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赏罚

梁高祖享受着妃子的按摩,但回复之间,却稍显犹豫。

“洛阳的府库……我已交给秦王分配。”

那名妃子娇嗔道:“陛下!您乃九五之尊,秦王是您的儿子,他打下洛阳,归根结底也是为您立下的功劳,难道陛下连一点珍宝财货都不能分配了吗?

“那些珍宝财货,本就该归入我大梁的府库,陛下从府库中拿出微不足道的一点珍宝赏赐给臣妾,难道臣妾的这点要求也不能满足吗?”

梁高祖一听,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爱妃这是什么话,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这点珍宝自然还是能赏赐的。

“正好,你便和张妃一起去洛阳,为众妃在府库中选一些珍宝财货、土地田产吧。”

妃子脸上立刻露出喜色,但随即又说道:“可是陛下,若是秦王抗旨不遵,臣妾又该怎么办?”

梁高祖立刻拉下脸来:“他敢?

“如此,朕命人写一封敕令,你们拿着朕的敕令前去。”

说罢,梁高祖果然写了一封敕令交给这名妃子,让她与另一名妃子一起从长安出发,前往洛阳,到府库中任意选拿珍宝。

李鸿运的视野快速拉升,他看到这两名妃子与众多扈从离开长安东行。

一路上,这些光点若隐若现,天上风飞云走,眼前的视野快速变幻,很快抵达洛阳。

李鸿运很快确定了这两名妃子的身份。

他们分别是张婕妤、尹德妃,这是梁高祖在晚年最为宠爱的两个妃子。

在李鸿运的事业中,这一行人很快来到洛阳,然而,他们在洛阳府库前面却吃了个闭门羹。

几名面目凶恶的侍卫拦在府库门口,手中长枪“铿”的一声架起,将一行人全都拦住。

“秦王有令,府库中的所有财宝、洛阳周边的所有土地都要拿来封赏将士,任何人等不得轻动!”

马车中,尹德妃隔着门帘,对手下的仆人说了几句。

那仆人立刻上前,大声说道:“放肆!我家贵妃是得了陛下的敕书来的!你们难道敢抗旨不遵?”

几名侍卫互相看了看,“抗旨不遵”这几个字,确实也让他们这几个大头兵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很快,他们中有人快步离开,去禀报能管事的将领。

过了没多久,一名四十余岁的将领来到府库。

“何人要开府库?”他目光扫过两名贵妃的马车,脸色微微变了变,显然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尹德妃的仆人再次上前:“我家贵妃是奉了陛下的敕书来的!陛下有令,府库中的财货要任我家贵妃挑选!”

马车中又传来尹德妃的声音:“另外,洛阳东南五十里有良田数十顷,张妃看上了,陛下已下敕书赐予。麻烦这位将军一并交割。”

来的那名将领冷然道:“我乃淮安郡王,那些田地秦王已经有教,因军功赐给我,恕难从命!

“至于府库中的珍宝财货,既然两位贵妃持有陛下的敕书,那就亲自去见秦王,向他索要吧!”

贵妃的仆人还想说什么,但有了这位淮安郡王撑腰,府库的士兵显然硬气了很多,在府库门口手持长枪一步不退。

尹德妃恨恨地咬牙:“好,那本宫便去找秦王对峙!”

