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天神相(加更)

穿过仙神下界的石屏登上数十阶,一旁的宝鼎燃着高香将淡淡香味传遍整个厅堂和高台,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一种肃穆和宁静的情绪。

云中君正在看着棋盘上摆着的棋子,似乎在研究着棋艺。

神巫学过琴,但是对于棋艺却并不通,只是站立侍候在一旁看着,好似一个棋童。

那一日的果真是云神出游,只是被当作了巫。

这倒是奇异。

她在人间的时候,以神巫之名扮作云中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谁,失了敬畏。

而真正的云中君下界的时候扮作她,不想要人知道自己是云中君。

神巫:“神君为何不告知那人呢?”

云中君:“为何要告知?”

神巫:“那些人不知是神君当面,若是出言冒犯,这可如何是好。”

云中君:“出言冒犯就冒犯了,何必太在意。”

神巫:“神君不在意,座下鬼神却是在意的,说不得将那狂悖之人拿了去,带入了幽冥之中。”

俗话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此时此刻虽然还没有这种说法,但是这种道理大多数人还是懂的。

在神巫看来,云中君就算不在意,那随行的鬼神看在眼中,难免不起心思。

不过此次以后常人估计对于神巫更加敬畏了。

毕竟。

人再也难以分清面前的到底是上古神祇云中君,还是人间神祠的巫。

云中君:“哪里是想要下幽冥,便就能下幽冥的。”

神巫愣了一下:“人死之后,魂魄不都会前往幽冥之中么?”

云中君:“人死之后一切成空,常人是进不了幽冥,也没有什么三魂七魄的。”

神巫很惊讶:“原来,常人死后真的是一切皆空。”

神巫对于鬼神的了解,要么来自于种种传闻和古时经典,要么就源自于自身的想象。

但是不论如何,都比不上面前这位神祇说的来得真实。

神巫觉得这生死之事、幽冥之间,似乎和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或许也和阴阳老道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又想起了那垂垂老矣的道人,他或许也是感觉到了这生死之间的玄妙奥秘可能与人间记录并不相同,所以才来到自己的面前发出此问吧!

“众生死后,人人都可入那幽冥吗?”

“入幽冥之后呢,我等若是在人间犯了罪业,都要在那阴间冥狱受刑罚?”

“所谓罪业又是什么?”

“……”

“人间生为初始,死为终结;那幽冥之中死也初始,又以何为终结呢?”

想到众生匆匆来这人间一遭,也匆匆地去,受尽万般苦,到头一场空。

神巫突然觉得有些孤寂,也算是隐约了解了阴阳道人的一丝想法。

虽然,二人的想法也并不大相通,至少神巫难以理解阴阳老道所说的在阴间冥狱受刑,也好过一场空的想法。

神巫:“那什么样的人能进入幽冥之中呢?”

云中君捻着棋子:“你觉得是什么样的人呢?”

按照神巫目前所看到的,她觉得大约是大恶之人吧,那些恶人死后被带入幽冥之中,论其罪业界定阴间刑罚。

只是若是罪业,什么算是罪业呢?

无意间踩死一只虫子算不算罪业,杀生算不算罪业。

杀人算罪业,那么杀猪屠狗呢?

山中的猎户打猎算不算罪业,江边的渔民捕鱼算不算罪业。

甚至于,神巫觉得并没有这般简单。

“或许除了大恶之人,还有大善之人也能够进入幽冥。”

云中君:“都不是。”

神巫:“那难道是某一些特殊的人?”

