。”

此人是“圣珀尔托分离派”的一位雕塑家。

“阿基里斯·冯·马列维奇先生。”

“德加·卡巴内尔.”

又有几个美术界的人。

探照灯般的光线越打越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脸上惨白一片。

逐渐地,广场上众人的呼吸声似乎都充耳可闻。

这些被念到名字的人,反应不尽相同。

大部分是面色唰的一下失去血色,浑身几乎瘫软,被警察架着一路带离了广场。

其中还有人在过程中晕厥,甚至是大小便失禁。

不过也有表现得似乎有些“早知如此”的淡漠的。

比如刚才那位站起的穿燕尾服的老绅士,在警察走到身边之前,还慢条斯理地摘下了助听器摔在地上。

亦有情绪激动大声抗辩者。

“冯·基尔施泰特教授。”

“科尔多瓦·帕帕佐普洛斯伯爵。”

“洛伦佐·卡诺瓦-马萨乔先生。”

“.”

这份名单远比范宁之前见过的要长。

当时范宁下“瓦妮莎号”着陆,与特巡厅在旁图亚港口照面,并交还了已发疯的容克巡视长,藉此狠狠摆了当局一道后,对方就开始与自己共享“清洗”名单了。

实时通报,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不过范宁记得每期名单上的人数也不过二三十号。

但这一次,被念到的人数远比之前要多。

而且,由于这些人的席位大多靠前又居中,一时间原本人山人海的广场,前面竟然逐渐出现了一些能明显看见的空缺。

空缺越来越多。

蜡先生念得慢条斯理,而且似乎变得越来越慢条斯理。

也似乎不是,只是单纯的煎熬体验。

某一刻,声音停止。

有人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有人掏出手帕擦拭额头。

然后看到蜡先生伸手,扭了扭前方的拾音电极麦克风的胶线。

再换个方向,从上到下,拍了几拍。

只是暂时中断通报。

他只是想调整一下声音效果。

“扑通.”“扑通.”“扑通.”

传音筒里,低沉又毛躁的拍打声,不断在广场上空回荡。

此人缓缓地捣鼓调整了一阵。

“莱奥诺尔·莫罗男爵。”

如同催命符般的声音再度响起。

念完后,又停了好几秒。

这一次是因为这一名字恰好又再次到底了。

“咔哒。”

蜡先生再次揭过一页,又花费了不少时间。

这本稿子的材质似乎很硬很重,尺寸也比较大,所以没法翻得很快。

“尤兰达·德尔·埃施韦勒教授。”

“阿斯卡尼奥·蒙特法尔亲王。”

“菲洛梅·阿尔瓦拉将军。”

声音继续。

“啪啪.啪.”

忽然,坐席上有人鼓起掌来。

大家朝他望去。

一位留有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衬衫衣领黏在了脖子上,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

他的确刚才伸手拍了一下。

的确是他拍的。

声音很突兀。

如今被众人环视,有些不自然地一个哆嗦,但却在下一刻站了起来。

“啪。啪。啪。”

他咬紧牙关,像下定了决心似的,坚持继续拍手。

“埃德蒙多·阿德勒霍夫先生。”蜡先生顿了顿,又念道。

有警察向拍手者走了过去。

一路孤零零的掌声中,人们看到警察们掏出了手铐和速记本。

这人仍然在拍手,拍得胳膊都开始颤抖,汗液一滴滴随着鬓角滴落了下来。

警察的皮鞋声哒哒地响。

手铐伸出,走到了这人的面前。

然后继续走前一步。

将这人坐席旁边的另一人架了起来。

不是他。

“啪!啪!啪!”

络腮胡绅士似乎受到了某种鼓舞,拍手的力道更大了。

“哗啦啦”“哗啦啦”

仿佛受到了气氛感染。

也仿佛是缠住众人口鼻的窒息的缠绕胶带,被此人率先找到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突破口。

“哗啦啦啦!!!”

越来越多的市民鼓起掌来。

蜡先生端起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继续念。

掌声没有停歇,隐隐有更近一步的扩大迹象。

“砰。”

“砰。砰。”

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广场远处若有若无的枪声。

好像有极少数人走了“简化流程”,直接被带走后当场枪决了。

“节日快乐!向波格莱里奇先生致敬!”

忽然有人仰天咆哮,发泄似地吼出了第一句。

提到的名字是所有官方有知者证件上都带有的那个青色签名钢印。

“节日快乐!!向波格莱里奇先生致敬!!”

“节日快乐!!!”

“向波格莱里奇先生致敬!!!”

一石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彼此对望,激动高呼,手中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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