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皇帝与太子的分权

听完了姜星火的话,密室内的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朱棣和朱高炽都感觉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惊讶,而道衍和夏原吉则陷入深思之中。

至于李至刚李尚书他没啥反应,他才不在乎墙对面的人说啥,只要不把他牵连进诏狱就行。

这些信息对朱棣等人来说太陌生了,至少朱棣从来没有考虑过,一个钢铁做成的马竟然有那么强大的功能,又能织布、又能拉货、又能载人、又能推船。

不管是明代还是此前的朝代,这时候的人类始终不可能意识到钢铁机器的强悍之处。

毕竟,这是从未出现过的事物。

鉴于姜星火好像没有吹过什么实现不了的牛,朱棣也简单设想了一下,若是铁马真的出现,那么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战争的模式被改变了!

是的,铁马拉着人和真正的马,可以在固定钢轨的道路上飞驰,只需要喂给铁马吃煤炭就可以,那么人和真正的马就可以好好休息,如此一来,哪怕远距离调动兵马,也可以“以逸待劳”,这是以前根本无法想象的。

其次便是,运输后勤补给更加简单了,只要是有这个东西的地方,不需要民夫和辅兵再苦哈哈地推着小推车、驱赶着骡马运输粮食辎重了,只需要扔上铁马拉的货车就可以了。

而这一切如果真的实现,朱棣敏锐地意识到,以后这些固定道路的交汇节点,将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以后的战役,恐怕就是围绕这些铁马道路的节点所展开的。

而铁马道路,极有可能跟现有的交通要道高度重合!

另一侧,也是朱高煦的反应更夸张。

“怎么可能?!”

朱高煦听得目瞪口呆,张大嘴巴,连话都忘记说了。

朱高煦概念里的“铁马”,也不过是所谓的战场之王“具装甲骑”,也就是自南北朝兴起,唐朝一度衰落,而复又极盛于宋金夏时代的铁浮屠、铁鹞子等等重甲骑兵。

可那种“铁马”,也是要吃草喝水,甚至要吃豆料、蛋料的,比人都金贵的多得多,根本不可能拿来当运输工具,更别提什么拿来下海推进船只,或是代替人手来纺纱织布了。

姜先生口中的“铁马”,竟然能做如此多的事情,而且只需要烧煤炭就行,这不禁让朱高煦一万个难以置信。

但这毕竟是姜先生说的话,此前姜星火发明化肥仙丹,让农作物亩产量翻倍的事情还犹然在望,于是朱高煦倒也不敢质疑,只是太过难以置信罢了。

郑和自然也晓得这个道理,化肥仙丹珠玉在前,谁知道姜星火说的这个“铁马”是否就真的不存在?

若是有这东西,别的不说,光是海运,恐怕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革了。

原因也很简单,船只不需要完全依靠顺风顺水来决定航速了啊!

“姜先生说的‘螺旋桨’,是个什么东西?”郑和忍不住问道。

这是郑和最关心的问题,他紧紧地盯着姜星火看。

姜星火给他摇了个花手。

“看明白了吗?”

郑和摇了摇头。

姜星火又从地上捡了三片颇有韧性的枯叶,把它们分开缠在一根小树枝上。

“嗖!”

随着手搓小树枝的旋转,三片枯叶也跟着转动起来,渐渐形成了残影。

郑和一拽假胡须,差点把粘在下巴上的长髯拽下来。

“这不就是一片变成三片的船尾舵桨吗?”

姜星火怔了怔,说道:“对,大概就是这意思,铁马驱动这根树枝,也就是舵桨,船不就可以向前推进了吗?”

刹那间,郑和陷入了呆滞的思索推演。

而朱高煦也是开始变得将信将疑了起来,他作为职业军人,职责就是征战沙场,打败敌人,平常并不关心这些,对于所谓吃煤就能动的“铁马”,更是头一次接触到。

姜星火微笑看着他们,等待他们反应过来。

好久之后,朱高煦才迟疑道:“姜先生您确定吗?”

姜星火点头:“我当然确定,不过这种东西,现在暂时一两年内还不能面世,它需要再更合适的时候出现。之所以提前说出此物的存在,便是关于迁都的聊天讨论,我给你们提供一个可行的思路而已,不管究竟觉得可不可行,都只是无聊时的聊天而已,切莫当真。”

朱高煦忍不住插言道:“那如果不能造出来铁马呢?”

