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5章 一无所知

沈溪没有熬夜。

有云柳在身边,断不至于孤枕难眠。

云柳做事好像永远不知疲倦,为沈溪的事情东奔西走,立下诸多功劳,但到了闺房里,她就变成弱女子,最后竟然承受不住沈溪的龙精虎猛。

本来沈溪想早些休息,但一番折腾下来没了倦意。

沈溪斜靠床头,蹙眉想着心事,云柳依偎在他怀里,痴痴地望着,良久后才幽幽问道:“大人担心宁王造反,会威胁大明江山社稷?”

沈溪低头看了云柳一眼,将揽着佳人腰肢的手臂紧了紧,摇头道:“这没什么好顾虑的,再怎么样,陛下安全是有保障的,况且前线的事情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云柳笑着问道:“那大人是在想眼前之事?”

“嗯?”

沈溪一时间不明白云柳的话是什么意思,简单思索后,不由哑然失笑,知道云柳说的是有关风花雪月的事情。

云柳道:“大人最近有些寂寥,不过大人府上家眷很快就会到江南……之前熙儿已传来消息,说是一切顺利,沈家人已到扬州,明日应该就可以过长江,再有个三到四天便能安全抵达此处。”

沈溪笑了笑:“就算沈家一大家子到来,我也不会有太多时间陪伴,安排的寓所也不在这边。”

新城官衙看起来不小,但因为是办公场所,沈溪不想把家事跟公事牵扯在一起,所以他选择让沈家住到城北的住宅区,位于苏州河上游北岸,避免跟惠娘撞上。

云柳想了想:“不知奴婢有何能为老爷效力?”

“不需要。”

沈溪摇头道,“你跟她们本来就没多少交集,未来会有接触的机会,但不是眼前。这些日子你先将江西的事情放下,不要过多牵涉进去,暂时把注意力放到城里各大工厂企业的事情上,尤其是港口需要你来打理。”

云柳有些诧异,主动示弱:“可是大人,对于生产安排,尤其涉及造船之事……奴婢一窍不通啊。”

沈溪笑道:“许多事情不需要你懂,你只负责查看生产流程,看看厂里需要添加什么东西,做的工作更像是监工,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便可。”

“哦。”

云柳尽管不明白沈溪的意图,但猜想可能是沈溪有意让她避开江西战事,怕她闲着,所以故意给她找事情做。

沈溪突然想起什么来,轻松地道:“说起来,我有些日子没见到熙儿了,这次回来就暂时不派她出去执行任务了吧……你们姐妹也该为自己的未来筹谋,再这么下去,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们姐妹俩。”

云柳赶紧道:“大人言重了。”

沈溪摇头:“这是我由衷之言。我要做的事,对你们姐妹未来生活改变太大,刚以为拨开云雾见月明,却又要奔波操劳……你们姐妹应该进沈家门,得到沈家所有人承认并善待才是。”

……

……

朱厚照下旨说三天内赶到九江府,但这个时候的船只全看天说话,在逆水行舟的情况下,只要风力稍微不足,别说行进了,能保持不后退都非易事。

如此一来,别说三天了,就是六天、七天都未必能抵达。

五天后,船队过安庆府城怀宁,突然得到前线战报,九江府城德化为宁王叛军攻占,随即宁王麾下兵马又拿下南湖嘴和湖口,就此扼鄱阳湖通向长江的水道,朝廷人马事实上已失去攻进江西腹地的前进基地。

得知消息时,船队刚靠岸,朱厚照进皇帐休息,张苑这边心急火燎赶来,却被帐门前的侍卫给拦了下来。

“张公公,陛下有吩咐,今日谁都不能进去打扰,请您见谅。”

阻挡张苑的人是江彬的手下,出了南京城后,江彬基迅速接管了皇帝身边的安保工作,安插亲信,连张苑都难见皇帝一面。

张苑厉声喝道:“咱家有紧急军情觐见陛下,谁敢阻拦?”