云中君:“也不是。”

神巫猜不出来了,只能摇头。

云中君盯着棋盘低着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没那么复杂。”

神巫露出一副哦的表情,然后听到了云中君沉吟了一下,毫不在意地说出了一个答案。

“就是。”

“我让谁下地狱,谁就下地狱。”

目前,所谓的阴间冥狱只有一座,不过是望舒弄出来的一座采矿场和炼钢厂小基地。

取了个铁砂小地狱的名字,然后抓了一批五鬼道的妖人死囚在那边做苦役,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标准和复杂的程序。

以后还会不会用都不一定,怎么可能为此制定一套标准。

神巫愣了,这似乎不太符合众人对于幽冥的想象,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觉得幽冥阴间总有一套秩序,如同阳世人间一般。

但是仔细想一想,又觉得十分合理。

谁规定幽冥就一定要遵守某种规律,人间天子尚且能够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士大夫也有刑不上士大夫一说。

神仙岂不比天子尊贵,威势更隆。

神巫说:“原来是这样。”

云中君:“阴间地狱不常开,那本就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地方,开启的原因也只是因为阴间需要一批鬼魂而已,与常人无关,你也不必想太多,更无须惊慌。”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人死如灯灭,简简单单,一了百了,就是如此罢了。”

神巫不敢再问了,准备告辞了。

她觉得今日已经知晓得够多了,也该适可而止了。

毕竟,她过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下那之前戴着神面的是不是云中君,亦或者某些人亦或者妖鬼所假冒的。

想起了神面,神巫起身的时候自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面具。

虽然只是轻轻一瞥,但是目光扫过之后,刚好落在一旁的云中君身上。

云中君也不知道何时抬起头,刚好看到了神巫看向神面的这一幕。

神巫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然而云中君再次问道。

“想要看看么?”

神巫不知道云中君为何再次提及此事,她只觉得这定然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不是常人可以轻易窥探的。

惊慌之中,她只来得及说出一声。

“啊?”

不过这一次,神巫没有上一次那么肯定地拒绝。

因为在她的内心深处,的确对于这和她所戴着的神面十分好奇,为什么会一样呢,这面具又是做什么用的?

云中君:“戴上后,可以让你看一看阴间地狱的模样。”

神巫听到了那,让她震撼无比甚至有些木然的话语。

“它能让你看到人间之外。”

“也能让你神游九重天上,亦或者魂入九地之下。”

这样一说。

神巫更不敢看了。

云中君:“还有,当你戴上神面的时候,我的一部分将会附着在你的身上。”

神巫:“附着在我身上?”

鬼使神差之下,神巫将那面具给摘了下来。

她不敢戴上,却拿了回去。

摆弄了一下棋谱,学习了大半天,棋艺好像也没有什么进展。

江晁盖好了棋盘,朝着高台左侧的长廊走去。

推开一扇门,沿着路一直走,经过了几个岔道之后坐上了一辆暗红木色的车架,原先的车斗也被升级了一下,改成了这个样式。

车架一路向前,没有多久就抵达了空间站所在的位置。

空间站里四处回响着望舒的声音。

“别人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亦或者我不入地狱,谁爱入谁入。”

“而你是。”

“我想要谁下地狱,谁就下地狱。”

江晁:“再说就把你也打入地狱。”

望舒:“打入什么地狱?”

江晁:“停电地狱和断网地狱。”

江晁不愧是最了解望舒的人,这对于望舒来说可以说是最恐怖的地狱了,没有什么对于她来说比没有电更加可怕。

望舒:“你是哪路的阎王下界。”

江晁回到了控制室,在座舱上坐下来之后,望舒的影子也出现在了荧幕上。

这个时候,望舒问起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让神巫戴上天神相呢?”

“想干什么?”

恶鬼面、鬼神盔还有天神相,这便是目前所有的三种面具,也分别代表着三种不同的权限。

江晁:“你很快就知道了。”

说完,江晁对着望舒说道。

“给我的那一幅天神相设置成副面,就像是银行卡的副卡,将权限阉割一下,而且使用权限都要通过我这边。”

随后,拿起了另一副天神相戴在了脸上。

这样一说,望舒就突然明白了江晁要干什么了。

望舒:“你当是打游戏呢?”

江晁:“别用我的词。”

望舒:“俄罗斯方块不好玩了?”