姜星火淡定道:“如果不成功,那就当是我吹牛好了。”

朱高煦顿时哑口无言。

姜星火继续讲道:“你们可以思考一下,这是关于迁都第二点困难,我做的一些思考.假设铁马和轨道作为运输工具成立,那么北京作为山西煤炭和辽东铁矿石的运输枢纽,自然就有了跟南方对等贸易粮食、丝绸、茶叶、瓷器等等的能力,而北方的煤铁或者是炼出来的钢材运输到南方,制造出来的廉价纱、棉,又可以进一步向海外进行贸易,甚至可以卖到极西的莺歌蓝、发郎溪等国。”

“海权,从来都不是指水师或者控制海路,指的是能通过所控制的海路,有效地运输货物、人员等资源!”

事实上,南京固然没有北方那种发展工业所需大量煤铁的得天独厚条件,严格地来说,马鞍山铁矿和淮河煤矿是支撑不起第一次工业变革的,但南京也有一个条件是北方比不了的,那就是财富和人口!

没有足够的财富和人口,工业变革根本无法启动,毕竟大明又不是靠掠夺起家的,用不了外部财富,初始动力只能依靠内部财富。

北方现在十室九空,本来元气就没恢复过来,哪有足够的财富和人口推动工业化?

“如此一来,在经济地位上南北不就基本平等了?”

姜星火继续说道,“经济平等,也就意味着出现了两个经济中心,其中任意一个经济中心承担庙堂中心的职责,亦或是两个经济中心都分别承担庙堂中心的部分职责,也就不足为奇了。”

接下来‘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是姜星火基于前世的明初历史史实,构建的设想。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为了弥合南北割裂,明朝皇帝就进行了为期数十年实际上的‘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

朱棣和朱高炽,朱高炽和朱瞻基这祖孙三代人,为了既守住北方,又控制南方,便采取了皇帝和太子一南一北的治国方略。

历史上既然证明可行,那就可以改良。

而且姜星火还有一层意思,那便是合理画饼,试探大明帝国高层对自己提议的态度和容忍度。

毕竟,这个提议涉及到了皇帝的核心利益。

——皇权!

皇帝的逆鳞!

触之者,必死!

既然姜星火出狱后打算改造大明,那么毫无疑问,肯定会有很多新的思维、政策、器物,即便能增强大明国力,给皇帝带来很大利益,依旧是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皇权的禁忌。

如果不现在在诏狱中,提前试探出皇帝对自己的容忍度。

那么等出狱后,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发现皇帝为了死死地捍卫皇权,所有改造大明的举动就变成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时候不就一腔热血喂了狗?

毕竟,在永乐时代,如果想脱离高度集权的皇权来进行社会改造,那无疑是痴人说梦的。

也就是说,姜星火在不知道皇帝对自己容忍度和接受度的情况下,必须主动试探出这一点,才能确定自己出狱后的种种举措,皇帝能不能容忍、接受。

如果连眼下的‘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这种基于永乐时代实际历史经验提出的改良,都因为碰触到了皇权,朱棣就打算干掉他,那么日后的改造大明,自然无从谈起。

而换句话说,如果连这种给皇权分权的方式,朱棣能忍下来,那就可以改造大明。

即便朱棣对此不以为然,觉得天方夜谭,也都没关系。

提议本身是为了试探,而不是为了实践。

因为只要朱棣没有给他任何惩罚,那就代表着朱棣对他的容忍度、接受度,足够到了改造大明的地步。

而这会不会算作主动求死?

姜星火认为不会,因为他出发点就不是求死,而是提议做事,朱棣接不接受,惩罚还是奖励还是视若无睹,那都是朱棣的事情,被砍了也不算主观动机而是被动实现。

“两个庙堂中心?”朱高煦的呼吸愈发急促,他连声问道:“姜先生,那您说的要备边,但军队不放心远离统治核心,以及权力分散导致的猜忌,怎么解决?”

姜星火答道:“从北方抽调来靖难的军队,肯定是需要返回北方的,士卒普遍不习惯南方的饮食,也不耐酷暑.但偏偏军队离得远了,皇帝不放心。”

“解决办法也很简单。”

“喔?”

郑和精神一振,军权,这可是最难的一点,姜星火竟然说解决办法很简单?