说罢,两名贵妃带着仆从离去。

……

李鸿运全程以上帝视角看完了全程,又看到这两名贵妃在洛阳城中找到秦王,并提出了到府库中拿取财货、给自家人封官的要求。

结果,秦王面有难色,但还是应允了。

于是,这两名贵妃进入府库中任意选取了大量金银珠宝和各种财货,装了满满一车带走。

不仅如此,秦王还被迫给他们的亲属封了官职,至于给淮安郡王的那几十顷田地,自然也一并给了张婕妤。

至于军中尤其是淮安郡王那边的怨气,自然是秦王亲自去安抚。

看到这里,李鸿运不由得皱眉,很快意识到这似乎是个坑。

从表面上来看,这两名贵妃的行为虽然有些过分,但她们的行为,以及秦王的处置方式,都是说得通的。

这两名贵妃是持了梁高祖的敕书前来的,按理说,皇帝既然发话了,自然就有最高的效力。

哪怕秦王不愿意,也必须按照皇帝的敕书办事。

至于其他将领的怨气,秦王在军中威望甚高,想要压下去自然也不成问题。

但很显然……这与历史记载不符,而且,也完全不符合秦王的人设。

随着李鸿运陷入沉思,整个世界也进入了暂停状态。

看着欢喜离去的尹德妃和张婕妤,李鸿运自然想到了任由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未来可能产生的一系列后果。

这两名妃子,是梁高祖此时最为宠信的两名妃子。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忽视“枕旁风”的威力。

此时洛阳城才刚刚攻克,而攻克洛阳的过程,可谓是凶险万分。

李鸿运在之前的虎牢关之战中已经体验过了:洛阳城池高大坚固,梁军攻击了数月都未能有所建树,在这个过程中,战斗必然是十分惨烈的。

而之后窦建德来援,秦王更是冒了极大的风险只带领三千五百玄甲军去虎牢关堵截,并成功一战擒双王。

从战果上看确实如同摧枯拉朽,但如果深究过程就会知道,整个洛阳之战都是凶险万分,秦王的战马都死了好几匹,更何况是其他的将士。

洛阳城是东都,此地和长安城一样,繁华富庶,里面的珍宝财货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这些财货如何分配的问题,就是一个摆在决策者面前的大问题。

秦王就面临两个选择:要么给这两名妃子,要么给将士。

那名在府库前面拒绝了两名妃子的将领来头也不小,如果尉迟敬德等一般的将领,恐怕说话还不可能这么硬气。

而那名将领之所以敢直接用秦王的“教”来拒绝梁高祖的“敕”,显然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当时整个梁朝的命令体系比较混乱,皇帝的敕、太子的令和秦王的教,基本上可以看成是具有同等效力,谁的命令先到就听谁的。

秦王直接打下了洛阳,他的教在诸多将士们看来,显然与皇帝的敕是同等的。

至于皇帝的敕被拒绝了、皇帝生气了之后该怎么办,那是秦王要考虑的事情,而非他们这些大头兵要考虑的。

第二,则是因为这位将领是淮安郡王,论亲戚,他是梁高祖的堂弟。

虽然是宗室将领,但他在洛阳一战中也立下了功劳,因此秦王才将那几十顷田地赏赐给他。

这样的一个人,显然对这两位贵妃是十分不感冒的。

李鸿运甚至可以代入到他的视角来考虑问题:论关系亲疏,我是当今陛下的堂弟,早在晋阳起兵的时候我就已经举兵响应,伱们不过是陛下后来又纳的两个妃子;论功劳,我跟将士们在洛阳城外餐风露宿、浴血奋战,你们两个妃子在长安花天酒地。

现在你一纸敕书,就要把我的地抢走?

当然,淮安郡王也知道这两名妃子正得宠爱,不太好惹,于是他在硬气之余,也将皮球再度踢给了秦王。

那么秦王会怎么做呢?

其实在李鸿运看来,如果秦王真的把府库中的财宝给了这两名贵妃,他日后的处境说不定会好一些。

毕竟后来秦王之所以五次三番被梁高祖责难,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太子和这两名贵妃隔三差五地就给他上谗言。

如果秦王真的用这些财物大力笼络这两名贵妃,那么这两名贵妃所代表的的势力虽然不至于立刻倒向他,至少也会变成他和太子之间的墙头草,不断摇摆以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些财物本来也是秦王打下来的,分给将士还是贿赂贵妃,这都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但问题是,这两名贵妃,显然是得寸进尺的类型。

让她们进入府库去挑选珍宝……那府库里的东西,还能剩下多少?

