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五)“神不爱

关于时空穿梭的理论有很多,时空不动点理论、爱因斯坦罗森桥、反粒子回溯……人类总是试图为所有难以理解的现象编写科学的表述,哪怕理论体系在一次又一次的逻辑自洽下变得极度臃肿。

好像只有“科学”,才能消除不确定性,帮助人类合理地从神权之下夺回自己的命运。

齐斯曾在属于47的过去幻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准确地说,是他戴上人皮面具后的脸。

这很合理,因为他本就是借助人皮面具,“扮演”了名为“47”的NPC。

但在某一个对视的刹那,他忽然意识到那个47有着和他一样的眼睛,就是……他自己。

无限循环宇宙复现,基于刘维尔相空间理论,认为在有限的空间里,物质结构会无限次遍历自己。

无限的时空,无数条时间线,可以有无数个他,在一次次不同的选择中分出新的平行世界,并化作万千命运线交叉又离析……

于是齐斯笑了,他想诡异游戏还真是恶趣味,让不信神的他在某个时空虔诚地向神明祈祷。

可是……何必信仰其他的神明呢?

他又如何不可做一位接受祈祷的邪神呢?

他为何不能……向自己祈祷呢?

副本背景中的47向不知名的神明祈祷,获知一切的齐斯决定鸠占鹊巢,回应那个陌生时空的自己。

……

红枫叶寄宿学校,张艺妤踏着湿软的泥土,穿过林叶蓊郁的枫林,站到水泥楼前坚硬的平地上时,已然气喘吁吁。

夏夜的天黑得很晚,紫黑色的夜空色泽浅淡,依旧可以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看清建筑的轮廓。天地间安静得出奇,风吹来树叶颤动的“沙沙”声,将所有属于人类的声音遮蔽。

张艺妤向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两具相对而立的男尸,表面完全被黄花和黄蝴蝶覆盖,看不出原来的形貌。

她吓了一跳,捂着嘴才没有尖叫出声,脑海底部又一次响起齐斯的低语:“你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些不错的工具。”

张艺妤如梦初醒,做了一番“我是鬼怪,不怕死人”的心理建设,才走上前去,闭着眼伸手摸索。

两具尸体显然已经被搜刮过一遍了,她摸了一圈没有触到任何能在系统界面上弹出提示文字的道具。

一具尸体的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拉链豁开了一半,一根属于铁铲的把柄从缝隙中露出,看着还有些眼熟。

——之前在墓园里,被陈立东胁迫活埋齐斯时,张艺妤看到陈立东用过这把铲子。

两具尸体的身份至此有了定论,张艺妤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不安。

虽然她确实想把所有目击者都弄死,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有些危险既然连老玩家都无法应对,她要是遇上,绝对只会死得更惨……

距离她被关进禁闭室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天有余,玩家们大概率都被各种层出不穷的死亡点料理了一遍,死得七零八落。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她及时躲进禁闭室,此刻也早已成了尸体的一员。

被关进禁闭室看似能规避很多死亡点,实际上是慢性死亡,要么被满地的传染源加剧“失眠症”的病情,要么就因为失去食物供应,而活活饿死在里面。

但死路中尚有一线生机。只要有人能勘破时空重叠的秘密,身处于过去时空的受罚者在将死之际祈求神明,受祈求者在纪念馆所在的时空打开禁闭室的门,被关在禁闭室里的玩家就能得救。

而齐斯,赌的便是这一线生机。

相隔百年的时空要想达成共振,身处两地的玩家要能实时沟通,任何一条的达成皆不容易,同时实现两个条件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齐斯从来不奢求旁人的狂信,也不打算给人商量和拒绝的余地。

他不会告诉张艺妤自己的打算,也不会在下令外做出多余的举动,因为任何思虑都会造成犹豫,而片刻的犹豫将为布局增添变数。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齐斯不需要会思考的工具人,也从来没有将工具人的生命放在心上的闲情逸致和悲天悯人。

