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9.第598章 天理昭彰(三)

第598章 天理昭彰(三)

弘治十八年的腊月,前有藩王宗室欺压百姓、灾民逃荒至京城、西苑以工代赈,后有新朝即将改元、小皇帝首次接受四夷来朝等等诸多大事吸引着京城百姓的目光,论理说,那市井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本应是传不了几天就当平息的。

虽说抢夺疯了的妹子嫁妆这种事让人齿冷,但偌大个京城,别说兄弟俩争产,就是父子反目成仇拔刀相向也不是新鲜事。

且乔家闹剧里,两位主角已是分妥了妹子嫁妆解决了事情,没甚热闹可看。

但坊间闲人似乎对乔家格外感兴趣,沈乔两家许多恩怨还是不断被人翻出来。

诸如,乔大老爷贪墨案里沈家花银子搭人情营救,却被乔老太太认为没有保住官位而大加责难;乔家想跟沈家继续联姻,却嫌弃玉姐是庶出,不肯让嫡出孙子娶来,而乔家这一代只有庶女,却想把庶出嫁给沈家独生的嫡子沈珞等等或真或假的传闻。

甚至连“乔氏疯了以后,沈洲不忍休妻,这才委屈了进士之女为妾,准备等妻子百年之后再扶正妾室”这样无稽蠢话都有人传。

看上去就像沈家放出风声来洗白自家一样。

而沈家本身禁闭大门,根本不理会外界传闻,甚至常常出去的在沈家客居的亲戚也都不出门,似是安心在家等待过年一般,也让一干传闲话者摸不透。

其实三老爷沈润、沈瑞早已请沈理、沈瑾并沈涟、沈全在一处商量过,乔家的事能不断被提起,定是有人想混淆视听,故意将这一潭水搅浑。

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贺家人的手段。

乔家人固然卑劣让人不齿,可这样踩乔捧沈,也同样让人反感。

尤其沈洲私德有亏的事才没压下去没多久,这时又被翻出来,摆明了就是要损毁沈家在仕林中的名声。

但现在靠手里仅有的证据断送不了贺家,还需要另寻法子。

“乔二开春就得卖铺子了。”沈涟道。

先前沈涟就对乔家有所布局,让乔家为年节和灯节大量囤货,几乎抽干了他们手上现银,本就准备让他们这批货烂在手里,而乔家这场闹剧让他根本不用动手,在在乔家名声臭掉后,乔家铺子日日门可罗雀,生意一落千丈。

面对这样窘境,只要有人在乔二耳边点拨几句,他怕就要阖家卷铺盖搬离京城了。

“书院那边已清退了所有乔家子弟。”三老爷淡淡道。

沈乔两家既已翻脸,田家自然不会再继续收留乔家子弟,原本乔家小辈中也没甚出色人物,便连带乔家亲戚子弟诸如苏桂生这般的都一并清退了。

而以南城书院的声名地位,他们请出去的书生,旁的书院一般都不会接收。

乔家亲戚们不免怨气冲天,不敢找田家麻烦,便都去乔家闹。

乔大、乔三本身就因自己儿子被清退而恼怒,亲戚们还来夹杂不清,一日日鸡飞狗跳越发不得安宁。

沈三老爷也不用找什么人去阻乔三老爷的起复之路了,乔家的事被传成这样,朝中诸君谁不躲得远远的,便是有银子也没人肯为他家办事了,生怕被牵累得名声也臭掉。

“但即便乔大乔二都被逼出京城,乔三为了等那起复也不会走。”三老爷沉声道,“况且,既是有心人算计沈家,便是乔家都走了,那些谣传也不会停。”

沈瑾皱眉道:“若现下有什么大事发生,引走坊间的注意,这些谣言也就慢慢散了。”

沈理则缓缓道:“年前怕是没什么大事了,正旦四夷来朝许能热闹些。再者,就看王守仁那边几时能班师回朝了。”

想起王守仁来,众人精神都是一振,这可是大捷,且不提王守仁与沈瑞的师徒关系,便是王守仁还了沈家三子清白,就让在座诸人对他感恩戴德,都盼着他能建功立业。

这是小皇帝登基以来第一场战事上的胜利,朝廷对外宣布的消息里,这些水匪是勾结倭寇共同打劫了松江,朝廷的军队尽数剿灭水匪,夺回被掳走的百姓,已是给从来都被倭寇祸害很少有抗倭成功的百姓打了一针强心剂,坊间必是要热热闹闹议论许久的,各个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也会编好新书说上几个月了。

而太湖剿匪战事结束之后,通倭案只怕也会迅速审结。

“已经接着信,陆家就快带人进京了。”沈瑞道。“就先让贺家得意几天。”

以杜老八收集到的情报,加上陆三郎带来的贺家族亲,这次的通倭案贺家必败。

然而乔家的传闻并没有全然如沈家几人所料那般,转变成捧杀沈家,而是导向了谁也不曾料到的方向。

有人开始传沈洲妻子乔氏如何疯的,这更符合百姓的八卦趣味,也就很快传开——那乔氏是因思念早夭的儿子成疾,才迷了心智,疯疯癫癫的。

然后就有人提起,当初沈珞堕马,是乔大老爷幺子乔永德所拖累。

再之后,就有人明明白白说,就是乔永德在酒楼上因着言辞刻薄开罪了建昌侯张延龄才被教训,倒是沈珞替他挡了灾劫。

百姓不过茶余饭后闲话而已,但传到朝廷诸君耳朵里,便又不一样了。

又不少御史蠢蠢欲动,准备行使他们“风闻奏事”的权利,狠狠参张延龄一本。首当其冲就是专门盯着张家咬的御史刘玉。

偏生,那个被刘玉弹劾从锦衣卫千户变成小旗的金太夫人侄子金琦,也赶在年根底下上本乞复原职,本是想着借改元的喜事,小皇帝抬抬手他也就继续做千户了。

却可正撞到刘玉手里,刘玉利索的再次抛出“幸门一开,则群枉并进”论调,狠狠批驳金琦等幸进之人,又引到张延龄身上,弹劾他残害忠良之后。

沈家独嗣死于非命的事,大家还是抱着极大同情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沈家两代京堂,三太爷与沈沧父子俩素有清名,却落得血脉断决,让人不忍。