侍卫为难地道:“张公公您担待一下,说不能进,就不能进。要不……您请示江大人,或者等陛下下旨也可。”

张苑气急败坏,却无计可施。

张苑深知南湖嘴和湖口失守对朝廷平叛兵马意味着什么,他不想步之前宣府一战后尘,这次不管收到什么军情他都想第一时间禀明皇帝,如此也好推卸责任。

可惜的是,现在控制皇帝言路的人不再是他,变成了江彬,偏偏他拿不出对策来。

觐见皇帝不得,张苑只能先回码头那边,试着找人跟皇帝沟通,却不愿意低头找直接责任人江彬,导致消息迟迟没能送到朱厚照手里。

……

……

此时的江彬还不知道九江府那边的最新战报,他正忙着给朱厚照找女人,派出大批手下到沿途州府找寻,发现姿色出众的女人便想方设法弄到手中,然后送到皇帝跟前,以这种方式来固宠。

等夜色降临,江彬从许泰那里得到消息。

许泰非常着急,他很清楚九江府城德化和控制鄱阳湖水道的南湖嘴、湖口失守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慎重对待的话,不仅影响战事进展,甚至可能威胁这一整路人马的安全。

江彬听到这消息并未表现得有多紧张,笑着宽慰:“早就料到要平息宁王叛乱不那么容易,九江府城、南湖嘴和湖口就算被宁王兵马攻取又如何?现在我们已过了安庆,想来再有两三天时间,便能赶到九江府,可随时随地跟逆贼开战。”

许泰急了:“以目前行船速度,两三天时间内未必能到,而且现在德化城和湖口均告失守,我们过去后屯驻何处?”

江彬用鄙夷的目光望着许泰:“难道沿江除了德化、湖口就没别的地方可以登陆了?长江江岸漫长,他们不可能每一个地方都守好,至不济我们可以在彭泽登岸,整顿好兵马后一步步向湖口推进……”

“其实在我看来,最好的方式还是神兵天降,突然在德化城外的长江江岸登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九江府城,然后再光复南湖嘴和湖口,进而向南康府和南昌府推进,一步步挤压叛贼的生存空间。”

许泰长期担任宣府副总兵,处在对抗鞑靼兵马的第一线,又中过武举,不管是兵书谋略还是作战经验都很丰富,对于江彬拙劣的军事论断,感到很无语,对方根本就不知道战场上的凶险。

许泰皱眉道:“江大人,咱过了安庆府城,再向前一直到九江府湖口和德化城,沿岸没有什么要塞关隘,若是驻扎在南直隶望江、九江马当和彭泽县城这些地方,城池很容易被贼寇包围,到时失守当如何?”

“嗯!?”

江彬对于许泰的顶撞很不满意,现在他在朝中地位急速攀升,对身边人自然而然产生一种轻慢的姿态,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容不得别人质疑。

许泰虽然明白江彬的意思,但关系全军生死存亡,顾不上给江彬保留颜面,继续道:“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都非常难以攻陷,那是扼守长江和鄱阳湖的咽喉要道,多次修筑过,此番我们乘船逆水而上,兵马和粮草是装载有不少,但严重缺乏攻城器械,虽然军中装备有火枪和佛郎机炮,但这些对于攻城没什么实质的帮助。如今攻城器械都在陆路兵马那边,短时间内两军无法形成配合。”

江彬皱眉问道:“船上有这么多火炮,攻不下区区九江府城或者湖口县城?”

许泰道:“现在九江府大半都被宁王叛军攻占,我们贸然杀过去,很容易半途跟他们交手,甚至可能在长江江面发生船战,叛军顺流而下,我们处于仰攻状态,胜负很难说,就算平安到了地头,我们船上的火炮根本轰不开城门……我们装备的佛郎机炮主要是用来消灭叛军有生力量,而不是用来攻坚的。”

虽然江彬善于在皇帝跟前作秀,懂得怎么才能讨好朱厚照,但在军事上完全是个门外汉,他到底只是卫指挥佥事出身,连卫指挥使都不是,而之前蔚州卫主要是骑兵,没有装备什么火器,更不会设神机营,江彬得势后也没精力研究近来因科技进步带给战争的变化,对于领兵打仗浑浑噩噩。

江彬显得很不耐烦:“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的意思究竟如何?”

许泰赶紧道:“以末将看来,应该回兵安庆府,等待各路平叛大军集结,在此期间调查叛军动向,再做下一步军事部署。”

江彬眉头紧皱:“你是不知陛下现在最为关注的是什么吧?若去跟陛下说我们可能到不了九江府,可知要承担多大的罪过?贸然回兵,陛下颜面何存?”

许泰道:“那也不能就这么贸然进兵,置陛下于险地吧?”