他只做一心求胜的执棋者,在诡异游戏以世界搭筑的巨大棋盘上纵情驰骋,并将所有生灵当做冰冷的棋子。

直到此刻,张艺妤终于通过结果反推过程,想明白了一些之前云里雾里的细节。

心中泛起阵阵后怕,她不敢怠慢,从背包中拔出铲子,向水泥楼东侧的墓园走去。

黑天之下,鬼魅的呜咽声更加难以忽视,阵阵恶风打在后背上,激得人通体生寒。

青白色的蘑菇和暗黄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随着张艺妤的步伐缓缓转动,好像一双双追随不速之客的眼睛,投来审视的目光。

环境比起张艺妤之前来的那次更加恐怖,幢幢鬼影在身边凝实出半透明的尸体,一个个面黄肌瘦得如同骷髅的小孩扭头打量来人。

张艺妤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逃离,高悬于头顶的金色藤蔓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在灵魂契约的禁锢下,一旦她退了,齐斯会毫不犹豫地弄死她。

现在想来,6月2日上午,她的那些退缩和背叛全来自于齐斯的纵容,甚至很可能全在后者的算计之中。

这个比鬼怪还可怕的青年从头到尾状似无知无觉,踞于局外,将她的一举一动收于眼底,不声不响不干涉,如同一个漠然的、信手玩弄蝼蚁的邪神。

想起过去种种,张艺妤只觉得不寒而栗,当下加快了脚步,闭着眼凭感觉前行。

墓园被包围于一片花海,黄色和血色的小花交错混杂,刚踏出的小道很快被新生的花朵填补,重归于平坦无波的海面。

张艺妤穿过花丛,在刻画“47”序号的墓碑前站定,高高举起铁铲,插入泥土……

……

墓园中,齐斯靠坐在墓碑上,说梦在一旁吭哧吭哧地挖土。

刚埋下去不久的土还算松软,几铲子下去便裸露出坑里的棺材。

说梦扔掉铲子,弯下腰,伸手拂去棺材表面的浮土。

他站到棺材头部,扣住棺盖的边缘,往上用力一掀,将木盖翻到一边。

常胥抱着录音机,直挺挺从棺材中坐起,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齐斯:“司契,你和张艺妤合作,是通过什么方法传递信息的?”

某些信息注定无法瞒过所有人,布局一旦启动,势必会暴露出其中的某些关节。

齐斯早有预料,仰靠着坚硬的墓碑,拉长了音:“传递信息的方法啊——你猜。”

没等常胥问出下一个问题,他直接眼一闭,专心演绎起了人事不省的重症病患。

在红枫叶寄宿学校被张艺妤挖出来后,常胥就意识到自家队友和齐斯之间不对劲,可惜无论他怎么询问,张艺妤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或者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常胥想到了傀儡师的技能,想到了无望海的经历,危险预警不住跳跃,却也知道主线任务才是当务之急。

他索性不再多问,抱着一刀文献,按照计划向水泥楼的四楼赶去。

四层的建筑安静得出奇,除了站在门口的两具尸体外,一路上再没有遇到一个人影。

建筑内的楼道和走廊被蕨类植物和菌蕈占领,如同原始的雨林般没有人烟、死气沉沉。

常胥知道身处这个空间的玩家恐怕遭遇了极其难解的生存危机,此刻大部分人都已经死去。

他顺路搜寻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幸存者的身影,便不再纠结,直奔四楼而去。

在四楼最靠里的房间中,他按照齐斯和张艺妤的说法,将文献放到骷髅面前,并用录音机录下骷髅唱出的歌谣,不出意料等到了【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

系统播报完一句后便卡住了,后续的通关提示和传送出副本的提示并未如往常一样刷新,不知是出了故障,还是别的什么情况。

常胥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却说不清缘由,糊里糊涂地回到墓园,再度躺进棺材,任由张艺妤把他埋了进去。

刚躺下没多久,说梦就又把他挖了出来。

常胥看着半死不活的齐斯,知道问不出来有效信息了。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示意说梦凝神细听。

一遍录音放完后,说梦看到【主线任务已完成】的提示,脸色一松。

他好整以暇地等了两秒,没等到新的提示,不由在心里默问:“什么情况?不是已经完成主线任务了嘛,怎么还没通关?”