姜星火先叠了个甲:“先说好,今日只是随便说说,狱友聊天,作不得真。”

两人自然点头。

“这个解决办法便是,手握兵权的皇帝坐镇北京,依旧能总揽政务决定权、司法决定权。而制定法律规定历代储君都需坐镇南京,以维系南北平衡,同时学习历练接触政务,而非做最终决定。”

“也就是‘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

事实上,这也是大明征北大将军朱棣和常务副皇帝朱高炽,甚至是朱高炽和朱瞻基在历史上的分权模式。

姜星火正是参考了历史上明初特殊时期的南北割裂,导致历史上的两代皇帝和太子必须齐心合力,在没有快速通讯的情况下,都能一南一北共治天下,才敢提出这种模式。

特殊时期,特殊政策,为的就是在百年内弥合南北割裂。

否则,没有别的办法可言了。

“庙堂中心一分为二,‘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俺觉得不太可能吧?”朱高煦蹙眉道。

郑和亦是问道:“通讯怎么解决?如果庙堂中心一分为二,恐怕扯皮都要扯疯了!”

事实上,这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所在。

“如果没有产生意料之外的变化,那么庙堂中心一分为二,确实是无解的操作,毕竟,通讯延迟太久本来就会产生误会,而分权.又会进一步导致猜忌。”

姜星火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异彩。

“按照现在的通讯情况来推算,确实难以解决,但不代表未来无法解决。”

“未来?”朱高煦有些不解。

姜星火先问道:“你觉得建设北京的宫殿城池,然后移民充实人口,到最后达到迁都的所需基础条件,需要多久?”

“少则二十年,多则三十年。”朱高煦肯定地答道。

光是扩建皇宫,没个十年八年就搞不成。

更别提其他都城所需的配套设施,以及与都城相匹配的人口、农业、水源、道路等等了。

“所以,时间还很长,现在解决不了通讯,不代表以后解决不了。”

姜星火接下来做的假设,都是只能在未来实现的,现在验证不了。

换言之,姜星火为了试探皇权容忍度,开始画大饼了。

至于接下来畅想的科技点,也仅仅是畅想。

姜星火低头从地上捡了几根小树枝,挨个插在土里,又用树叶的梗,依次连接这些树枝。

“那如果我说,在未来二三十年内,会有这样一个名为【千里传文】的东西出现,只需要把一个个木桩子打进地里,中间拉上线,如此一来,南北两京就能实现实时传输文字,是否可以满足‘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所需的通讯条件?”

二三十年,就是工业变革建成工业体系基础,为点出“有线电报”这个科技点所必须的前置条件。

其实无线电台反而比有线电报更容易搞,无线电这种初中生都能手搓出来的东西,姜星火自然也会,但眼下只是畅想,自然要讲点明代人还能理解涵义的东西最起码有线电报还有个实体吧?

如果直接说隔空发消息,明代人怎么理解?

那不成了仙人法术之千里传音了嘛。

闻言,朱高煦和郑和两人将信将疑。

【千里传文】就像【铁马】一样,都是姜星火畅想的东西,能不能实现不知道,但既然化肥都实现了,还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诸如鸟粪岛、金山银山都实现了,他们也不敢保证这东西姜星火就弄不出来。

他们之所以觉得‘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不靠谱,就是因为无法解决快速通讯,总不能天天八百里加急吧。

若是说二三十年后,有这样一个仿若仙器一般的东西出现,似乎倒也不是不能搞一下‘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

毕竟都能实现实时通讯了,那隔着几千里扯皮跟大家现在隔着几条街扯皮,听起来区别倒也不大。

当然,前提还是【千里传文】这个东西在未来能搞出来。

“有了【千里传文】实时通讯,皇帝依然操纵政务权柄.皇帝不出宫,便知天下事。这一点伱们应该能理解,皇帝处理天下政务看得的奏章,【千里传文】传的也是奏章。或者说的再直白一点,日后大明的皇帝一定是住在皇宫几十年不出来的,那么对于皇帝而言,信息来源的远近,其实没有任何差别,只需要手里握有军权、司法决定权、政务决定权就可以了。”

“而【千里传文】也可以部分解决皇帝与太子的猜忌问题,同时也可以制定太子定期回京,譬如一年多少次的制度来进一步防患于未然,这样就能做到南北平衡的同时,不耽误政务处理,也会避免权力分散导致的猜忌。”

“此法虽有些瑕疵,但若非如此,则南北平衡永远无法破解!”

“没有此法,大明迁都北京,南方必然尾大不掉,双方离心离德,为亡国埋下祸根!”

朱高煦的豹眼,彻底睁圆了起来。

(本章完)

第179章 姜星火的试探

密室内寂静无声。

本来,迁都问题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个必错的选择题!

怎么选,都是错!