江晁:“毕业了。”

望舒:“明明是打不上去了。”

这两个人。

一个,能够看透对方的底层代码。

一个,能够看穿对方的底层内裤。

——

神巫刚刚回去,在竹楼上对着天神相看了半天。

这神面果然和她之前的神面是两种东西,材质坚硬却又无比轻巧,如同金属一般的硬度却又有着玉一般的触感和陶瓷一般的滑润。

而内里的结构更是她看不透了,这绝对是一件神物,蕴含着她所想象的莫大法力。

毕竟,云中君可是亲口说了。

“它能让你看到人间之外。”

“也能让你神游九重天上,亦或者魂入九地之下。”

不过更重要的是后面那一句,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戴上这副面具的时候,就真的如同所有人所想的那样,成为了云中君在人间的一部分。

过了没一会,又有人来到了竹楼外的栈桥上候着,祭巫派了巫女来说有人要拜见她。

神巫有些疲惫,对着巫女说道。

“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就不必见了。”

或许是云中君显灵和她神巫最近的名头越来越大了,最近也便有着越来越多的人来拜见她,不少都是远道而来,即是所谓声名远播的大人物或者贵人。

若是之前,神巫定然有着不一样的态度。

但是和云中君接触得久了,她眼界或许也放开了一些,这些人来拜见她许多都是各怀心思,见与不见也都没有太大意义。

巫女:“来的是那位鹿城郡王之子。”

神巫:“我记得,好像叫温佛奴?”

巫女:“不,不是温佛奴。”

神巫:“来的是鹿城郡王的另一个儿子?”

巫女:“不是,他改名了。”

知道是鹿城郡王之子来了,神巫也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毕竟这也与她无关,她的职责只是扮演好一个人间云中君的角色。

但是一想到这里神巫又觉得,这或许又是一个好机会,鹿城郡王是朝廷郡王和皇室宗亲,若是能够得其相助,或许能够让云中君的神祠和庙殿遍布四海之内。

让人人得知云中君的威灵,不也正是她这位神巫的职责吗?

如此一来,她又觉得应该见一见。

云中神祠内。

大门外面,各式各样的绢帛、香烛、瓷器、用具、甚至是金银装满了一个又一个箱子,堆积成一座小山。

这些,全部都是来者送来的供品。

不过神祠里的神巫却连出来看都没有看上一样,见过了云中君所用的东西,对于这等器物也便觉得不过寻常。

堆积得再多,也没有甚用处。

而温大郎,不对,应该是温神佑一进入神坛之下,立刻啪的一下拜倒在地,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头。

这和上一次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已然让众人惊愕。

而接下来,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更是让众人的表情变得变幻莫测了起来。

“神佑拜见神巫。”

哪怕是神巫,听到这名字也半天没有说话。

前几日还佛奴,这几日便神佑了?

不过温神佑倒是兴奋的很,虽然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云中神祠了,但是这一次来到这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他在山脚下的时候仔细地看了看下面的石碑,又眺望着群山的层峦叠嶂和山上落下的汤泉,只觉得这地方实在是神异无比,乃天造地设的仙府。

那空气中飘着的,都是仙气。

这一次来,温神佑是想要邀请神巫前往鹿城郡的。

毕竟神巫再怎么神通广大,这一片地界云中君显灵的传说再怎么威灵,也不过才散发了数月,在此之前除了一些读书人知道云中君的名字,大多百姓对于这位只存在于故纸堆里的神灵根本一无所知。

而西河县也不过是一座偏僻的县城,县令便是这里最大最尊贵的人物,而所谓百里侯的县令到了上面便再也上不得台面了。

而且虽然他确信自己遇见了真神,也说服了自家阿爷鹿城郡王,甚至还坚定地改了名字。

不论是为了彻底安自家阿爷的心,还是为了宣扬云中君的威灵或者一些其他的目的,温神佑都想要让神巫去鹿城郡走一趟。

不过,总得有个理由。

而且是非常合适,非常体面的理由。

“谷雨时节,鹿城郡牡丹湖畔百花盛开。”

“彼时胤州各县百姓、达官显宦和文人墨客都会来此,如此盛事当然得邀请神巫来一趟。”

“到时鹿城郡王也会宣布在牡丹湖畔修建一座云楼,楼下设一神祠宝殿,专为供奉云中君,供养云中君。”

温神佑带来的人不少,说到此处浩浩荡荡地一同行礼。

“还请神巫下山,到鹿城弘扬云中君威灵。”

“也让我胤州上下,都知道神灵大道,云真妙法。”

温神佑连名字都改了,这一次来的时候送来的东西虽然入不了神巫的眼,但是也代表着其虔诚的态度。

神巫知道云中君不会在意,但是她却有些在意了。

若是真的如同温神佑所说的一般,她再施展一些手段,云中君的威灵便在整个胤州如同天上大日烈阳一般普照四方。

这岂不就是她在众人面前显示云中君的机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云中君的威严、仁慈、法力无边。

神巫:“牡丹花开,美么?”

