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夭寿了,皇帝差点被气死了!

“交州又乱了?朕就知道那些蛮酋没安好心,这才消停了几天啊!”

李承乾直接骂开了。

传令的表情微妙了起来,没有多说什么,将急信上呈给陛下,麻溜地就退下了。

李承乾还在那儿骂骂咧咧的,一边展开交州都督的急信。

“南蛮实在太野蛮了,反复无常的小人!酋首好像是姓阮的……

“呸!他们也配姓阮?他们也配取汉姓?真是癞蛤蟆想吃……

“咦?呃……”

骂着骂着,李承乾的声音小了下去。

李治一直低眉顺眼地候在一旁。

就算心里的好奇心快爆炸了,只要陛下不发话,不该看的密信他绝对不看,不该问的问题也绝对不问。

“咳咳。”

李承乾尬咳了一声,继续生气地嘀咕着,但是气焰小了一截:

“南蛮着实可恶,竟敢犯我大唐疆土。”

听上去和上一句的意思差不多,但是用词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犯我疆土”,就说明敌人不在内,而在外。

李治的脑子快速运转起来,试探着问出最安全的问题:

“又是李明在搞鬼?”

把锅推到那小子身上绝对不会错。

一听“李明”二字,李承乾的胸膛就剧烈起伏起来,黑着脸将密信递给了李治。

“你看看。”

李治立刻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

得了皇兄的首肯,他这敢一窥那条让他好奇得心里痒痒的情报。

信件是来自岭南道朝集使的,报告交州的最新近况。

朝集使是岭南道在“道”一级的最高官员,由宗室大臣担任,所以还是可信的。

至于交州的情况,为什么要由上一级的岭南道主官来亲自汇报,这就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了。

因为交州虽然被称为“都督府”,但是都督一职已经空缺很久了。

岭南道本来就是最南端的道,而交州又是岭南道的最南端。

不但炎热潮湿,还有夺人命瘴气,因此实在没人想去那里当官。

即使涨工资提级别都不行。

具体来说,官员们有多不想去交州呢?

举个栗子,比如贞观二年,李世民陛下让范阳卢氏的卢祖尚去交州当都督。

卢祖尚觉得自己一去就回不来了,宁死抗旨。

结果真的被当时还很年轻气盛的李世民给当朝砍了。

又比如贞观九年,李世民陛下把交州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宗室大臣李道兴,觉得咱老李家自己人总能体恤朕吧?

然后呢,李道兴觉得自己多半挺不过那里的瘴气,日日忧惧,又因为卢老哥“金玉在前”,不敢推辞。

结果把自己给活活吓死了。

从这就不难看出,为什么即使在贞观巅峰,华夏对南方的掌控力也不大行。

即使当地土人都是温驯的绵羊,大唐甚至都挑不出几个能在那里放羊的人才。

贞观朝确实有很多本事够硬的大臣,但是八字够硬的就不多了。

失去了北方先进生产力和组织力的灌溉,所以那地方长期落后不是没有原因的。

“什么?交州遭到了具装步骑兵的进攻?而且侵略者来自更南方?!”

有了这一层前提,就不难理解李治在得到这个消息时有多么震惊了。

交州已经够落后了,比交州还要靠南的地方……

那种地方连是否适宜人类生存都得打个问号,更别说发展出发达的采矿、冶金、锻造工业了。

“交州的南方……是林邑国吧?那地方甚至连个能炼钢的炉子都不见得有,他们哪来的具装歩骑?!”

李治有一种猴子手搓核弹的诡异感。

事实上,岭南道朝集使的惊讶丝毫不亚于他。

这在信里的字里行间中就有所体现。

当时,朝集使正好在交州都督府治所,替空缺的交州都督巡查安抚当地的华夏人,收拾阮氏作乱的残局——

官府再不出面镇抚,在当地所剩不多的华夏人就全要润回北方了,到那时候交州就真的要失守了。

岭南道朝集使近水楼台先得月,又对瘴气有了基础免疫力,去交州出差的这份苦差事就理所当然地落到了他头上。

结果朝集使前脚刚到,交州土人后脚就来冲击治所了。

阮氏又特么造反了吗……朝集使最初的反应和李承乾一模一样,亲自登临城墙,瞭望敌情。

结果发现,实际情况和自己想象的好像有些出入。

那些蛮夷拖家带口,不成队列。

不像是来进攻,反倒像是来寻求避难的。

朝集使大人眯细了眼睛,仔细眺望。

然后,他就看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在惊慌逃窜的土人身后,深不可测的丛林之中。

冲出来一群武装到牙齿的武士。

具甲武士他见过,热带丛林他也见过。

可是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就刚好打在朝集使大人的思维盲区了。

我去,该不会伪明的那帮叛匪突然脑筋搭错,选择从交州登陆,妄想从南方推到北方吧?