江彬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一摆手道:“这件事你不用担心,就算需要人要对陛下进言,也一定不是我们……我绝对不会去触霉头,最好是让旁人去跟陛下讲述当前情况,罪过由他来承担。”

许泰想到什么,道:“今日上岸扎营后,张公公急匆匆去找陛下,却被咱们的人给阻挡下来了。”

江彬笑道:“这不正好吗,就让张苑去跟陛下提。”

许泰非常为难:“但受阻后张公公便回自己的营帐去了,此后就未再来觐见陛下。要是他回头跟陛下禀奏,说他请见陛下受阻,把责任推到我们阻塞言路上,该当如何?此事不得不防啊!”

江彬咬牙道:“这老东西,一路上老是找我们的茬,好在是行军途中,行的是军法,才能挡住他……现在不能起任何波折,不能让他随便接触到陛下,重获陛下信任!”

“那咱该当如何?”许泰急着问道。

江彬想了很久,对他而言眼前的情况是个死局,最后一摆手:“就当不知……我等乃随军出征的将领,呈报军情的事几时轮到我们来做?”

“如果出了事,那就是张苑呈报不力,他说是咱的人阻挡他,我就跟陛下说是他是存心诬陷,是他有意隐藏军情……反正以前他在宣府就做过类似的事情,有前科。倒是看陛下信谁!”

……

……

张苑没能呈报朱厚照紧急军情,江彬得知后也置若罔闻。

以至于第二天船队重新起行时,朱厚照对于九江府发生的一切依然一无所知。

当天朱厚照精神不错,不时出船舱在甲板上看风景,因为是初冬使节,江面上风很大,小拧子非常紧张,生怕朱厚照冻着又活着掉进江水中,几次去劝说却没有任何效果,不由非常无奈。

过了午时,小拧子从船上一些将士议论中得知九江府的变故,对此有些难以置信。

“你们这些乱嚼舌根子的家伙,这是什么地方?这种事情也敢拿来胡说八道?不想活了吗?”

小拧子可不认为皇帝御驾亲征时会出这么大的纰漏,遇到紧急军情会被下边的人瞒报,所以喝斥那些对此议论的军士。

甲板上伺候皇帝半个多时辰,朱厚照回到船舱,等小拧子再出来时,看到临近的几条船上,增加了许多警戒官兵。

小拧子突然想起之前将士议论的话题,心里一阵纳闷儿,便想找人来问问有关九江府的最新情况。

不想此时朱厚照又叫他的名字,小拧子紧忙去见。

朱厚照坐在临窗的榻前,慵懒道:“按照行程,明日差不多就要进入江西地界,九江府那边情况如何了?”

小拧子迟疑了,这个问题他不敢随便作答,因为他的职责是服侍皇帝,而不是调查情报,很多事情他都不清楚,尤其是听到船上将士暗中的议论后,他更不敢造次去说九江府到底怎么样了。

小拧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陛下,奴婢不清楚这些事。您想弄明白的话,不妨请张公公来询问一番。”

朱厚照恼火地道:“怎么什么事情都要问张苑?不过说来也奇怪,这段时间怎么没见到张苑的影子?难道前线一切太平,他不需要来跟朕呈奏军情吗?”

如此问题,小拧子也不好回答。

江彬对于皇帝言路的控制,不单纯是从外向内,而是隔绝式的,非但张苑见不到皇帝,小拧子也没法见外人,皇帝跟外边人暂时中断了联系。

这也跟平时朱厚照待在船上,船只不靠岸时没人能来见驾有关。

一艘船就像是一座孤岛,这里跟外界的消息不对称,只有在靠岸后别人才有机会跟朱厚照进言,还因为江彬的刻意封锁,使得消息难以传到朱厚照耳中。

朱厚照见小拧子不答,气愤地道:“靠岸后把张苑和江彬叫来,朕要好好问他们情况……没用的东西。”

小拧子被朱厚照叱骂,心里没什么失落,反而一阵庆幸。

他庆幸的是终于不用自己来承担责任,被骂无能总比传递错误情报要好许多。

小拧子退下后,朱厚照待在船舱里休息,一直到日落时,庞大的船队才在望江和彭泽间的长江北岸找了个吃水深的地方泊靠,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岸后只是在旷野里扎营休整。

