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4.第804章 寿礼

第804章 寿礼

佛朗机的事,便算是议定了。

既然陛下让方继藩处置,方继藩似乎脑子里,却已有了一百种办法。

这个世上,总会有一种人,负重而行,没错,说的就是方继藩。

方继藩领了旨意,随即告辞。

刘健等人,也纷纷告辞而出。

便见着外头,萧敬聋拉着脑袋,跪在寒风之中,似乎在听侯陛下进一步的裁处。

方继藩大喇喇的背着手走过去,等方继藩擦身而过,突然大叫:“哎呀呀。”

这么一叫。

萧敬吓了一跳,他忐忑不安,突然被这么一咋呼,可想而知,整个人几乎弓起来,脸色惨然的回头。

方继藩却只拿背影对着他,而后清了清嗓子:“今日天气好,竟想吊一吊嗓子,来一首《铡美案》了。”

萧敬脸色惨然,黄豆般的大汗几乎要出来,却又松了口气,他突然发现,这方继藩,得小心哪,以后真需戒慎恐惧才好。

方继藩却迈着方步,得意洋洋的清唱:“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前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啊……藐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他杀妻灭子良心丧!”

这词儿,很应景。

本驸马爷……

嗯?

不太对哪。

本驸马乃是为国为民之驸马,和陈世美那人渣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这《铡美案》不吉利,本少爷不喜欢京剧了,还是黄梅戏好,亦或采茶戏。

可那刘健等人,跟在方继藩后头,听的眼睛都直了。

这曲儿,听着……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尤其是这词儿,更舒服了。

刘健和一旁的李东阳对视一眼。

李东阳倒是爱听戏,方才方继藩得意洋洋唱起来时,他出奇的认真,虽只唱了几句,竟突然有一种,与之共鸣的感觉。

“方都尉,且留步。”

李东阳笑吟吟的道。

身后,刘健等人,也微微笑着,似在观望。

方继藩便驻足,回头:“李公,你好呀。”

看着方继藩纯洁的笑容,李东阳心里叹了口气,却打起精神:“却不知,方都尉方才所唱的,是何曲?”

方继藩顿时明白了什么。

方才自己唱的乃是京剧铡美案。

这几乎是京剧之中,最经典的曲目。

而自己所唱的,恰是最高潮的情节,用不了多久,那陈世美便被斩了脑袋。

方继藩却不肯说,脸有点红。

“这个,这个……随口乱唱的。”方继藩道。

李东阳摇头:“此曲听之,既明快,又凝重浑厚,却又有悲愤之感,倒很是稀罕,还有这词儿,通俗易懂,须知戏曲之道,用词既要精,却决不可之乎者也,遮遮掩掩,如此,听来,才能动人心。方才方都尉唱的那啥,那啥……驸马爷欺君王,藐谁来着?”

“瞎说。”方继藩大义凛然道:“这是铡美案,非本朝之驸马,说的乃是包拯的故事。”

“包拯铡驸马呀?”李东阳眼睛一亮。

刘健几人,也凑了上来。

这铡美案的故事,成书于明代,也就是说,现在就已开始流传了,此后,再糅合了关于包拯的续作小说三侠五义之类,最后衍生出了《铡美案》的戏曲。

这《铡美案》,几乎是戏曲的巅峰,本身京剧便融合了天下的戏曲,最终大成,在两三百年后,风靡天下。

再加上这家喻户晓的故事。

尤其是当下,刘健等人,就喜欢听铡驸马的桥段啊。

听着都很激动,心情都舒坦了很多。

“此曲,可是出自《包公案百家公案》,真好,老夫看到那铡驸马那一段,也是拍案叫好,此书虽为世情话本,却也有其可取之处。”

“是啊,是啊,要不,方都尉再唱一段?”

“方都尉不要谦虚嘛,我等洗耳恭听。”

“……”方继藩胀红了脸,你们还真喜欢《铡美案》,想铡的是我方驸马吧。

不过……方继藩心念一动,这京剧……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我随口唱的,现在忘了,什么包拯,什么陈世美,我不认得他们,你们既认得,唱我听。”

李东阳甚感遗憾。

却是凝视了方继藩一眼:“方都尉呀,方才那曲儿,你若是有此天才,可别荒废了。”

方继藩噢了一声。

他似乎看到了李东阳动容之处,便呵呵一笑:“我需得去大明宫看看,回头见。”

他转身要走,溜了。

刘健捋须,摇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李东阳却是若有所思,似乎还在回忆那调子,以及那唱腔,嘴唇下意识的蠕动。