他觉得好怪,再看一眼。

然后发现了更吊诡的现象。

那些甲士手持唐刀,盔甲也很精美,都是华夏式样。

然而队形却很散乱,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甚至还有很多人嫌热,把头盔盔甲什么的脱了随地乱扔的,暴殄天物。

也就是这么一脱,让朝集使看清了那些士兵的面相。

他们比交州土人还要黝黑瘦小,像猴子似的,身上套着的铠甲大了好几码,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做“沐猴而冠”。

显然不是华夏人。

“对方是林邑的蛮夷,不知从哪里捡到了大批武装,北上入侵交州。”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说着,已经出离了愤怒。

李治张了张嘴,看着老哥的这副臭脸,还是把涌到嘴边的问题给咽了下去。

这还需要问吗,在背后给林邑塞大宝贝的,除了李明还能有谁?

丛林里不会真的长出全套唐甲唐刀吧?

“他可真是一位养狗好手啊!先撺掇交州,交州不行再撺掇林邑,总能找到一条甘愿为他卖命的好狗……”

李承乾咬牙切齿,脸颊上浮现出不健康的潮红。

老十四的一番骚操作,属实要把他气出病来了。

他现在无比后悔,自己怎么能先开第一枪,先和大唐的好狗新罗发生勾结。

结果大明的后方没有扰乱,反而打开了李明小老弟的思路,也依样画葫芦,在大唐的后花园疯狂养狗。

这场养狗大赛对大唐十分不利。

因为和对边疆掌控力弱的大唐不同,大明用甜枣、大棒和迷魂药(魔改宗教)三板斧,基本摆平了四方夷狄。

境外的蛮夷在宗教的蛊惑下躺平等死,而境内的蛮夷则紧密团结在李明陛下的周围,共同建设大明特色的封建主义。

这导致李承乾无法在大明的后方找到战略支点,进行对等反制,只能被动挨打。

“陛下息怒,我们何必与那顽童一般见识?况且交州土人有反乱之心,就放着他们自生自灭又如何?”

李治担忧地看着皇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赶紧劝道:

“退一步想,交州再怎么乱,毕竟距离中原遥远,不会产生多大的实际影响。

“我们越搭理他,他就越来劲。可我们如果置之不理,他又能奈我何?”

李承乾的视线移到李治身上,把对方吓得立刻住了嘴。

“你的意思是,放弃交州,任由蛮夷入侵?”

李治不敢吱声。

“唉……你不在其位,不知其忧。”李承乾一语道破。

李治两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臣不敢!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当皇帝说出类似“你要不在朕的位子上坐坐”这样的话时,你最好低调点,别傻呵呵地回答“好啊好啊”。

不过李承乾的本意倒也不是在试探老九,他是真的在讲治国的难处。

“我大唐是天朝上国,泱泱大国岂可失了威严?

“如果打碎牙齿往肚里吞,让蛮夷失去了对天朝的敬畏,会发生什么?”

“被四方蛮夷群起而攻之……”李治跪在地上,低着头喃喃。

毕竟五胡乱华也殷鉴不远。

“西边的吐蕃正虎视眈眈。如果我们暴露出了软弱,他们势必会把手伸过来。”李承乾继续说道:

“交州离华夏核心区遥远,那吐蕃呢?他们离关中只隔了一个大非川。”

李治听得嘴角微微抽搐。

父皇和大哥从大非川出发,一路下坡踩油门飙到长安,把他赶下摄政宝座,这教训就发生在几个月之前。

“起来吧。”李承乾语重心长地教导道:

“治理国家不能只算小账,要算大账。”

李治肃然。

“陛下所言甚是,是臣考虑欠妥了。”

就这样定下了出兵的总方针。

“只是……”

