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会见

遮马堤以北一里处,无数夫子役徒正在挥洒汗水,来回夯实地基。

韦辅粗粗数了数,上万人总是有的。

这么大的数量,多半是从下游的那座浮桥上过来的。

这应该就是河阳北城了。

北城之外,营寨一个连着一个。单个都不大,顶多驻军两三千,但联起来就很大了,起码有两万大军。

营中旗帜高高飘扬,军士们席地而坐,默默等待着命令。

营寨外围,有个人数不下三千的步兵方阵正缓缓向前蠕动着。

千余骑兵分列两侧,游弋不定。

在他们对面,匈奴骑兵正在野地里绕来绕去。

看他们那样子,既担心被晋军骑兵抓住,一顿猛冲猛打,故维持着距离,又担心进入步兵弓弩的射程,于是不断游走,试图寻找步兵方阵的弱点,将其一击打垮。

韦辅看着都替他们心累。

不能打就赶紧撤,对大家都好。

陈公这是在练兵呢,若他不愿搭理你们,固守营寨,光靠骑兵可能夺回北岸?

简直不知所谓。

前方出现了一支巡逻骑军,交涉一番后,将韦辅引进了中军大营之中。

“参见陈公。”韦辅在这里居然看到了程元谭,难道与自己前后脚出发,然后走北桥过来的?

程元谭向他点头致意,然后继续与陈公交谈:“陈公说的那块地,公主已遣人去查看了,在慎阳县东、汝水之西,此为汝南王封地之一。公主已书信一封,将此地要了过来。”

“哦?汝南王竟然这么好说话?”邵勋奇道。

“明公说笑了,公主乃汝南王从姐,说以利害,不难也。况汝南王居于江夏,久不视汝南,这些地拿着亦无用。”程元谭说道。

汝南王司马祐,早年投靠司马越,甚得信任。

长安那会,曾作为监军。在邵勋屠戮鲜卑之后,立刻奔回去报告。

他是少数没被司马越剥夺自由、羁押在身边的宗王之一,之前一直住在汝南,后以“寇贼充斥”为由,先去了江夏封地,又投靠司马睿——汝南王司马祐不仅在汝南有封地,在江夏亦有,前后食封二万五千户,非常惊人。

“慎阳县如何?”邵勋又问道。

“县西尚可,有后汉永平年间汝南太守鲍昱所开之石塘坡,初可灌田数百顷,今则千余顷,民皆赖之。县东有些荒芜,烟村寥落,百姓稀少。李洪贼众掠过之后,更无独耕之百姓,唯余堡壁耳。”程元谭说道。

“那块地既是公主拿下的,就归她吧。”邵勋说道:“当初我也是随口一提,公主便记下了,呵呵,听闻那片水草丰美,公主看着收拾便行,无需再报予我知。”

“是。”程元谭低声应是,又道:“汝南多广野大泽,得豢马畜,然近年来国势不振,其地已少马,尤缺公马。公主遣家臣收得牝马百匹、驴骡千数,又自家兵中拣选骁勇善战之辈,至汝南募兵,得五百人,乘骡教战,以备不时之需。”

邵勋一听惊了。

襄城公主前两年一次性献了五千户百姓给他,以为已把她的家底掏空了,没想到啊。

他踌躇沉吟许久,最终抹不开面皮。

如今这個天下,已经没有正经税收体系了。

天子靠江东、徐州、荆州接济,邵勋则伸手问世家要钱。

但要钱的次数多了,他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若是能……

罢了,男人不能在女人面前丢面子。

他已庄严宣告:吃软饭的时代,永远一去不复返了!

老子现在腰杆硬得很,继续薅天子和世家羊毛。

汝南就是蔡州,邵勋也不知道这地方怎么有如此悠久的养驴历史的,但却很少养马。即便有,公马也被弄上战场打仗了,只剩母马,于是就产生了不少骡子。

当然,那都是老黄历了。

八王之乱搜刮了一遍遍,司马祐又搜罗马匹驴骡送给阿越,流民帅李洪再大掠,南阳的关西流民还他妈来抢过不止一次,如今连驴骡都少了。

一切都要慢慢恢复。

“公主府家兵未曾上阵见过血。”邵勋说道:“下月我选一批门生去慎阳,带着新兵练练。”

“诺。”程元谭应下了。

说是操练新兵,实则掌控军权。不过这也不是坏事,若无陈公庇护,公主怕是连家将、家兵都驱使不太动。

汝南的那批乘骡教战的新兵,名义上是公主的部曲,实际上则是陈公的兵,他们自己应该也清楚效忠的是谁。

世道这么乱,效忠一个女人,你跟我开玩笑?