朱厚照上了岸,本来说好要找人来问明前线军情,但进到帐篷就忘记了正事。

一直到夜色降临,小拧子才把张苑和江彬给叫来。

张苑以为江彬已把前线军情告知皇帝,江彬则以为张苑已去触过霉头,等他们到皇帐前,才从小拧子口中得知,皇帝对于两天前九江府发生的变故依然是一无所知。

(本章完)

第2546章 进退维谷

张苑和江彬心里都有鬼,所以在见到朱厚照前,都想把责任推给对方,进皇帐面圣时都在琢磨说辞。

朱厚照并不知晓前线的情况,将二人叫来后,按部就班地问问题,上来并没有直接问责之意。

张苑正要抢白,江彬先一步说道。

“陛下,刚得到消息,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相继失守,叛军已扼守鄱阳湖水道,随时可以领兵顺江而下……”

张苑一怔,不解地望了江彬一眼,转瞬便明白过来。

反正朱厚照不知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被破的消息,自然也就不知道具体是哪天发生的事情,此时奏报并不晚,前提是不能跟朱厚照讲述细节。

朱厚照闻言一拍桌子,大声喝道:“真是岂有此理!这才几天时间,两个府就沦陷了?九江府和前面南康府的官员都是吃屎长大的吗?”

张苑跟江彬一样,都低下头不言语,小拧子则赶紧劝说:“陛下息怒。”

朱厚照一把将小拧子推开,怒不可遏地道:“朕领兵平乱,正在兴头,可结果倒好,走到半道,九江府城已经被破……哦对了,九江府和前面南康府的城池是被叛军攻陷,还是官员开城投降的?”

朱厚照问问题时打量江彬,江彬没给张苑说话的机会,直接道:“乃是城破,所有官员均自缢报国……”

“唉!”

朱厚照的愤怒瞬间消弭不见,良久后才幽幽叹了口气,“一群没用的东西,从南昌府到九江府,沿途那么多城池,居然被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最后连湖口县城都沦陷了……不过到底是因为朕赶路慢了,本来说三天时间就到,结果现在都过去五六天了,依然还在赶路途中。如果三天到的话,应该不会出现这些问题。”

到最后,皇帝居然自责起来,让江彬意料不到。

朱厚照道:“现在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两座江口要隘失守,鄱阳湖水道沿线城塞应该全都失守了吧?”

江彬回道:“尚未得知具体情况,不过想来……大致情形确实如此!”

在具体问题上,江彬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此还显得正德皇帝很有预见性,算是变相地进行恭维。

朱厚照很是着急,负手来回踱步,半天后自言自语道:“那现在再继续往前走就不那么合适了……叛军整顿兵马,囤积重兵于湖口,防止朕统领的大军将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夺回来,甚至他们可能派出战船,跟我们在大江上作战……这江水上交战很容易发生意外,朕不能冒这个险。”

对于朱厚照的“谨慎”,张苑和江彬心里都在发怵,虽然朱厚照一直坚持御驾亲征,但真正上战场第一线作战,作为皇帝他还是下意识地选择躲避。

涉及江上作战,皇帝就算不冲锋陷阵在前,也会有危险,这也跟朱厚照不相信眼前这帮人有直接关系。

如果是沈溪领兵,朱厚照自然是底气十足,恐怕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叫嚣着要给叛军好看;但问题是现在是他亲自指挥,对于手里掌握的船只性能如何,官兵有无水战能力一无所知,在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情况下,他首先要考虑保全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在朱厚照心目中,战争可以失败,但小命不能丢,他是皇帝,拥有大好江山,失去一隅之地断不至于影响社稷稳定,以后有的是机会打胜仗。

江彬道:“陛下,您看现在当如何是好?”

朱厚照皱眉:“不应该由你们来为朕出谋献策吗?张苑,你怎么看?”

张苑不由暗自叫苦:“刚才不问我,现在涉及撤兵或者想要退缩时,就想起我来了?早知道的话,我先来禀明战况,或许能趁机告江彬一状。”

张苑恭敬地回道:“陛下,为安稳计,此时回兵安庆府最为妥当,安庆府城怀宁素有‘大江咽喉’之美誉,易守难攻,自大明开国以来城池经过多次修整,坚固异常,非常适合屯驻兵马,就算贼寇来犯,我军现有兵马也足以保证城塞不失。”

没等朱厚照表态,江彬便出言攻讦:“张公公,这样做怕是不合适吧?现在大军已过黄石矶、东流和望江,距离九江府只有一步之遥,就此折返的话,岂不会被天下人耻笑,又如何表明陛下平定叛乱的勇气和决心?”