只是出兵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

连官员都被吓得宁死不去交州当都督,士兵们的待遇可远远比不上官员呢。

曾有四百名士兵赴交州换防,结果第一年就因为瘴气死了一半。

如果真的要调兵平定,需要付出多大的成本可想而知。

更别提当地土人已经鸟枪换炮,装备上了大明的铁器,质量甚至比大唐自己用的还要更胜一筹。

敌人套上了buff。

而大唐则满身debuff,和大明在黄河一线正面对峙,已经快把国力拉爆了。

不但军费爆炸,前线还正好在中原粮食主产区一线,动荡的局势导致老百姓无法安心生产,严重拖累国内经济。

更别提民生问题还没有解决呢,又要减税,又要维持军费开支,还要出兵前往瘴气密布的南方……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李明埋的一个个暗雷就像一连串爆竹,在李承乾的脑子里一个接一个炸了开来。

“咳咳!”

李承乾顿时气血上涌,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

李治做出搀扶的样子。

没想到,皇帝陛下真的软绵绵倒在了他怀里。

“诶?!”这发展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李治大惊失色。

他这才发现,当上皇帝的大哥极其消瘦,在他这半大小子手里轻得和个娘们儿似的,身上一摸全是骨头。

李承乾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在那儿咳嗽,嘴角渗出血迹。

“太医!陛下,陛下他……快来人护驾!”李治口不择言,惊叫起来。

…………

今年的秋狩,因为皇帝陛下突然咯血而中断。

“太医,情况怎么样?”

立政殿的病房外,李世民焦急地询问嫡长子的情况。

抛开繁重的国事、夜夜笙歌以后,这位太上皇倒是肉眼可见地滋润了起来,和日渐消瘦的皇帝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二终于体验到了他老爹李渊的快乐。

太医微微点头:

“回太上皇陛下,皇帝陛下龙体尚可,只是过于操劳国事,心力交瘁,以致小恙……”

“都咳出血了还是小恙?!”李世民一点也不惯着他,开口就喷。

老太医哆嗦着跪下,结结巴巴地辩解:

“臣不敢欺君!皇帝陛下脉象不乱,只是微弱,说明并未染疾,应是心力不支导致……”

李世民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

老太医这才如蒙大赦地起身,匆匆回屋继续医治了。

李世民的眼眶微红,气呼呼地回过身。

皇太弟李治领衔,在场的所有宗室亲王齐刷刷跪下。

老李伸出能动的左手,一把就把李治给提溜了起来。

“你说说,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启禀父皇,陛下大约是……”李治微微抬起眼睛,偷偷观察父亲的神色。

“被李明给气出病的。”

便将刚才李承乾倒下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世民听着听着,表情从刚才的担忧变成了鄙夷,到最后都气笑了。

“被小弟弟打得如此狼狈……你们啊,没用!

“要不是为了定下立嫡立长不立贤的规矩,保我朝的长治久安,这位子轮得到你们?”

太上皇当着一众皇子的面就把皇帝和皇太弟一顿喷,丝毫不留情面,把李治喷得面红耳臊。

在中风以后,李二绝不精神内耗。

“不过咱大明的开国皇帝也确实是贤啊,以正合以奇胜,战略抓得又稳又狠,一点毛病没有。”

喷完以后,李二陛下果然神清气爽多了,认真分析起战略来:

“先以正面大军压境之势,让我朝时刻维持紧绷,空耗国力。

“又在侧面搞小动作,增加防务压力,进一步消解我国的力量。

“时间一长,都不用打仗,我朝自己就垮了,大明不战而胜。”

说到这里,他嘴角甚至咧起一个冷笑。

“看吧,这才刚起手,先把皇帝给拖垮了。”

李治低着头,试图为皇兄和自己挽尊。

“皇帝陛下,想必也是看穿了对方的图谋……”

“看穿了又能如何?只能说明你俩眼睛还不瞎。”

李世民不耐烦地打断。

“这个阳谋,你们能解吗?”

