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477:杀兄弑父,血债血偿(中)【求

看着狼藉一片的废墟,唐郭只觉得有个巨锤梆的一声砸向他的脑袋,嗡嗡乱响。

但,这也仅仅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

他一开口便是一句厉声质问:“公西奉恩,逆子,你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吗!”

公西仇第一次不用再掩饰自己对这个表字的厌恶,脸色刷得一下黑沉了下来。

漠然道:“我当然知道。”

他紧跟着说:“我在复仇。”

又嘲讽:“既是报仇,不亲手送走敌人,难道指望敲锣打鼓奏丧乐熬死他?”

“复仇……”尽管唐郭心中有所预感,但亲耳听到这话仍觉不可思议,脱口而出,“你怎么可能、伱难道都想起来了?”

虽说场合不太对,但公西仇仍旧微微蹙了蹙眉——怎么一个两个都笃定他不会恢复记忆?笃定到可以放心任用自己?莫非,自己身上还发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心头闪过一瞬念头。

但,当下还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

公西仇的沉默被误会是默认。

唐郭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眼神看着公西仇,这态度让公西仇意外。自己杀了他亲子,又宰了赋予唐郭无尽荣华富贵的彘王,捎带两个庚国极有实力的宗室成员……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唐郭的狂热并未持续多久。随着密密麻麻似流星一般的武气光芒朝着承康寺逼近,他恢复了冷静,而公西仇这边已经先发制人。他方才自爆武胆图腾,伤势波及肺腑,唐郭本身的实力他又还没摸透,正面对垒都没有太大把握,更何况是敌众我寡的当下?

再者,他带来的精锐用以拖延承康寺外的驻兵,但随着山下增援抵达,原先还稍占上风的局势顷刻向着对面倒去。照这个情形,用不了一时半刻就要全军覆没。

唐郭连武铠都未召唤。

抬手便抓住公西仇刺来的长戟:“公西仇,你现在放下,老夫便饶你一命!”

“你在做梦?”可下一瞬,他便遭受巨力冲击,身形如炮弹般砸进废墟深坑。

“那真是可惜了。”

平日的唐郭看着威严,但面对公西仇总是一副慈和老父亲的模样,金银珠宝、香车美人,只要公西仇愿意开口,再多他都舍得出去。外界因此疯传公西仇是私生子。

但此时却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意。

光是被其气息盯上也会颤栗。

公西仇受到的影响不大,但确实感觉到不适,这说明老东西的实力比他高一线。他正想哼笑着嘲讽回去,谁知会听到唐郭轻描淡写说出一句让他三观震碎的真相。

“那老夫只好再杀你一回了,毕竟——无法被驯服的工具,唯有折戟一途!”

公西仇脸色陡然大变。

原先还算红润的面庞刷得惨白。

他双目睁圆,仰头死盯站在高处的唐郭,倘若他没耳鸣产生幻听的话……

对方的原话是……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脑中也传来一阵细细密密宛若针刺的痛,并且愈发鲜明清晰。

一幕幕既熟悉又陌生的嘈杂场景在脑中走马观花般一一掠过。公西仇努力想要辨认清楚真假,心神恍惚一瞬,自己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入了黑沉沉的旋涡。

夜幕之上,群星稀疏。

尽管已经入夜,但夏日的燥热仍源源不断从地底向上涌动,小小少年往日还要抱怨两句天气热,此时却毫无兴致。因为他正无力趴在一个厚实又熟悉的脊背之上。

鼻尖还能嗅到夹杂着浓郁血腥与汗液混合后的咸腥,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会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艰难转动眼珠,隐约看到族地上方升起一面散发着浅绿的光幕。

光幕之上,似有蟒蛇游动。

再远处,灯火点点,脚步嘈杂。

隐约能听到族人慌乱的惊叫。

再接着——

他耳朵贴着的脊背嗡嗡震动了几下,舅舅的声音似乎愈发遥远了:【阿年!】

哦,原来是舅舅。

他张口想应对方一声。

公西仇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听到舅舅的声音了,但一张口,涌出的却不是他欢快欣喜的回应,而是一股股粘稠到能将他唇瓣粘合起来的浓血,发不出一点声响。

