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6章 问妖界,是否有真

“有意思。”钱丑若有所思:“在你看来,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死亡也并不平等,对我这个行当来说尤其如此。”尹观手上不停,语气随意:“不同的人,在我们这里有不同的价格。我说的平等,是死后的事情。无论英雄或奸佞,无论贵人或贱民,同享黄土,同为白蛆所享。”

“把所有人都杀掉,才能有真正的平等?”钱丑站在洞口问。

“我就随口一说——”尹观有些惊悚地抬眸,瞧着他的背影:“你们的理想不会这么极端吧?”

钱丑没有回头,他沐浴在洞外的天光里。“怎么会?我们追求的平等,是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如果人都不存在了,平等有什么意义?”

尹观点了点头,继续缝针。

钱丑又道:“你不问问我们要如何实现这一点吗?”

“还是不问了。”尹观饶有深意地道:“我怕我被伱们说服了。”

“你不期待一个更好的世界?”钱丑问。

“我是一个不会把责任往身上揽的人。我只期望我自己有更好的生活。”尹观终于缝好了针,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好像他是斯文的,而不是痛苦的。“当然,更好生活的前提,是杀掉那些不让我好好生活的人。”

“这样吗?”钱丑好像也并不打算强求,语气平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也可以同道而行。”

“从现在起你就是地狱无门的至尊客户了。”尹观最后披上一件黑袍,把阎罗面具系在腰上,随手按碎了祭坛:“只要钱给够。什么道都行。”

“你倒是很逞强,现在这个支离破碎的身体状态,还要让自己保持威胁吗?”钱丑问。

“这算什么。”尹观不以为意:“我认识一个人,全身没有一个零件是自己的,还能活蹦乱跳呢。”

钱丑道:“不问问我们为什么冒着巨大的风险救你?”

尹观若无其事:“我这条命的价格已经说清楚了,我只当你们答应我的条件。等我完成你的单,就钱货两讫。”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们为什么要救你。”钱丑道:“我们尊重有反抗精神的人,我们珍惜这个世上对强权说‘不’的人。尽管你不能成为我们的道友,我们还是愿意救你。”

说完这些,他便一步踏进光里,消失无踪。

……

……

天京城的历史,等同于新启的道历。

天京城的辉煌,也与道历同岁。

它在时空的磅礴之中代表新生,它在时代的辉煌之中代表古老。

数千年前的雪国太祖、现在的黎国开国皇帝洪君琰,曾是天京城内的游侠儿,颇有勇名。当然,伟大如天京城,只是他人生的暂旅。因为这座城市有自己的帝王,而他是一个要登上王座而非跪伏在王座前的男人。

建立大旸皇朝的姞燕秋,曾在天京城内遇到一个名叫唐誉的男子,与之相谈甚欢,畅饮达旦。他对唐誉的才能大为赞赏,并邀请对方一起建立功业,留下那句千古豪言——

“吾亦有天京,当如日月永恒。”

此事在《旸书》、《荆书》之中都有记载。当然记载的侧重点不同,前者重于旸太祖之洞见与器量,后者重于荆太祖不可隐晦的光芒。

如史书所载。

彼时的唐誉只是笑笑,回答说:“吾蛮夫也,志不在此。”

姞燕秋则笑而指曰:“汝志不在日月之下,在日月也。”

当时的唐誉还默默无闻,当时的姞燕秋也只是初现峥嵘,虽是八贤之后,还未“飞龙在天”。

这次见面被传为千古佳话。

所谓英雄之志,不窘于时也。

在时间和空间的意义上,天京城都是绝对的现世中心。行人脚下踩过的每一块地砖,都回响着浩荡的历史。

行走在这座伟大城市的街道,怎能令人不心生壮怀?

楼约很平静。

虽然他是当世真人的标杆,是应天府的骄傲。

但在天京城,永远也不必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每个时期都有中域第一真,每个时期的中域第一真,都出自景国。

就像前段时间姜望一真对六真,诚然惊闻天下,对于天京城所经历的斑驳岁月而言,亦不过是无数浪花中的一朵。

时间的河流不曾淹没这座城市,人的海洋徜徉其中,已近四千年。

楼约走在一条繁华的大街,大街上行人熙攘。

他慢慢往前走,走着走着便往下。仿佛有一个并不显形的地下入口在前方,他如此寻常地往前,踩着看不见的地阶,一步一步地消失了。

而行人顾自来去,仿佛无人惊觉。

这个世界有很多层,许多人一辈子只生活在水面上。

嗒。

嗒。

嗒。

在中央天牢,总是能听到滴漏的声音。它以无情的、近乎恒定的频率,提醒着人们时间的流逝。

但你是无法从这些声音里得到时间的,它早已被不见天日的痛苦混淆了。

它告诉你时间在流逝,但不告诉你流逝了多少。有太多囚徒的意志,就崩溃在这滴漏声里。

漆黑的穹顶上,有一个细窄的井字口,符文金属所制的栅栏,仿佛囚锁着什么。天光照落下来,在地上也形成一个“井”字。

楼约停在“井”字之前。

“太元真人!”