张婕妤一张嘴就要淮安郡王的几十顷田,属于是心里没有一点逼数的表现。

如果只是象征性地给一点,根本不足以满足她们的胃口,她们还是会心怀怨怼;如果敞开了给,赏赐这一块必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到时候这个缺口又怎么去堵?

秦王在将士们心目中的威望,是在一次次赏罚分明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来的。

这种威望想要建立起来很难,但想要毁掉却再简单不过。

因此,不论如何权衡,以秦王的性格,几乎都会严词拒绝。

想到这里,李鸿运开始尝试着对秦王的行为进行纠正。

秦王严词拒绝了两名妃子的要求,给他们的答复是:宝货皆已籍奏,官当授贤才有功者。

也就是说,府库中的财货,早就已经论功行赏分给有功的将士,封存上奏,至于官衔也要授予贤才有功的人,不能给这两位贵妃的亲属。

而这样做的结果,自然是两名贵妃对秦王怀恨在心。

在完成这一切之后,李鸿运的视野中,闪过了秦王的记忆碎片。

记忆碎片中有两个内容:第一是梁高祖曾下令,秦王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所有事务都可以自行处分。

而秦王此时的官职中,有一项是“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洛阳显然属于他的管辖范围。

第二则是秦王在出征之前,梁高祖曾经答应他,平定洛阳之后,珍宝都赐给将士。

显然,秦王知道梁高祖敕书的效力,但既然梁高祖已经做过这两次承诺,那么他认为,即便日后对峙起来,自己也有说辞。

现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回到长安城后,梁高祖并未责罚秦王,毕竟之前他已经对秦王做出了承诺。

之前虽然写了敕书、同意将府库中的财宝分给那些贵妃,也只是因为他被吹了枕旁风,一时昏了头。

此时秦王顶撞了他一些,却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过来,于是这件事情就被压了下去。

“嗯?”

李鸿运再度意识到这里似乎出现了偏差。

因为明显与历史记载的内容不符。

按照史料记载,尹德妃和张婕妤回到长安城后立刻告状,而梁高祖则是大怒,责问秦王:“朕的敕书难道还不如你的教吗?”

至于之前给秦王的那些承诺,梁高祖不说,秦王自然也不敢提,否则那不是当面打当爹的脸吗?

只能叩头谢罪。

而梁高祖仍旧怒气不息,等秦王走后才对裴寂说道:“朕这个儿子,在外面领兵日久,都被那些读书人给带坏了!不是当年那个乖巧懂事的二郎了!”

眼前的场景再度与史书有了差别,意味着李鸿运要再度运用自己的逻辑思维能力,判断哪一种才更有可能。

如果从情理判断,史料记载反而更加不可信一些。

梁高祖毕竟也是梁朝的开国之君,看看这办的都是什么事?

先是给秦王承诺,让他打下洛阳之后可以将这些财宝全都分给将士,结果两个爱妃一吹枕边风,他就又改变了主意,甚至还亲自写了敕书让这两个贵妃去抢将士们的财宝。

这样也就算了,在被秦王顶回来之后,两个贵妃向他哭诉,梁高祖的第一反应是勃然大怒,还将秦王叫回来怒骂。

虽说皇帝的敕令比不上秦王的教,这说出去让他这个当皇帝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但问题在于,这件事情本来也是他不占理。

洛阳之战打得那么惨烈,事先早就跟将士们说过,打下洛阳之后会将里面的财宝全都封赏给将士。

如果打下来之后却不能兑现承诺,让将士们怎么想?

梁朝起于乱世,军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梁高祖这样一位开国之君会想不到这一点?

这怎么想,都不太合理。

那么,梁高祖是一个赏罚不明的人吗?