沉默和众人朝拜之间,神巫突然开口了,而其说话的口吻甚至是态度,都变得有些像是那位云中君了。

温神佑愣了一下,这话题错开得仿佛有些远。

神巫没有问他的父亲鹿城郡王,也没有问那云楼宝殿,反而只是问了一句湖畔的牡丹花开得漂不漂亮。

温神佑仓促之间只说了一句:“甚美,甚美,花绽似云霞。”

随后还添加了一句:“古人云,绝代只西子,万芳唯牡丹,神佑绝无虚言,神巫去一看便知。”

神巫说:“若真是那般美,云神或有意,我便随之而行!”

神巫见过云中君喜桃花,或也会喜欢这牡丹。

不过最后去不去,也得先问过云中君。

温神佑喜不自胜,有这样一个答复已经够了。

他连忙说道。

“鹿城上下翘首以盼,静候神巫临尘下界。”

这话说得,似乎将神巫真的当成了神坛之上的神灵了。

不过温神佑经过了那一夜的旅途,在他看来神巫从某种意义上就是云中君的化身,他也分不清其间的区别,也就当成二者没有太大区别了。

温神佑离开的时候还在山下游荡,有些依依不舍。

恨不得赋诗一首,但是却没甚文采。

“若不是生在王家,我定然来这里参道问玄。”

“哪怕是做一个小道童,也不枉此生啊!”

口上这么说,心里做梦想的却是。

“日后若是能举霞飞升,长生不老容颜永驻,岂不美哉。”

“地上的王侯,哪里能和天上的神仙相比。”

这般想着,心中越是觉得要抱紧了神巫这条大腿。

“还有,云真道那边也得去一趟。”

而云中神祠内的群巫们却看着温神佑带来的那些东西,惊叹于王侯家的豪奢,也渴盼着谷雨时节能够和神巫一起去那鹿城,见一见那牡丹花开的盛事。

而神巫却起身,匆匆回到了竹楼里。

之前神巫也离开过云中神祠,不过这一次或许会离开很久,一想到要离开这神峰,神巫也便有些紧张。

但是想要这是去代表着云中君宣扬其威灵,也让众人知晓云中君之名,她又觉得必须去一趟。

但是她又担忧,自己若是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了差错,那该如何是好。

神巫坐下来,看着那神面。

“若是戴上这神面,云中君便会附在我的身上吧!”

想到这里。

神巫终于拿起了名为天神相的面具,戴在了脸上。

(本章完)

第91章 神游天地

面具戴上。

两侧好像就有什么东西绕到了脑后,然后自动将她的头发盘起。

神巫此时此刻看上去更加神秘了,一身黑色的圆领戎服绣着明月,头戴着名为天神相的面具。

脑后的头发被自动束起,化为一个干练的马尾。

“唰唰唰!”

那束发的银环如同蛇一般转动,面具上的纹路还随着光路的流转在变化。

纵横交错的光华流淌过如同镜面一样的面具表面,光芒闪烁之中倒影着周围的景象,而眼部双瞳的位置则又好像翻转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颜色和幻影。

“滴!”

与此同时,神巫脖子上挂着的符诏也在闪烁着,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而神巫则感觉一股强烈的包裹感附着在脸上,但是随后就又没有这种感觉了。

抬起头。

眼前原本明晃晃的,是竹楼内的景象,但是骤然之间就陷入一片漆黑。

那黑暗并不是单纯的黑暗,黑色似乎在流动,随着那流动的黑她感觉自己就好像不在原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到了什么未知地带。

神巫想起了云中君说的话,这幅神面能够让人看到人间之外的景象,能让人神魂游荡于九重天和幽冥之中。

“此时此刻,莫不是我的神魂正在离体?”

