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父子相认 (更新完毕)

都说,男儿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而还。但陈锦没有战死沙场,却被一个家丁给刺死了。

这是他之幸,还是他之不幸?

恽寿平不知道。

他跪在陈氏的身边,搀扶着因为伤心几度昏厥过去的陈氏,心里面十分复杂。

泪,他流过了,因为陈锦是他的养父,这四年来,供他读书供他绘画,供他一处平静学习的场所。陈锦做得一切,值得他为他的死流泪。

但陈锦也是攻破建宁城的清军主帅,大哥在这一战战死了,父亲和二哥也因此失散多年,生死不知。如今陈锦这个罪魁祸首也死了,他该高兴吗?

他还是不知道。

浑浑噩噩度过了两天,恽寿平就匆匆收拾了一番,陪着已经接受了丈夫身死这件事的陈氏,前往同安县奔丧。

等到将陈锦安葬之后,又和陈氏转道前往临安灵隐寺,准备请大师大做法事,为陈锦超度。

在前往临安的官船上,由于连日奔波而变得有些形销骨立的陈氏,拉着恽寿平的手,哽咽道:

“苦命的孩子,你父亲一去,如今真的只剩你我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了。”

说着,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母亲,别哭了。”

恽寿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伸出拿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安慰道,“您的身子骨要紧呐!”

陈氏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没有再说什么话。

一行人到了灵隐寺,恽寿平就扶着陈氏进入寺中上香,然后派人联系方丈,安排法事等各项事宜。

他则让下人服侍陈氏到寺中的客房里歇息。

自从陈锦遇刺身亡以来,这一段时间里,陈氏一直奔波在路上,没有好好歇息过一个晚上,身子骨早就吃不消了,再不休息的话,只怕都快要撑不住了。

灵隐寺的效率很高,两天后,一切安排妥当,恽寿平就和陈氏一起,来到大殿中为陈锦超度。

恽寿平看着大殿里端坐着的和尚们,心里面很是安详,

“如果清军没有入关,这一切该多好,陈锦不会遇刺,自己的大哥也不会战死,父亲和二哥也不会走散……”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再也回不去了。

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二哥,还在不在人世?如果在,他们过得好不好?

喃喃的诵经声传入耳中,恽寿平的心里面,却是如同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他睁开双眼,四处张望了一番,忽然,一个中年和尚映入了他的眼中。

他的双眼猛地睁大了,胸口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了起来:“那,那是父亲?!”

那个中年和尚双目微闭,一手竖掌放在胸前,一手稳稳地拿着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面前的木鱼,嘴里不停地开阖着,正在念诵经文。

比起五年前,他已经老了太多了,原本光滑的皮肤,如今却是黯淡无光,眼角处的鱼尾纹清晰可见,可恽寿平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自己的父亲,恽日初!

恽寿平恨不得立刻就从地上爬起来,冲上去相认,但他还是死死地克制住了自己,因为陈氏就在他的身旁,众多的家将兵丁也围在大殿里,他不能就这么去和父亲相认,否则的话,很有可能给父亲带来灾难。

一想到这里,恽寿平缩在衣袖里的双手就死死地捏在了一起,连指节都捏白了。

忍住,一定要忍住!

只要知道父亲在哪里,还能没有机会相认吗?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法事,做得实在是太慢了。

好不容易熬到法事结束,恽寿平按捺住焦躁不安的内心,先陪陈氏吃了晚饭,然后安排下人伺候她到客房中歇息,他自己却是悄悄溜了出来,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父子俩相隔四五年再见,都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

哭过之后,父子俩又将这几年来各自的遭遇经历说了一遍,最后,恽寿平说道:“如今我既已寻到父亲,便不会再跟着陈氏回去了,不过还是得想个法子,不然她不会放我离开的。”

“唉,都怪为父,苦了你了。”

恽日初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说道,“此事,只怕只有住持具德大师才有万全之策。”

于是,父子二人又前去寻找具德大师商议,具德大师对恽日初父子相认也是万分欣慰,毫不犹豫地答应要帮助他们父子团聚。

陈锦法事要做三天,三天法事做完之后,具德大师才对陈氏说道:

“老夫人,贫僧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陈氏连忙说道:“大师有话请讲!”

她早就知道,灵隐寺的住持具德大师是当时最有名望的一位神僧,每次讲法“所至万人挤拥,挥汗成雨,至浴水一时呷尽”,也正是这个原因,她才不远千里赶来灵隐寺,为自家老爷做法事超度。

具德大师施了一礼,说道:“我观公子男生女相,命薄如纸,恐命不长久矣。若想他增福添寿,如今只能留驻寺中,一生礼佛。”

陈氏一听,原本早已干涸的泪水再次汩汩而出,大哭道:“我只有这孩儿相依为命,为何待我如此残忍?我不,我要带小南田回京,继续他亡父的爵位!”

她刚刚失去了丈夫,又怎么舍得再抛下儿子?几番痛哭,差一点昏厥过去。

恽寿平扶着陈氏,也是听得心里难受,但他自幼学习忠贞爱国,爱的是大明,却非大清,而且他也不肯和父亲分开,只能强忍着说道:

“母亲,命该如此,强求不得,荣华富贵于我如过眼云烟,我愿留在寺中,也好日日为母亲祈福。”

陈氏又是抱着恽寿平一阵痛哭,但最终还是同意了,她相信具德大师的话,为了儿子能够活得久一点,她再不舍得也只能将他留下。

看着陈氏在一干下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远去,恽寿平的心里也是颤抖不已。

他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四五年的疼爱与养育之恩,他怎么可能会对陈氏一点感情也没有?