李鸿运仔细想了想,如果从各种史料记载上来看,他还真是……

要确定梁高祖的这个行为是否符合他的人设,要从两点来看。

第一是,他在其他方面的行为,是否暴露了他赏罚不明的特点。第二是,他对于这些在外征战的将士们,是不是有所轻视。

而很遗憾,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梁高祖的赏罚,不能说是秉公执法吧,也只能说是胡搞瞎搞了。

武德七年,梁高祖恢复了九品中正制,将这个已经应该被科举制取代、以门第取士的腐朽制度重新搬了回来;

梁高祖还大封宗室,童孺皆为王,史书记载“自楚以来未有如今之多者”;

梁高祖还大面积封官许愿,最多是甚至一日口授两千余人,历史在这一刻似乎直接跨越到了齐朝,让百姓们提前体验了一把“冗官”的快乐。

而这些,显然都是他赏罚不明的佐证。

还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在玄武门之变中,所有开国功臣几乎全都集中在秦王的手下,而皇帝身边的人呢?是一帮前朝遗老、王公贵胄。

而在史料中,几乎看不到太多梁高祖对有功之臣的封赏,那些当时的名将,也说不出几个真正是在梁高祖麾下的。

往往是秦王打仗,然后递上来捷报,梁高祖给秦王封赏,然后底下的将士们跟着秦王一起喝汤。

根据史料记载,梁高祖虽然是梁朝名义上的开国之君,但其实,他基本上没有打过仗。

自从来到长安之后,就是秦王一直在南征北战,开疆拓土。

而这在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里面,都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

更早一些的楚就不说了,开国之君几乎参与了所有重大战役;再往后的齐、盛两朝,开国之君也都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齐朝的太祖、太宗两位,虽然一位欺负孤儿寡母,一位驴车漂移,但前者毕竟是禁军大将,还是武林高手,能在那样的乱世站稳脚跟、开创一个王朝,军事才能毋庸置疑;后者虽然在驴车漂移,但也确确实实曾经指挥过灭国之战。

再看与梁朝同时期的割据势力,王世充和窦建德等人,也都是亲自指挥上阵的。

唯独梁高祖,完全没有任何统兵的经历。

他的骑术、射术或许不错,但很显然,要说行军打仗,他恐怕并不擅长。

可能有人会说,既然有秦王在,那皇帝又何必亲自以身犯险呢?

好问题。

那么可以去拿这个问题,去问问楚、齐、盛三朝的开国之君。

这三朝开国时也有许多名将,那为什么他们不将灭国的事情交给手下大将,自己安安稳稳地坐镇都城享福呢?

梁高祖的这种行为,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不愿,要么是不能。

不愿,是说他不想去战场上风餐露宿,觉得那样太辛苦;不能,是说他没有那么高明的统兵才能,很清楚自己不是这块料。

但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对于一位开国之君来说,这样在后方偷懒还沾沾自喜的行为,都是十分愚蠢的。

因为权力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自上而下的,而是自下而上的。

并不是说你当了皇帝就自然地有了权力,而是所有人都认为你该是皇帝的时候,你才有权力。

而在乱世之中,能打胜仗,就是唯一的道理。

从这一事实能看出来,梁高祖要么是能力不足,要么就是政治智慧不够。

如果他真的能像盛太祖一样,亲临前线与将士们一同作战,并建立威望,那么秦王想要搞一个玄武门之变,恐怕也根本不可能成功。

所以,从两点内容来看,梁高祖做出这样的决定,也就不足为奇了。

因为他几乎从没上过战场,没见过洛阳城外战事的惨烈,不知道那些将领和士兵为了攻陷这座城池付出了多少鲜血和牺牲,所以自然不觉出尔反尔、从府库中拿出许多珍宝赏赐给自己的贵妃是什么大事。

因为他赏罚不明,对身边亲近之人,尤其是那些前朝遗老、贵族宗室大行封赏,而完全不考虑由此产生的“宗室、官员冗杂给百姓带来沉重负担”的问题,那么纵容两名贵妃去要珠宝、官位和田地,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考虑一番之后,李鸿运做出决定。

他操控梁高祖做出了符合史书记载的行为,让梁朝向着玄武门之变又迈近了关键一步。

(本章完)