一行银白色的文字弹了出来:【您已和‘契’签订灵魂契约,由于立刻通关的诉求与契约条款存在矛盾,游戏已根据契约做出适当调整】

说梦瞪大了眼睛。

事已至此,他全都明白了,刚放松没多久的脸又僵硬起来。

他捏着眼镜架,几步走到齐斯身边,狂拍青年的肩膀:“司契,伱那个契约权限不低啊,竟然连系统提示都能卡住。我们这是不帮你完成任务,出不了副本?”

齐斯被拍醒了,“嗯哼”了一声,反问:“怎么,难道你事先就做好了违约的打算么?”

说梦语塞。

他敢签下齐斯那个看着就有问题的契约,本就是算好了他和常胥会在齐斯之前完成主线任务,通关后帮不帮、帮多少的主动权完全捏在他自己手上。

哪想得到齐斯的技能权限会凌驾于游戏系统之上,连约定俗成的副本进程都能打断。

这已经不是bug,是作弊了吧?

他正迟疑着要如何接话,就听齐斯笑着说:“其实这个契约更多是在为你们考虑,如果常哥录好音就立刻被判定为通关,三分钟的时间根本不够他把录音机带过来,不是么?”

说梦:……信你个鬼!

齐斯本就不打算取得两人的信任,虚情假意地安慰一句后,便垂下眼帘,继续说:“接下来,我需要一个人将我带去禁闭室,另一个人去食堂取至少十公斤的水送过来。你们分一下工吧。”

……

将常胥埋好后,张艺妤按照齐斯的指示赶往禁闭室。

副本后期,所有潜藏于暗处的恐怖尽数从遮羞布下喷涌而出,扭曲狰狞的鬼影在大地上熙熙攘攘,肆无忌惮地侵占属于人类的生存空间。

枫林中,脚下的沃土凹凸不平地翻滚,腐烂的疮疤翻出粘腻的脓水和蛆虫;密密麻麻的枝叶层叠堆簇,滴下的腥臭汁液落在地上成为蘑菇。

张艺妤怕鬼,也怕脏,但在死亡面前,这些心理上的抵触不值一提。

她只知道,咬牙遵从齐斯的指令不一定会死,如果死了的话,齐斯也将被契约反噬;而倘若她退了,是真的会被齐斯弄死,死了也是白死。

权衡利弊,不妨相信齐斯的决策,相信只要严格执行那些她不知缘由的步骤,就能活下去……

张艺妤失魂落魄地走进禁闭室,将铁门轻轻掩上。最后一线光明被拦截在外,眼前的世界陷入全然的黑暗。

齐斯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弄伤自己,放血,让自己进入濒死状态。”

张艺妤知道其中原理,进入饥饿或濒死状态,才能比较容易地与另一条时间线建立联系,用这个副本的设定来说,便是——

“用痛苦吸引邪神的一瞥。”

神不爱世人。

古老的部族在偶然的窥伺间知晓天地的浩大,对象征伟力和永恒的生灵生出本能的敬畏和向往。他们顶礼膜拜,解读各种自然现象,并竭尽全力地去揣测和取悦,娱乐那位也许并不存在的神。

却如何知晓,所谓的神迹只是高维生命走动间掀起的尘埃,恰似顽皮的孩童往蚁群中放下一粒玉米,并将开水浇灌进蚂蚁洞中……

张艺妤咬破自己的手腕,紫红色的血液如落在车窗上的雨水般蜿蜒流溢,滴落在地面绽开血花。

齐斯将冷水顺自己的左臂浇下,无色的水流浸湿皮肤,水痕在半分钟后被染上属于泥土的灰黄色。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泥土,片片摔落在长满蘑菇的地面上,与青白色的菌蕈混合成毯,其间描勒的红光荧荧似火。