过继族中子弟沈瑞到底是无奈之举,病弱的沈润生子则是老天开眼了。

虽然人是张延龄害的这事只坊间风传,未必是真,但以张延龄素日嚣张行径,这事儿还真有不少人信了。

张家也不是白养着御史吃干饭的,很快就有代表张家的御史出来,反斥有心思歹毒之人造谣生事。

眼见就要过年了,还在朝上吵个不停,小皇帝的反应却是出人意料,腊月二十八,以宁晋、隆平、南宫、新河等县多出田庄为仁寿宫皇庄。

仁寿宫原是先太皇太后周氏的居所,因成化、弘治两位皇帝都是至孝,仁寿宫也被整治得极好,乃是紫禁城内诸宫室中最好的一处。

后周氏病故,这里就空了下来。

待弘治皇帝殡天,张皇后晋为太后,本当移宫,仁寿宫就是首选,然张皇后哪里肯住周氏住了多年的宫室,便以“孝”为名,奉本不必移宫的太皇太后王氏入主。

彼时金太夫人还惋惜了许久,那样好的一处地方给了旁人,但女儿的脾气她也知道,叨念两次也就罢了。

早在弘治年间,弘治皇帝就为其祖母周太皇太后加过皇庄,彼时还有御史上书乞罢之,自然最终不了了之。

由此先例,小皇帝效仿父亲为自己祖母王太皇太后加皇庄,百官也是说不出什么来的。

只是如今朝上因张家的事吵翻天,小皇帝不表态却为祖母加皇庄,不免让人深思,一时弹劾更炽。

在一片声浪中,弘治十八年的除夕来临。

*

腊月二十九,陆三郎并长寿,带了不少仆从和箱笼抵达了通州码头,沈瑞、沈全亲自过去相迎。

一别数年,陆三郎已蓄了短须,打扮上也更加沉稳,完全不像沈瑞当初所见那般带着几分轻浮浪荡气的青年模样。

“陆三哥一路辛苦!都是我的不是,让三哥过年不得团圆。”沈瑞见礼后歉然道。

陆三郎虽是打扮上斯文了许多,一开口仍是爽朗,“瑞哥儿几时这样客气了!这算得什么。”又笑道,“往年运粮北上,在外过年也是常事,今年赶得巧,年前能到已是大幸。”

码头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双方几句简单寒暄就上了马车一并回府。

马车行出许久,陆三郎撩车窗帘看了左近无人,才压低声音向沈瑞道:“将下船时已把人堵了嘴捆了手脚放在箱子里了。”

沈瑞知他防着被贺家人瞧见再生波折,忙连声称谢道辛苦。

陆三郎摆手道:“瑞哥儿真不要这样客气,也不瞒你,陆家如今的处境想你也是知晓的,我这不止是帮你,也是帮我陆家自己。”

沈瑞道:“如今有了这些证据,贺家也翻不出浪来,定了贺家、章家的罪,陆沈两家便也安稳了。”

陆三郎叹道:“但愿如此。”

他另有一层隐忧,陆家如今朝中没有高官,原是全靠沈家在京周旋,然现下沈洲的官都被贺家弄没了,贺东盛到底还是在侍郎位上,若是官官相护,沈家可能应对?

这次他北上,也是带足了银子的,固然要全力帮衬沈家,也要走走自家的一些路子,以备不时之需。

路上不好仔细商量,两人只闲聊几句松江近况,很快进了京城,抵达沈府。

陆三郎往各处见礼后,被请入外书房,有口箱子早已被送了进来。

长寿亲自开了箱子,果然有个汉子被五花大绑塞在里头,因这人应是身材魁梧,被强行塞在箱子里,姿势颇有些诡异。

长寿示意两个心腹护院过去把人从箱子中弄了出来。

这人果然颇为高壮,脸上却无凶悍之气,反而有些畏缩看向陆三郎并长寿。

长寿回到沈瑞身边低声回禀道:“因怕带伤上公堂被反咬一口,照二爷的法子赏了十来张他水浇梅花。”

沈瑞点点头,怪道是这么个畏惧神情,心下却又对长寿满意几分,这可比杜老八那简单粗暴的刑讯手段强了许多,足以独当一面了。

因是已问过话的,陆三郎那边口供画押一应俱全,沈瑞也没必要再问一遍,与陆三郎分宾主落座,拿过口供来细细看了。

在这份供述里,这贺勇和贺勉差不多境况,也是个家贫、力大、有两手功夫,且光棍一个、没家小拖累,因而成为贺南盛手下打手式的人物。

只是这贺勇可没有贺勉那般忠心,而是更看重银钱,因此也不得贺南盛如何器重。却也正因着他爱财,才被贺家另一旁支贺延盛收买,平素打着贺南盛的幌子,却是在为贺延盛办事。

这贺延盛是贺家六房旁支,据贺勇说是常跑广州那边生意,赚了大钱,在族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却是手面很宽,给人赏银极是大方。