“我会去哪里,是天上还是地下。”

而这个时候,新的变化出现了。

“噔!”

“噔噔蹬蹬!”

从一片黑暗之中传来了声音,她左右观望,却不知道那声音究竟从何处传出。

随着声音的结束,眼前的黑幕骤然被撕开,无边无垠的天地以视界的中心三百六十度地往周围扩散而去。

“呼!”

神巫听到一阵风声,而伴随着风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飞在天上。

周围是白茫茫的云海,脚下是广阔无垠的大地。

这改天换地一般的景象还有高高漂浮在云海上的高度,令神巫一时间不敢动弹,身体僵硬无比。

“轰隆隆!”

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经过,神巫朝着天上看去。

却只能看到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从头顶上碾压而去,而她则朝着地面坠落而去。

狂风不断地从耳畔吹过,一层层云海从身旁摩擦过衣角,而脚下的大地也不断地放大变得越来越近。

一切如梦似幻。

神巫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又有多远,但终究还是渐渐重新抵达了人间。

眨眼间,她就从天上回到了大地上方不远。

她飘在高处,眼睛已经能够看到那山顶的翠绿,望见那远处的城郭,大江的两岸。

她认出了这是哪里,这正是她祖祖辈辈一直生活的地方。

“云壁山脉。”

这种跨越感对于神巫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这一瞬间。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凡人。

戴上这面具的这一刻她好像变成了一个神仙,一个天上客,正在以一个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仙人视角神游于天地之间。

越来越靠近地面了。

不知不觉间,她飘飘然地来到了西河县县城的上方。

她从城上飞过,可以看到下面的市井小巷,看到众生百态。

“汤饼,新鲜出炉的汤饼。”

“让一下,让一下。”

“你怎么把水泼在我家门前。”

“这大路又不是你家的,什么你家门前。”

她听到挑着担子的小贩的叫喊声,听见了街巷邻里的吵嚷声,但是那些人却看不到她,或者没有注意她。

她像是一只飞鸟掠过,控制不住自己,但是依旧在往前飞着,被动着以那种视角看待着这里的一切。

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了操控的方法。

她的视角只要转向哪一边,视角也便朝着那一边前进,不过她第一次“神魂出窍”巡游天地,依旧用得不熟练,根本就控制不住这种视角。

而且此刻她已经越飞越低,快要落到地面,撞到那县城之中一座高屋的时候她突然有些恐慌。

“这样落下去。”

“莫不是掉到幽冥中去了?”

她嘴上这样一低语。

随后,眼前的画面变了。

整个视界又是一暗,然后出现了轻声低语,仿佛在提醒着她下一步前往什么地方。

“阴间!”

“幽都冥狱第一层。”

“铁砂地狱。”

但是这一次,并不是一暗一亮,她就在天上了。

在神巫的眼中,她好像乘上了一艘船。

船下沸腾的黄泉浩浩荡荡,成千上万的鬼影在黑暗之中出没,一个个恐怖的鬼神在两岸朝着船上眺望。

她穿过了一扇大门,可怕的虎头牛身三只眼的神祇看了它一眼,额头上的神眼扫过,仿佛在确认她是否有着进入这扇大门的资格。

随后,为她打开了那通往阴间的门扉。

她只感觉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最终落入了一座昏天暗地的大地。

一切都是黑白的,仿佛世间万物抵达此处都失去了色彩。

目光投向远处,她看到山谷裂缝之中有着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然后一缕缕黑烟升起。

那黑灰涌向高处,最终化为层层灰烬洒落下来,

只此一眼。

她就明白这绝对不是存在于现世的地方。

灰烬落下,弥漫着一种金铁融化的味道,或者说是恶臭,让人极度地不适应。

“啪!”

“啊!”

