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请诸君,为本王赴死!

行辕内,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在请奏这件事时,李寻道特意要求屏退了左右,所以,此时帐篷内,只有六个人。

一个,是李寻道,一个,是姚子詹;

坐在龙榻上的官家,还有站在官家两侧的百里剑以及百里香兰。

另外,还有一个人,看不见,但必然存在。

可惜了,

平西王爷此时不在这里,若是他看见了这一幕,大概会挺起胸膛对身边人道:

看,我不是最怕死的一个!

原本,陪同官家一起出来的其他大臣,以及这支禁军的其他将领,全都不在这里。

“呵………呵呵………”

失神已久的官家,笑了起来。

他在笑,但在场的其他人,没一个敢笑。

上京,可能没了;

但官家本人,仍然在这里。

“寻道,你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官家没有治罪李寻道的意思,虽然这一出的谋划,是李寻道草拟的,但拿主意的,还是他这位大乾官家。

可能这位官家在兵事上确实是有所欠缺,但在其他方面,已经是极为优秀的了,他愿意面对现实,也能很快地接受现实,不会浪费情绪去歇斯底里,更不会红着眼将自己的脑袋埋进沙坑。

“官家,燕虏兵少,就算是拿下了上京,作为入侵者,也不可能守得住,此时禁军回撤上京,收复国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李寻道回答得很平静。

自古以来,国都本就不好守,越大的城,就越是难以实现在军事角度上的保证。

故而,平西王府所在的晋东奉新城,在扩建了新城后,其四方,被特意做了留白,空荡荡得可以打高尔夫球,人口也被刻意地控制住了,并未盲目地往里进行充填,迄今为止,城外也就一座葫芦庙,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最大可能地保证这座城池在军事防御上的属性不会被削弱。

同理,

燕人就算拿下了上京城,在现有的兵力下,想守,也很难,甚至是近乎不可能。

官家眨了眨眼,

目露沉思。

身为一国之君,他比谁都清楚,都城,对于一个国家的重要意义。

这还不同于楚国上次被靖南王焚了郢都,那一次,楚皇颇有一种借刀杀人的意思,更是早早地将他选定的官员、军队、国库等等,提前做出了转移。

而上京城,却是原汁原味地放在了那里。

但,

官家并未马上下令回师,

而是问道:

“朕所在的这支禁军,要是回撤上京,那眼下正处于我四路大军所包围的那面王旗,还能摘下来么?”

李寻道摇摇头,道:“回官家的话,禁军要么不撤,要撤,就必须全撤,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军可以稳扎稳打地拿回上京城,只派遣部分回去,可能还会出事。

禁军一撤,其他三方面兵马,北羌骑兵本就懒散,无法真正地做到约束,韩亗那里早就不动如山,祖家那三万新军会被身边的厢兵拖累;

也因此,四围一,想转变成三围一,必然会出现很多漏洞,那面王旗,就可以从容地找准机会钻这个口袋。”

官家点了点头,

而后,

手掌贴在了面前的御案上,

道:

“若是上京已经丢了,早收复晚收复,其实,都无所谓,该丢的面子,早就丢了,该死的人,也早就死了。”

此言一出,

在场所有人的神色都为之一变,很难想像,这话会从官家的口中说出来。

“当年,那位平西王还是个小将,指着朕的鼻子,说朕不通兵事;那时的朕,完全可以命人轻易地捏死他。

甚至,香兰的剑,曾从他脖颈边划过,就差那么一丝。

但朕没有那么做;

朕后不后悔呢?

后悔,

朕,很后悔!

朕相信,楚国那位,也一样地后悔,他曾和那位同乘一辆马车,甚至还吟诗作赋,呵呵呵。

结果,抢了他的妹妹,给予了他楚国,一次次地羞辱。

寻道,

你是藏夫子的关门弟子,

你说,

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一种人,他就是潜龙在渊,他就是命好,他就是能舞腾起来,纵身化龙?”

“官家,臣已入仕,既然下了山,就不再言山上事。”

“对,是朕为难你了。”

身为朝堂上的相公,怎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动辄算命说什么天命运数。

哪怕乾国炼气士之风再盛行,但朝堂上的官员们,还是要脸的,不至于荒唐到那种地步。

“砰!”