早在年初,贺延盛就许了笔银子,吩咐贺勇,若是贺南盛的管事贺祥安排他去“护卫”沈家三房九爷沈珠,便要暗中行监视事,最好套沈珠的话探听沈家各房情形,再借着跟沈珠进沈家坊的机会,记妥了各处地形。

倭寇上岸前,贺延盛忽叫贺勇带辆小车往沈家宗房西角门接人,侯在西角门没一会儿,就有几个沈家下人扛着抬着大小不一的袋子出来,有的袋子口露着菜蔬,有的露着个猪脚,显见是厨下的。

车一路走着,路过什么粮米鲜蔬日杂铺子,就有个沈家仆从下车,待出了城到了指定地方,就只剩贺勇一个人赶车,而那边是穿着便装的贺延盛带着两个亲信亲自来接。

那些装着菜蔬猪肉的口袋中,竟有一个装着个活人。

贺勇跟着沈珠在沈家也转了许久,是认得这人的,正是沈家宗房嫡长孙沈栋。

十五岁的少年面色惨白,双目紧闭,陷入昏迷。

贺延盛带来的人给沈栋换了衣裳,又在其脸上抹了不知什么东西,显得脸色更加骇人,宛如病入膏肓。

贺延盛几人换了车就往南边驿道去了,贺勇拿着银子带着新的任务赶车回城。

在倭寇上岸时,贺勇按照贺延盛的吩咐,引了沈珠过去,裹挟着他将沈家多个房头抢个干净,却又依照贺祥的吩咐,留下宗房和五房不动——以备贺南盛的后手。

沈瑞撂下口供,看了陆三郎一眼,这个案子中,沈家最大的麻烦就是沈珠实际上是通藩的,沈瑞先前已把沈珠打造成了个被藩王哄骗的傻蛋,只不知道在诏狱里,沈珠能招供成什么样。

而这份口供却是把沈珠整个儿摘出来,是被算计、被裹挟的,有了这份口供,无论沈珠在狱中又招供了什么,都可以作“屈打成招”了。

沈瑞再转向贺勇,盯了他几眼,目光并不犀利,却吓得贺勇缩了缩脖子。也不问他什么,沈瑞直接吩咐长寿将人看守起来,年后有司衙门开印立时送去。

打发下去众人,沈瑞起身向陆三郎一揖,道:“多谢陆三哥仗义相救,多谢陆三哥思量周全,予沈家这口供。”

都是聪明人,也不需多说什么,陆三郎忙起身避过不受他的礼,道:“瑞哥儿这是作甚!”又笑道:“我还有事相求,瑞哥儿若是这样,我倒不好张口了。”

沈瑞便也不再客气,再次请陆三郎入座,陆三郎这才提起了陆家如今很不好过,章家人如疯狗一般逮谁咬谁。

当初章家人锒铛入狱时,曾请托过陆家帮忙说话,可陆家自保尚且不易,哪里还能去救他们,且通藩板上钉钉,凑上去救人岂不是说明自己是同伙,自找死路么。

章家人便觉得陆家不顾同出一脉的情分,继而生出“我好不了你也别想好”的念头,要拖陆家垫背,在锦衣卫牢里不住攀扯陆家。

亏得陆家当时察觉不对就留下证据,又抢在头里禀告了钦差大人,配合破案也算是有功,只怕真被他们牵连了去。

陆三郎道:“这次北上,途中听闻了山西灾民之事,隆冬时节,只怕赈灾也少不得寒衣,族长便命我沿途置办了些许,想托杨学士这边进上去,聊表陆家忠心。”

这是想着沈瑞岳父杨廷和乃是天子近臣,直接将善举上达天听,若解了朝廷燃眉之急,能得皇上金口玉言一句“良善之家”,便也不惧章家攀咬了。

却不知这件事根本不用杨廷和那边,沈瑞自己就能办了。

沈瑞听后心中也是一喜,赈灾确实是缺棉衣棉被的,因是九月地震,不少灾民出来时天气并不算寒冷,衣衫微薄,这一路逃荒抵达京城有少部分路上讨着破衣御寒的,更多的人仍是单衣。

灾民的居所可在西苑旧日象坊等处,赈灾的口粮也有户部拨给,唯独这棉衣没现成的——兵部军需倒有现成棉袄,却是要供给边关兵士,谁敢开这个口?

而便是寻了裁缝铺子现做也是赶不及的,且这也将是极大一笔银子。

还是众勋贵子弟搜罗了自家府中乃至田庄上家仆的旧棉衣,又满京城淘了些百姓的棉衣,发与灾民暂且御寒。

陆家这批棉衣可谓是及时雨,且陆家非京城人家,也无需担心那邀买人心的罪名,此举必能在小皇帝那边得个嘉许。

沈瑞也没有假意考量等等做作行径,直言道:“这事大善,陆三哥就交与我,过了年便去办。”

陆三郎大喜转而起身作揖谢起沈瑞来,沈瑞忍不住笑道:“三哥既让我不用客气,怎的自己倒客气起来。”

陆三郎哈哈一笑,心下越发觉得亲近。

*

这个除夕,虽然沈家仍在孝中,无法宴饮摆戏取乐,但仍过得极是热闹。

往年家中只寥寥几人,今年却有沈涟、沈全、陆三郎,且沈瑾因自己一人,也被徐氏叫过来一起过年,一直没露面的沈洲也出现在除夕团圆宴上。

其实于沈瑾内心,是想去保定同郑姨娘一起过年的,这许多年来,头次能够母子俩一起守岁,但也心知于礼法不合,他因婚姻之事开罪了李阁老,如今在翰林院也是步步维艰,去保定动静太大,一旦被御史查知,只怕要被参一本。