第315章 潜流暗涌

眼前的长安城再度运转起来,而李鸿运的视野中,也再度出现了新的史料。

“武德六年以后,高祖有废立之心,秦王不为兄弟所容,有功高不赏之惧。

“太子宽仁,多次向高祖求情,赦免秦王之罪。唯齐王一心力保太子之位,多次劝太子先下手为强诛杀秦王,太子不允。

“高祖虽有废立之心,然后宫张婕妤、尹德妃频频称颂太子仁德,使太祖摇摆不定。

“秦王乃使边将诬告太子谋反,高祖初而大怒,但太子负荆请罪后高祖醒悟,由此猜疑秦王日甚。

“秦王养寇自重,多以财货贿赂突厥使其退兵,权势日隆。然秦王府兵将多感于太子仁德,纷纷投效,秦王铤而走险发动玄武门之变。”

又是真假混杂的史料,需要玩家仔细甄别。

有了之前的经验,李鸿运知道这其中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对之后的游戏进程产生影响,于是开始逐字逐句地考虑。

武德六年以后,高祖有废立之心,秦王不为兄弟所容,有功高不赏之惧。

这一句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直接就是史料中的原文。

但问题在于,这句话是以秦王作为主视角的《贞观政要》中写的。

前一句的时间“武德六年以后”没问题,后一句的“秦王不为兄弟所容、有功高不赏之惧”也没问题。

按照此时的时间节点,秦王已经是一战擒双王,封无可封,而突厥屡屡犯边,基本上都是秦王出马平定。

他的军功确实已经达到了顶点,甚至连梁高祖这个皇帝也都镇不住了。

但“高祖有废立之心”,这句话就有问题了。

如果按照一般的思维模式考虑,梁高祖若是此时有废立之心,应该是挺正常的。

毕竟在平定天下的过程中,秦王立下的功劳实在太大。而与之相比,太子仅仅是坐镇后方,就算有保障后勤的功劳,这功劳还得跟梁太祖分一下。

二者在这个乱世中表现出来的能力,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上。

如果天下太平,政治局势稳定,那么封建王朝毫无疑问应该立嫡长子,而非立贤才。

毕竟在太平盛世,皇子们的贤能很难展现出来。

但此时天下正逢乱世,虽然梁朝已经基本上平定了中原,但外面还有各种强敌环伺。

突厥、高句丽、吐谷浑、吐蕃,全都是横亘在梁朝广袤边境上的庞然大物,哪一个都不是善茬。

让太子接过皇位,他搞得动这些势力吗?

恐怕是不可能的。

所以,站在梁高祖的角度考虑,在乱世中将贤能、有能力的儿子立为太子,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句话看起来也没什么毛病。

但在李鸿运对这几名关键人物的性格特点有了比较充分的了解之后,他认为这句话的可信度并不高。

这有可能是站在秦王视角,为秦王说话的粉饰之词。

梁高祖就算是偶然出现过废立之心,甚至也许在某些关键时候对秦王给过一些没有明说的暗示,但他绝对没有真的动过废立之心。

说白了,梁高祖还是把秦王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人在用。

哪个地方叛乱了,让秦王去平叛;突厥人入侵了,让秦王去守边。

但要说因此就把太子之位给秦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梁高祖之所以这样考虑,李鸿运推测,动机主要有三个。

第一,古代封建社会传承一直都是立嫡长子为太子,这是有一定道理的。而前朝因为废长立幼而导致偌大的王朝短短十余年就陷入崩溃,显然是一个巨大的前车之鉴。

第二,太子目前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过失,因此要废掉他,理由不足。更何况梁高祖明显对太子十分偏爱,在个人感情上,他喜欢太子要远多于秦王。

就像他之前斥责秦王“被读书人带坏了、不再是当年的二郎了”,正是因为他一直留守京师、没有上前线,而秦王一直在前线打仗,双方对于战争、封赏等问题出现了明显的意见分歧。