选了北京为都城,就会让南方尾大不掉,面临运粮的巨大难题。

选了南京为都城,就会面临南北分裂,北方边防无法解决的问题。

但是姜星火今天却告诉他们,这个选择题的答案很简单,只要有能够实时通讯的【千里传文】出现,把选项拆开就好了。

手握军权、政务决定权、司法决定权的皇帝坐镇北京,而太子坐镇南京。

事实上在朱棣的心中,为了解决南北割裂的问题,也是打算立了太子后,与太子一南一北。

朱棣觉得,至于姜星火所说的【铁马】,远没有【千里传文】重要。

在朱棣看来,就算是不能实现【铁马】,也只是有点小瑕疵而已,北方的经济弱势又不是一年两年了,而是三五百年,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也没什么。

毕竟,北方的钱袋子瘪,但是刀把子硬啊!

朱棣想来,只要自己的基本盘不动摇,军权在自己手里,没钱都是小事,办法总是有的。

实在不行,就加大税卒卫的力度,有刀把子还收不上税怎么的?

不可能的。

但提议是不错,可偏偏这时,空气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陛下,儿臣反对!!!”

朱高炽大声说道,此时他的额头已是渗出汗水,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挣扎着跪倒在地。

“儿臣觉得或许如唐宋元旧制,设立南北两京,甚至四京、五京,都没有问题。”

“但儿臣反对‘皇帝与太子分镇南北两京’的提议!不论儿臣是否是太子,儿臣都反对这个提议!”

储君之争,随着朱高煦即将出狱,俨然便是即将掀起的波澜。

朱高炽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可能去同意姜星火关于‘皇帝-太子’分权的想法!

否则,朱棣会怎么想?

太子还没当上呢,就琢磨着分朕的权柄了?

哪怕这种分权,在事实上已经持续了四年之久。

靖难时期,朱棣麾下的所有政务,基本都是朱高炽处理的,递给朱棣的,通常都是简报和处理意见,朱棣也通常不会反驳朱高炽的政务处理意见。

朱棣只管军权、司法决策权、政务决策权,抓着这三项最为重要的权力,其他都放给了朱高炽。

燕军打进南京城后,这种模式依然在持续。

朱棣除了图新鲜的时候勤政了一段时间,其他时间,都是朱高炽在负责政务。

“你先起来吧。”

朱棣也随之陷入了思索。

对于未来,朱棣的设想其实也有跟朱高炽透露过,朱棣去北京筹备征伐漠北,南京政务留给朱高炽处理。

这跟姜星火说的没差别。

但是。

——事实没差别,不代表名义没差别!

朱棣可以一时这么做,那是因为他信得过自己的好大儿,好大儿能胜任处理政务,他自己不擅长处理政务,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正是因为有这些特殊条件,所以这种事实上的‘皇帝-太子’分权,绝不可以成为制度!

如果后世皇帝信不过太子呢?如果太子不擅长处理政务呢?如果皇帝随朱元璋这个老祖宗特别喜欢处理政务呢?

“皇帝-太子分镇南北京,确实不能成为国朝制度,或许两三代人可以,但往后,必然会出现问题。”

朱棣最终也做出了否决态度。

事实上这么执行,可以!

把事实上落到制度上,不行!

作为一个帝国最高统治者,朱棣最关心的,永远是皇权。

朱棣和好大儿分权无所谓,因为没有兵权的好大儿威胁不到自己的皇权。

但如果成为制度,那么“后世皇权”就会遭到太子的威胁,这是朱棣所不允许的。

朱棣喟叹一声:“二三十年,实在是太远了先不说姜先生所谓的【千里传文】是否真的存在,即便存在,恐怕到时候对于弥合南北,也起不到效果了。”

方值此时,礼部尚书李至刚忽然大胆开口。

“陛下,而且最重要的是,胡化了数百年的北方,等不了这二三十年了!准备迁都,势在必行!”

显然,道德底线灵活的李尚书,眼见皇帝的态度有所变化,还是打算重新坚持一下自己的庙堂主张,那就是迁都北京。

至于事实情况有没有李尚书说的这么吓人,能不能等这二三十年,李至刚自己也不好说。

反正李至刚琢磨着,北方胡化严重,南北割裂这件事,是当务之急吗?