不知道徐氏是不是也出于这个考虑,怕他犯错,才召他过府过年。徐氏乃是伯母,长辈召唤,沈瑾自然要相从。

是夜席开两桌,沈洲、沈润、沈涟、沈全、沈瑾、沈瑞并陆三郎一桌,屏风内里徐氏、田氏、何氏带着四哥儿、小楠哥两个孩子一桌。

虽没美酒荤食,素斋也做得极为丰盛,两个小孩子哪里是能坐得住的,三两口吃饱了,便一人手里拿把陆三郎从南边带上来的小竹剑,乐呵呵的在屏风内外跑来跑去,打打闹闹吵吵笑笑,平添无数乐趣。

便是一直沉闷不言声的沈洲脸上也挂上了久违的笑容。

沈家不便放烟花爆竹,街坊却是多有燃放,徐氏不忍让两个孩子失了这乐趣,便叫人给两个孩子穿得暖暖的,由乳母抱着到门口看了一会儿街上烟花。

夜已深,席面撤去,因要在一处守岁,大家仍未散去。

一向体弱的三老爷已被安置在临窗暖炕上,身边还有两个小人儿,缩着身子,小脑袋一点一点,如小鸡吃米一般,很快就东倒西歪睡去,众人看着他们都忍不住直乐。

点心茶水双陆棋都被摆上来,但也没人去玩,因有陆三郎在,他本就能言善道,更有一肚子南北各地奇闻异事可讲,大家高谈阔论,倒也不乏味。

子时一过,田氏便忙向徐氏告罪,使人扶着三老爷,抱着四哥儿先一步回房,生怕三老爷因熬夜坏了身体。

众人也都各自安歇去了。

沈瑾、沈全都被安排在沈瑞院子里,而沈瑞,却被沈洲叫了过去。

书房里烛火跳动,本就身体未曾痊愈的沈洲熬了这一宿,脸色显出几分灰败。

沈瑞也有些疲乏,但仍打起精神,端端正正坐在沈洲对面,等着他先发话。

沈洲仔仔细细将沈瑞看了几遍,心下越发不是滋味,好半晌才忽叹道:“瑞哥儿,可是恨我。”

沈瑞有些诧异,不想沈洲能这样直白说出来,在他印象里这人一直是情绪不大外露的,远不如沈沧沈润那般真性情。

便是沈玲过世时,若非何氏在火化沈玲时那般问,沈洲是断然不会说出心里话的。

恨?不,沈瑞不恨。

自从了他知道当年是沈洲悔婚害孙氏嫁给沈源那个败类,他对沈洲的感情就是,厌恶。

而便是有乔氏种种,便是有害了沈珏,也只是厌恶加深罢了。

没有恨,因为从来都只当是陌路,没甚感情可言。

“二叔想多了。”沈瑞摇头淡淡道。

沈洲见其神情不似作伪,却是嘴里发苦,“是我……”他只觉得唇齿重若千钧,艰难的开口,“是我对不住敏娘。”

沈瑞神色更冷,“二叔不当与侄儿谈这些。夜深了,二叔早些安置了吧。”说罢便起身要走。

“瑞哥儿。”沈洲唤住他,叹道,“我不是想为自己开脱,当初的事,错不在乔家,是我不孝不义。”

沈瑞虽然厌极乔家,但若沈洲将责任统统推倒乔家身上,他也会万分瞧不起沈洲。

好在沈洲倒是一言担当,沈瑞面色稍霁,仍冷冷盯着他。

沈洲叹道:“这些日子,我想通了从前种种,今日说出来,也不是求得谅解宽宥。当年旧事,想来你已尽知,我也应当有个交代。”

沈瑞淡淡回道:“二叔没甚可需‘交代’的,各人有各人缘法,各人有各人命数,二叔不必自苦。”

沈洲再次被不冷不热的怼回来,却是再说不出什么,只苦笑一声,半晌喃喃自语道:“真好似黄粱一梦。”

沈瑞实不想再与他再多说这种无意义的废话,眼下的沈家还有许多事要做,哪里有闲工夫追忆往事伤春悲秋,都不如去补眠。

他再忍不住,直接道:“如今已是梦醒了,不知道二叔有没有什么打算。如今通倭的案子怕就要审结了,沈家何去何从尚且不知。贺家咄咄相逼,沈家退一步便可能是万丈深渊,二叔心里可有计较?”

沈洲被他问得一愣一愣,似有些呆呆回不过神来。

沈瑞看得越发有气,怪道被人轻易从国子监祭酒位上参劾下来,这是多没成算的一个人!

他起身行了个礼,“那二叔且先想着,侄儿告退了。”

他走至书房门前,堪堪推开门,就听得沈洲在背后道:“瑞哥儿,明日将你近来的习作都拿来我看。”

沈瑞再次愣住,微皱着眉头,回头去看沈洲,这位国子监祭酒大人,这是要来辅导他的功课?