场景如飞速翻页的幻灯片般一明一灭地切换,坐着绿衣女孩的禁闭室,站着三道人影的废弃房间,满地皱巴巴的丑陋蘑菇,簌簌洒落的泥土……

应接不暇的闪回中元素逐渐重叠,恰似发生卡顿的故障显示屏,所有人与物在某一个瞬间嵌套,青年的身影和女孩一寸寸重合。

【尊敬的女巫小姐,恭喜您找到了仪式的原材料之一“肉泥土”】

齐斯的半边身子已然蜕化成土,裂纹如枝蔓般爬满灰黄色的表皮,疤眼在昏晦的光线下半瞑半闭,成块的灰泥一团团坠落,并在空中散逸成更细碎的齑粉。

他眯起眼看着在菌蕈间滋长的红光,无声地对张艺妤说:“向我祈祷。”

【所有材料已集齐,是否立刻完成仪式,召唤邪神?】

系统提示音冷峻地响起,张艺妤坐在墙根,念念有词:“放逐于世界之外的众神之主,司掌契约交易权柄的灵魂主宰,比历史产生更久远的伟大存在……”

灰色的泥土从天而降,雪花似的覆盖住菌蕈成群的地表。无根无源的黄花自土层中生长,在几秒间开遍整间屋室,层层将蘑菇压制于花瓣的罗网。

金色的蝴蝶在花蕊间苏醒,飘飘摇摇地飞向半空,绽成星星点点的微小光斑。血色的光路从头顶洒下,绫绸般笼罩在张艺妤头顶,伸出细如丝缕的触须缠住她的四肢。

【支线任务(必做)“集齐所有原材料,完成仪式”已完成】

【支线任务(选做)“将‘坏孩子’献祭给邪神”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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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1章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十六)“他向神

红枫叶寄宿学校,三楼。

姜君珏将辟邪剑从最后一名队友的胸口抽出,甩出一串殷红的血珠。

早在陈立东被梅狄娜女士杀死的那一刻,所有能够指向正常通关的线索都断了。逻辑无法串联,主线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是最后的生机。

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相熟的人或许可以相互扶持。而在死亡危机笼罩头顶、生存概率恒定之际,自相残杀在所难免。

谁都有求生的权利,姜君珏无权要求任何人为自己牺牲,能做的只有公平竞争。

戴眼镜的年轻玩家愣愣地看着自己胸口的血眼,整张脸的表情因为痛苦和不甘而剧烈抖动,却到底没有说出一句话语。

在死亡面前,谁都是胆怯的,可身处于吊诡的游戏规则下,责怪生者又有什么用处呢?

诡异游戏本就这么残酷,生机稍纵即逝,但只要能活下去,说不定就能在未来的某一天遇到转机。

通关最终副本,获得和规则谈判的权利,焉知牺牲的人不能重返人世?

姜君珏见过不少死人,也参与过不少你死我活的生存斗争,早已形成一套自洽的逻辑。

他抱起刚被他杀死的那名队友的尸体,快步走到楼道底角,和另一具尸体并排放下,轻轻抚平衣角和面部的褶皱。

末了,他从蛇皮袋中取出一张洁白的毯子盖了上去,才拖着脚步折回自己的寝室。

理论上,现在能够自由行动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虽然张艺妤主动违反规则,被关进禁闭室的事令他不得不在意,但也不足为惧。

眼下无非三种情况:一,张艺妤知道关键线索,进入禁闭室只是通关的一个步骤;二,张艺妤在发现无法通关后,也想对他下杀手,成为唯一的幸存者;三,张艺妤躲进禁闭室单纯是害怕被他用手段讯问,此刻正在绝望地等死。

第一种情况再好不过,反正他们的主线任务是相同的,谁完成都一样,不过表现分高低与否的区别。若是第二种情况,姜君珏也不怵,以他这些年积累的道具和经验,还真没那么容易被个榜上无名的玩家弄死。