头发枯白的桑仙寿,提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小木箱,从阴影中走出来,逐渐清晰。立在‘井’字的对面,隔光如隔岸,温吞地招呼。

“如你所见。”楼约摊了摊手:“我没有把秦广王带回来。他脑子里的情报也带不回来。”

“您一定有您的原因。”桑仙寿轻笑道。

“作为咒道的开道真人,他的确有一些独特的本事。一旦失去反抗能力就会立即自毁,一旦死去就会缠绕成永远的诅咒。”楼约没什么情绪地道:“他对待死亡太平静,或许其中有什么后手。我无法确定这种诅咒会不会对景国产生绵久的影响。对于咒道我看得不够清楚,此前没有先例。”

“但您也没有把人带回来慢慢观察。”桑仙寿问:“是神侠还是圣公出手了?”

楼约看着他:“有这么明显吗?”

桑仙寿道:“您已经做好了迎战一真道的准备,晋王都回归现世随时可以出手……必然是发生了您准备之外的事情。放眼天下,除了平等国,还有谁敢在这件事情上拦我们景国呢?”

晋王姬玄贞,乃大景帝国帝室真君。常年在天外修行,实力深不可测。这一次楼约亲自去抓尹观,是做好了一真道出手的打算的。因为姬炎月的死,已经明确就是一真道提供的情报。

而这次楼约亲自逐贼,晋王随时都可以出手,景廷这边也会密切关注一真道的动静。一旦有强者露头,必不能再叫藏身。

“为什么不会是昭王?”楼约问。

桑仙寿笑了笑:“昭王现在忙着擦屁股吧?齐国的打更人和咱们镜世台之间共享了一些线索,眼瞅着要顺藤摸瓜——”

“不知道暗中那个是圣公还是神侠。暴露晋王的行踪也未见得能有收获,得不偿失。”楼约道:“钱丑过来救人,我便放他们走了。”

桑仙寿有些惊讶:“钱丑敢在您手里救人?”

楼约‘啊’了一声:“这个人可不简单呢。”

“让老朽生出研究的兴趣来。”桑仙寿的声音变得阴冷:“这些地沟里的老鼠,一个比一个藏得好呢。嗅到一点腥味,就窸窸窣窣地冲出来。”

楼约不置可否:“你这边怎么样?”

“地狱无门没什么好说,简单纯粹的杀手组织。秦广王对任何人都不信任,跟所有人都是单线联系。他们与景国唯一的关联,就是秦广王对景国的仇恨,这一点秦广王也不曾掩饰过。”桑仙寿平静地道:“至于一真道这边,中央天牢已经清理了一整条线,可惜没有抓到太大的鱼……这是藏在道脉根须的怪瘤,我们动作没法太大。”

“陛下是什么想法?”楼约问。

“天子之心,岂我能测?”桑仙寿道:“但老朽想,陛下也是不太愿意容忍了。”

“一代天子有一代天子的事业。太祖开国,建立霸业;文帝集权,会盟诸侯。今上常以太祖自比,是绝不愿意把一真道留到百年后的。”楼约叹了一口气:“可惜神霄在即,现在不是好时机啊。”

他们都是嫡系帝党,彼此说话没有什么顾忌。要是在外面,‘一真’这个词可不能随便聊。

桑仙寿阴声道:“大约这也是他们敢对姬炎月出手的原因所在。他们不管不顾,我们却投鼠忌器。”

楼约静静地看了穹顶一阵,没有说话。

穹顶那个透光的“井”字,并不通往天京城外的天空。

“我听说那地方出了一点问题?”楼约问。

“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桑仙寿道:“时间太久,封印有些松动。在京的几个天师都来检查过,没有发现问题。”

楼约挑眉:“东城那一战发生的时候?”