谢迁叹了口气道:“这小子,为了巴结陛下,也算是下了真本钱哪,听说,西山那儿,到处都在紧急调钱呢,这白花花的银子,一箱箱的往城外送。招募来的数万人,吃喝拉撒,都是银子,还有四处搜罗奇珍,看这阵势,他是真要建一座不亚于紫禁城的别宫了。”

李东阳笑起来:“他爹若知道,怕已气死了。”

无论如何,虽然对于方继藩和太子抱走了皇孙的事,令他们烦恼,可至少,还有一桩事,令他们心里舒服一些,比如这家伙……听说快要破产了。

一座如此巨大规模的宫殿,所费的银子,可是天量,想不家徒四壁都不成啊。

刘健咳嗽一声:“好了,好了,不要看人笑话,我等又不是市井的好事之徒,别人过的惨,倒了霉,我等堂堂宰辅,为陛下所倚重,怎么好笑话人家……咳咳……不要笑,不要笑,方都尉倒霉,我们就该笑吗?他除了有时犯浑,其他时候,不也很好?”

说着,刘健憋着脸,一口气想要喷出来,他拼命忍住。

李东阳和谢迁二人,也都是忍俊不禁。

终于,刘健捂着自己的心口,突然大笑,一面上气不接下气:“诶呀,教你们不要笑,这有什么好笑的……哈哈……好了……就此打住……哈哈……”

李东阳和谢迁,便再也憋不住了,再不笑,真要憋出内伤,纷纷大笑起来。

………………

到了年底。

天气愈发的寒冷。

大明宫的第一期工程,算是修筑完毕。

京师附近,都是一马平川,除北方和西北方向有一些山脉之外,大抵,都是一览无余的平原。

这第一期的工程,耗资巨大,为了加快工期,几乎是数万人匠人一齐出力。

这其中,涉及到的难题,便是协同的问题,以往都是按部就班,可如今,各个工程都是齐头并进。

当然,其中居功至伟的是混凝土的运用,这大大的缩减了工期。

而真正重要的却是,银子。

方继藩几乎是不惜工本,银子……他有,且是源源不断,方家为了造这大明宫,几乎等同于是将自己的家底,俱都掏了出来。

匠人们开始越来越熟练。

哪怕是设计人员,也开始更善于绘制图形,他们甚至开始学会在平面和立面的图纸上,标准了数字,拿着图纸的工头们,只一看图纸,便明白,接下来该干什么,这里是什么尺寸,那儿是多少尺寸。

所有的砖石,混凝土,都是现成的,还有附近山上采下来的花石,俱都协同进行,石匠们将无数天然的石头,变成各种花石,沥青铺就的混凝土道路,纵横交错。

一座座移植而来珍贵树木和花卉,在这个寒冬里,虽是光秃秃的,不过大抵花园的雏形,却已显露了。

防腐木铺就的小径,还有错落的亭台楼榭,里头的修饰,却已开始内部修饰。

在佛朗机人的帮助之下,这大明宫中,将矗立起一个巨大的钟楼。

除此之外,便是大量的奇珍异宝,开始运送而来,既有异域之物,又有当下奇珍,方继藩为此,可谓是操碎了心。

眼看着第一期大部分的宫城已接近尾声,一方面,是预备第二期宫城,另一方面,便是继续对这第一期的宫城,进行精雕细琢。

方继藩打着马,回了西山,这些日子,连下了数日的雪,积雪足有脚跟厚,下了马,方继藩一深一浅的至镇国府。

一进镇国府,一股子无烟煤的暖气便扑面而来,刘瑾正站在门口呢,一见到干爷来,便为方继藩脱去了还残着积雪的蓑衣,一面道:“干爷,太子殿下在里头。”

方继藩颔首点头,举足进去。

便见朱厚照皱着眉。

方继藩上前,笑吟吟道:“太子殿下在此做什么?”

朱厚照道:“曾祖母身子又不妥了,本宫去问了安,她又染了风寒。”

方继藩心里叹息,周氏这个年纪,说实话,早已过了知天命的时候,现在,完全就靠着后宫惊喜照料在撑着,每一年,对她而言,都是鬼门关。

朱厚照道:“她身子不适,茶饭不思,且这寿辰要到了,得哄着她开心才成。”

方继藩笑吟吟道:“这个……好办,不就是寿礼,我建新宫,虽已破了产,家徒四壁,可要置办一件寿礼,却还容易。”

朱厚照摇头:“曾祖母到了这个年纪,再稀罕的宝贝,又哪里不曾见过,送什么寿礼,想来她都难喜欢。”

方继藩颔首点头,表示理解。想了很久:“他爱吃牛肉不?”