相较而言,还是听话懂事的太子更讨人喜欢。

第三,梁高祖的年纪并不算很大,他的身子骨还硬朗,根本就没打算这么早就退位。

若是立秦王为太子,那么太子的势力太强,对皇帝绝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梁高祖顶多是在拿秦王当工具人的时候暗示过可能会立他为太子,但绝对没有真的考虑过这件事情。

而这条史料记载,是秦王或者秦王手下的人,为秦王登基多增加一些合法性而已。

紧接着下面一句:“太子宽仁,多次向高祖求情,赦免秦王之罪。唯齐王一心力保太子之位,多次劝太子先下手为强诛杀秦王,太子不允。”

这条显然也有问题。

明显的问题在于,太子宽仁,向梁高祖求情赦免秦王之罪。

且不说秦王根本就没有什么罪责,就算强行说罪责,也不过是打下洛阳之后把府库中的财宝分给将士,而没有分给张婕妤和尹德妃。这所谓的罪责,根本就是诬陷。

更重要的是,太子不可能向高祖求情赦免秦王,他只会煽风点火。

事实上,在整个玄武门之变的过程中,太子都在拼尽全力地想要尽可能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这个诉求看起来简单,很多人也会误以为太子完全处于一种被动防守的状态。但很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因为太子已经意识到了秦王势力太过强大,对自己的太子之位产生了严重威胁,因而站在他的角度,只要他还想坐稳太子之位,坚持到梁高祖驾崩后正常接班,他就得想尽一切办法打压秦王。

如果他真的宽仁,又为秦王求情,那他不如干脆更进一步主动让出太子之位,那样也就没有之后玄武门之变的剧情了。

他确实只想要保住太子之位,但当时的局势,保住太子之位就意味着他必须弄死秦王。

秦王只要还活着一天,哪怕没有任何官职,对他也仍旧是巨大的威胁;反之,太子的位置一旦被废,那么他就对秦王不再有任何威胁。

这种优劣对比,并非因为双方的出身、地位,而仅仅是因为双方硬实力的巨大差距。

这是一个比较明显的问题,但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问题隐藏在暗处。

那就是齐王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

“齐王一心力保太子之位,多次劝太子先下手为强诛杀秦王,太子不允。”

后一句从事实上来看没什么问题,在太子和齐王的联盟中,齐王确实是比较活跃的那一个,也确实多次劝说太子诛杀秦王。

太子不允,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成功率不高,或者因为其他原因,但抛开动机谈结果,这么说也没什么大问题。

这句话的坑,其实是在前一句。

“齐王一心力保太子之位。”

这句话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因为齐王帮助太子对付秦王。但问题在于,齐王最终的目标却并不是保住太子,而是谋求自己上位。

因为齐王是父子几人之中,最为了解秦王的人。

自从梁朝建立以来,梁高祖和太子一直都是坐镇后方,太子倒是有几次领兵打仗的经历,但要么是打必胜之仗去摘桃子,要么就是打得很不怎么样。

所以,太子和梁高祖,对于打仗这种事情,是很不了解的。

尤其是梁高祖,他看着前方传过来的一封封捷报,看着自家二儿子如此的百战百胜,自然会觉得,打仗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而一旦秦王打突厥时没有取得什么决定性的大胜,突厥还在继续犯边,梁高祖就会自然而然地觉得,秦王有养寇自重的嫌疑。

换一种说法,也可以认为梁高祖和太子对于秦王在战场上有多可怕,压根没有直观的认识。

他们呈现出一种:既轻视秦王在战场上的巨大作用、又为秦王在战场上获得的巨大权势而担忧的矛盾心理。

但齐王就不同了。

梁太祖出于种种考虑,多次让齐王跟随秦王出兵。而在这个过程中,齐王可是见过秦王虎牢关之战一战擒双王、五陇阪单骑喝退突厥人的。

这些齐王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操作,秦王不止一次地打出来,而且还全都成功了。

所以,齐王与太子联合之后,才非常积极地希望太子尽快肉体消灭秦王。

因为他知道,一旦事情拖延下去,让秦王先动手,或者事情败露、秦王去地方上举兵造反,皇帝、太子和齐王的所有势力加起来,都不够秦王打的。

至于齐王的目的是什么?