官家的拳头,砸在了御案上。

“但朕就觉得,那位平西王,那个郑凡,他就是有这种气运的人,这种人,甚至可以改变国运!

朕当初错过一次,

这一次,

朕不想再错过了!

朕清楚,

朕明白,

朕甚至可以想象到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后的自己,

再回忆今朝,朕只顾着去收复都城而让他跑掉后,朕依旧会悔恨于今日的抉择!”

官家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但话语,却越来越清晰:

“先前朕不懂,但现在,朕是看明白了,他,这是以自身为诱饵,来将朕的大军,吸引过来,好给他的主力,迂回绕后的机会,是么寻道?”

“官家英明。”

“朕不英明,朕很不英明,若是提早洞悉了他的目的,真会优先保住上京,那是朕出生的地方,是整个大乾整个诸夏,最美的地方。

但现在,

既然事已至此,

你李寻道说了,上京怕是守不住的,那上京的太子,上京的皇后,上京的臣民,怕是也得遭受劫难了。

但朕却忽然觉得,值得。

不是朕在捡好听的在说,也不是朕在故意地给自己找台阶下,一个皇帝,把国都丢了,这是奇耻大辱!

但朕现在真的认为……

不,

是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算错了自己,在朕心中的地位!

在朕的心里,

他比上京,还要重要!

国都丢了,可以再建!

民心散了,可以再聚!

国力耗了,可以再养!

大乾,还能再缓过来,朕就赌,朕就认定,就认定这笔买卖,朕会划算!

他郑凡,

值得朕这般抉择!

李寻道接旨!”

“臣在!”

“朕命你散出哨骑,拦截一切自上京城传来的消息,朕不允许上京失陷的事,干扰到军心。

另,

着你统御四路大军,

不惜一切代价,

替朕,

将他闷死在这里!

朕要拿他的王旗,拿他的首级,

去祭奠上京的臣民!

朕,

要他死!”

……

接下来两日间,双方大军的接触,已经到了一种极近极近的距离,若是比作两个人的话,相当于面贴着面站在一起,连彼此的睫毛,都能够清晰地掰数。

“你觉得陈阳,到上京城了么?”剑圣问道。

“怕是已经都拿下了。”郑凡回答。

“那你觉得乾人回过神来了么?”

“彼此虚实都已经清楚,乾人在前两日应该就明白过来了,我的王旗在这里,我的主力,却不在这里,又不在这附近想要夹击他乾国某一路,那能去的地方,就只剩下唯一了。”

“乾人知道了,却没撤,为何?”

剑圣没等郑凡回答,就笑道:“那位乾国的官家,是拼着不回头收复都城,也要来吃了你。”

“他疯了。”

郑凡这般说道。

“我倒是觉得他没疯。”剑圣摇摇头,“可能是我的心眼儿小,这辈子,也就适合舞个剑了,所以我觉得,不惜一切,先将你给解决掉,其实是划算的,对于他们而言。”

“你也疯了。”

“大概吧,但你想想,人家上京,丢了也就丢了,丢了上京,再丢了你,岂不是两头都落空了?倒不如切切实实地抓一把在手里来得实在。

也就这一次了,依照你的脾气,下一次再想自己以身涉险,让乾国抓住机会,怕是难了,甚至可以说是几乎不可能了。”

“老虞啊,我现在心里慌得很,咱能不能换种方式来说话。”

“好,你决定怎么办,怕是明日,乾军就要进攻了。”

“突围啊,我不想死。”郑凡很直白地说道,“我还没活够,我俩孩子,还在他们亲妈的肚子里的,还没见到人呢。”

“能突得出去么?”

“很难,但总不可能真就困守在这里,困守的话,那是必死无疑。

不过,有一件挺欣慰的事儿,乾军没有回首,那就意味着,陈阳那一部按照计划拿下上京后,倒是有机会可以再绕出来。

本来,他们是很难再转回来的。”

“所以,陈阳那一部,原本就是你打算用的弃子?”

吸引乾军主力回上京,让陈阳去牵扯乾军的兵马,自己则可以趁机撤出战局,一路向北亦或者是东北,总之,算是逃出生天了。

“你知道上京的作用和意义么?”