只听沈洲道:“家中诸事,我怕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次狼狈回京,又有乔家风波,京中旧友怕也避之不及罢。如今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多看几篇时文,帮你一二。”

沈瑞默然片刻,随即点点头,道:“好。多谢二叔。”

三老爷沈润学问虽也不错,但都是文人雅士风气,他不曾下场,八股时文做得也一般。

反观沈洲则不同,正经二甲进士出身,先前一直在翰林院,而后做了国子监祭酒,可以说在八股时文专业领域里,要远胜沈润的。

虽有岳父杨廷和时常为他看文章指点,但是到底沈洲更加方便。

且沈瑞虽对沈洲没甚感情,但作为沈家人,还是希望沈洲能振作起来,给他个事情做总比镇日无所事事胡思乱想的强。

沈洲见沈瑞答应了,心下不自觉松了口气,脸上神情也轻松起来。

转过年来,沈瑞果然将文章都拿与沈洲批阅,沈洲也极有耐性的为沈瑞一一分析不足,几月下来沈瑞的文章倒是被杨廷和评为大有进益,而沈洲亦开始为四哥儿与小楠哥启蒙,每日里事情排满,倒一扫当初颓废,越发精神奕奕。此乃后话。

*

正月初一,大明正式改元为正德。

小皇帝先后奉先殿、奉慈殿、太皇太后、皇太后宫、及先帝几筵行礼毕,在奉天殿接受文武群臣及四夷朝使行五拜三叩头礼。

而后宫太皇太后、皇太后却免命妇朝贺,却叫外命妇间议论纷纷。最近,朝上是攻击张家较猛的。

初二,小皇帝在奉天门接受文武群臣常服参拜后,表示自是日至十五日皆不御殿,且赐文武群臣上元节假十日。

随即礼部即奏请,大行皇帝虽已经山陵事毕,但臣民仍宜体,皇上诚孝,请谕令毋放灯作乐。

小皇帝却道宫中不放灯是应当的,民间百姓一年乐这一次,还是不限了吧。

京城百姓得知消息后,皆暗骂礼部缺德,又大赞小皇帝既至孝,又体恤百姓。皇帝年纪虽小,在百姓中的声望一时高涨。

很快,正月初六,小皇帝的声望再次达到巅峰。

王守仁、张永太湖剿匪的队伍大获全胜,班师回朝,共灭太湖水寨十七处,斩匪近两千,俘虏匪寇、通匪渔民五千余,解救松江被掳百姓两百七十八人。

整个京城沸腾了,虽只是剿匪,听这人数就知道这匪有多凶悍,这也是正德朝的第一场胜利,开门红,是多好的兆头。

沈家也沉浸在喜悦中,不止是因王守仁的胜利,也是因为,王守仁传来消息,此次从太湖匪寇水寨里抓着两个宁王的小卒子,都与贺家有瓜葛。

(本章完)

600.第599章 天理昭彰(四)

第599章 天理昭彰(四)

王守仁回了京师,沈瑞并没有去拜会,只因王守仁、杨廷和都早早遣人悄悄来送信,叫这段时间他闭门不出。

如此避嫌,沈瑞便知道,这是通倭案最终审判的时候到了。

早在年初二时,沈瑞就已让长寿悄悄将贺勇及其口供,和从杜老八那边取得的其它证据都送进了大理寺衙门。

杜老八果然是逢赌必赢,如他所料,刘丰被丢回贺家之后,尸体很快出现在化人场,之后贺家陆陆续续竟送去了七八具尸首。

杜老八暗暗找人去看,都曾是贺家得力的管事、护院、打手。

留尸体下来当证据是不可能的,贺家既送了人来,就会盯着尸首化成灰再走。

但是化人场里杜老八至少能找出三个人证来,还拍着胸脯打包票,必将三个人证并签字画押的口供送过来。沈瑞自然放心。

而王守仁那边的消息,所抓两个宁王手下小卒子,其中一个曾在参与洗劫松江时同贺南盛的管事贺祥联系过,而另一个身边带着一对与贺家有关系的母子。

却是,贺勉在外的相好与私生子。

贺家曾以她和孩儿的性命要挟贺勉替贺南盛背下罪责。

女子却在还不知道贺勉已死的情况下,就已是委身跟了那绑架她的人,不过倒是舍不得亲骨肉,仍带在身边。

那人也不忌讳有个便宜儿子,因未回南昌,就直接把她母子带去了太湖。

这女子被俘后,听闻当初那个为她赎身又供养她数年的贺勉最终也为她而受胁迫,公堂之上碰柱而死时,竟也没怎么悲戚,嚎了两声抹了一把眼泪,便恢复了常态,也不用动刑,便乖乖将贺勉与她说过的贺南盛指使陷害沈家五房的种种统统说了。