姜君珏尽可能冷静地盘算着,伸手推开寝室的门。

狭小的房间中,第一天死去的孙林的尸体横在门口,以皮肉为泥土开出的黄花已经枯萎了大半,被开门时掀起的风一吹,脆弱的花茎纷纷弯折,洒落长满褶皱的糅软花瓣。

尸体脸部的花朵干涸得最快,已经被沉重的花蕊压得直不起腰,沿着人体轮廓向四周低垂。一张充斥着恐惧和绝望的脸裸露出来,瞪大的眼睛满溢着对生存的渴望,此刻却只剩下一摊混浊的灰水。

姜君珏僵在门边,定定地看着,直将那张年轻的脸在眼中模糊得看不清五官。

他忽然蹲下身,抬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

禁闭室中,寸草不生的水泥地、开满黄花的皲裂地面、布满被踩碎的蘑菇的废弃房间,画面在飞速的闪烁和替换中逐渐融为一体,恰似将三张不同的图层置于同一张画布,并在某一刻叠在一起。

红黄蓝绿的辅色一层层刷上场景的表面,好像在一次次试错中寻找最适合的色泽。

色彩渐渐地向红色靠拢,粉红、酡红、殷红、紫红、猩红,各种红色依次蒙版,在定格后如同一滴颜料坠入清水,血丝和轻纱袅娜飞舞,随着时间的推移沉淀成一种薄红。

张艺妤看着系统界面上【支线任务(选做)“将‘坏孩子’献祭给邪神”已完成】的字样,大脑一片空白。

她知道齐斯就是这个副本中的“坏孩子”,本来都做好放弃选做任务的准备了,哪想得到这个任务莫名其妙就搞定了。

什么情况?齐斯把自己献祭了?这人什么时候这么舍己为人了?以及……他要是死了,那个契约还做不做数?

张艺妤看着系统界面上【邪神信徒】的状态标识,不知该哭该笑。

“游戏可从来没有说过,献祭要献一整个人啊……”齐斯瘫靠在水泥墙上,一时顾不得地面的脏污,或者说,他本身便是那脏污的一员。

计划早已在白纸上写成,6月2日的他规划好大致的方向,往后无时无刻不在收集新的线索,完善各种细节。

更加强大的契约权柄使得他拥有两双眼睛,一双是自己的眼睛,一双来自于张艺妤。

他时常获得两个平行的视角,从旁观的角度俯瞰两个时空的全局,大量有用无用的信息流过脑海,经过记录的过程在白纸上汇总,并逐步积累成巨大的优势。

过去的齐斯举起棋子,此刻的齐斯、张艺妤、常胥、说梦都是棋局的一员,在未知全局的调度下于棋盘上纵横,勾勒出全盘的布局。

说梦带着齐斯去往禁闭室,常胥取来足量的冷水,另一个时空的张艺妤祈求仪式最后的材料,齐斯将冷水浇到身上。

半边身子从肩膀到大腿全部消失,边缘处爬满粉末状的污泥,随着冷水的渗入逐渐化作灰黄色的泥泞,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地。

他感受不到疼痛,更多的是一种“空”,习以为常的某个部分忽然失去了联系,感受不到存在,好像从来就不属于他的身体。

肢体的丢失似乎带去了一些多余的热量,齐斯发觉他的高烧缓解了一些,意识依旧散乱,却不再像不久前那样抓不住记忆的枝蔓。

左右动不了,他索性继续说了下去:“治疗失眠症的解药、召唤邪神的仪式,这些在这个副本的设定里都属于‘原住民的巫术’的范畴,必然有共通之处。经过抄录的文献意义发生了变化,翻译得来的假配方却未必全无道理,至少在材料和用量的范畴,可能存在可供借鉴的地方。”

“考虑到诡异游戏不会安排无解的死局,材料必然可以在这个副本中取材,通过排除法,很容易圈定仪式所需的材料。而既然假配方里面的用量单位是‘半个人’,我有理由推测仪式所需要的泥土也是‘半个人’的量……”

说梦听着齐斯云淡风轻的分析,皱眉问道:“你就这么肯定你的推测是对的?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本来就是在赌啊,赌赢了大赚,赌输了大不了另想办法。”齐斯笑了笑,抬眼看向飘拂着猩红光带的天花板,“反正只是丢掉半个身子罢了,我想以伱们的风评,应该不会趁人之危,对我不利。”

的确,有死亡后还能在现实里存活半小时的规则在,正经玩家但凡爱惜羽毛,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害人——要害人也得杀人于无形。

说梦咋舌:“在下和常兄当然不会害你,但你怎么知道仪式一旦开始还能收住?万一到时候局势失控,把你整个人都献祭过去了怎么办?”