“大概就是前后几天——”桑仙寿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您知道,那地方时间不太准确。”

他看着楼约:“您怀疑……”

“姜望倒是没什么可疑的地方,他为什么要杀靖天六友你我都很清楚。而且当初镜世台……真要有点什么,早就查出来了。”楼约道:“但那一日诸方绝巅法相亲临,天下瞩目,东城汇武。我担心有人趁机做点什么小动作。”

这位中域第一真人又看了看那个‘井’字:“明天我请晋王再来看一眼。”

“也好。”桑仙寿道:“谨慎一些不是坏事。”

楼约摆摆手:“走了!”

身形化为混洞,敛光而走。

桑仙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也走进阴影里。

阴影里有仵官王的声音:“桑公!您又来看我了!”

“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物?多生分啊!”

“秦广王那贼子如何?是否已经落网?我是日夜操心,生怕他影响您的心情。”

“我与地狱无门势不两立!不信您就放我出去,看我怎么对付那些余孽。”

仵官王的声音接连响起,最后更是奇峰突起:“您若不弃,我愿叫您一声爹,以后为您尽孝!”

桑仙寿‘呵呵呵’地笑:“你自己亲爹都不管,往后还能管我?”

“爹,您不一样!”仵官王的声音道:“那个我没得选,您是我自己选的!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一时只有桑仙寿的笑声传到这里。

很快仵官王的惨叫也响起来。

而天光投在地面上的“井”字,逐渐地黯淡了。

在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井”字正中的那个口子里,显出了一闪而现的两个景国文字。

字曰——

“封禅”。

随光隐去。

……

……

一束天光打下来,正打在愁龙渡上空飘扬的旗幡。

因为是特意引下来的天光,所以格外灿烂显耀,让幡面上的那一长列道字,可以清晰地为对面所见。

旗幡上写着——

“缩头麒相林,敢与姜望单挑否!”

然后又举起第二杆旗幡。

旗幡上写着——

“雷翼断翅耶?鼠胆虎崇勋,来试吾剑!”

过得一会,又一杆旗幡高高竖起来。

旗幡上写着——

“小小雀梦臣,缩在铁笼中。问他惧甚么,怕见此间第一锋!”

三杆大旗,并举于空,格外显眼。

人族这边人人带笑,嘻嘻哈哈。还专门有一支小队,齐声高喊旗幡上的内容,为姜真人求战,个个与有荣焉。

妖族军队那边难免又怒又恨,但大军缄鼓,营寨紧锁,始终也不见回应。

甲板上甘长安啧啧称奇:“你这都是哪来的词儿!”

“大概是跟读书人接触多了,耳濡目染。”姜望置剑于膝,静看了一会,叹道:“看来他们是铁了心不露头了,连嘴仗都不愿打。”

“等闲真妖,哪够你打?”甘长安在一旁看热闹,顺便帮忙分析:“这几个还都是专于领兵的,怎么也不会做赔本买卖——争杀最强的那些个真妖,我估摸着都在冲击天妖境界。”

姜望叹了一口气:“那我走了。”

“去哪里?”甘长安问。

姜望云淡风轻地起身:“真妖一时杀不够,我先去凑凑真魔和恶修罗的单。”

甘长安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你这话说得真有范!”

姜望拔飞而起,横于愁龙渡上空。他的长发用一根发带随意束起,青衫猎猎、自成旗帜。修长有力的手,提着那柄尽情显露锋芒的天下名剑。

他轻蔑地看着对面的战船绵延、数十万妖族大军,以剑对之,长声而啸:“尔辈常言天命之妖,尔辈常矜傲,自谓胜于同境!今姜望年不过三十,单薄文弱,侥幸得真,提剑来试妖族,却不见对面有得真者——妖界果有此境吗?!”

偌大愁龙渡,一时只有此声回响。

他把最后的问句连问了三遍。

而后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感谢书友“人皇姜述”给大齐天子姜述的打赏,成为本书白银盟!是为赤心巡天第28位白银盟!

(本章完)

第2167章 醒吞沧海,醉推天门

纵是有千般理由,什么不逞匹夫之勇,什么要为战场大局考虑……不敢打就是不敢打,说什么都是示弱,说得越多越丢脸,所以妖族军队那边索性沉默。

这次本就是要打控制烈度的长期战争,总不能真因为姜望的几句挑衅,就调顶级真妖前来——神霄在即,那时候的天妖战力才更为紧要。顶级真妖们的修行才是大局所在。

至于麒相林他们三个的颜面……成真这么多年,都没有把握单杀姜望,被指着鼻子骂,也只能受着。

旗风猎猎,姜望很快飞离了愁龙渡,疾飞在文明盆地上空。

忆及当初在妖界东逃西窜,在神霄世界被犬应阳追得上天入地,手握不老泉和知闻钟都只是堪堪吊命……真是今夕何夕!