然而,他不可能去做大清的臣子,他宁愿和父亲一起浪迹江湖。

只是,他欠陈氏的,这辈子再也还不清……

(本章完)

第775章 松柏之质,经霜犹茂 (第一更)

恽日初父子相认之后,自然不可能再留在寺庙里做和尚了。

父子二人谢过具德大师的相助之恩,恽日初就带着恽寿平,一起回到了武进的老家。

回乡后,父子二人相依为命,恽日初亲自教授儿子读书、作诗和绘画,给恽寿平的才气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武进山水秀丽,风光无限,是作画的好题材。

恽寿平便先学习山水画。

而要学画,自然先从临画开始。

恽寿平就先从临摹黄公望、王蒙等人的画作开始,一直临摹到以假乱真的地步,才开始独自外出写生。

《仿古山水册》册页十二帧,就是在他早年临摹古画时,所创作出来的。

当时,禽兽花鸟画正在没落,恽寿平又开始学习绘画花鸟画。

他创作态度严谨,认为“惟能极似,才能传神”,“每画一花,必折是花插之瓶中,极力描摹,必得其生香活色而后已”,又以没骨法画花卉、禽兽、草虫,自谓承自徐崇嗣没骨花法。

而且,恽寿平的画法与众不同,是“点染粉笔带脂,点后复以染笔足之”,创造了一种笔法透逸,设色明净,格调清雅的“恽体”花卉画风。

随着恽寿平的诗词、绘画水平逐渐提高,恽日初也渐渐老去,抚养老父亲的重担也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别无长物,只能以卖画为生。

恽寿平为人清高,视名利如草芥,绝不肯趋炎附势。遇到谈得来的,不论贫贱,求他作画,即刻挥毫;若遇见一些想用金钱来买画的势利小人,即使给他再多的钱,也不肯为他们提笔。

他一生不应科举,不做官,连个秀才都不去考。他的所有作品、书信,从来不署清朝的年号,而是用天干地支来表示。

也正是因为这种种原因,他和父亲的生活,都过得很清贫。

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腊月,恽寿平离家到临安卖画,次年五月,又以卖画所得,托人购得临安坟地两处,决定迁葬其父灵柩于湖上,以了其生平所愿。

他急于筹款,抱病作画,以致病倒不起。

无奈之下,恽寿平只得返回常州。抵达常州的第二日,恽寿平便病重不治,于白云渡瓯香馆中逝世,终年五十八岁。

一代才华绝世的宗师,就此默默地终结了他坎坷的一生。

……

清朝文学家顾贞观曾言:“薄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犹茂。”

恽寿平无疑便是“松柏”,一生都在跌宕坎坷中度过,最终成为了一代画坛宗师。他的成就,影响的不只是一批人,而是一代代人,对华夏的画坛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向南缓缓地回过神来,脑海中思绪万千,恽寿平一生,是坎坷的一生,但又是何其幸运的一生。

如果在他少年抗清失败身陷囹圄时,没有遇到陈锦夫妇,没有被陈锦收为养子,也许一辈子都无法逃离那个阴暗逼仄的牢笼,那样的话,也就不会有画坛宗师恽寿平了,更不会留下那么多珍贵、精美的画作了。

向南正沉浸在恽寿平苦难的一生中,耳畔忽然响起了康正勇略带兴奋的声音:

“老师,论文我看完了。”

“嗯,这么快就看完了?”向南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有把握操作吗?”

顿了顿,他又说道,“整个操作方法,实际上和‘火烧去铅法’相似,只不过,在事先还需要在红色霉斑处涂抹强氧化物粉末。这样吧,你现在就准备一下材料,现场操作,我在一边盯着。”

“好。”

康正勇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论文中有详细的操作方法描述,他看自然是看得懂的,不过真要让他看一遍就开始实际操作,他又有些畏手畏脚,毕竟这册《仿古山水画册》也是价值不菲,要是一个操作失误,将它烧坏了可怎么办?

可老师愿意在一旁盯着,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对于向南,康正勇的内心里,有一种盲目般的信任,他始终坚信,只要老师出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

康正勇从一个柜子里取来一瓶浓度75%的酒精,又取了一些高锰酸钾粉末以及其它药物,将它们一一放在长案上。

然后,他将高锰酸钾粉末和其它药物粉末均匀搅拌在一起,再取来棉签,粘上一点混合粉末,轻轻点涂在古画上的红色霉斑上面。

等所有的红色霉斑上都被点涂上混合粉末后,康正勇又从另一个柜子里取来两条干净的白毛巾,放在洗手池里用水打湿后拧干,再将毛巾拧成棍子状,在古画上围成了一个圈,将所有红色霉斑都圈在了里面。

做完这一切之后,康正勇这才拧开装有浓度75%的酒精瓶,将里面的酒精缓缓地倒在了毛巾围成的圈子里。

顿时,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

康正勇耸了耸鼻子,继续往圈子里倒酒精,一直到圈子里的酒精略略高出画面有薄薄的一层之后,这才停了下来。

长出了一口气,康正勇将瓶子放在一旁,转过身来看了看向南,向南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康正勇抿了抿嘴唇,回过身来后,又从长案底下的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打火机来,“哒哒”两声,打着了火,然后往毛巾围成的圈子里一放,里面的酒精“腾”地一声就被引燃了,淡蓝色的火焰就好像漂浮在酒精上方一般,无声无息地燃烧着。

康正勇一脸紧张,死死地盯着古画,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也不知道他是在担心这火会烧坏古画,还是担心红色霉斑依然无法清除。

当然,他坚信老师的办法是可行的,如果红色霉斑没有清除掉,那肯定是自己操作上出现了问题。

除了康正勇之外,付洪涛、汪晓鸥等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一个个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长案上的正在燃烧着的古画,他们,也在紧张地等待着:

这红色霉斑,真的会这么容易就清除掉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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