显然,也是为了皇位。

从表面上看,他前面有皇帝、太子、秦王三座大山,太子之位怎么看都轮不到他。

但梁朝之前,可是很长时间的乱世。在那个时候,换皇帝如换菜碟,什么父子相残、兄弟反目,都是再常见不过的现象。

两方势力激战之后突然钻出来第三方势力渔翁得利的事情,屡见不鲜。

所以,对齐王来说,帮助太子干掉秦王只是他的第一步。至于接下来要如何干掉太子,自己获得储君之位,这应该暂时还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太子与秦王火并、铤而走险杀死了秦王,而天策府的诸将为了自保而叛乱,又杀了太子,那他不就可以渔翁得利了吗?

这种可能性虽然很低,但也确实存在,试一试对他来说又没什么损失。

反正现在秦王的势力最大,那就先搞定秦王,对他怎么都有好处。

“高祖虽有废立之心,然后宫张婕妤、尹德妃频频称颂太子仁德,使太祖摇摆不定。

“秦王乃使边将诬告太子谋反,高祖初而大怒,但太子负荆请罪后高祖醒悟,由此猜疑秦王日甚。

“秦王养寇自重,多以财货贿赂突厥使其退兵,权势日隆。然秦王府兵将多感于太子仁德,纷纷投效,秦王铤而走险发动玄武门之变。”

后面这段就比较好分辨了,高祖实际上并没有废立之心,后宫张婕妤、尹德妃的枕边风只是让他更加倒向太子一边。

而秦王让边将诬告太子谋反这件事情,应该也不太现实,因为当时太子确实和边将共同做出了谋反行为,不是边将单纯的诬陷。要说做局,这些支持太子的边将为了帮秦王做局把自己的命都搭上,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秦王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有如此可怕的洗脑能力。

至于后面,秦王贿赂突厥让其退兵、秦王府的将领感念太子仁德纷纷投效等等说辞,就更不值一驳。

秦王在危急关头发动玄武门之变,并不是因为秦王府的诸将离心离德,而是因为太子和皇帝已经在想方设法剪除他的羽翼,秦王府的诸将并不是主动去投效太子,而是被更高层的力量直接拆散了。

李鸿运再度按照自己的理解,将这段史料记载的内容进行了一番调整。

在调整完成之后,整个长安城中的光点再度流动起来。

李鸿运注意到,一张庞大的网络以皇宫为中心,向着整个长安城的核心地带扩散开来。

不断地有光点在秦王府、齐王府和太子府之间往来流动,而这些光点还来到了城中许多功臣、勋贵的府邸。

也有一些光点在向着后宫流动。

显然,随着之前的一系列矛盾激化,此时双方势力的矛盾已经逐渐白热化。

双方都在想方设法地拉拢对方的人手,壮大自己的羽翼。

齐王府中,一个明显有些醒目的光点来到尉迟敬德的府上。

“将军,你与齐王一同南征北战,如今天下平定,北方仍有突厥为患,还需将军继续为国效命。这些金银赠与将军,另有太子的亲笔书信一封,希望能与将军结为布衣之交。”

负责送信之人显然是太子心腹,而在他奉上太子密信的同时,也将整整一车的金银财宝展现在尉迟敬德面前。

太子愿意与一位将军结为“布衣之交”,这姿态可以说是放得相当之低了。

然而尉迟敬德却亲自修书一封答复太子,同时将送来的一车金银原样奉还。

“秦王对末将有救命之恩,末将此生都誓死追随秦王!”