终知连杀六真妖之事,可遇不可求,心切之下,很可能反为妖族所趁。

所以姜望选择暂时离开。

他也没有陷阵强杀哪位真妖的心思——上次是修远已经把握战场优势,他突然降临抢到了机会。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有天妖压阵。他冲进敌阵就难得出来了。

燧明城位在文明盆地的正中心,是天狱世界里,人族文明之火的源起。

这座由中古人皇所建立的大城,本身就是围绕着万妖之门来修筑。是中古人皇亲率大军,杀进妖界,硬扛着妖族的疯狂反扑,一步不退。

外围在打仗,内围在筑城,便在这不熄的血火中,一砖一瓦筑就了【燧明】!

自燧明而外,每一寸土地的开拓,都浇筑着鲜血,故而如此坚实。多少年月以来,战火不熄,文明永燃,才点亮了现在的文明盆地。

万妖之门在燧明城的最中心。

那是庄严祭台上高悬着的翻涌混沌的巨大光球,吞吐青雷紫电、赤火灰翳,有时又会显化为古老的巍峨石门。

那门户给人以如此宏大的感受,便是整个天狱世界,也不能比它更辽阔。

但是坐在门前几如石塑的秦长生,也无法被人忽视。

膝上横刀、斗笠遮额。他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非师出名门,因为从小体弱多病,父母对他有最朴实的期望,希望他活得健康长久。

他只练刀,专于一门刀术。而竟也在尚武的大秦帝国,走出一条自我的路。

姜望看了一眼秦长生,见秦长生懒得抬眼。便只作没看到,麻溜地转道而走。

秦长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没礼貌!”

姜望走得更快了:“我有急事,赶时间,下回一定登门拜访秦真君!”

秦长生冷笑两声:“人族第一天骄来妖界的时候,走的是万妖之门的正门,是在天下人的注视下,堂堂正正走进来。怎么离开的时候,却要走副门呢?总不能是怕了景国人吧?”

姜望头也不回:“我贪新鲜!”

天下诸强在万妖之门上都开了副门,这是在景钦帝时期宰割到的权柄。

那是不远处的一座高坛,代表着秦、楚、齐、荆、牧的五门各是一方虚幻光影,虚悬其上,凝神即能显见门户。

姜望在格外华丽的楚国门户上看了一眼,转身走进了神纹尊耀的牧国万妖门。

虽未见着宇文过,却也不影响登门。

来万妖之门前,姜真人就特意去见了赫连羽仪,讨到了一份手令——这位大牧宗室、代表牧国征战妖界的真人,虽屡次拒绝帮姜望引诱真妖,但在送姜望入草原的事情上却是积极得很。

入门的查验悄然无声,微不可察,很快就结束了。

身穿神冕长袍、眼眸极深的涂扈,就站在门前不远处,双手搭在身前,面带微笑。跨出门来,便相见。

这是一间肃穆的殿堂,四壁垂挂不少玄秘的神文手书。

姜望疑惑地回头看了看,但克制住了,没有提问。

“怎么,很奇怪?”涂扈笑道:“万妖之门就开在敏合庙,你不知道吗?”

姜望并不知晓眼前这位是人涂扈还是神涂扈,只由衷地叹了句:“祭司大人身兼多任,真是劳苦功高!”

涂扈笑眯眯道:“也许你是在说我多管闲事。”

“您这是什么话?”姜望作惊愕状:“您是草原上我第二崇敬的人,我巴不得您多管管我的闲事!”

涂扈不去问第一是谁,不给这小子隔空拍马屁的机会,只瞧着他道:“闲言少叙,姜真人此来草原,所为何事啊?”

姜望慨声道:“我来助力草原边防,为大牧帝国的亿兆百姓而战!”

“说得好!”涂扈抚掌而赞,亲切地看着他:“为了大牧帝国的亿兆百姓,你先回去吧,我们扫荡边荒的战役已经暂止了,近期不打仗。”

“这样啊……”姜望当然不会掉头回去,抬步便往外走:“不打仗也没关系,我自己去看看,巡行一番,愿为人族一卫兵,为生死线查缺补漏。”

涂扈随手将他圈住了,摇了摇头:“我说伱,好不容易走出天京城,好不容易从妖界奔波回来,不先去见见你的亲朋好友、聊慰相思,非得去边荒做什么?真就是劳苦命格?”