“知道。”

“付出这种代价,换人家一座都城,很划算。这一刀,足够乾人流很多很多的血,而且得流很长很长的时间。

至少,可以让乾人,在五年之内,没能力组织大军向北搞事情了。

五年,

我晋东将更加兵强马壮,

五年,

姬老六能让燕国,缓过气来了。

这是最难过的一道坎儿,整个大燕再过去这些年,一直都在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至少,

我将这个局面,给撑下来了。

等燕地、晋地,这口气,顺下来,就是大燕,向乾楚一同宣战的时刻。”

剑圣点点头,道:“但你还是没说,你打算怎么突围。”

“让身边的这支兵马,为我做掩护,给我创造突围的机会。”

“说得,这般简单么?”

“简单?”

“这是直接就打算断尾求生了?”

“是。”

“不是你的兵,所以你不心疼?”

“就算是我的晋东兵,我也会这么做,李富胜是将,他可以陪着自己的部下战死,战死时,说不得还在想着,让我来替他报仇。

我是帅,我一个人身系晋地的安稳。

我死了,谁来替我报仇?

谁又能来继承这项事业?”

“这话说得,很冠冕堂皇。”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虚伪?”

“我不知道,但我感谢你对我的坦诚。”

“我的坦诚,可不仅仅是对你。”

“哦?”

郑凡起身,

走出了帅帐,剑圣跟在后头。

帅帐外,

挖出了一个深坑。

是陈仙霸奉命带人刚刚挖掘出来的。

见王爷出来了,陈仙霸走入帅帐,搬出一张椅子,让王爷就坐在这深坑边上。

“开始吧。”

“喏!”

一队队燕军士卒向这里走来,从王爷面前经过,走到深坑前,将自己的身份腰牌,丢进了这坑内。

很多人在经过时,目光,其实都落在王爷身上。

王爷就一直这般安静地坐着,像是一座雕塑。

渐渐的,

坑里的腰牌,开始越来越多。

郑凡这一坐,就差不多是一个时辰。

最后一个过来投腰牌,是陈远。

“王爷,除了外放的哨骑和哨兵,其余的,都将腰牌投下去了。”

“好。”

王爷点点头,站起身,略微活动了几下有些僵硬的肢体。

随后,

走上了前方的一坐小高台。

高台下,

整齐排列着拿着火把的一众士卒,当王爷站上去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送了上来。

这一刻,

郑凡忽然想到了苟莫离曾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他自个儿真正的本事,就是能忽悠到一大群野人勇士,心甘情愿地去送死。

这句话,在眼下郑凡的脑海里,似乎一下子有了新的味道。

“将士们,宜山伯奉本王的军令领着咱们的主力,现在已经打入了上京城,乾人的都城,正遭受着咱们的蹂躏!

这件事,想来你们已经知道了。”

在前两日,郑凡就已经命人将战争计划,告诉了下面将士们。

“外头的乾人,他们的官家,也就是他们的皇帝,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的老窝,已经被咱们给端啦!!!

他们的皇后,怕是已经被宜山伯给抓到手里,洗干净了等着本王去临幸呢!”

“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

一听到这“抓到了皇后”,下面的士卒们,马上就无比亢奋起来。

“但他们明知道,自己老家被咱们端了,那位官家明知道他的婆姨,他的孩子,现在怕也是在咱们手上了。

可他,可乾人,

却没有撤兵回去救他们国都,

在这几日,还在对咱们步步紧逼对咱们的军寨进行压缩,

这是为何?

原因很简单,

他乾人,

想找回场子!

他乾人认为,

一座都城,一座上京城,竟然没本王的脑袋来得值钱!

他们是破罐子破摔了,他们现在发了疯一样,就是想要把本王的王旗和本王的首级拿过去去祭奠!

咱们,

现在已经赚了,

是大赚特赚,

这笔买卖,

咱们赚得盆满钵满,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值的买卖啦!

但他们现在,想要本王的命,想要本王去死!

本王不想死!

本王还不能死!

本王不想让他乾人,在这里,讨回哪怕一丁点的本钱!

但四周的乾军,有二十多万人,咱们这里,只有一万!

所以,本王要突围,要冲出去!

本王需要你们,为我凿开乾人的拦截,凿开乾人的军阵,这才能让本王,能够活着逃出去!

是的,

本王要逃啦!