“……”

(本章完)

第805章 大寿

朱厚照觉得方继藩的笑点很低。

于是没笑。

对于曾祖母的感情,朱厚照还是很深厚的。

毕竟若非曾祖母,自己想来,早被父皇给打死了吧。

他坐着,手撑着脸颊,好端端的一张脸,挤在了一起,变成了猪头状。

方继藩便坐在他的对面,笑吟吟的道:“太皇太后娘娘,她爱听戏吗?”

朱厚照一听,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

方继藩一拍大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需要寻找这样的知音。”

“啥?”

朱厚照一楞。

方继藩眼睛发亮:“我们可以唱戏啊。”

朱厚照一愣:“我们……我们能唱?”

方继藩却是鼓励他道:“重要的不是戏,而是唱的人是谁,太子殿下亲自唱,足见殿下的孝心。”

朱厚照似懂非懂的点头:“花了功夫,曾祖母才喜欢?可是……我若是去唱戏,父皇定要暴跳如雷。”

方继藩心里感慨,这太皇太后娘娘,人倒是和善,她到了这个年纪,还不知何时仙游呢,她待自己也不错,不妨,就让她一笑也好。

人家是反博美人一笑。

而方继藩是三贯奇正之人,身上流淌的,乃是抵制恶俗,且怀有崇高道德使命的血液。

方继藩博的,乃是老人一笑。

只因人生在世,孝为第一。善待老人,实是理所应当的事。

而且……方继藩觉得,自己未来,可能得请这位老太太帮一个大忙,这关系着自己的福祉。

方继藩道:“那我们赶紧……练练。”

“且慢,且慢,我先寻一个戏班子来,嗯,一个徽剧班子,一个昆剧班子,还有……我得想想。”

京剧之所以在后来风靡天下,在于它融合了各地戏剧的长处,最终,圆满大成。

两百年后的京剧,其本质,是脱胎于当下的戏剧的。

所以,需将唱腔和调子,以及故事进行改变。

可戏子却还好找,尤其是有功底的戏子,往往能融会贯通,方继藩自然无法做到处处精细,可最重要的是,给人尝尝鲜。

京剧最大的优势,还不只如此。

还有服装道具,渐渐衍生出来了舞台的效果,在这个娱乐贫乏的时代,却是一项难得消磨光阴的娱乐。

当然,这京剧最出彩的,乃是它的唱词。

这可都是传承了数百年戏曲文化之后,且最终不断的修订,打磨出来的故事。

每一个曲目,都很动人心。

因而,京剧的本质,就在于故事,每一个动容的故事背后,足以让听着落泪。

毕竟,上一世的人,早已被无数优质和劣质,经典或粗糙的故事所入侵,因而,人们对于故事,是麻木的,许多人看了小说,支持且不说,竟还骂作者,这等人,直接拉低了社会道德水平,使道德一路滑坡……

而当下这个时代,一个经典且脍炙人口的故事一出,足以感动人心。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殿下,你预备服装,我做一个样式,你赶紧带着织工,将衣服都缝制出来,对了,周娘娘何时大寿呀。”

“还有四十天。”

“有点急了。”方继藩深吸一口气:“不过不打紧,哪怕是没做好,最重要的是心意。”

方继藩说着,便溜了出去:“我去寻戏班子来。”

戏班子是现成的,方继藩直接让人寻京里最有名的班子,还需寻名角,心里大抵有了人选之后,下了一个帖子去,限明日清早辰时三刻之前,来西山报到。

或许是因为方继藩的广结善缘的缘故,次日一早,京里的名角们,便统统来了,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旦角‘青衣’、‘花旦’难寻。

这京剧可都是男人唱戏啊,至于为啥不许让女人唱,大抵是因为,女子唱戏,已和落入烟花差不多了。

方继藩索性,请唱戏的女子,来担负这‘青衣’‘花旦’。

时间很紧迫。

这曲目,很快便选定了,而后,便是抄下了唱词,分发给每个角儿,令他们先熟悉背诵。

方继藩教他们吊嗓子,虽然方继藩自己唱腔不咋样,可大致,能让角儿们领会意图即可。

一番忙碌。

眼看着,在这寒冬之中。

朱载墨跟着刘杰读了书,便坐在高高的门槛这里,托腮,看着方继藩如大将军一般,指挥着预演,逮着人便是一阵痛斥,骂的很难听,他努力张口,咿咿呀呀的哼着说:“你……大爷!”