本来朱厚照听了张苑的意见,赞同之至。

先撤到安庆府城集宁这样的大城市,至少保个太平,而且朱厚照这几天连续坐船的确累了,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短时间内不用挪窝。小地方休整不合适,而安庆府物产富饶,经济发达,乃是最适合的行在驻地。

但在江彬发言后,朱厚照突然有了顾虑,开始为自己的面子考虑。

一开始那么大的阵仗,兴师动众,出动十万大军誓平宁王之乱,结果才走了一半路,并非是进军途中就地驻扎,而是选择半道折返,不等于是告诉天下人他怕宁王,双方还没接战他已经落于下风?

朱厚照心中犹豫,一时间没答话。

而旁边张苑已跟江彬争起来,气呼呼地质问:“现在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均宣告失守,宁王有心谋反的话手里肯定掌握有一支强大的水军,此时必然趁机出大江,对我船队形成巨大威胁!”

“我军是逆流行军,敌人却是顺流而下,还未开战我军就已落于下风,不说别的,两军相遇时,他们只需把一些没用的船只点上火,顺风顺水飘向我们,我们就会阵脚大乱,一个不好就会落得全军覆灭的下场……三国时赤壁之战的经验教训你不吸取吗?”

“既然我军在战略上已处于被动,此时不退更待何时?顾全脸面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现在一定要先保证陛下安全,之前选择速战速决,乃是要把握战机,但问题是现在战机已失去,就该及时改变策略,稳扎稳打……退兵安庆府城集宁乃当前最好选择。”

张苑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条都说到正德皇帝心坎儿里去了,朱厚照听到这些话后,虽然没明确表态,却频频点头,已倾向听取张苑的意见。

江彬依然不肯认输,据理力争:“陛下,现在逆王所部刚攻下九江府城德化和湖口县城,必然立足未稳,急于肃清内部隐患,若此时我们杀过去,或许可以趁机收复失地,将逆王兵马打回去……”

张苑打断江彬的话,大喝一声:“就算想要出奇兵也不是你这样用的……陛下御驾亲征,安稳最为重要,若出事谁能负责?”

江彬反驳道:“此乃兵法,并非出奇兵。逆王拥有水军,完全是出自你的臆想,事前根本没有任何消息证明逆王手里拥有船队……如今水上优势尽在我手,逆王只能占据陆地固守,我们拥有进攻的主动权,先试探性进攻,若遭遇失败再撤兵也不迟……”

两个完全不知兵的人,面红耳赤展开争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得个不亦乐乎,偏偏朱厚照还不制止。

小拧子在旁看了不由干着急,却没什么好办法。

最后江彬态度坚决:“陛下,三军将士闻听逆王派兵攻占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同仇敌忾,激愤之下誓平逆王,此时正是上下一心时,陛下不应听张公公退兵之策。”

张苑咬牙切齿地瞪着江彬,最后委屈地看向朱厚照:“陛下……”

“够了!”

朱厚照突然冷喝一声。

江彬和张苑顿时缄口不言,等待朱厚照做出最后决断。

朱厚照道:“现在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刚失陷,敌情不明,如此便撤兵,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不如先在岸上驻扎两日,安营扎寨,同时派出斥候前去九江府调查情况,若发现宁王兵马军心涣散,士气不振,则继续出兵,反之……则伺机而动!”

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朱厚照没提出撤兵的选项,但其实“伺机而动”就是撤退,对于这一点江彬和张苑都能听懂。

朱厚照表态后,江彬和张苑都不敢再进言。

朱厚照嘴里小声嘀咕:“早知道的话,就该问问沈尚书的意思,何至于此啊……不过好像问了也是白问,朕自打领兵以来,几时准时准点过?就算有万全的计划也形同摆设……”

正德皇帝也知道自己有多不靠谱,每次领兵都因吃喝玩乐、惧怕辛苦等原因而导致行军迟缓,战机一再被延误,当初领军前往宣府时他就有这方面的觉悟,这次逆水行舟,他坐在船上无所事事,想的难免多一些,感受也就更为直接和真切。

……

……

张苑和江彬出了朱厚照的帐篷,依然怒瞪对方,大有一言不合就掐架的趋势。

小拧子跟着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互不相让的两人道:“陛下的话你们没听到?杵在这里作甚?赶紧安排兵马于江边驻扎。”

江彬生气地道:“不劳拧公公提醒,现在逆王兵马根本无一战之力,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就是此贼耽误正事,可恼可恨!”