占了这天大的便宜,不逃,是他娘的傻子!

但要想本王能活着命出去,你们,就得为本王去死,你们死得越决绝,本王就越有机会能逃出生天!

自打本王披甲以来,对身边的士卒,本王从未放弃过,但这一次,本王不得不这样做了。

本王需要你们,为我断后,为我开路,用你们的血与肉,给本王创造生机!

按理说,

这话,

本王不该讲得这么明白,本王应该喊着和你们同生共死,本王应该骗你们,会永远和你们在一起!

但这是亏本的买卖,本王不想做!

你们的腰牌,刚刚已经当着本王的面,丢进这坑里了。

坑,待会儿会填埋回去。

日后,

本王会再率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四十万,我大燕铁骑,重新打到这里,将这坑,给挖开!

战死的兄弟,为本王而死的兄弟,本王会一个一个地给他们立碑!

本王,

会为你们报仇,

他日,

本王必然灭掉这乾国以报答诸位今日活命之恩!

本王会拿那乾国官家的人头,会拿那乾国的江山社稷,

为你们,

殉葬!”

喊到这里,

郑凡停顿下来,

双手抱拳,

吼道:

“请诸君,为我赴死!”

场面,

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这晚风,一遍又一遍地吹拂而过。

这种寂静,让人觉得可怕。

剑圣伸手,按下自己被风吹起的头发。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为帅者,这般直截了当地告诉他的士卒们,他希望用他们的命,来换自己的活。

自古以来,哪怕是断后,很多时候,士卒们是并不清楚自己正在执行断后任务的,因为一旦告知下去,下面可能会直接士气陷入崩盘。

剑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他看见自己儿子的脸上,满是肃穆和坚毅。

剑圣收回了目光,指尖,轻轻地敲击着剑鞘,想要稍稍驱散一些这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台上的王爷,

依旧在抱拳,

纹丝不动。

倏然间,

下方的士卒们近乎全体单膝跪伏下来,

纷纷以右拳猛砸自己胸口的甲胄,

发出一阵摄人心魄的敲打之声,

紧接着,

是近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愿为王爷效死!”

(本章完)

第866章 为王爷,开路!

“爹,凉茶。”

刘大虎将刚续好凉茶的水囊送到了自己父亲身前。

“嗯。”

剑圣点点头。

父子俩,其实已经很习惯这种在军中的相处模式了。

剑圣拔出塞子,喝了一口,温热的;

凉茶不一定得是凉的,因为它注重的是入口后的回甘和清冽,再加上里头搁了糖块,甜丝丝的,当作饮品喝,很不错。

毕竟,这世上喝茶的人很多,但真正懂喝茶的人,其实不多,大部分喝茶的人,是拿来作待客之用的。

剑圣正准备将龙渊的剑鞘再擦一擦,却看见自己的儿子很是郑重地跪伏在了自己面前。

双手于身前相叠,

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做何?”

“爹,儿子有一请。”

“说。”

“明日突围之战,请爹,保护好王爷,护送王爷出去。”

“爹知道该怎么做。”

“请爹,不要顾念儿子,请爹,以王爷为重!”

剑圣的目光一凝;

他不会认为这番话是郑凡让刘大虎来对自己说的,他郑凡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没品到这种地步;

但也正是因为他清楚,这话是自己儿子的肺腑之言,才让自己这个当爹的,心里更为抑郁。

刘大虎抬起头,看着剑圣,

笑道:

“爹,儿子的腰牌,也丢进坑里了嘞。”

剑圣看着自己这个儿子,

一时间,

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到底该如何说出口。

说你傻不傻,要去替那姓郑的卖命?

但你可以说一个人傻,难不成先前跪伏在地上,敲打着胸膛大吼着“愿为王爷效死”的近万甲士,都傻么?

“爹知道了。”

“谢谢爹。”

刘大虎笑了笑,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帐篷。

剑圣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龙渊;

打第一次胸中怀剑开始,他就在思考,这辈子,到底是为什么而活,又到底是为什么而死。

其实,

他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在刚才,而是很早以前,就已经找到了。

这个答案,没有普遍性,只适合于他自己。

那就是:

活得自在,死得心甘。

他如今就是在践行着这个准则,所以,又有何理由,去阻止自己的儿子,同样践行这近乎相似的准则呢?