此时,尉迟敬德的几个记忆碎片,也出现在李鸿运的脑海中。

武德二年,尉迟敬德还在宋金刚手下,在夏县大败梁军,永安王、工部尚书独孤怀恩、唐俭以及数名将领都被尉迟敬德生擒。

然而,在美良川他遭遇了秦王,被打得仅以身免。

明明都是梁军,但前者不堪一击,后者如天神下凡,这给尉迟敬德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武德三年,尉迟敬德投降秦王。七月,秦王讨伐王世充,许多收降的旧将纷纷叛逃而走,梁朝诸将认为尉迟敬德悍勇难制,认为他也必然叛逃,就将他押在军中。

然而秦王立刻将他释放,将他带在自己身边,还赏赐给他金银珠宝。

而在虎牢关之战时,尉迟敬德跟着秦王一起冲锋陷阵,看到那个豪气干云的年轻人光焰万丈地说出了那句名言:我持弓矢,君持槊相随,虽百万众奈我何!

显然,尉迟敬德对秦王,不仅有生死交托的信任,也有发自心底的佩服。

想要用金银珠宝策反这样一个人,显然是想多了。

之后,太子和齐王又用继续策反秦王手下的诸多将领,手段也都与策反尉迟敬德如出一辙,无非是用大量的珍宝、财货以及礼贤下士的姿态,诚心拉拢。

然而这种拉拢几乎全然没有奏效。

站在这些将领的角度,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理由改换门庭。

论私情,他们是跟着秦王出生入死打天下,立下军功之后,秦王从来都不吝赏赐,甚至其中的大多数将领,还都在战场上被秦王救过。

在几次大战中,秦王都有翻身冲入敌阵救援己方将领,或是干脆自己断后的经历。

太子和齐王是什么?

太子久居深宫,压根没上过战场;齐王上过战场,但明显就是打酱油的。

在这群武将的观念中,实力为尊,这样的两个人,显然不足以让他们诚心诚意地信服。

论公义,他们是秦王的人,背叛秦王是为不忠不义。

论大势,秦王手下人才济济,虽然此时还不是太子,但明显各方面都处于优势,坚持下去仍有可能做从龙之臣。

就为了一车财宝,就出卖秦王?

这些武人只是耿直,但绝不蠢。能在浴血拼杀、九死一生的疆场中活下来的猛人,哪个是蠢人?

等辅佐秦王取了天下,什么样的珍宝财货不是应有尽有?

反之若是投靠了太子,即便成功干掉了秦王上位,身上也永远贴着二五仔的标签。现在太子是用人之际,自然表现出一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可若是除掉了秦王、让太子坐稳了江山呢?

到时候太子身边还有更多更亲近的、早就跟在他身旁的人,还要拉拢梁高祖留下来的前朝遗老们,又有多少好处和利益分给他们这些二五仔?

反之,秦王策反太子的人,倒是轻松了很多。

秦王也并非是傻白甜,他是个手腕高超的政治家,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不可能被他忽略。

《旧梁书》中说秦王是迫于无奈才发动了玄武门之变,对于这一点,李鸿运反而不信。

因为“迫于无奈”这种事情如果是真的,那未免也太侮辱秦王的政治手腕了。

在这样紧张的政治局势下,太子不断地尝试从秦王府挖墙脚,秦王自然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他同样用大量的珍宝财货去策反太子手下的人,而他的进展,显然比太子要顺利多了。

除了魏征等少数在这一阶段还死心塌地跟着太子的人,许多人都做了两面派。

显然,这些人都看出来了,秦王军功太高,声望也太高,别说是太子,就连皇帝梁高祖都有点压不住他了。

虽说他还不是太子,不能直接明牌倒戈,但对于秦王这样一个很有希望成为太子的潜力股,也肯定不能得罪。

他们支持太子,并不像那些武将支持秦王一样坚决。因为太子与他们并没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利益关系,更没有战场上一起挨过刀的交情。

就这样,李鸿运看着无数光点在长安城中往来,而支持秦王的势力,仍旧在不断地增长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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