“我……打……不死你……”

“你这老P股!”

他说着说着,便乐了,舅舅真香。

…………

朱厚照每日清早,便咿咿呀呀的在寒风中,带着一干‘角儿’们吊嗓子。

朱厚照乃是主角。

不,理应叫做小生。

他声音洪亮,竟也有模有样。

刘瑾吃着肉干,也跟在旁吊嗓子,顿时,那浑厚之音,自他喉头喷出。

生生将朱厚照的嗓音压住。

卧槽……人才啊。

方继藩嗖的一下,浑身裹得紧紧的,一把抓住刘瑾:“孙子,这老生,你来试试,对着唱词来唱唱,来来来,给我孙子上妆,穿老生的衣衫,让他试试。”

刘瑾就笑:“干爷,我真能成?”

“能!”方继藩道:“虽然长得丑,可不大紧,上了妆,鬼都不认得你。”

…………

太皇太后的寿辰,乃是天大的事。

至少,对于这个冬日里,一直身子有所不适的弘治皇帝而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曾祖母,生命迟早要走到尽头。

子欲养而亲不待。

虽说,在太皇太后的照看之下,他已进入了中年,每日清早,都能至仁寿宫向周氏问安,可弘治皇帝明白,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他唏嘘着,似乎隐隐中明白,对别人而言,不过是深宫之中,少了一个让人攀附的对象,可对弘治皇帝而言,这……是一个时代,即将结束。

他显得心神不宁,却又决心,对这寿辰,大操大办。

老太太哪怕只是开心一些些,能缓解一丁点的病痛,弘治皇帝也愿费上一切的心思。

宫里,已是张灯结彩。

寿辰将近。

似乎百官们,也察觉出了陛下的孝心,因而刘健为首的百官上奏,请求陛下,准许百官在寿辰当日,入宫朝贺。

弘治皇帝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朱批恩准。

弘治皇帝有时看着这窗外,连片的雪,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的开始泛起涟漪,那眼眸的深处,似乎倒影着以往的好时光。

自己无忧无虑的日子,就曾在那段时光里度过。

可现在,那记忆虽愈发清晰,却已距离自己,悄然的远去。

弘治皇帝突然有了一种悲呛。

欧阳志在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的给弘治皇帝递上了一个帕子。

弘治皇帝接过,擦拭了泪,回头,眼睛微红,鼻翼微动,勉强露出了笑容:“时间,过的真快啊,许多事,犹如昨日一般的清晰,你看那雪,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前的今日,又何尝不是这样的的雪絮纷飞,如直下飞瀑呢?可是……”

他缓缓的屈身坐回了软垫上,看着案牍上,那堆积如山的奏:“可是,从前种种,如白驹过隙,朕老了啊,祖母她老人家,也老了。”

欧阳志沉默,他只做一个聆听者。

弘治皇帝便笑了:“朕是不是太啰嗦了。”

欧阳志想了想,摇头。

弘治皇帝道:“有朝一日,你也会有此感受的。”

“不会。”欧阳志突然道。

弘治皇帝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欧阳志道:“臣父母早亡,长辈之中,只有恩师,恩师还年轻,即便是唏嘘,也该是恩师悲臣之白发生。”

弘治皇帝脸色舒缓:“是啊,这不知,是卿之幸,亦或,是卿之不幸。”

他低下头,提了朱笔了,时候不早了,捡起了奏疏,努力聚精会神,开始观看。”

良久,他突然抬眸,眼角又多了一道泪痕,却突然道:“太子在做什么?”

“……”欧阳志没有回答。

弘治皇帝不急。

他习惯了欧阳志慢吞吞。

所以他慢慢等。

甚至他有时心里会想,欧阳志真是上天赐予的大臣啊,有他在身上,自己若是情急之时,反而会因为他的冷静,而渐渐的心平气和,不使自己在情急之下,做出错误的判断。

可等了很久,欧阳志还是没有回答。

这一次,好像等待的有点长。

似是进入了待机模式。

弘治皇帝骤然明白了。

欧阳卿家,又在为尊者讳。

弘治皇帝咬牙切齿:“他又在折腾什么?骑马?射箭?还是揍朕的皇孙?是不是,骂了朕,那什么什么?”

欧阳志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弘治皇帝唉声叹息:“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轻重,知道朕心里,何等的焦虑,知道他的曾祖母,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他依然还是什么都不懂,只顾着自己,却不知,他的曾祖母,对他疼爱到了何等的地步,这心头肉养出来,怎可以在这个时候,还有其他的闲心呢。”

……………………

第四章送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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