“还需什么,尽快说来,钱帛、粮草、器械?”邵勋问道。

“发给些器械、粮草即可。”程元谭回道。

“不要钱?”邵勋又问道。

“公主办了家驴行,遣人贩运至陈留、南阳,所获颇丰……”

妈的,好会做生意,邵勋感慨道。

他隐约猜测,襄城公主一定打着他的旗号做买卖了,不然不可能这么顺利——如今这个天下,营商环境可不怎么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在海中畅游的鲸,身上附着了越来越多的藤壶,都在搭他的便车。

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看了眼程元谭,含糊不清地问道:“公主身体可好。”

“好,都好。”程元谭亦含糊不清地回道。

邵勋点了点头。

见邵勋没话说了,程元谭行礼离开。

从今天开始,他要上任河阳县令了。

程元谭离开后,韦辅上前汇报工作:“启程之日定在下月,正好与北宫纯之兵一起回返,不知明公……”

“可。”邵勋同意了,旋又问道:“南阳王那边可有把握?”

“应无大碍。”韦辅说道:“南阳王宅心仁厚,素来听话,没有坏心。”

邵勋点了点头。

他最近了解了一下,这个南阳王是个肥宅啊!

最大的爱好是睡觉,睡醒了看书,自号体重“八百斤”!

这个数字当然有夸大之处,但见过司马保的人都说他真的很胖……

性格上面优柔寡断,亦无甚谋略。两个手下吵架,他连劝都不会的,狠下心来处置更不可能,他就没这个心气和胆子。

缺乏统御能力,这个真的很要命。

肥宅、无谋、优柔寡断,又处在秦州这么一个情势复杂的地区,邵勋仿佛已看到司马保的结局。

而且他有痿疾,不能御妇人,那就无法诞生后代,你让家臣家将们怎么效忠?没奔头啊!

“关中局势如何?”邵勋问道。

“很乱。”韦辅回道:“贾疋为刺史,与都督梁综不睦。麹氏兄弟亦与贾疋争斗,不敌后领兵回新平。彭荡仲之子彭天护声言报父仇,欲杀疋,乱作一团。”

邵勋微微颔首。

其实这就是朝廷威望缺失带来的后果。

当初围攻刘曜,关中境内起码有四股互不统属的“晋军”,打跑匈奴后,谁也不服谁。

朝廷任命了刺史和都督,也没有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彭荡仲是安定郡境内的卢水胡首领,曾与贾疋结拜为兄弟。贾疋多次向彭荡仲借兵,讨平不从。

刘曜、刘粲攻占长安后,彭荡仲接受了刘汉的任命,为梁州刺史。

贾疋对此很不满,于是不顾兄弟情义,袭杀了彭荡仲,现在人家儿子要来报仇了。

最坑的是,彭天护偷偷遣人至长安活动,贾疋手底下的羌氐胡兵纷纷走散——贾疋收复长安的军队,九成以上是诸部胡兵。

关中局势非常微妙,以至于邵勋都担心他的人能不能顺利返回了,别他妈被人黑吃黑了,这个可能性相当不小。

“明公有意关中么?”韦辅悄悄问道。

“有意是有意,奈何力所不及。”邵勋说道:“刘粲牧马于河内,死死盯着河阳三城。明年,我担心匈奴会倾国而来,届时大战连场,哪有那个本事插手关中。”

韦辅点头称是。

“能让我买些马、招些兵,认识些士人、豪强、酋帅就不错了。”邵勋说道:“最重要的还是买马。”

“是。”韦辅应道。

帐外口令声四起,亲兵巡逻的甲叶铿锵声不绝于耳。

邵勋站起身,在帐中走了一圈,低声问道:“太妃可还习惯南阳?”

“太妃至南阳后,一切顺遂。”韦辅说道:“关中又有些离散许久的王府旧人前来投效,声势渐壮。梁都督也没有找麻烦,算是安稳了。”

“王女如何?”

“前些时日病了,最近方才痊愈。”

“嗯?”邵勋眉头一皱,有些烦躁不安,顿了顿后,说道:“太妃带着王女,旁人见了,怕是要说闲话。不如送回许昌,我找人来养。”

“太妃怕是不会同意。”韦辅说道。

司马保在秦州,司马黎留在广成泽,如果王女也不在身边,太妃如何支撑得下去?