张苑不屑一顾地道:“无一战之力可以连取南昌、南康和九江三府?说不一定现在连饶州府都沦陷了……你真的懂兵?”

江彬冷笑不已:“本将乃世袭军职,却不知张公公出自何处?”

“你……”

张苑又怒视江彬。

小拧子着急地道:“两位,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宁王叛乱,现在已是火烧眉毛了,怎么两位还有心思在这里吵吵不休?陛下安危大于一切,就算此番不能平定江西又如何?不是还有沈大人在么?沈大人出马,宁王叛乱很快就会平息,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拧子提到沈溪,非但张苑,就连江彬脸色也很难看。

他们都很清楚,以往遭遇战乱,或者战事不利时,只要沈溪出马一定能解决,而且绝对是兵不血刃,此前朱厚照在宣府犯了那么多错误,最后居然神奇地让沈溪强行给找补回来。

如果朱厚照临阵退缩,下旨让沈溪前来领军,相信宁王之乱在一两个月内就会平息,关键是看朱厚照是否放得下面子,还有就是他想不想赚取亲临战场杀敌的军功。

张苑道:“咱家奉皇命办事,不会跟小人一般见识……告辞了……”

说完,张苑带着早就等候在外面的李兴离开。

江彬却没急着走,先对皇帐前那帮侍卫详细交待清楚,没有他的准允,任何人都不能见驾,如此也是防止张苑到朱厚照跟前告状。

……

……

宁王派兵攻占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的消息,随后不到一个时辰已传遍全军。

本来是暗地里悄悄传播,现在已可正大光明拿来讨论。

同时朱厚照的军令也下达军中,兵马原地驻扎,在很多人看来非常合适,毕竟涉及到皇帝安全,不冒进也不仓皇撤退,先看清楚形势,按照道理讲没有错。

不过在王陵之和刘序的私下议论中,朱厚照这回走了一步昏招。

“既不进军彭泽,又不退守安庆,哪怕到长江南岸的马当山构筑防线也可以啊……陛下决定在此驻扎是何意?”

刘序看着手头沈溪下发的大江地势图,连连摇头。

刘序虽然不是什么谋士,但跟沈溪不是一天两天,对于行军打仗的东西有自己的思考,沈溪一直都在给他们出谋划策的机会,以此来锻炼他们独立带兵的能力……虽然大部分策略没有被采纳,但眼界确实开阔了。

现在朱厚照屯驻平坦的江边野外,无险可守,在刘序看来就是一步彻头彻尾的昏招。

王陵之道:“或许陛下是想在这里等候沈大人的意见吧……不过这里距离南京有点远,若是等候援军的话……可能时间上赶不及,其实不如直接撤回安庆。安庆府城池坚固,足以保证陛下的安全。”

刘序点头道:“应该及时跟陛下进言才是……现在就怕宁王所部来势汹汹,到时我们驻扎在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很容易出大乱子!”

……

……

朱厚照于江边平坦的旷野驻兵,看起来高明,却跟当年英宗征讨瓦剌人的境况非常相似。

都是高调出兵,也都志得意满,却也都是在半途得知敌人兵锋强盛临时改变策略,英宗选择的是撤兵,最后被困土木堡,把自己都赔进去了。而朱厚照好面子,选择暂时不撤退,也无异于是在为自己挖坑。

王陵之和刘序发现皇帝下达的命令不对劲时,赶紧想办法给沈溪送信,但这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想把消息传递出去不那么容易。

此时沈溪远在新城,却比朱厚照更早知道宁王攻破九江府城和湖口县城的消息。

沈溪没去想朱厚照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好像这件事跟他没多大关系,此时的他正沉迷于“酒色”之中。