有了这些人证、口供足矣,沈家是再不用操心什么,只安然等着最终结果。

最差,也就是沈珠与沈琭折在里头。

沈琭罪责还轻,想来也就一人获罪,沈珠则有可能牵连到三房。

三房沈涟早也有这个准备,家里最小的儿子已经悄悄送走了,这些时日也悄然在京中置了产业,留以他日供养儿子。

他更借奔走之际结交杜老八这样人物,以及刑部底层狱吏,若是倒霉满门抄斩也就罢了,若是判得流放,凭着交情,再打点一二,总能得些关照。

沈涟所为都落在沈瑞眼中,虽安慰他不必紧张太过,却也实在不能打包票必然无事。

所以沈瑞同三老爷并沈全商议了,当着沈涟面郑重允诺,若真有事,必然全力营救,将来无论松江还是京里,都会照顾他小儿子。

二房五房一向仁义,且见何氏与小楠哥都得到了妥善照料,沈涟自然后顾无忧,忐忑之心也去了一半。

沈家这边是静候结果,贺家那边却是鸡飞狗跳。

并不是贺家知道了沈家有什么证据送上去。

而是工部侍郎李鐩登门,来为嫡长子退了与贺东盛幼女的亲事。

*

工部侍郎李鐩是成化八年的进士,在水利修筑上大有建树,又曾上书条陈治理朝政事,深得弘治皇帝嘉许。

李鐩共有四子,长子次子均是庶出,发妻留下一儿行三,后娶继室,又添一个嫡幼子。

李家在河南汤阴县也是望族,族中读书出仕的子弟甚多,李鐩深得弘治皇帝器重,又在工部营造中极为权威,前途可期,而李鐩的嫡亲兄长李鈞更是官居三品苏州提督学政。

李鐩嫡长子李延清转过年不过十九岁,自幼聪敏异常,弘治十七年秋闱中了举人,但其授业恩师有意让他取个好名次,春闱便并未放他下场,不然现在当也是个进士了。

这样的青年才俊本当是婚姻不愁的,奈何,他上有两个庶出兄长,都是科举入仕,有了官身。

一个是同进士,如今在蜀地为从六品同知,一个是举人,捐了官,在北直隶下等县为知县。

下有异母嫡出幼弟,继母有亲生儿子,哪里会对他这个先头夫人生的、与自己儿子争家产的嫡长子上心?

门第相当的人家,都知道他家底细,闺女嫁过来要伺候继婆婆,而妯娌都是不好相与的,不是活受罪么,哪有肯嫁的?

若是往低处寻,李延清到底是侍郎嫡长子,身份又有不同,继室夫人也不肯担个苛待前头嫡长子的恶名,李鐩更不肯让嫡出的儿子随便娶妻。

一来二去竟成了难题。

倒是李鐩的同年为他与贺东盛搭了桥。

贺东盛四个女儿,长女、次女、三女都是嫡出,且都已出嫁,最小的幺女虽是庶出,但是生下来姨娘就难产去了,被贺大太太抱了去,亦记在嫡母名下,同嫡女一般养大的。

这姑娘族中行五,闺名霞姐儿,容貌随了她姨娘,便如那朝霞一般明艳,又同嫡女一样读书识字针黹女红学下来,是个极周全的姑娘。

只是虽如嫡女一般,但到底是庶出,这事瞒不了人。

此女这样的品貌,贺家又如何肯将就,便也拖了许久未曾看好亲事。

这同年一说和,双方都动了意,待李延清中了举人,贺东盛看好了李延清的前程、李鐩的仕途和李家的亲戚网,欣然同意了婚事。

去岁四月间,贺五姑娘及笄之后,双方换了庚帖正式订了亲。

本是拟定元年秋月里就成亲,这个年节两家还都是按照亲家礼仪走动的,不想年刚过了,李家竟来退亲。

李鐩的理由是,儿子重病。

说是去年冬日里李延清染了风寒,不想竟越来越严重,进了腊月几乎起不来床了。

李家生怕儿子有个好歹,拖累了贺家大娘子的名声——望门寡、克夫的名声可不是闹着玩的,两家那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故此李鐩来提议退亲,男方有疾,与女方家脸面、声名都无碍的。

他亲自登门,也给足了贺家面子,只取走庚帖,其余流程都由双方官媒来处理。

贺东盛闻言便是一惊,虽说腊八等节李家大公子并未过府来给他这个未来岳丈请安,李府也来人说过李大公子病了,但他万没想到会病得这样重。

好像妻子也曾安排过人去李府探病,只不过内宅的事贺东盛从不过问,也没上心,妻子似乎也没说过李大公子病入膏肓啊。

贺东盛忍不住悄然观察了几眼李鐩,见他面上是确实带了几分疲惫之色,但是也并不像多忧心的样子。

不过这人又有续娶的娇妻,又有伶俐的幼子,且两个庶子也都成器,折了一个举人儿子虽然惋惜,却也真不一定作那如丧考妣之态。

贺东盛又不免“理解”了几分。

不过心下还是犹豫不决,无它,这是贺东盛最后一个未嫁的女儿了。

若他还有多几个女儿,哪怕再多一个,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继续这婚事,甚至冲喜也要把女儿嫁过去,便是让女儿过去就守寡,能拉住李家这么姻亲也是好的。

何况不过是个庶女。

可惜他只剩下一个在室女了,又是个相貌极好、知书达理的女儿,说要找侍郎府的嫡出公子未必能找到了,但也不是找不到旁的好人家。

比如勋贵那边的嫡子庶子的发妻,或者哪一位当权人物的继室,都是不错的选择。

贺东盛本是含混着,想着先打探打探李延清到底病到什么程度了再做决定。

但李鐩却是非常坚决,端方君子的执拗,让贺东盛完全抵御不了,最终只好松了口,答应退还庚帖。

庚帖是收在贺大太太手里的,她一听说要退亲就大皱眉头,贺东盛不知道李延清病情,她去探过病,是知道一二的,瞧着人是恹恹的没精神,但是没到下世光景,怎的短短十来天就能变化如此大?

小五虽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到底是她一点点拉扯大的,感情也极深。

转过年来就是十六岁的姑娘,再拖下去可就过了花期,且退了亲一时又上哪里寻这等三品高官人家去,这还是侍郎嫡子,嫡子!