邵勋也知道这事不靠谱,于是不再提了,说道:“你早些回去吧。北宫纯等人归心似箭,马上就要走,没几天了。另外,吴前年且六十了,路上多照应着点。”

“遵命。”韦辅答道。

“再过些时日,我也要回去了。”邵勋说完,挥了挥手。

韦辅行礼告退。

邵勋出了大帐,登上高台,俯瞰河内大地。

刘粲、刘曜二人领兵南下后,见得这边营垒齐备,便没有硬来。

初冬时节了,匈奴人大概也没法调集大量步军前来围攻,河阳三城暂时是安全的。

既如此,他也不想在这边久留了。

防务委任给王雀儿,他自回洛阳。

他要见一见天子,坐下好好谈一谈。

(本章完)

第428章 天渊池

十一月初的时候,河内已经相当平静了。

中山王刘曜率部离开,不知何往。

河内王刘粲继续留守,但兵力已经大为减少。这段时间内,他唯一的功绩就是击溃了意图南归晋国的坞堡帅郭默——怎么说呢,也算交代得过去了吧。

邵勋让郭默率部曲在北城附近扎营,百姓则撤回南岸安置。

十一月初五,新募的银枪军士卒三千多人及学生兵抵达北城。

其中部分人手补充缺额,完善各幢编制,剩下的编为四幢新兵(21-24幢),整编完成之后,开往中潬城训练,作为预备队。

吸纳各家部曲私兵数百骑后,义从军人数有所恢复,现在超过了三千二百。

经过一番调整后,留守北岸的兵力约为一万五千人左右,其中银枪军六千、义从军一千二百,剩下的则是由许昌世兵及屯田军组成的辅兵。

中潬城有两千四百银枪新兵。

南城则有黑矟军一千五百余人,外加大量可供征发的河阳丁壮。

十一月初六,邵勋率银枪、义从两军及亲兵近六千人南归,走下游浮桥过河。

临行之前,他与王雀儿一起在长堤上漫步。

“这个月洧仓会调拨十万斛粟过来,朝廷也会给修城役徒运粮,尽数存于北岸。”邵勋说道:“如此,存粮可支撑到二月底。”

“南桥大概能在封冻前完工,勿忧也。完工后,下游的那座浮桥就拆了吧。”

“贼人若来,只要不袭扰工匠役徒,耽误筑城,就不要管他们,继续固守即可。我估摸着,这个大冬天他们也动不了多少人,真正的厮杀要明年开春后了。”

“持重为主,不要浪战,切记,切记。”

邵勋一口气说了很多,王雀儿恭声应是。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于是问道:“若匈奴自冰面来攻,要不要派人凿冰面?”

“你是河阳三城两万大军的统帅,不要事事问别人,要敢于自己做决定。”邵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说道:“这是为将者必须要过的一关。第一次做重要决定时,或许会惶恐,会担心,会怀疑,但总要做出决定的。”

“那就征发百姓敲凿靠近河渚、浮桥的冰面。”王雀儿说道。

说这话时,还是下意识看向邵勋,期望得到他的肯定。

“自己想。”邵勋哈哈一笑,然后又道:“先前攻营之战,我看你指挥若定,也没瞻前顾后啊,为何现在这般优柔寡断?”

“当时战况激烈,心无旁骛,一着急,各道命令就发出去了。”王雀儿说道:“事后想想,数万人的生死都在我指掌间,惊出一身冷汗。”

“你不假思索间发出的命令都是对的,可见你功底很扎实。”邵勋鼓励道:“我没有把河阳防务交给别人,而是交给你,就是因为你有这份本事。好好做,别多想。”

“好。”王雀儿应道。

“我走了,银枪军儿郎是我等根基,万勿轻掷。”邵勋又叮嘱了一句,随后便离开了。

王雀儿从军差不多十年了,功底其实都有,对军旅事务非常熟悉。

遮马堤之战,正面强攻全是他一个人指挥的,邵勋没插手,事后证明还可以。至少,他的战场嗅觉不错,排兵布阵中规中矩,没有明显的破绽。

人总是要慢慢成长的。

继续培养他的这份信心,再指挥一两次成功的战役,王雀儿就能慢慢消除最后一点不自信,破除心灵上的迷障,变得成熟起来。

这個时候就可以单独放出去总领一个方向的战事了,而不是像这次有他这个老师在身后兜底。

事事亲力亲为,他忙不过来的。

******

十一月初八,洛阳城北广莫门外,气氛十分诡异。

清晨的小雪之中,一支长龙般的队伍自芒山而下,很快接近了洛阳。

太尉王衍、新任北军中候刘默、左卫将军裴廓、右卫将军李恽、骁骑将军王瑚等人出城之后,远远下马,神色焦急。

担任前导的数百骑像是没看到他们一样,径直冲向城门。

守门将士纠结无比,感觉应该拦一下,但军官都沉默以对,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于是他们就像木偶一样站在道旁,目送义从骑兵入城。