“不过一死而已,又有什么呢?”齐斯垂下眼,轻笑一声,“我承担一点风险,博所有人TE通关,很划算的买卖,不是么?”

常胥在一旁听着,总感觉不太对劲。

以他的直觉和见解,齐斯这人不害人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为了群体利益牺牲?

按他一贯以来的行为模式,怎么都该是抓个工具人丢冷水里,充当仪式材料献祭了才对。

不过细细想来,这里就三人,以他的实力确实打不过在场任何一个……

但他完全可以留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坐收渔翁之利,为何要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窘境?

常胥不知道事件全貌,自然不知道齐斯在红枫叶寄宿学校又是装NPC,又是放火,闹得天怒人怨、人鬼喊打。

他正疑惑着,就听青年叹了口气,好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般,无奈地低语:“我又不是什么坏人,不过是比旁人更想完美通关罢了……”

“这次应该不仅能活下去,还能完美通关吧?”张艺妤从地上站起,一步步走向门口。

过往她所求无非是在鬼怪和死亡点的围追堵截下挣扎求生,而此刻她似乎看到了一线追逐更高的成就的希望。

完美通关,达成TE结局,意味着可以获得成倍的积分,得到拥有特殊效果的奖励道具,真正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这样,她将在日后的副本里更好地生存,并更早地实现最初许下的愿望,离开诡异游戏……

张艺妤在门口站定,紧闭的铁门缓缓荡开。

看不到形影的邪神拉开禁闭室的门扉,牵引着47走出昏暗逼仄的水泥房,遥遥指向枫林北面的方向。

张艺妤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和肉体断了联系,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像梦游中的人出于一种惯性前行。

47开始奔跑,起初只是试探般的小跑,踏碎的枫叶发出“咔嚓”的怪声,如同蛋壳破裂。

画过无数遍的猩红眼睛被声音惊动,在漆黑的夜空中缓缓睁开,丝带般轻薄的血色光线在两侧摇曳,散作的眼睛形状的光斑向四面八方飞舞。

47的步伐越来越快,掀起吹动金色蝴蝶的风,卷起地上洒落的碎叶。

光的碎片追逐着他,亦或是一种陪伴。他跌跌撞撞,不曾摔倒,在血色光海中与蝴蝶一同浮动,携着夏日白天般的明亮跑过整片枫林,驱赶无光的黑夜。

张艺妤踏上湿滑的土地,属于夏天的碧绿枫林没有落叶,光裸的土地却发出“沙沙”的踩碎枫叶的声响。

密密匝匝的枫树在眼前变换着季节,光秃秃的树干一会儿长满绿叶,一会儿只余枯枝。春夏秋冬各色画面在刹那间重叠,各种时节的景象出现在同一场景,红黄绿的色调层层嵌套,视野里铺满片片混色的雪花。

最后一片干枯的红叶怦然坠地,蝴蝶死去的回声与头顶的血光交织,满地落叶在黢黑的大地上显影,张艺妤狂奔起来。

高天之上的神垂下眼眸,作用于灵魂的契约在人类的躯体中左右意志,金与红的光带在前引路,没有观众的夜里47穿过枫林,走向存放着剩余燃料的厨房。

腐烂的蔬菜散发着腥臭,灶台下的柴火跳跃着残存的火星,张艺妤拿起一根尚有余烬的干柴,去触盛满火油的铁桶。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燎上屋顶的刹那像极了邪神的形影。47将漂浮着火焰的油桶踢翻,烈火随着滚滚的火油向四处流溢。