“老爷这是糊涂了,怎的应得如此急?显得咱们家也忒凉薄了!若是开春天暖了,姑爷转好了,咱们家岂不是要后悔?”贺大太太忍不住同陪嫁嬷嬷抱怨着,又打发人去前面请老爷三思。

“就说咱们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家,这一二日我便往李府去看看姑爷,与亲家夫人好好唠唠。”贺大太太如是吩咐道。

下人将话传到了前面,贺东盛微觉尴尬,李鐩却是道不敢劳动亲家夫人,犬子病得厉害,莫要过给亲家夫人云云。

见他执意要回庚帖,贺东盛心下也颇为不快,倒像是贺家求着李家一般,便又命人去取,暗中吩咐人道叫夫人不要多事。

贺大太太虽是气恼,却也不得不听,刚拿了庚帖叫人送去,不想那边贺五姑娘霞姐儿得了信儿,也赶了过来。

平素斯斯文文的姑娘,这会儿手里竟擎着把剪刀,进了门往贺大太太跟前一跪,一把抓起浓黑的头发便含泪表明心迹:“嬷嬷们常教导女儿,好女不侍二夫,既定亲了,女儿便是李家的人。老爷太太今日要退这亲事,女儿不能说旁的,只能铰了头发做姑子去。”

贺大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一边骂下人道:“哪里来的长舌妇耳报神,抓出来就铰了舌头卖了去。一群混账婆子,怎的不看好姑娘!”

一边又骂霞姐儿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姑娘家自己说亲事当如何如何的?亏你还是个大家闺秀!”

贺大太太房里的婆子忙都去拦着霞姐儿,想从她手里夺下剪子来,偏她是个倔强的,怎样都不肯撒手,已是手快铰下一团头发来。

满屋的丫鬟婆子顿时惊声尖叫,抢夺更凶。

霞姐儿攥得死紧,将手都勒出红痕,咬着唇也不吭声,豆大泪珠滚滚而下,一张素白的小脸极是让人心疼。

那拿着庚帖的下人也不知道该不该送过去了,傻愣愣的呆在原地,直到前面等不及了,又遣了人来催,才如梦初醒,又请贺大太太示下。

贺大太太早就有生吃了人的心,喝骂着让人赶紧去送庚帖,又叫人拿绦子将姑娘捆起来。

霞姐儿到底是个柔弱姑娘,哪里挣得过众多健妇,眼见着见送庚帖的人走了,哀鸣一声,竟然想掷出去剪子让那人回来,却是剪子没等脱手就叫人夺了去,她也被按下了。

虽然贺大太太喊着捆人,却都知道五姑娘虽庶出也极得太太心的,没人真敢去捆她,见没了剪子,反倒送了手劲儿。

霞姐儿见那送庚帖的人影消失在影壁后,心中愁苦绝望齐齐涌了上来,伏地便大哭起来。

还在相看时,李延清登门拜访,来给贺大太太请安时,她曾在屏风后面偷偷见过他的。

那是侍郎家的嫡出公子呢,清朗俊逸,沉稳内敛,满身书卷气,同她几位嫡出哥哥一般好的人品。

甚至,连那低沉的声音也分外好听,她一见就满心欢喜,认定了他。

且能嫁入这样的门第,她也是做梦都没想过的。

怎么可以退亲啊?!怎么可以退亲啊!

退了亲,她可怎么办?她的才貌仙郎,她的高门大户,统统没有了!

悲从中来,霞姐儿哭得昏天暗地。

贺大太太从小看她到大,见她哀哀欲绝,如何不心疼,三两句打发出去下人,一把抱过五姑娘也跟着掉眼泪,口中唤着她的小名“姣姣”,直道没什么的,还有更好的俊杰的。

不会再有更好的了。霞姐儿禁不住一声尖叫,撕心裂肺。

贺大太太气极,恨铁不成钢的使劲捶了她两记,可又万分心疼,捶完还忍不住揉搓一番,越发悲戚,忍不住哭道:“我苦命的儿呀……”

母女俩竟抱头痛哭。

内宅里闹成这样,自然惊动了贺老太太。

贺老太太打发身边的老嬷嬷过来问怎么回事。

贺家几位老爷都是事母至孝,贺老太太也不是那种恶毒婆婆,早年间贺东盛外放时,她从来都是叫媳妇跟着去,也从来不曾扣下过孙辈在身边。

后来进京荣养,贺老太太亦不曾对儿媳妇指手画脚过,贺大太太是打心底里敬重老太太的。

听闻惊动了老太太,她也不敢怠慢,忙忙收了眼泪,喊人来打水净面更衣,又把霞姐儿骂了几句。

霞姐儿哭了一场,倒也不似先前气闷,默不作声的也跟着重新梳妆,一并去见贺老太太。

*

小佛堂院内东厢房

贺老太太坐在临窗的暖炕上,见贺大太太母女进屋,便叫霞姐儿坐到她身边来,也没让贺大太太站着,而是指了对面的圈椅让她去坐。

贺大太太哪敢坐下,霞姐儿也颇觉方才失态,不好意思去瞧祖母。

且她本就同贺老太太不是特别亲近。

贺老太太在京荣养时,身边带着早亡的三子贺西盛的独女云姐儿。云姐儿比霞姐儿年长五岁,彼时自是事事妥帖周详。

霞姐儿年纪既小,又是庶出,比不得这位嫡出堂姐得老太太欢心,也就不大往祖母身边凑。

贺老太太待霞姐儿自然也不会像云姐儿那般慈爱,但也不会放着孙女受委屈不去管。

“我听说李家来退亲了,是怎么回事?”贺老太太再次叫人拉了霞姐儿安置在身边,却没再让贺大太太,径直问道。

贺大太太只能苦笑,将前后事说了。

正说话间,贺东盛已赶了过来,他是回上房才知道女儿来闹,惊动了老太太,心下责怪女儿不懂事,紧赶慢赶过来安抚老太太。

瞧见了儿子,贺老太太脸板得更严肃,又问儿子:“李家怎么说?”