说是,那也是,因为这关系到了大明的统一,现在南北矛盾很深刻。

说不是,那也确实不是,因为都割裂了好几百年了,只要不发生游牧民族再次南下中原,那也就只能南北凑合着一起过。

日子过得久了,南北割裂,自然也就弥合了。

所以说,迁都这件事,很重要,但绝没有急迫到一朝一夕就得解决的时候,根本不是短期能解决的,靠得就是朝廷给政策,然后用时间慢慢弥合。

随后,又听了几人的意见。

朱棣在心底给出了结论。

姜星火所说的‘皇帝-太子’分权,分别镇守南京和北京,北京的皇帝掌握军权、司法决定权、政务决定权,南京的太子处理日常政务,可以事实上这么做,但绝不能成为制度。

虽然这威胁不到朱棣的皇权,但会威胁后世儿孙的皇权,朱棣不打算多此一举。

反正就是个名分的事情,没有就不留麻烦。

这也是姜星火的提议,第一次被朱棣在心里完全否决。

事实上,这便是封建帝王根深蒂固的统治属性所在。

后世各种影视剧所美化的帝王,绝不是他们原本的形象。

对于朱棣这种狠人来说,他为了获得姜星火独一无二的知识,可以容忍姜星火言谈无忌,也可以给予其足够的尊敬和地位,但这些有个前提。

那就是姜星火不能威胁到他的皇权。

否则别说是谪仙人,就是天上仙人下来,朱棣都敢拔刀。

这,既是朱棣的霸气,也是他的利益根基所在。

路漫漫其修远兮,姜星火和朱棣在未来“既合作又对抗”的关系,在此时俨然便已扎根生出了苗头。

——————

人与人的想法各不相同。

对于墙内的朱高煦来说,他倒还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

从小在军营这种文化荒漠长大的朱高煦,是非常崇拜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姜先生的,所以哪怕姜星火提出了在他看来完全是天方夜谭的【铁马】、【千里传文】,朱高煦还是觉得是完全有可能出现的事物。

既然觉得有可能出现,那基于此提出的‘皇帝-太子’南北都城分权,朱高煦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其中的弯弯绕,都只是懵懵懂懂有个念头一闪而逝。

朱高煦最关心的,是太子!

朱高煦之所以表现得这么激动,就是因为他知道姜先生的讲课内容被父皇窃听了。

而姜先生的这个‘皇帝-太子’分权的提议,对他来讲,是利益最大化的提议!

为什么?

如果立储之争成功,朱高煦当上了太子,那么他就可以早早地独掌半个大明的权柄,这不爽吗?

如果立储之争失败,朱高煦没当上太子,那么他也可以跟着朱棣待在北京,近水楼台先得月,没准时间一长,父皇又改变心意了呢。

那为啥朱高炽没法如此“双赢”,原因很简单,朱高煦跟朱棣更亲啊。

朱高煦跟朱棣待在一起,很容易改变朱棣的想法,但朱高炽跟朱棣待在一起,就起不到这个作用。

姜星火对此也能大约揣测到,反正不管是‘皇帝-太子’分权,亦或是【铁马】【千里传文】。

这些都是他画得大饼,目的就是测试一下大明帝国高层对他的容忍度。

换句话说,姜星火之所以拿这些短时间做不到的事情说事,一反他之前严谨推演的态度,根源便在于此。

——因为姜星火知道自己被大明帝国高层注意上了。

而自己的学生,就是二皇子朱高煦!

自己讲给朱高煦的内容,朱棣很有可能会知道。

那么自己就必须挑逗一下皇权了,如果朱棣接受不了,一刀宰了他,那姜星火没话说。

原因很简单,如果朱棣是一个接受不了任何对他权力有影响的事物的皇帝,那么想要改造大明,根本无从谈起!