“能。”李治怯懦、但是果断地接上了话。

李世民的表情顿时玩味了起来。

(本章完)

第322章 兄弟和你心连心,你和兄弟动脑筋

林邑国都城林邑浦,和秋风萧索的长安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即使到了深秋,南国也依旧闷热潮湿,林间鸟叫兽鸣,到处都是一片绿意盎然、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一匹在南方极少见的高大骏马穿过泥泞窄小的街巷,向王宫疾驰而去,迫不及待地向国王殿下传达前线的重要消息。

“哦?我们终于拿下了整个交州?唐军几乎没有抵抗?!”

林邑国王范梵志激动得一拍大腿,从王座上蹦了起来。

因为南国和长安之间山高路远,通信延迟高达数十日。

因此,当李承乾陛下在秋狩之日刚得知交州遭受林邑入侵时。

范梵志的兵已经在交州肆虐了一段时间了。

而在长安的反制措施触达交州战场之前,这场边境摩擦甚至已经结束了。

“好啊,很好啊!”

范梵志一大把年纪了,仍然高兴得手舞足蹈,久久不肯落座。

交州啊!

那可是大唐的领地啊!

“一切都如国王殿下所料。”宰相适时地吹捧道。

“呼……确实,我早就料到了今天的胜利。”

范梵志被舔爽了,好不容易抚平了自己的心绪,勉强自己坐了回去。

“但这仍不失为我占婆补落建国以来最光荣、最重要的一天。

“今天就定为湿婆节,以后每年的这个日子,全国都要举行祭典,庆祝今日的胜利!”

范梵志这么高兴是有理由的。

交州对大唐不过是一块鸡肋,但是对林邑来说,那可是阳光下的土地,是占族人梦寐以求的生存空间!

占族人对交州的土地垂涎已久,但是因为大唐的存在,让他们有贼心无贼胆,连意淫都不敢。

而今天,那个平时只能仰视的交州,居然被他们完整地夺取了!

就像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穷小子娶到了仰慕已久的女神,简直像做梦一般、不,比做梦还要美妙!

“这也多亏了大明的援助啊。”宰相忍不住感叹道。

老头发自内心地对那个神秘得几乎有些自闭的帝国表示感谢。

他们送来的装备和金钱,是林邑国这波雄起的关键。

用大明的剑为林邑的犁获得土地了属于是。

虽然占族人无组织无纪律、无战术无战略,但是对手交州土人的战斗力同样是一坨——

南蛮能给大唐造成麻烦,靠的是天高皇帝远,从来就不是什么正面战场的战斗力。

而林邑和交州双方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菜鸡互啄,装备的重要性一下子就体现出来了。

在大明先进铁器的加持下,占族人科技水平一下子跃进了好几百年。

面对仍然以竹枪长矛为主的交州小表弟,那简直如同天神下凡,砍人和砍瓜切菜一般。

阮氏军队不堪一击,被打得嗷嗷叫,当地土人更是被杀的不要不要的,不得不抛弃家园大量北逃,厚着脸皮寻求大唐的庇护。

而驻扎本地的唐军,本来就是素质最差、最不受待见的那一批,又因为交州都督长期空缺,更是战意缺缺。

一见南方土著居然穿上了盔甲,他们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第一时间放弃了保家卫国的打算,向北边的其他州县撤退。

什么?你说唐军的这场耻辱性的撤退,置交州百姓于水火之中,再这样退下去只怕是脸都不要了?

人家唐军也有理由说的,我带的是什么百姓?我带的都是背刺大唐的二五仔啊。

那帮土人能保护么?没这个心情知道吧!他们前几天还在治所闹事,今天又来求唐军保护他们的家园和人身安全,要脸不啦?

只能说,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因此,当地唐军当机立断,果断北撤,绝不插手占族人对交州土人的屠杀。

毕竟土地未必是大唐的,但是命一定是自己的,往空气挥舞几刀就算对得起朝廷的粮饷了

就这样,在李明的无形大手的操弄下,整个交州陷入了严重的内忧外患,内部千疮百孔,整条防线形同虚设,被直接拱手相送了。

林邑的军队基本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相当于是白捡了一个州。

因为“卸甲风”(脱下闷热的盔甲吹凉风导致身体骤冷)而死的人,比直接战死的人要多得多,构成了占族人的最大战损。

也就是说,整场交州之战的胜利,其实和林邑国的战斗力没什么关系。

然而范梵志不这么想,轻蔑地哼了一声。

“那个有求于我的大明?呵,还不是我占族人民在前面抛头颅洒热血。他们不过是胆怯地躲在我军的身后。”

吃下了梦寐以求的交州以后,他飘了,膨胀了,觉得华夏大国也不过如此了。

交州可是有大唐的一个都督府啊!