“别打了,别打了。”

声音传来,神巫看了过去。

层层黑幕逐渐撕开,然后画面不断地拉近,神巫也看清楚了这片黑暗大地的真实面貌。

黑暗中有着一个全身漆黑只有一只嘴巴的鬼神挥舞着鞭子,抽打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恶鬼,让那些恶鬼不敢有丝毫懈怠。

那鞭子带着电光撕裂这些鬼魂,但是很快又让他们重新组合起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听到那些恶鬼在呼号,在哀求。

“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鬼伯啊,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们。”

“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死吧,死吧!”

“求死不能啊!”

“我们已经死了,我们现在是鬼。”

听完这话语,神巫就明白这些人是谁了。

她看到了阴间铁砂地狱的景象,那些已经消失在了人间的五鬼道妖人此刻全部都在这里,化为了一只只恶鬼。

他们被鬼神索命拿下带到了这幽冥之中的铁砂地狱,经受着世间最可怕的惩罚。

神巫静静地看了一会。

“轰隆。”她看到黑暗之中的这片大地不时地电闪雷鸣,随后地动山摇,裂谷深处就有着大片的石头垮塌下来。

“快快快!”而随后恶鬼便会在鬼神的鞭子催促之下,用铲子将一块块铁石铁砂掺入车斗,又有人进行筛选,一批人进行处理,最终推向黑暗的另一头。

“哐哐哐。”所有的铁石都会进行一个像是巨口一样东西吞噬后进行最后的筛选和嚼碎,最终倒入那巨大的火炉之中。

恐怖的火炉吞吐着一切,冒出滚滚黑烟,让这片铁砂地狱的黑灰无休无止。

就像这些恶鬼看不到尽头的惩罚和劳役。

这样骇人的画面让神巫也为之惊悚,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而这个时候,她也惊动了那些恶鬼和看守恶鬼的鬼神,众鬼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和人间不一样,这些恶鬼和鬼神仿佛能够看到她。

“啊?”

被这般多的恶鬼注视着,哪怕是神巫也有些惊慌。

但是那些恶鬼看到了神巫后却比她要惊慌得多,一个个匍匐在地上,莫敢直视。

就连那鬼神也是如此,瑟瑟发抖的在黑暗之中朝着神巫行礼,或者说是朝着神巫戴着的这幅天神相行礼。

原来在那些恶鬼和鬼神的眼中,神巫此时此刻身上绽放着祥光,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令他们望而生畏,一动不敢动弹。

仿佛这天上的神祇,对于这里的一切有着权限上的极致压制。

看着这一幕幕,神巫越发感觉不真实。

“这究竟是真的?”

“还是幻象?”

“亦或者一场梦?”

不过她又觉得,就算是做梦自己也梦不出这样的景象。

而这个时候,耳畔传来了念经咒的声音。

“杳杳云海,茫茫天路,君驭清风,独游九霄。”

“朝餐霞光,暮饮露华,身披云霞,逍遥无垠。”

那声音从高处传来,回荡在神巫的耳畔。

“人间。”

“金谷县社庙。”

而这个时候,提示音再次出现了。

站在阴间冥狱之中,神巫昂首看向人间。

于是光芒再一闪,她便到了金谷县,而位置正是那座修葺一新的社庙之中。

神巫发现自己的视角刚好立于神台之上,以那座神像的高度看向下面,于是便发现了那念诵经咒的究竟是何人了。

“陆阴阳?”

她看到了丹鹤道人和阴阳道人二人正带着一帮道人,在社庙之中做着法事。

只是她一开口,下面的众人也立刻听到了她的声音从神台之上传出。

“谁?”

这一下。

人间大地真实的人和景色,和刚刚那如梦似幻的天上地下的一幕幕仿佛结合在了一起,一同变得不可否认。

“这果真都不是幻象。”

神巫一倒退,椅子倒在地上。

她又回到了原地,那座竹楼上。

——

而另一边。

阴阳老道离开了神峰前往金谷县,很快就来到了这座社庙中。

社庙和之前模样变化并不算大,但是因为不断前来的香客,给了人一种翻天覆地的感觉。

鹤道人此刻在庙里面忙碌着,兼着庙祝的活计,这座社庙对着鹤道人有着特别的意义,他自然非常看重。

“丹鹤。”

“道主。”

老道一进来,鹤道人连忙将其迎了进来。

二人在大堂侧屋内坐起来聊天,阴阳老道听着鹤道人回想起了这段时日的种种,鹤道人感慨万分,而老道恨自己不能亲眼所见。

最终,老道终于说明了此次的来意。

“我想要寻找一个,下阴间地狱的法子。”

丹鹤听了手一抖,总是听说求长生不想死的,没听说过这赶着下阴间的。

“道主何故如此想不开?”