姓郑的是在欺骗他们去送死么?

不,

姓郑的没这般做;

他是堂而皇之、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他要活下来,所以,需要你们,为我去赴死;

而那些士卒,那些丘八,却心甘情愿地愿意为他这般去做。

连自己的儿子,也是如此。

剑圣曾和苟莫离一起喝过很多次的茶,以前,也没少和北先生聊聊天;

他们二人身上,其实是有一种相似的感觉。

比如苟莫离曾在雪原上,用星辰和未来,凝聚出了一支忠诚于他的野人军队;而瞎子,自盛乐城起,就一直在为一尊“人间神祇”造势、铺垫、塑像。

可偏偏,那姓郑的,看似做的事情目的是一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方式。

很多人,竭力去伪装,一层层的遮掩,只为了那见不得光的贪生怕死;

而这位,

却是站着高呼:本王,贪生怕死。

说不上来,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奇怪嘛,又他娘的理所当然。

剑鞘,

不擦了;

龙渊随手一丢,落在了地上。

剑圣身子后仰,双手趿拉在地上;

他能想象得出来,要是自己最后选择救了儿子,没顾得上救那姓郑的,那自己这儿子,很可能直接为那姓郑的殉了。

自己能阻止一时,又岂能阻止一世?

后悔啊,

早知道就该早早地带着家小,搬离出去,找个山清水秀之地好好过过安生日子,凭他虞化平这三尺青锋,护一家老小这一世平安,很难么?

扭头,

看向帐篷一侧,

那里,紧贴着的,是帅帐。

剑圣摇摇头,

又笑了笑,

喃喃自语:

“要不,干脆现在就把你给刺了吧?”

……

走出父亲帐篷的刘大虎,来到了自己的两个伙伴之间。

今日,不用再看什么折子了,也不用去巡营了,陈仙霸坐在那里,正在给自己的锤子柄,裹着布带。

不是谁都能像剑圣那般,指尖一指,龙渊刹那飞出;

哪怕是江湖豪侠,行走江湖时也会用布将自己的兵刃缠在手中防止接下来的厮杀中脱落;

战争厮杀的士卒,就更是如此了,尤其是对于燕军而言,战马冲锋中的杀敌,很容易就将手中的兵刃脱手,而于乱军之中,想要从容地再捡起一把趁手的兵器,那还真得看看对面是否和你讲这个良心。

郑蛮则坐在那里磨刀,

刘大虎走来时,郑蛮抬头道:“把你刀拿来,我给你磨磨。”

临阵磨刀,就跟读书人进考场前还会再拿起书多看几眼一样,不求能提升多少,只是让自己的心态,可以更平复一些。

“哦,好。”

刘大虎将自己的刀递过去。

陈仙霸一脚踹在郑蛮腿上,

道:

“刀要自己磨。”

郑蛮撇撇嘴,没敢炸刺。

搁以前,这狼崽子自小到大可都是孩子王,只服剑婢那个大姐头,可打陈仙霸来了后,狼崽子就被无情地镇压了。

刘大虎坐下来,从郑蛮那里拿过磨刀石,开始磨自己的刀。

“怕么?”陈仙霸开口问道。

他知道这俩伙伴虽然以前就曾陪同过王爷出征,但到底没有正儿八经地下过场。

郑蛮“嘿嘿”一笑,道:“小场面。”

刘大虎也摇摇头,道:“不怕。”

“要在心底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害怕,战场上,谁怂了谁第一个死,你越是勇猛,那些敌人就越是不敢靠近你,你越是往后缩,人家就越是喜欢找你。”

话还没说完,

一名传令司马就走了过来。

因为平日里陈仙霸已经逐渐接管了王爷的日常军务,所以下面的人,也会将一些事情来请示陈仙霸。

“造饭吧。”陈仙霸说道,“剩下多少粮食,都造上。”

“喏。”

燕军军营,开始埋锅造饭。

待得天将亮时,饭食送到每个士卒手中,大家伙都很安静地在进食。

帅帐内,

王爷的饭食更显得精致一些,有菜,有肉,还有一壶酒。

酒,是不成规矩的,但还是摆上了。

对此,郑凡没说什么,他也没碰那个酒。

剑圣和徐闯,陪着王爷一起进食。

徐闯很想问问,为何不出去和那些士卒一起用?比如这酒,为何不倒入汤里和士卒同饮?