他的林邑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这么大一块肉,完整地从大唐的肌体上撕扯了下来。

而且还没有受多大的损失,甚至还倒赚了一大笔钱!

以他受限的见识,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化外之邦能在大唐身上占这么大的便宜。

什么突厥,什么薛延陀,哪里比得过占婆补罗的精兵强将!

“呃……是的,殿下。殿下威武。”

老宰相顿了一顿,有些为难地吹捧领导一句,便露出轻松的表情,换了个话题继续说道:

“既然我国已经占领了交州,接下来便该治理了。

“交州人大批向北逃亡,正好给我们占族人留下了充足的耕地。

“至于留下的人……”

“那还用问?当然是全部驱逐,不肯走的就死!”范梵志的双眼闪过一抹凶光。

“我们进攻交州,本来就是为了给我族人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战前交州人占着那块地,战后还占着那块地,那这仗不就是白打了?”

“这……”宰相被国王简单粗暴的政策给整的哑口无言。

土人互搏,自然是和“文明之师”是不搭边的,战斗不一定激烈,但杀人一定是人头滚滚的。

但如果要让一个地方彻底换种,宰相觉得国王殿下还是有点太极端了。

先不说这是否人道,杀人太多也会招致当地人的强烈反弹,反过来增加征服者的施政成本。

但是范梵志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听不进任何温和的劝阻。

他不但要把过去求之不得的交州狠狠地侮辱、蹂躏,还想得陇望蜀,更进一步。

“你不但要清洗交州土著,而且要快。”范梵志吩咐宰相道:

“我们要趁唐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再接再厉,拿下谅州。”

“谅州?!”宰相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疯了……老头在心里默默地吐着槽。

谅州在交州的北边(相当于如今广西和越南交界的谅山一带),虽然也是一个羁縻州,但那个羁縻州和交州又不太一样。

因为谅州和海上丝绸之路的西南重要节点——钦州,是直接接壤的。

钦州可就再也不是羁縻州了,是正儿八经的汉地,而且还是很重要的海港贸易大城。

因此,即使同为羁縻州,大唐对谅州的关注度可远高于交州。

换句话说,林邑如果敢把咸猪手伸到谅州。

那招致大唐天罚的可能性将大大上升!

“呵,你怕了?就唐朝那个新上来娘们儿唧唧的皇帝,你也怕?”

范梵志看着宰相苍白的脸色,放肆地嘲笑道。

新皇登基,他虽然还没有机会拜谒真容,但是关于新皇李承乾的传闻已经传到了岭南。

光听描述,范梵志就判断出,新皇比过去那位天可汗逊色太多。

虽然天可汗还没死,但身体肯定已经不行了,否则怎么会禅位呢?

不足为惧!

范梵志现在就像一个憋了太久的暴发户,突然觉得自己很行了,多年被北方强邻压抑的憋屈瞬间释放,从谨小慎微跳到了另一个极端。

大唐算什么?当占婆天兵一到,不还是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交州如此,谅州的守军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一想到能把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唐按在身下摩擦,范梵志现在的心情非常躁动。

别说谅州,只要大明那边的支援跟上,他敢打钦州!

大明不是在撺掇林邑给大唐添麻烦么?

没问题!

他可以一直向北推,把木棉花开的领土全部囊括,和大明划江而治!

“报!”

就在国王殿下膨胀的时候,传令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范梵志眉头一皱,训斥那传令兵:

“无礼!什么事情这么急迫?如果没有什么要事你就敢在我的面前大声喧哗,就把你斩了!”

传令顿时色变,哆哆嗦嗦结结巴巴的。

“殿……殿下,都城,都城被……”

还得是宰相出来打圆场,语气温和地问:

“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

“都城被打进来了!”

“啊?”范梵志觉得这个情报很无厘头。

“交州人都被我打出去了,唐军也望风而逃,谁敢打我国都?”

前线正在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后方的老家怎么会被偷的?

“不是交州,不是大唐……”传令兵咽了口水道:

“是真腊!”

…………

“真腊?这就是你的答案?”