天京城里诸方支持,太虚盟约为证,姜望才得以有一个相对公平的机会,手刃靖天六真。他不能让这份支持掉到地上。

所以杀了半夏之后,他的第一句话是“为吾打开万妖门”。

他要让诸方知道,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他承载得起这份支持。

他从来不觉得公平是天赋予,他笃定自己的力量,确定自己的努力,也对所有真切的支持心怀感恩。

他在妖界多方游走,到处寻找机会,让值守燧明城的真君都烦得不行,让几个霸国在妖界的军事统帅看到他就头疼……所为何也?

还不是为了对得起这份面对景国的公平吗?

洞真无弱者,无痴愚,放在哪里都是位高权重,一族脊梁,谁都知道有多难杀,六真妖六真魔六恶修罗的目标绝无可能一蹴而就——但至少他在竭尽全力做这件事情,践行他的宣言。

姜望不说这些。

他看着牧国的神冕大祭司,声音忽然扬起来:“我正是来草原探望亲朋,顺便杀几个真魔。草原有我的家人啊,我的弟弟赵汝成,我的弟妹赫连云云——我同牧天子是亲家哩!”

“哼!”

外间响起一声冷哼,赵汝成推门进来:“少说这些屁话,你去天京城决斗,可都没有跟我讲一声!”

姜望的目光往他脸上一瞥,便轻巧地往他身后跳,落在那位愈发明艳大气的草原贵女身上。

“云云!”他热情地打着招呼,脸上也洋溢起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你越发漂亮了!”

赫连云云按了按自己的鬓角,眉眼带笑:“姜大哥可是人族第一天骄,千万别拿话哄我!”

赵汝成追着姜望质问:“我成亲了,难道就不是你兄弟?”

姜望的耳朵好似只能听到一边,他完全无视了赵汝成,亲热地对赫连云云道:“这是来自人族第一天骄的认可,草原上就没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子!”

赫连云云笑得合不拢嘴:“你要非这么说……我可就信啦?”

赵汝成贴着姜望走:“姜老三,你装聋作哑,什么意——”

赫连云云一把将他扯到一边,扯了个趔趄:“什么意思啊赵汝成?我跟姜大哥说话呢,你老打什么岔!”

赵汝成睁大了有些受伤的桃花眼,呆愣愣的晃在那里,成亲之前你赫连云云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赫连云云笑容灿烂地瞧着姜望:“姜大哥,你在妖界辛苦了,我备了好酒,刚宰的灵兽,为你接风洗尘!”

“呀。云云妹子真是盛情!”姜望叹了一口气,很是遗憾地道:“可惜啊,我可能没有这个口福,喝不到这杯酒。”

“怎么呢?”赫连云云关切地问:“是不是在妖界伤到了哪里,不太舒服?”

“这……这个不好说,你知道的,你姜大哥不喜欢在背后说人坏话。算了算了,弟妹先回去吧,别为我的事情操心——”姜望说着,十分纠结的、为难的看了涂扈一眼。

赫连云云便也看向涂扈,笑问道:“大祭司?”

涂扈摇头失笑,挥挥手:“走吧走吧。”

赫连云云很有礼貌,侧身往外引:“姜大哥先请。”

姜望亦伸手前引:“妹子,一起走,咱们边走边叙旧。”

两人便这样互相客气着往殿外走。

姜望顺手拍了拍赵汝成的肩膀,留下一句语重心长的传音——

“要努力啊,小五。”

赵汝成抬手就是一巴掌,要将三哥的手打开,但是打了个空……不由得狠狠错了一下牙,确实要努力了!已经很努力,还要更努力!

……

……

酒有三分,意微醺。

姜望提起长剑,离开了弋阳宫。

他自不会真个纵于安逸,同许久未见的小五碰个面,看看这小子的婚后生活,也就罢了。

甚至于若不是赫连云云已经提前备宴,要照顾弟妹的心情,这顿酒他都不会吃。

人生自有广阔,风霜长旅未歇。

“怎么不喝了?”宫外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戴着厚厚的长斗篷,裹着长袍,把自己遮得密不透风。

其人大概已经在这里站很久了,但出声的时候,他才存在。或者说之前只是一个印记,一个道标,此刻才是真实的强者。

太虚阁员,苍瞑是也。

姜望脚步不停:“三杯水酒,足慰平生。”

苍瞑笑了笑:“想不到姜阁员酒量如此不济。”

姜望看了他一眼:“我的酒量不在桌上。”

“那在何处?”苍瞑问。

“醒吞沧海,醉推天门!”姜望拔身而起,穿入夜穹。

苍瞑追问:“君海量,如何求醉?”