“只需要锁上门,所有人就都会被烧死在里面。”齐斯无声地告诉张艺妤。

女孩的灵魂倒灌回躯体,好像迷梦被耳边的炸响惊醒。

她仍然不太清醒,意识在迷醉的光影中沉浮,金色、橘红、猩红和血色炸成一团。

47看了眼已经吞没整间厨房的大火,转身奔向水泥楼的方向。

没有灯火的夜晚寂静无声,所有人烟都在逼仄压抑的四层小楼中睡去,张艺妤好像天然知道要怎么做一样,将铁门一把拉上,从门边尸体背着的包中取出各色工具,卡住门锁。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反锁,47的神情平静得近乎于冷漠,甚至找不到一丝复仇的恶意。

红衣的神明在火焰中现出形影,随着烈火的蔓延在整所学校的地界滋长。

腐烂的、芜杂的、腥臭的、肮脏的,大火流窜在廊道间洗净所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嚎。

张艺妤回头看到一身黑衣的梅狄娜女士,棕色的脸变换着长相和表情,时而苍老,时而年轻,长袍和兜帽最终变成皮草大衣。

玩家最初在水泥房中见到的中年梅狄娜女士的形象于眼前定格,发出可怖的怒吼:“你们这些坏孩子!果然邪恶到了骨子里!害死了我的母亲,还要害死我!”

“那么现在,你可以去死了。”齐斯看着站在门口的导游,露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血色的烟气在身上蒸腾,猩红的眼睛于身后睁开,勾勒出难以名状的修长轮廓,此情此景下像极了一位神。

47稽首向神明祈祷,只有齐斯给予回应,血色的丝线牵住张艺妤的肢体,她伸手抓向女人的心口,血淋淋的手臂穿胸而过。

导游的身体在门边寸寸崩毁成色块,从根源层面被一丝一缕地抹去存在。

没有祖辈的人和没有传承的历史毫无区别,无从证明其虚假亦或真实。

一张血红色的巨大纸牌虚影砸落在身,红衣红眸的主祭站在血与火之中,向大地钉下漆黑的十字架。

【饥荒、瘟疫、战争、死亡,末日的预言在灾厄中应验】

【污秽、毒疮、血肉、溃疡,恐怖的邪神在苦难中滋生】

【迷途的旅人啊,请直视我的眼睛,向伟大的猩红祈祷吧】

【祂是世间最恐怖的邪神,不会赐你救赎,只会用更大的灾难结束你的痛苦】

【恭喜您解锁身份牌“猩红主祭”】

齐斯仰靠在墙壁上,笑意未曾浸染眼底,语气讽刺而戏谑:“为虎作伥之辈,烈火焚身;暴戾残虐之辈,利爪穿心;歪曲粉饰之辈,形影皆失。”

“作恶者当有承受詈词和失败的觉悟,杀戮和利己并不可耻,为此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却足够可笑……”

导游只剩一张棕色的面颊漂浮在一地色块上,如同信手涂鸦的油画,透出油脂粘腻的质感。

她冷冷地问:“那么你呢?你有比我更深重的罪恶,又有什么伸张正义的资格?”

齐斯闻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正义?你以为我是在为那些蠢货主持正义吗?”

“我这是在落井下石,恃强凌弱,外加站在道德制高点绑架你!哈哈哈哈!”

(阿sir你相信我,74真的是个好人!河蟹大神:继续说,我在听。)感谢白面蓑衣打赏的700点币!感谢笑语常开、緊閉的心眼打赏的500点币!感谢西迪昂打赏的200点币!感谢一只不知名书友路过、Pheasant、滑稽宗宗主打赏的100点币!感谢浮生安好卿如梦、书友2021030110411593110、叩道问心、水货ToT、书友20230104094824561、不动游星Yusei、雷腾、Eternal_沉沦、野生气功大师的2张月票!感谢长生雨、北河王、书友20240117205651562、最初的传法者、书友20190829202957707、不夜千凡、阿提法尊、书友20230206134654127、南条泉樱、水为霜、Cargelos、滑稽宗宗主、未败曹官子、暮色樱、这样书生梦的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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