但犹豫了一下,徐闯还是什么都没问。

一顿丰盛的早食用完,

郑凡也在陈仙霸等的伺候下,着甲完毕。

出了帅帐,晨曦初现。

平西王早早地骑上貔貅,立于军寨门口处。

这些日子以来,乾军开始逐步收紧包围圈,双方其实已经在明牌打了。

按理说,二十几万人围攻一万人,很简单,但这实则不是二十几个人打一个人那么简单的事;

乾军各路兵马素质参差不齐,早早地落子后,想要形成统一协调的作战节奏很难,再者,乾人想要的是,尽可能地不留漏网之鱼,想要一网打尽,故而在刻意地压制着步点,像是整列队伍时踩着碎步极为精细地调节整齐。

还有一个原因在于,原本预计要包围的,是五万燕军,所以口袋布得很大,吞个大半,其实就是大胜,谁知燕人就只剩下一万在这里,等于是渔网缝隙的尺寸出了问题。

不过,乾人那边的主帅,应该不是那位官家,那位官家在方略上,应该是有水平的,虽然人家心里一直有一根刺:官家,您不知兵呐!

但实则,当初说这话的本人,也就是平西王爷,那时也是胡咧咧的居多。

只不过后期,伴随着靖南王镇北王开晋,再伴随着他郑凡不断崛起,似乎在一遍遍地捶打着当初的那句“讥讽”,强行给那位官家的脑壳上贴上了标签。

知不知兵,本就是相对来看的,燕乾大军做个交换,乾国官家也不至于那般难堪。

郑凡猜测,对面乾军的主帅应该是那位寻道先生;

可惜了,

这次自己只是让人端了上京,

下一次,

总得找到机会去踏平那座宣扬封建迷信的后山。

平西王心眼儿小,睚眦必报,何况是那位当初差点把自己变成痴呆的仇家!

乾人的逐步收缩和谨慎,效果其实很明显,优秀的统帅,不是像李富胜那样,自己撒开腿玩儿,仗着“兵强马壮”硬吃你,而是能将一群参差不齐的军队整合起来。

也正是迫于这种近乎“严丝合缝”的压力和节奏,郑凡不得不放弃采取取巧的方式去突围。

在这种局面下,

任何的取巧和侥幸心理,最终都只能酿出让自己悔恨的果实。

在特定时候,兵法谋略这些东西,其实都已经失效了,战场、战争,开始回归其本质,靠真刀真枪来说话。

那就,

说话吧。

郑蛮举着晋东王府双头鹰旗,也就是平西王的王旗,而刘大虎则举着大燕黑龙旗,陈仙霸手里,拿着的则是靖南军军旗。

“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响起。

在这个时候,已经不用去在意是否会惊扰到外围的乾军了,自欺欺人,没什么意思,自己这边大军一出寨,乾军那边必然会得到反馈。

一队队燕军骑士自军寨内策马而出,

三面军旗之下,是他们的王。

郑凡坐于貔貅背上,没有招手,没有呼喊,只是平视着从自己面前过去的一列又一列骑士。

而这些燕军骑士们在经过自家王爷跟前时,都下意识地挺起了自己的后背,好让王爷看见自己最为英武的一面。

该说的,已经说了;

该做的,也已经做了。

主帅制定了自己的计划,将士们也明白了计划;

这其实已经可以了。

什么和士卒再一起吃最后一顿饭,再和士卒称兄道弟拍拍肩膀,亦或者拿一壶酒往溪水里一倒,和士卒们同饮以激发出他们的士气;

写这些故事的,基本都是文人;

在文人眼里,丘八们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和那些愚民没个差;

但实则,这群将脑袋系在腰间打生打死的丘八,他们看待事物看待人,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要真切。

就像是领导讲话,

下面人坐得整整齐齐,配合着恰到好处地热烈掌声,领导讲得意犹未尽;

实则下面人心里想的是:

怎么还没讲完,这煞笔!