贺东盛学了李鐩的话,又道:“李家虽好,但既话都说到这般,咱们是女家,又岂能上赶子巴结去,要退便退了罢。”

贺老太太却是面沉似水,半晌忽道:“你可想过,是否有旁的因有在?”

贺东盛眼皮一跳,直直望向母亲。

贺大太太虽不是个机灵人,但这么多年下来,和贺东盛的默契还是有的,贺东盛进得门来,她就打发走了下人,这会儿见贺东盛这般神情,便要带着闺女也退下去。

贺老太太已经向她们母女发话:“你们也听听。”又转向贺东盛道:“是不是李家听着了什么风声?”

贺东盛眼皮跳得更凶,什么风声?哪里来的风声?

先前,刘丰被人挖了髌骨丢了回来,但回来后更像是脑子被挖了,竟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了。

他也没耐心去听,刘丰这样形貌,就算是有人已经从他嘴里挖出来贺家的秘密,也没法让他上公堂,这证词也就没用了。

丢了废人回来的意思贺东盛也清楚,不过是想借刀杀人,让他自断臂膀。

可他能不断吗?他岂会留着对自己有威胁的人!

况且自从刘丰失踪起,他就已经开始命人清理人手。

还好一切顺利,再没有人失踪过。松江也传来消息,首尾都已处理干净。

所虑唯剩贺平盛,沈家叔侄当初从贺平盛那边窥得一二,但想来彼时他们也没证据,贺平盛也不可能自断前程为他们作证。

而如今,若是刘丰是沈家下的手,沈家知道了贺家的秘密,在证人证物都没有的情况下,就得要贺平盛为证了。

想到贺平盛,贺东盛就恨得牙根痒痒,悔不该一时妇人之仁,让他逃了命去,不过如今他已是进士出身,又有官职,当更看重前程,不会理会沈家吧?

贺东盛虽也派了人去监视贺平盛,只是贺平盛如今已是一县之主,又不是什么偏僻地方,若下手除去,未免动静太大。

但如今若是连李家都听到了风声,是不是还是先行除掉一切麻烦才稳妥……?

贺东盛不免想到了东厂那边,年前胡丙瑞来讨银子未果,过年时送厚礼都没得个好脸,年后竟然没来讨债……

贺东盛越想越是心惊。

贺老太太看着儿子脸色阴晴不定,不由皱眉,道:“当初那李侍郎的兄长李学政在松江旁听审案时,对咱们家颇有微词,只是上京来,看李家并未待咱家怠慢,只怕症结不在这里。是不是,王守仁回京了,他们觉着沈家有了胜算?”

贺东盛回过神来,微有惊愕,略略一想,便道:“母亲不知,李鐩兄弟应都是刘阁老的人,刘阁老已多次阻了王守仁父亲王华进内阁,李鐩不会盼着王守仁好。”

贺老太太手捻佛珠,半晌才道:“但愿如此。只李家这般行事,颇有蹊跷,你还是要慎重以待,莫中了小人奸计。”

贺东盛连连称是,又愧疚道:“儿子不孝,又让母亲操心惦念。”

贺老太太挥手道:“不是我多心,你也当对王守仁上心才是,当初若非是他,松江案子也不会断成那般。他与沈家有旧,必是偏帮沈家的,如今挟胜之势……”

贺东盛满眼阴霾,道:“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贺老太太拍了拍霞姐儿的手,向贺大太太道:“明日你走一趟李家,请位好大夫,多拿些名贵补药,多带几辆车。”

贺大太太面色难看,几欲想说李家都退亲了,还这般上赶着作甚。李家是侍郎之家,难道自家不是?!却终是什么都不敢说,只唯唯应了。

贺东盛也皱了眉头。霞姐儿更是攥紧了拳头。

贺老太太却慢悠悠道:“李家儿子重病的消息总要让人知道,才晓得不是我家霞姐儿有错才被退亲。我家将礼数做足了,给了李家面子,未尝不是抬了霞姐儿的身价。”

霞姐儿愣怔的瞧着祖母,脸上带着茫然。

贺东盛夫妇相视一眼,贺大太太忙接口陪笑道:“到底还是老太太见多识广。媳妇明日就去。一会儿拟了单子来,还得劳动老太太给掌掌眼。”

贺老太太挥手淡淡道:“自家人不必过谦,你自按照以往的例去办就是。”

转而,她又仔仔细细瞧着霞姐儿,道:“小五这品貌,原就该当一份好姻缘的。也放出话去,我欲给心尖子孙女寻个进士女婿,李家退回来的嫁妆,我再添三成,给孙女添妆。”

霞姐儿如在梦中,一方面舍不下李公子,一方面又因祖母待自己这般好而生出或许能得一份好姻缘的期盼。

贺大太太松了口气,如此想是能弥补霞姐儿出身的不足了吧,只愿这老幺觅得良婿。

贺东盛却是明白贺老太太的深意,并非是寻个进士孙婿这样简单,也是要振一振贺家声势,莫让一些左右摇摆的人倾向沈家去,再影响了三司判案。

翌日,贺大太太便带着大夫和药材礼物去了李家,果然见着了面色青灰、呼吸沉闷似病入膏肓的李延清。

大夫诊治了许久,也没查出所以然了,只说脉象极弱,已是没必要开药了。

随后,李公子病重退亲,贺家厚嫁庶女的风声就传了出来,果然引得不少人家注意。

只是,贺家没等来官媒踏破门槛,先迎来了锦衣卫来踏门槛。

贺家被围,贺东盛、贺北盛被请进诏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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