华灯初上,马怜所住宅院内,竹笙吹奏出的曲调分外悦耳。

明亮的电灯灯光下,一群舞女正在表演精心排练过的歌舞,莺莺燕燕很是赏心悦目。

沈溪是这大厅中唯一的客人,他面前摆放着精美的菜肴,杯盏里酒香四溢,他好像陶醉于优美的曲调和绚烂华丽的舞蹈中,眼睛微眯,神情迷醉。

在这里,沈溪不需要在意外面的纷纷扰扰,无论是前线战报,又或者国家大事,都跟他无关。

马怜在大厅中间领舞,舞姿极为撩人,连续高强度的动作后,脖颈间隐现汗珠,等曲调进入尾声,其他舞女还在表演时,她来到沈溪面前,在铺设有地暖的木地板上跪坐下来,恭敬地为沈溪斟酒。

马怜跟惠娘、李衿不同,见到沈溪的机会很少,她也清楚每次沈溪过来的目的是什么,知道自己在别的方面帮不到沈溪,于是只单纯把自己当作一个女人。

“很好。”

一曲舞曲结束,沈溪拍掌叫好,六名舞女弯腰行礼后往后堂去了,准备下一场表演。

沈溪的评价非常简单,看起来很是敷衍,但马怜却知道沈溪是真心喜欢她的安排。

马怜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就怕主子不喜欢呢……上次主子来的时候,其中几个丫头没到来,刚才表演的六个人里边有两个是新人,姿色上乘,可惜身子没完全长开,或许得养些日子才能让主子满意……”

沈溪知道是怎么回事,此番回到新城,马昂一直都在他身边做事。

或许是马昂感受到自己被沈溪冷落,赶紧跟富商韩乙商议,在江南找了不少美女给沈溪送来。

旁人拼命巴结皇帝,韩乙和马昂却知道自己的身家性命全系于沈溪一身,所以他们把金银珠宝乃至酒色财气的东西通通送到沈溪跟前,沈溪知道贸然拒绝的话只会让二人离心离德,干脆送到马怜院子。

马怜知情识趣,没有通常女人的妒忌和小心眼儿,她没有觉得这些女人的到来对她的地位存在威胁,毕竟她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有这院子对沈溪保持足够的吸引力,沈溪才会多过来消遣,否则她会被冷落,甚至将来是否能见到沈溪都难说。

沈溪道:“还是你有心……”

马怜没想到沈溪会如此满意,脸上带着稍微的羞喜:“能为主子做点事,奴甚是欣慰……这些丫头年岁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三四,有的已长成,有的还是小花骨朵,却不知主子是否有中意的?让她们先过来陪主子喝喝酒,说说话,回头带进房里便是。”

沈溪见马怜说话时粉颊飞红,宛若小家碧玉,不由伸出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不是跟你说过,不需要在这上面下太多工夫吗?为何又安排了?”

马怜虽然被沈溪抬起头,却不敢跟沈溪对视,分外羞涩:“送到这院子,便是主子的人,哪怕主子觉得没什么必要,这些丫头也能为主子暖暖被窝,做一些贴心的事,还能服侍主子起居更衣。其实她们会的东西很多,只是主子没见识过罢了。”

沈溪很清楚马怜说的是什么意思。

任何时代,只要有需求就会有买卖,而美貌的女人一向为权贵喜欢。

大明承平已久,风气转向奢靡,江南民间尤其是扬州、苏州等地逐渐形成养瘦马的传统,有人专门把贫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入秦楼楚馆,以此从中牟利。

马昂的合作伙伴、受沈溪招揽的韩乙便精通此道,本来韩乙就是靠跟官府勾连才取得丰厚身家,至于如何贿赂,如何让官府中人网开一面,非常有经验。

至于这些女子,自小就接受系统地栽培,平生所学基本都是娱人的东西,至于如何伺候男子,她们或许比闺中妇人更有经验,只是缺乏实践罢了。

沈溪看着马怜道:“我从未见识过她们的本事……莫非你见识过了?”

“嗯。”

马怜轻轻点了点头,“闲着没事奴听她们说了一下,以前奴从来不知原来闺中有那么多花招……奴还是太任性,被主子惯坏了。”

在沈溪面前,马怜总把自己摆在卑微的位置上,以奴婢的身份对待这段感情和关系。

沈溪笑着将马怜揽过来,让她依偎在自己怀中,道:“有你在,不就够了么?”

这下马怜更加害羞了,显然她从那些女子身上见识过的东西,让她很是羞涩,虽然她现在有了一定身份和地位,但始终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接触到的东西太少,到了江南,她才算大开眼界。

就在马怜羞得无地自容时,古琴和萧声又起,新的舞蹈表演又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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