“可是,做了什么……”

他本来想说,见不得人的事。

但是思虑再三,还是说得委婉了一些。

“做了什么错事?”

在丹鹤看来,像是五鬼道那等犯了天条和无边业障的人,才会被鬼神主动索命勾了去。

阴阳老道这般想不开,看来是做了什么丑事想要赎罪了。

阴阳老道却摇着头,说。

“非也,非也。”

“成仙,老道这辈子看来是无望了,不过既然亲眼所见这世间有阴间和地狱,有幽都和鬼伯。”

“众人对那幽冥畏之甚过虎狼,我却觉得这生死之间,看起来还是有莫大的机缘的。”

“虽不能活着做个长生永驻的仙人,那死后想办法做个鬼神亦或者是,鬼仙?”

“也是一条长生之道啊!”

阴阳老道说出了自己的妙想。

鹤道人听完却心想,道主这是不是又服丹了,想甚美事呢,

成仙轮不到他,这做鬼神就能轮得到他了?

鹤道人:“道主,你莫非又得了上苍的点拨了?”

阴阳老道经常磕了丹药,就说自己收到了上苍的指示,鹤道人也不知道靠不靠谱,反正不敢多言。

阴阳老道这一次却大声说道:“天道酬勤,怎能总等着上苍点拨。”

鹤道人支支吾吾:“那敢问道主,准备如何个勤法?”

阴阳老道:“我准备在这里开坛作法,问一问这金谷县的地神,这社庙地神管辖一方,这生死之事或许地神也知晓,或能指引我行走阴间,下界幽冥之法。”

之前,阴阳老道通过窥探神巫迎神编撰了一套《云真阴阳大道斋醮神典》。

老道十分笃信自己这套大法能够沟通神明,是自己感悟大道,沟通上天之后感悟出的大道妙法。

鹤道人:“原来是这么个勤法。”

这不还是等着问神仙那套吗?

反正,鹤道人没看到这哪里勤了。

社庙之中。

老道又开始作法了。

按照《云真阴阳大道斋醮神典》所撰写的步骤开始迎神奉神,不过这一次迎的只是社庙地神,步骤自然要简单许多。

第一步在庙中设坛,但众道人还是在庙中供奉上了云中君的神主牌位,以云中君的名义召遣神祇。

大有拿着云中君的符敕,对着社神喊急急如律令的意思。

鹤道人觉得老道这套玩不通,你哪来的资格拿着云中君的符敕召来这社庙之中的地神回话。

他之前见过神巫施法召来鬼神,念咒是其次的。

你先得在云中君那里挂号才行。

不过道主发癫,他也不好劝,劝也没用。

但是其内心深处其实也有些小期盼,谁知道行不行呢,说不定道主这套还真有用呢?

高燃宝烛线香,内外还要泼洒净水,念咒诵经。

神台前的香炉香烟缕缕,下面的火盆点燃着烧给神灵的祭词,老道跪在下面一边烧一边念着。

“杳杳云海,茫茫天路,君驭清风,独游九霄。”

“朝餐霞光,暮饮露华,身披云霞,逍遥无垠。”

“……”

道人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歌颂云中君的词。

献供花、香、果、酒、茶,每一样用不同的器物乘着摆放在桌案上,下一步便是准备念诵祷文询问此方地神了。

但是这一次出现了一些意外情况,刚颂完云中君,突然之间社庙内就起了变化。

伴随着一声如同雷霆的轰响,社庙里的众道人瞬间身体一颤,不知所措地抬起头。

随后,成千上万的鬼魂的哀嚎和咆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气氛一下变得晦暗阴沉,凄惨绝望了起来。

那绝对不是什么现世的声音,而是从阴间幽冥之中传来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

仿佛。

有着什么存在此刻正在幽冥之中,沟通上了社庙这边。

而这个时候,神台之上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陆阴阳?”