还是之前的那套底层逻辑。

改造大明,无论是思维还是器物,方方面面都会对朱棣现有的权力体系和权力结构造成影响。

只是有些事情对朱棣有很大利益,有些事情有利益的同时会稍有弊端。

如果朱棣连这点基于历史做的推演政策都接受不了,要对姜星火动刀,那后续也不用改造什么了,因为改造任何东西,都会招致朱棣的反对。

而没有朱棣的支持,姜星火是改造不了大明的。

所以说,姜星火把这些一反常态的、超前的东西拿出来说事,目的就是为了通过画大饼,来测试大明帝国高层对他提议的容忍度。

这也是姜星火与朱棣,在无形中的博弈和试探。

而博弈和试探的结果,姜星火不出意外的话,也会过段时间就得到答案。

如果姜星火这么公然挑逗皇权,朱棣都不杀他,那就说明朱棣对于他的容忍和重视,达到了姜星火改造大明所需的程度。

君主专制的时代,没有皇帝的支持,改造个屁的大明。

皇帝能忍,对他够重视,姜星火才能把理论落地,去做实事。

非是基于这个目的,姜星火是不会把现在做不到的、时间跨度多达二三十年才能实现的事情,拿出来说事的。

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至于郑和

他一直在学着螺旋桨的样子摇花手。

郑和对姜星火提出用铁马驱动船只的想法,非常着迷。

庙堂政策的问题,郑和反而关心不多。

因为郑和很清楚,这些压根就跟他没关系,他最好也不要参与进去,否则没好处还惹得一身骚。

像他这种人,无论是哪个皇帝上位都会用的,参与进立储之争,对郑和来说也不会获得什么更多的利益。

弊端远远大于利益的事情,傻子才做。

郑和不是傻子。

郑和问道:“姜先生,你说的这个【铁马】,真的能造出来吗?”

“肯定可以,但不是现在。”

姜星火认真思忖了一番,回答道:“或许在未来的几年后,你就能看到大明的人自己发明创造的【铁马】出现。”

大明这个时代,仍旧处于封建王朝社会的中晚期阶段。

姜星火能不能手搓蒸汽机?

当然可以,在第六世,姜星火就从一个普通工人干起,在实业救国时期的各个化学、机械工厂里摸爬滚打,最终靠着自己的智慧与能力,自己开了几家化学和机械相关的工厂,并为抗倭运动提供物资支持。

那一世的结局,是作为明面上工厂主,暗地里特殊工作者的姜星火,面对必死结局,点燃了自己工厂生产的炸药,被子弹击毙后,进入倒计时的炸药也带走了工厂和工厂里的所有人。

近代工业的东西,诸如内燃机之类的当然就别指望了,那玩意根本不是个人能手搓出来的。

但不管怎么说,手搓西欧中古时代(公元500-1500)到第二次工业变革(公元1870-1914)这三百多年里,一部分科技点的能力,姜星火还是有的。

超前一些的有线电报这种东西,如果有最基础的工业体系支持,多花时间(20-30年),多砸金钱(几百上千万两白银),南京到北京的一条主要线路还是能建出来的。

但是,姜星火对于攀科技树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

引导与建立体系的意义,远大于自己手搓。

即便是出狱后,姜星火还是认为用环境去倒逼人,用制造力去逼制造关系,才是正确的路子。

至于以后什么限制皇权,那都是留给几百年后的种子。

眼下皇权专制对于支持他改造大明,才是更有利的。

“那【千里传文】呢?”郑和更进一步问道。

姜星火坦承答道:“顺利的话有可能二三十年,不顺利的话也有可能有生之年都出现不了。”

郑和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藏下了几许期待。

若是铁马能驱动船只,那么大明船只的性能,马上就能获得巨大的提升。

相当程度上无视是否顺风顺水,在这个时代是多么逆天的能力?

我大明水师,天下无敌啊!

等等。

郑和忽然皱起了眉头,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姜先生。”郑和的红脸有些怪异,“咱们的话题,是怎么跑到这上边来的?”

听了这话,朱高煦也呆了呆。

对啊,话题什么时候跑偏到这里了?

好在最近几个月随着诏狱生活戒除酒色、多读书、作息规律,朱高煦的大脑清明了许多,他很快就回忆起了跑偏之前的内容。

说来惭愧。

话题就是朱高煦自己带跑偏的。

是朱高煦非要拿大明定都南京后,考虑迁都又放弃这件事来说事的。

朱高煦老老实实地复述了一遍。

“刚才讲到了陆权、海权、国际权力,庙堂是经济的延续,战争则是庙堂的延续,国际权力,便是某个国家可以从战争、庙堂、经济等等角度,全方位影响其他国家的能力,而其中最根本的、最持久的,则是经济利益。”

郑和也跟着补充道:“还说经济利益的核心是货物运输的时间和数量,以及讨论汉唐控制西域商路为什么最后都失败了。”

“伱们说的很不错。”姜星火赞许道:“而汉唐失败的这个原因,其实我们刚才关于漕运和海运的讨论中,就已经得出结论了。”

“姜先生是说海运成本?”朱高煦试探问道。

“便是如此!”

姜星火肯定道:“经济利益的核心是货物运输的时间和数量,海运或者说水运,天然就比陆运的时间要快,数量要多,因为水运的船只可以借风借水,陆运只能靠运输者的腿。”

“那么我们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结论,汉唐控制西域商路失败,就是因为陆路长距离运输不可取.反过来说,水运长距离运输,是完全可取的,所以跟陆权论还有一个相对应的理论。”

“那就是海权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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