【不行,阿年这样撑不下去。】似乎是某个抬手扶着他的族人在说话,声音急促又焦躁,还骂骂咧咧道,【简直不是人,阿年还这么小,能下得了这个毒手……】

若非族中至宝在公西仇身体中蕴养着,这掏心碎骨的伤势,早一命呜呼了。

但现在也不容乐观。

阿年的年纪还太小了。

哪怕是至宝也只能保他一时半会儿。

紧跟着,舅舅骂道:【狗东西来灭族,哪管年纪大还年纪小,让老子知道是哪个出卖咱,祖宗十八代的骨灰都给他扬了!你们先护族人撤退,我带阿年去祭坛。】

【可是祭坛……】

头顶光幕摇摇欲坠,潜入族地大肆杀戮的敌人也追在屁股后头,此时折返去祭坛,怕有去无回。但舅舅不考虑这些,声含哽咽:【老子的姐才死,阿年再死……】

之后的声音听得不清楚。

胸口有什么粘稠液体不断外流,止也止不住。公西仇只觉得呼吸愈发困难,仿佛流逝的不是液体,而是生机。一阵颠簸之后,便听到舅舅冲着谁大喝:【滚开!】

当他身体被仰面朝天,放在祭坛之上,公西仇用尽最后力气睁开一条缝儿,一颗沾满血的脑袋咕噜咕噜滚来贴着他的脸。头颅额角那颗小小的黑痣,像极了舅舅。

他转动眼珠子。

看着如山岚一般散去的光幕,其上游动的蟒蛇带着浓烈不甘咽下了气,化作碎星,风流云散。这时,身边有人踉跄着将那颗滚圆脑袋一脚踢远,厌恶地啐了一口。

【临死还找晦气!】

【刚才他好像背着个孩子?】

一人说道:【就刚才那个自爆情形,别说一个,十个孩子也碎尸万段了……】

【全在这里了?】

【……公西族……两百六十五口。】

公西仇的意识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周遭没有一丝丝声音,没有一点点光芒,身体不断向着最黑暗处下沉。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奇异的力量托着他朝着相反方向推去。

最后,光芒驱散全部黑暗。

刺得他睁不开眼。

待他稍稍适应一点,再睁开眼,隐约看到年轻朝气许多的同母异父兄长,坐在自己身侧,双目紧闭,面色微白,额头汗液不住淌下。最重要的是——对方身披一袭酬神时的大祭司华服。

啊这,老祭司不会气得跳脚吗?

公西仇刚想到被老祭司木杖打屁股的疼,就注意到此人膝头横着一杆奇特木杖。

他肯定——

老祭司若知道有愣头青偷穿这衣裳,唔,他肯定要气得白胡须乱飞……

( ̄︶ ̄)

我说了,阿年这把刀是最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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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78章 478:杀兄弑父,血债血偿(下)【求

尽管意外会在这一夜看到这位不讨喜的兄长,但看这情形,应该是对方救了自己。公西仇试图张口,但这么简单的动作,他急得都想冒汗了,唇瓣还是动不了分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

闭目盘腿端坐的兄长呼出一口浊气,松开祝祷手势,眉眼充斥着肉眼可见的倦怠,仿佛被什么抽空了精气神。他起身的瞬间,披在周身的酬神祭司华服消融散去。

露出一身沾满鲜血划痕的儒衫。

抬手试探公西仇颈间动脉。

当他触及鲜活柔软的年轻肌肤,充满生命气息的强劲跳动一下下从指腹下传来,一扫方才的疲倦,似哭非哭,双手抱着公西仇脑袋埋向怀中,哽咽:【阿年啊……】

公西仇能嗅到对方怀中的血腥和汗液,以及滴落脸颊,滑入嘴角的咸腥液体。

他脑子有些混沌。

原来,兄长这么爱自己。那怎么此前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紧跟着身体悬空。

彼时的他身形还未长成,成年的兄长可以轻松将他抱起,远处有敌人响声。

整个族地都是敌人的身影。

兄长带着昏昏沉沉,侥幸捡回一条命又大失血的他到处躲避,仗着对族地的熟悉,加之有些手段,倒是幸运没有暴露。直到途经一片广场,这地方是族人重要日子举行篝火大会的场地,哪家婚丧嫁娶基本安排在这里。此时却被鲜血彻底浸染,尸体乱堆。

场地上架着几口陶瓮。

陶瓮之下烧着通红炭火。

陶瓮之内汤水沸腾。

啼哭、惨叫、呻吟、哀求。

本该是萦绕欢声笑语的地方,此时却血腥得仿佛森罗地狱降世,公西仇看着这一幕,双目剧痛,脑袋更是要炸了一般涨裂。可惜,他喊不出来,喊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所有痛苦化作发狂困兽,在他脑中横冲直撞、撕咬咆哮,找不到宣泄口。

为什么!

为什么他动不了!

为什么他不能杀出去!

为什么还要让他看到这些!

“我、要、宰、了、你!”

“啊啊啊啊——”

现实仅过去瞬息功夫,公西仇却觉得熬了十几年之久。从灭族之夜萌芽的仇恨种子并未因为他失去记忆而消散无踪,而是在他也不知道的角落咀嚼着无法排解的恨意,吸收着仇恨长成参天大树。这股力量瞬间冲破施加在他身上的束缚,双目一片猩红。

恨意终于在这声发泄中得到宣泄。

唐郭看着公西仇身上骤然爆发的气势,哪怕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依旧能感觉到让他肌肤微疼的灼烧感。武铠由实质化变为粘稠状火焰,颗颗血珠从肌肤下渗透而出。

他……

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不行!

必须尽快杀了此子!

可不待唐郭动手,从山下率先赶来的援兵,其中一人离得稍微近些,口中突兀发出凄厉惨叫。他扭头看过去,却见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多年的心腹顷刻化为人皮枯骨。

那张人皮苍老得失去光泽。

这——

唐郭蓦地想到什么,猛地爆退,喝令其他人也远一些,保持距离。公西仇此刻是用公西族秘法,跟他拼命啊!这种手段,当年在公西族其他武者族人身上见识过。

这秘法说棘手也棘手。

说好对付也好对付。

因为一旦真正发动便失去灵便的行动能力,待目标寿命燃尽,唐郭不用动手,人也会死。果不其然,以公西仇为中心,植被生灵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抽走生机。

“再退!”