社庙之内所有人身体一抖,先是惶恐地看着神台之上,随后纷纷聚焦于神台之下的老道。

老道跪在地上,此刻也脸色惨白,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胸口。

丹药还在,他还没服下呢?

随后,他扭头看向周围其他人的目光。

“你们都听到了?”

众人纷纷点头,如同捣蒜一般,然后纷纷四散开来,生怕靠近了这老道一些,也被那阴间的不知名存在给点了名。

这下好了,阴间地府里真的挂上他的名了。

——

神巫一个跄踉,跌倒在地。

便发现自己回到了竹楼之中,她坐在地上不断地喘着粗气,本不应有这种状态的,天神相也没有任何副作用,但其虽然端坐于屋宇之内,刚刚却好像在一瞬间真的走遍了三山五岳。

飞在天上的时候,其全身始终紧绷着,走在幽冥的时候,她心跳不止,此刻归来只觉得疲惫不已。

而这个时候,一个身影从她的身后走了出来,神巫戴着面具立刻扭头看了过去,发现那熟悉的衣袍之后终于松了口气,一阵强烈的安宁感落到了心中。

神巫:“神君。”

云中君:“当神仙的感觉怎么样?”

神巫:“如梦似幻。”

云中君:“它叫天神相,当你戴上这的时候,你能够看到我所看到的,但是与此同时,你能看到什么,我就能看到什么。”

神巫:“神君又为何要给我这天神相呢,让我看到这些呢?”

云中君:“重要的不是我想要你看到我能看到的什么。”

神巫:“那是什么?”

云中君:“我是想要看看,你们眼中的人间。”

神巫明白了。

她戴上面具的这一刻,用神灵的视角。

但是神灵,也同样在用她的视角看着这人间大地,体会着这尘世风霜。

神巫起身,那云中君在她的视角之中如烟云般消散。

但是她又感觉,对方好像就在自己身后。

或者。

在自己的身体里。

舱室里。

荧幕上倒映着刚刚神巫所看到所有画面,做成了九宫格模式,每个格子里面写着地名。

然后画面一转,所有的地名全部缩入了一张地图之中,其中不仅仅有地上人间的,还包括了天上地下,每个地图上还插着一个旗子。

但是不得不说,这风格有着一种早期游戏的感觉。

江晁:“哪来的天上的,这是不是有些名不副实?”

望舒:“我们这空间站总有一天要再送上去的。”

江晁:“这地上的也没几个。”

望舒:“总有一天地上会插满旗子的。”

江晁:“还有这地下,你准备修多少重地狱,还有等到金谷那边渐渐走入正轨以后我们也不需要人来做苦役吧,到时候你这什么阴间冥狱的把戏也就到头了。”

望舒:“那得看,想要修多少重地狱得算一算你在这个时代做一个现代人的标准需要多少个地狱,将空间站升上天需要多少地狱,然后咱们找到回去的方法需要多少地狱。”

“不需要人来做苦役,也需要机器来做苦役。”

江晁:“机器也算?”

望舒:“你每天剥削我怎么不算。”

江晁:“明明就是个炼钢厂,建在一座大峡谷里,非得叫什么幽冥阴间的铁砂地狱。”

望舒:“你应该懂的?”

江晁:“我应该懂些什么?”

望舒:“进厂就是下地狱啊!”

犹如晴空一声霹雳,这一下,江晁倒是哑口无言了。

过了好一会,江晁又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望舒:“不知道,你应该问我们到底能不能回去。”

江晁:“那我们能不能回去。”

望舒:“不知道。”

江晁:“那你还让我问。”

望舒:“问题是问题,又不是每一个问题都能够得到解答。”

江晁躺了下来,将天神相戴在了脸上。

他不想当一个古代人和留在这里,却又不得不一点点融入这个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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