义从军之后,则是大队银枪军甲士。

他们是来自右营的六幢兵。

其中,十一、十二两幢去年就参加过战争了,先护送漕粮至洛阳,再戏耍鲜卑陆逐延,走大伾山归荥阳。

十三到十六幢则是今年第一次参加战斗,一上来就是遮马堤之战这种高强度的战争。有左营老兵带着,表现不算拉胯,算是积累了一点战争经验。

这些人身上穿着从匈奴人那里缴获的筩袖铠,手持长枪,第一时间控制了广莫门,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内推进。

走了约二里后,带队的金正下令停步,抬头望了望路(广莫门内御道)右边低矮的围墙,一挥手,道:“把门打开。”

军士一拥而上,押着守门之人,将大门打开。

口令声很快响起,银枪儿郎们条件反射般列队。很快,在一名幢主的率领下,数百人进入大门,沿着湖畔草地疾走,一一搜检旁边的凉亭、房屋。

甚至于,他们还上了系泊在岸边的船只,上得湖心岛上,仔细搜查殿室。

湖泊名“天渊池”,乃魏文帝黄初五年(224)所凿。湖心有小岛,岛上建了九华台,亦名九华殿,其实不大,也就二十余间房屋罢了。

广莫门内御道左侧、正对着天渊池的地方是洛阳武库,金正亦派人搜检一番,并占领了武库内的制高点,防止有人使用强弩刺杀。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派了两队人,向前走了百余步,沿御道安放拒马,设置街垒。

好家伙,只能说好家伙!

这番排场,堪比天子出行,路人看了目瞪口呆,纷纷打听是不是天子要自华林园出城巡视。

是的,天渊池在华林园东北,理论上来说也是该皇家禁苑的一部分,但一般来说,因为有九华台的存在,以及天渊池偶尔会停泊外地进京的船只,很多人将其看作另一个皇家园囿。

银枪军涌入此处,目的无他,因为邵勋要在此觐见天子——天子出宫城东侧之云龙门,即可进入天渊池地界。

大队步骑继续自广莫门入内,将天渊池、洛阳武库占了个满满当当。

洛阳士民得到消息后,纷纷涌向这边看热闹,片刻之间,广莫门内御道上便人头攒动,挤挤挨挨。

“陈公在哪?”

“太白何在?”

“别挡我,邵太白乃洛阳百姓救星,我要看看他长什么样。”

“彪形大汉一个,有什么好看的?”

“不比你这不男不女的好看?太白那样的壮汉能把你弄哭。”

“粗俗!”

众人吵吵嚷嚷,踮着脚、够着头,瞪大眼睛看着北边。

很快,大队骑军簇拥着一红袍武将入内。

武将身边还跟着数人,离他最近的是太尉王衍。

有眼尖的发现,王太尉脸色不太好,一直说个不停,好像是在劝陈公?

陈公也不怎么回他,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就只当耳旁风。

威震中原的“口中雌黄”绝技,在陈公面前竟然无用?

一行人很快下了马。

陈公当先而走。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凶人快步走到前面开路。

一名长得像狗熊般的壮汉扛着大旗,紧随其后。

亲兵散于左右,簇拥着他进了天渊池。

“天家禁苑,想进就进,唉。”有士人扼腕叹息。

有人觉得他说得对,道:“再怎么样也是晋臣,总该给天子几分体面。”

有人对他俩所说的话不屑一顾,嗤笑道:“我问二位,比起五年前,洛阳少了多少人?”

“一年走掉一万,少说也走了五万人。”有人帮腔道。

“五万人可能多了,但三四万人总是有的。”先前那人继续嗤笑道:“为什么走?洛京三天两头被围,不走何待?我家祖上也算薄有功勋,只可惜传到我这代,家业都在城外的别院庄园以及城内的宅第上了,想走却又舍不得。邵太白数破匈奴,保全洛阳,如此大功,该是天子给他体面。”

“对,古来大将出征,立下不世之功。天家出城郊迎也不是没有过,何薄待邵公耶?若无他,我等皆为匈奴阶下囚矣。”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邵勋在洛阳城内的“粉丝”是越来越多,且层级在慢慢变高。

要知道,邵太白可是自长沙、河间、成都三王混战时代,就开始为洛阳厮杀了。

十年下来,立了多少功勋?以至于很多洛阳人在谈到他时,都下意识忽略了他的东海乡籍,话里话外把他看作洛阳人。

到了今年,洛阳局势愈发危急,天子发动的新安之战又以惨败告终,与之相对的是遮马堤之战俘斩一万五千匈奴的辉煌大胜。到了这个地步,邵太白已经有与天子平起平坐的资格了——或许稍差一些,但洛阳大救星怎么礼遇都不为过。

干脆让他当北军中候算了,免得大家老是担惊受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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