唐郭再次下令。

咻!一支木箭不知从何处冒出,在空中划下流光,直直没入公西仇胸口。

外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公西仇却清晰感觉到体内强行催动燃烧的武气被瞬间凝固,彻骨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原先猩红的眸恢复清明不说,还受了点小反噬。

“谁干的?”

捂着胸口想问候人祖宗。

“公西奉恩,你就是这么挥霍你这条命吗?”半空之中,浮现一道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影。彘王最信任的心腹!此时身披纹饰华丽到诡异的祭司宽袍,手持木杖。

木杖半身被形如蟒蛇的藤蔓纠缠。

只是——

这人的脸色,跟藤蔓一般绿。

而唐郭的脸色跟臭水沟泥巴一样黑,他认得这身装束,当年在一个身形佝偻、头发灰白的公西族人身上看过。也正是这个老不死的东西,给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公西仇捂着胸口气得要厥过去。

他记忆已经完全恢复,一时不知该感动当年兄长救命之恩,还是恼怒他打断自己,还喊自己“奉恩”这个恶心吧啦又耻辱的称谓。公西仇深呼吸,指着唐郭开口。

“阿兄,伱要还姓公西,还是公西族人,今日便与我联手拧这老东西的头!”

只要对方肯答应。

自己便有把握。

大祭司的能力与世人所知文心武胆不同,后者都是汲取天地之气化为己用,而前者却是源于对族中供奉神灵的信仰。大祭司便是神灵中意的代言人,实力一向不俗。

尽管不知兄长作为大祭司为何不在族地,让老祭司一把年纪还含泪上岗,但他是大祭司就行。他们兄弟俩联手,绝对能将唐郭在内的一众人剥皮拆骨,不留活口!

谁知,兄长只是抬手布下困阵。

脸色朝着木杖主体褐色靠拢,一副准备秋后算账的脸色,他看着公西仇。

“璨。”

公西仇不解:“什么?”

他没好气道:“老子叫璨,即墨璨!”

公西仇仍是不解。

但,终于知道兄长真名,破冰性进展!

啊——

不对,等等——

公西仇早就将族谱背的滚瓜烂熟,族人传承多年,也少有重名的。以“璨”为名的,记忆中貌似就一个,他老母亲名字旁边的伴侣,上代大祭司——似乎就是即墨璨。

公西仇如遭雷击。

他以为的兄长其实是老娘前夫?

即墨璨黑脸:“老子是你爹!”

公西仇:“……”

他一时有些捋不清楚这关系。

还想再问,脚下地动山摇,唐郭竟用蛮力暴力开道,破开困阵。全副武铠将他从头到脚包裹严实,手持长斧,一步一深脚印,地面砂砾石块经不住压迫,碎成齑粉。

即墨璨冷眼瞥了过去。

公西仇:“先不说这,敌人要紧。”

即墨璨却是冷哼:“你退下。”

公西仇蓦地睁圆眼睛:“这怎么行?”

“给过你机会,你不中用!”

公西仇:“……我不中用?”

即墨璨不耐皱眉:“你碍事。”

公西仇:“……”

却见即墨璨手中木杖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抬手一挥,指着唐郭,目光森冷看着他:“我族枉死英灵,渴望君之血肉久矣。知道什么叫血债血偿?此去泉台——”

“全族,听吾号令!”

话音落下,公西仇脚下赤血弥漫。

一道道熟悉人影自血泊爬出,但不复生前鲜活,衣衫沾血,气息也不似以前那般带着生机,死气沉沉,怨气缠身。他略心慌,一眼扫去,看到为首青年额角点痣。

“舅舅!”

他脱口而出。

但舅舅却理都不理他。

这时,头顶又传来即墨璨的声音。

低沉的,怨毒的,似鬼神低语。

“不留活口!”

一位位公西仇眼熟至极的族中长辈,此时却跟失去理智、只知杀戮的傀儡一般,听从即墨璨的号令,冲唐郭露出猩红獠牙。这一幕对于公西仇而言是极为陌生的。

甚至有些齿冷。

“你——竟然亵渎死者?”

这种奇异手段,纵观大陆并非没有,但多是战死边关,自愿驻守边陲的兵卒魂灵执念,当国境屏障有难之时,为国土安危尽到最后一分力。但这些族人不是这种情况!

即墨璨漠然道:“他们在为你而战。”

公西仇一怔。

即墨璨:“让你活着,是他们的执念。”

每次有族人死亡,大祭司都要举行一场安魂仪式,焚烧遗骸,引导族人魂魄能回归神灵怀抱,每逢这种仪式,族人都是笑着的。在他们看来,这不是死亡而是新开始。

而死在灭族之夜的这些族人……

并没有经受安魂……公西仇也不懂。

即墨璨自嘲:“我不能号令他们。他们弥留的执念,一直在,在你的身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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