回到秋狩李承乾被气病倒的当天。

就在李承乾的病房外,李世民当着一众皇子亲王的面,考校地看着下一任储君,李治。

李治肯定地点头:

“是的,联合真腊国,牵制林邑国,这就是我的对策。”

李世民不置可否,只说了三个字:

“为什么?”

李治缓缓抬起头,眼神充满了镇定。

毕竟是当过摄政的人,他其实一直心如止水,在这次大唐最高规格的公开答辩中,一点也不怯场。

“因为林邑国土南北长、东西窄。东边是大海,如果从西向东进攻,可以轻易地切断该国的南北联系,进而威胁林邑全境。

“真腊就是林邑的西方邻国,只要他们出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镇压南蛮,战斗本身不是问题,当地的瘴气和超长的补给线那才是问题。

但有当地皇协军替大唐良家子卖命,以上就都不是问题。

李世民半耷拉着眼睛微微点头,姑且认可了这个方案,继续考校道:

“真腊凭什么帮你?”

“该国国王在隋朝时便遣使进京朝贡,忠心可鉴。”李治先说出了表面理由,接着补充道:

“况且林邑垂涎交州,真腊又何尝不垂涎林邑?”

真腊便是今日的柬埔寨,在林邑的正西方。

那地方的环境甚至比林邑还要恶劣,除了茂密的森林就是蛇虫鼠蚁。

让他们打林邑,可太有动机了。

李世民的表情舒缓了下去,显然对这位嫡子的回答颇为认同。

但他还没有完全满意,进一步问到了这个计策的可行性:

“然而真腊地贫人寡,你让他们如何去碰被大明武装起来的占族人?”

李治的嘴角稍稍勾起:

“李明做得了初一,我们也能做十五。他能援助林邑,我大唐自然也能援助真腊。”

李世民闭上眼睛,微微点头。

“只是真腊与我朝不通海路,只能通过洱海向其输送援助。”李治甚至回答起了附加题。

“所幸林邑的主力都在交州一线,其国都的防御必定薄弱。

“我们只需支援真腊少量武器,让其奇袭林邑浦即可。

“占族蛮夷没有根性,只要国都一破、甚至如果能擒住他们的国王,前方的部队定作鸟兽散,交州之围可解。”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睛,左边的嘴角露出真诚的笑容。

“可以。你也不是完全没有长进。”

话虽然不见得好听,但是对中风以后一向直性子的李大将军来说,能得到他的一句非负面评价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

呼……李治呼出一口气。

被父皇这么盯着,老实说他还是有些紧张的。

尽管已经退休了,可是太上皇给他的压力远比皇帝还要大得多。

他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小小失态,立刻谦逊地低下了头说道:

“儿臣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拾你十四弟的牙慧是吧。”李世民一语道破。

挑动土人斗土人,这差不多就是当初李明挑动百济斗新罗的翻版。

“非也,是儿臣学习父皇联合新突厥和慕容鲜卑、打退吐蕃的先进经验。”

李治理直气壮地拍着父皇的马屁。

诚然,招募蛮族皇协军打头阵,也算是大唐一朝的传统艺能了,很难说谁抄袭谁。

况且大唐的南方各势力错综复杂,乱成一锅粥,没有任何一方能对其他民族形成绝对优势。

这就给李治拉一派打一派的战略提供了基础,倒也能维持一个动态平衡。

诸亲王全程围观了这场巅峰答辩,不觉自惭形秽。

年纪还不大的老九,竟然已经上升到了指点江山的层次,胜过他们太多……

“有太医看着,皇帝应该没什么问题。吾乏了,先回甘露殿休息了。”

李世民打了个哈欠,迫不及待地想回后宫埋头苦干去了。

“父皇万安。”李治和其他亲王们齐声送别。

“嗯。”李世民微微抬起右手——经过几个月的复健,右半边身体已经可以简单地动一动了——在宦官的搀扶下,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突然问李治:

“雉奴,这个联合真腊的主意,你怎么不早点告诉你的皇兄,而在他病倒以后才告诉吾?”

李治眨眨眼睛,说话没有停顿:

“儿臣愚钝,刚刚才领悟到,惭愧至极。”

李世民眉头微挑,目光在恭恭敬敬的储君身上停留了一会,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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