这个世上,最难以掌控的群体,就是军队。

他们是残暴的,践踏敌人的尸骨,甚至可以好不眨眼地将刀口指向无辜的妇孺,在特定氛围下,他们会失去身为人的所谓道德感,化身成最为纯粹的野兽;

但有时,他们也能很温柔。

他们是贪婪的,他们期盼战争,希望获得军功,加官进爵,习惯获得赏赐,红帐子里潇洒,他们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

但有时,他们也能很克己。

他们可以桀骜,也可以温顺;他们可以暴戾,也可以令行禁止。

有些假惺惺的戏,郑凡没临时抱佛脚去演,因为他的戏,在前面早就做足了。

他本就是当今大燕军中名副其实的军方第一把交椅所有者,名正言顺!

他本就是靖南王的真正传人,靖南王世子的抚养者,虽然独立出去了,但没人能否认,他是靖南军的人;

他刚刚,掀翻了上京,那座在茶楼说书先生和故事里,富得流油的乾人大城,将乾人的骄傲,践踏在了脚底!

不仅仅是郑凡在检阅着这些燕军骑士,

他胯下的貔貅,似乎也受主人感染,检阅着从自己面前一排排经过的战马:小黑、小红、小白……

时不时地,自鼻孔间窜出点儿白气儿,算是尊贵的貔貅大人对他们这群坐骑小弟的肯定。

待得军队出寨列阵完毕后,

平西王催动胯下貔貅开始移动,其身后,陈仙霸三人,再加上剑圣、阿铭和徐闯,紧紧护卫着王驾。

王旗,

向西。

“虎!虎!虎!”

顷刻间,

上万靖南军骑兵开始发动,追随着王旗向西奔进。

北羌骑兵,

将很快见识到真正的,

大燕铁骑!

……

“狼烟,狼烟,督司,督司,燕人动了,燕人动了!”

“哈哈,好。”

明牙督司走出自己的帅帐,招呼着自己麾下的北羌勇士们:

“我北羌的勇士们,燕人终于动了,待会儿随本王……随本督司去割下那燕人的首级找朝廷,找官家,换赏银去!哈哈哈哈哈!”

“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

北羌骑兵们开始迅速地整备,列开了阵势,但并非是什么防御阵形,而是攻击阵形。

“我倒要看看,他燕人,到底会向哪里突围,呵呵,等收到准信后,本督司就去捅他燕人的后翼去。”

“督司,万一燕人是朝咱们这儿来的呢?”这名随侍于此的乾国兵部侍郎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其实就相当于一个联络官。

“哈哈哈,除非他燕人疯了!

本督司这里,可是有两万勇士,都是我北羌一族的好儿郎,好骑手,他燕人既然也是玩儿骑兵的,自然清楚骑对骑意味着什么。

他敢向我这里突围,那就正合了本督司之意,本督司才不会和他们针锋相对以折损我……

本督司会直接选择避其锋芒,再顺势粘上去,用两万人黏一万人,燕人怎么可能甩得脱?

到时候,等到你们官家和朝廷的其他三路大军到来,燕人将被直接溺死在这里!

他燕人往其他方向突围,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敢往我这里来,那就是自寻死路!”

“话是这么说,但还请督司派人通会后方的那一路禁军,让他们早做准备吧,毕竟,他们也是李相公特意派来支援督司您的。”

“支援我的?怕是来盯着我的吧,哼,你们乾人的这点心思,以为能瞒得过本督司的眼睛么?”

话音刚落,

不同颜色的狼烟再度升起。

“督司,督司,燕人真的向咱们这里来了,他们来了!”

明牙督司咬了咬牙,

随即放声大笑道:

“哈哈哈,好啊,这燕人放着大道不走,偏来走我这鬼门关,来得好!这一仗打完,本督司要向官家讨要更多的酬劳,要加官进爵,要官家,也学那燕国的皇帝,给我封王!”

不久,

前方尘土袭来,

黑甲的骑士开始向这里奔驰。

明牙督司见状,深吸一口气,马上下令道:

“让儿郎们撤开路,放他燕人先过去,然后,再黏上他们,我北羌的勇士自幼牧马,可不要将那看家本事给丢了,给本督司,套住这头燕马!”

“咚咚咚!”

“咚咚咚!”