姜望的身形已经不见,但他清越的声音留了下来,彻于长夜:“人饮酒,何如剑饮血?杀异族之真,才是当世真人的年月——今日满金樽,尽长锋!”

“男儿之言!”苍瞑极罕见的有了一点激烈情绪:“我当同往!”

遂亦拔空,紧逐其后。

两位真人一前一后,穿梭夜色,横过草原,很快就飞到了生死线。

基于对这条人族以鲜血勾画的生死线的尊重,姜望落下身形。随意招了一员牧国骑兵过来:“虽然你们上司肯定已经通知过了,但我还是再知会一遍,免有疏失——姜望即刻越过生死线诛魔,边荒必有异动,请边荒驻军提前做好准备,不要措手不及。”

那骑兵狠狠地应了一声,便点燃火炬、高举长焰,兴奋地拨马而去。苍图神啊,活的人族第一天骄,付大任于我!

苍瞑落在姜望旁边,踩在最后的绿野边缘,平静看着前方的黄沙。

姜望眺看远处,凭借过往经验,估算着魔气,嘴里道:“你这次来得也太及时了。说老实话,为什么跟着我?”

“怕他们发疯。”苍瞑言简意赅。

的确,边荒战事持续太多年,魔族也绝非弱者。要是把魔族打疼了,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情。旁边有个在牧国很有影响力的真人在,协调起牧国的军事力量,会方便很多。而且他们同为太虚阁员,交流起来很顺畅。

姜望点点头,已经要启程,忍不住又问:“你为什么现在就开始戴手套?”

此刻苍瞑正从长袍里探出双手,慢条斯理地戴手套——那是一双白色的皮制长手套,皮质十分细腻,流淌着神圣气息。在腕部的位置,还有一个极复杂的微小的神文印记。看不明白意思。

很少见苍瞑这么正式。

“怕你发疯。”苍瞑说。

姜望无话可说。遂是一步跨过生死线,直接俯空低飞,疾飞!他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声音都在爆炸,但爆炸的声音尽数敛于其身。

平地无雷而起惊电。青色电光从那生死分明的界线,一直贯通到无限远处。

苍瞑手套都没戴完,眼前就只剩高高扬起的沙尘,不由得神纹浮身,紧跟着一闪而逝。

……

……

太虚幻境,鸿蒙空间,行人如梭。

太虚行者之间的交易虽然没有开放,但太虚行者之间的交流,却与现实无异。很多人都懒得出门了,三五好友,千里万里,都能一念相聚。

赵铁柱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上,姿态十分的蛮横——虽则真实身份叫黄舍利发现了,但在重金砸下的情谊之前,重感情的黄某人还是选择轻轻揭过。甚至在成为阁员之后,还主动帮忙掩盖。

这是何等的体贴!

是以赵铁柱钱囊虽然瘪了,胆气却壮了。他在这太虚幻境里,是有靠山的!还是九阁之一!

只是今天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与好几拨人对骂之后,他仍是觉得不太得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直到他买了一张角斗票,看了半场无聊的角斗,在过程中破口大骂却无回应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少了点什么——

跟他一起唾沫星子乱飞的人呢?

贾富贵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半年前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去一个神秘的地方进修,出来后会有惊喜,此后就再也没出现。

而上官……上官也差不多一个月没有消息了。

虽然像他们这等身份,有时候忙于要务,三五个月没时间来太虚幻境也是常事。

但鸿蒙三剑客只剩最英俊的那一剑,多少有点寂寞啊。

回到自己除了蒲团就是竹案、转个身都费劲的太虚空间,住惯了华屋大厦的赵铁柱,不免又骂骂咧咧起来,想着什么时候太虚幻境能够花销元石了,一定要狠狠地扩大空间。

他擒住一只纸鹤,平铺在书案上,又拿起来笔,整套动作都极符合贵族礼仪,便叫最吹毛求疵的礼官来,都挑不出毛病。

爷爷从小要他读书,说君子如玉,他也严格地要求自己,哪怕没人在旁边,都坐得很端正。温润地一笑,开始写信——

“上官,你个龟儿子!埋到什么地方去了,也不知道说一声?老子烧纸也不知朝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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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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