北羌骑兵开始向两翼让开,看样子,就像是故意给燕人让开路一样,但实则,里头蕴藏着巨大的凶险。

然而,

接下来的一幕让这位明牙督司直接惊呆了。

本该竭力突围的燕军,并未选择这大道先行一步抢先突出去,而是在自家北羌骑军阵调转方向时,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起调转方向,

最后,

没有放风筝,

没有试探,

没有压缩,

没有周旋,

而是直接以最为决绝无畏的姿态,直接砸入了自家的军阵!

最前方的燕军,

人和胯下战马相当于是重锤,砸进去后,人和马很快受创;

而后方的袍泽,压根就没有顾忌前方倒下的兄弟,继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将马速提升到了极致,顺着自家袍泽刚刚用血肉之躯砸开的缝隙,继续穿凿了下去!

他们没有理会可能袍泽的身躯已经被自己的马蹄践踏,

他们没有哀伤,更没有悲痛,

因为他们已经做好了被后续袍泽碾压着过去的准备!

北羌人直接被燕人这种悍不畏死给打懵了,军阵马上出现了紊乱。

而这时,

坐镇中军的陈远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立着的那面王旗,以及王旗下面的那身着玄甲的身影。

一时间,

他竟有些分不清楚,王旗下面站着的,到底是平西王还是靖南王了。

随即,

他笑了,

这位宜山伯的侄子,曾劝谏过陈阳为平西王黄袍加身以求免罪的燕军副总兵,在此时,

提起自己的马槊,

大吼道:

“靖南军都有!”

“虎!”

“为王爷,开路!”

“虎!”

陈远开始催动胯下战马,其身边的中军骑士也开始一同提起马速。

北羌人想套马,

可惜了,

燕人不是马,燕人,是……狼!

狼在面对对手时,不会选择苟且偷生给对手以套住自己脖颈的机会,而是会选择……咬死他!

伴随着中军的疾驰,

陈远马槊开始前举,其两侧的燕军骑士也同样架起了马槊,宛若金戈制成的凶兽,彻底迸发出了它的凶厉和残酷!

在双方即将对撞的刹那,陈远大吼道:

“陷阵之志!!!!!!!”

其身侧身后,所有燕军骑士齐声:

“有死无生!!!”

眼前的场面,可谓惨烈悲壮。

他们不是在突围,

他们,

是在歼敌。

只有将乾军四路大军中,唯一的一支骑兵军团,打死打废打崩,才能确保接下来他们王爷逃出时的安全。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毫无畏惧地冲向北羌人的刀锋,为后续袍泽开路,用这种视死如归,从一开始,就将北羌人的士气给打压下去!

他们都是百战老卒,他们自然清楚到底怎样的对手是最可怕的,那就是……不怕死的对手;

而眼下,

他们自己正在践行着这一切,

为王开路,

为王,赴死!

而此时,

立身于王旗之下的郑凡,伸手向了刘大虎,刘大虎将手中的黑龙旗交给了王爷。

饶是剑圣等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也依旧被眼下这种惨烈悲壮给震撼到了。

陈仙霸、郑蛮和刘大虎三个,更是眼里似要喷火,如果不是职责所在,他们恨不得此时也身在下方战局之中。

接过黑龙旗的郑凡,深吸一口气,

开口道:

“曾经,老田让我对着这面黑龙旗发誓,让我这辈子,都不得放下这面旗。

我本以为,这是老田给我的禁制,甚至,是老田给我的束缚。

他想将我,绑定在这面黑龙旗上。

但直到现在,

我才终于明悟过来。

我那位哥哥,

哪里舍得让我受这种禁制约束之苦。

他让我将这面黑龙旗一直扛着,是因为他清楚,这面旗,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我扛着这面旗时,

多少人,

因为我的一句话,

就会心甘情愿地为我赴死。”

郑凡抚摸着这面旗,

继续道:

“它不是束缚,它,是庇护。”

剑圣扭头看向身侧举着黑龙旗的郑凡;

郑凡将黑龙旗,夹在了肩下,旗口,斜举向前。

“这些年来,

世人都认为是燕皇雄才大略,认为是镇北王靖南王一代军神,认为是有我这个新平西王接班;才使得大燕,能国势如此之盛!

其实,

燕国的国势,

哪里靠的是什么圣君,哪里靠的是什么军神,

所靠的,

无非是这些年来,

一群又一群的燕地儿郎,

在这面黑龙旗的引领下,

慨然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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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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