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纷至沓来,热销开始

转过一条条狭窄昏暗的小街,绕过堆着煤堆和废弃竹筐的拐角。

鞋底拍打着潮湿冰冷的水泥路面,带起枯黄树叶在身后摇摆。

跑在最前面的李金宝第一个转过那个墙皮剥落、斑驳不堪的街角。

眼前豁然开朗。

泰山路!

街两旁全是高矮错落的旧式骑楼。

店铺早已打烊,绿漆木门和生锈铁栅栏防盗门都挂锁了,只在门缝和门楣上残留着模糊不清的国营编号。

然而,就在前方十几米处,一盏门头灯孤独地亮着昏黄色的光!

灯光照亮了大门一侧白色木板招牌上的几个大字:泰山路人民服装厂。

另外招牌的旁边还新加了一块小招牌:

喇叭裤专营门市部。

张海波眼尖,一下子看清了这几个字:“是、是,他们卖喇叭裤!”

他的嗓音甚至因为激动而颤抖了。

这时候门口正有两个青年。

李金宝跟一阵旋风似的扑过去,激动的喊道:“同志、三位同志,请问你们是这家厂子的工人吗?”

两个青年都是男子,一高一矮。

听到他的话,两人对视一眼讪笑起来:“不是,我们第二海产加工厂的工人。”

高个子问李金宝:“你是不是打算来买喇叭裤?”

李金宝急忙点头。

后面跟来的李晓梅反应过来,问道:“同志,你们、你们是不是刚看完了《追捕》?”

高个子笑道:“对,我刚看完了《追捕》,发现杜丘穿的那件喇叭裤真帅,于是我也想买一件,于是我俩就来了这里。”

他指了指泰山路人民服装厂。

原来是同道中人。

王卫东赞叹道:“你俩速度真快,我们几个可是跑过来的呢。”

矮个子说道:“巧了,我俩也是跑来的,我俩就怕这么晚了服装厂下班……”

“好像人家已经下班了。”陈秀芹沮丧的说。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看着紧闭的大门和黑洞洞的窗户毫无办法。

李金宝踮着脚尖从一扇窗户往里看。

今晚月色很好。

秋日天高气爽,夜空万里无云。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去。

他借着微弱的白光赫然看到了几具模特假人。

左边的模特穿着是女性打扮,穿着件样式普通的格子上衣或者收腰的的确良衬衣。

右边的模特假人则是男性打扮,一个穿着深蓝色劳动服、一个穿着绿军衣。

然后!

它们的裤子都是喇叭裤!

刚刚在电影屏幕上见过的那种极其独特的线条再次出现在眼前,李金宝的呼吸急促起来。

裤管笔直,不,更准确地说,是自膝盖以上极其修身,但膝盖以下却陡然撒开!

就像两朵倒扣盛开的花!

裤脚宽阔得不成比例,几乎垂到了模特假人的脚踝下!

李金宝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猛兽的低吼:“妈的,就是它!这里真有喇叭裤!”

其他人纷纷挤过来看。

看到男女样式不同的喇叭裤,几个青年眼中那因奔跑和激动而烧起来的火苗,彻底燎原。

冲动的王卫东看到自己心仪的服装后,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像一头公牛,完全忘记了所有关于“公家财产”、“店门”、“秩序”的概念,后脚在地上猛力一蹬,肩膀下沉,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跳起,要爬上窗台。

李金宝下意识去用肩膀扛住他屁股,为他提供便利。

冲动的青年们没有思考后果,脑子里只剩下杜丘穿着它大步流星行走在东京街头、冷硬而洒脱的身影!

自己也要有这样的身影!

反而最想买一件喇叭裤的李晓梅最冷静,她拽住冲动的同伴喊道:“干什么?你们要进去偷吗?”

“忘记刘铁柱的话了吗?要是被服装厂告到厂里去,你们想想刘铁柱会怎么治我们!”

这句话沉重得如同巨锤砸向薄冰。

已经蹭到了窗台的王卫东头皮瞬间炸裂,然后身体里的冲动从裂缝里钻出去,整个人只剩下冷静。

更让他感到冷静的是,此时他的脑袋撞到了窗户玻璃发出砰的一声,然后里面亮起了一盏灯。

房子里有人!

有一张床!

有一个妇女从床上爬了起来:“哎哟喂,干什么的啊?”

突然出现的人、突然响起的声音仿佛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青年们被电影点燃的热血和疯狂。

“跑!”

不知是谁嘶哑地吼出了这一声,尖锐得变了形。

没人敢再多看厂房里的喇叭裤一眼,他们也没有闲暇去思考自己并没有干什么违法违纪的事,此时心里只剩下恐惧,纷纷狂奔。

结果他们嘈杂的动作吵醒了一个穿深蓝色老式保卫服、胳膊上扎着“值勤”袖章的老大爷。

老大爷从不远处副食店里走出来,手里紧攥着一把油腻腻的扫帚把子,看到有人逃跑他习惯性的去追,边追边嘶哑地吆喝:

“站住!什么人!给我站住……”

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打着颤。

如同尖锐的警铃,吓得八个青年跟脱缰的野狗似的,嗷嗷嗷的跑。

此时他们被巨大的恐惧所支配,几乎是同时发力然后你追我赶,朝着泰山路拐进来的那条黑沉狭窄的小巷子深处狂奔躲了进去。

啪嗒,啪嗒,啪嗒……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再次猛烈敲打着冰冷坚硬的地面。

几个人埋头猛冲,像没头的苍蝇,只凭着本能朝着他们认为远离主干道的方向奔去,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跑过了大约两条小巷子。

赵爱红第一个刹住了脚。

小姑娘扶着膝盖弯下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粗重嘶哑的喘息,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停……停会儿……跑不动了……歇……歇……”

海产加工厂的高个子奇怪的问:“对,歇歇,不是,你们跑什么呀?”

几个人如同被砍断的麻绳,接二连三地瘫软在巷子深处一面斑驳脏污的水泥围墙下。

面对高个子的询问,李金宝惶恐的说:“跑什么?你说咱们跑什么?”

“对呀,咱们跑什么?”高个子又问,“咱们干什么违法的事情了吗?没有呀,咱们就是去窗户那里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李晓梅懵逼了:“对、对呀,好像、好像咱们什么也没干吧?”

王卫东和李金宝面面相觑。

两人确实在看到喇叭裤后激动的想破窗而入搞一条裤子,可是两人只是有这个念头,并没有真打破窗户更没有偷裤子。

这搞的几个青年很无奈,纷纷骂出口:“草!”

巷子里没有一丝亮光,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包裹着他们。

只有远处主干道上微弱的路灯光晕在巷口抹开一道若有若无、摇摇晃晃的灰白弧线。

“咱们怎么着?”有人尴尬的问。

高个子此时充当了领头羊,他理直气壮的说:“还能怎么样?去那个喇叭裤门市部买裤子呀。”

“里面有人,这更好,咱们就找她买一条裤子——不过你们带钱带布票了吗?”

几个人再次面面相觑:

“钱倒是带上了,可谁看电影会带布票呀?”

“钱也不够吧?这种喇叭裤那么时髦,恐怕不便宜。”

“你们刚才看见里面有喇叭裤了?什么样式的?”

李金宝眉飞色舞的说:“就是电影里那样的,有男士的有女士的,做工真好,我看着呀,可不比东洋小鬼子穿的差!”

“那你有没有看到杜丘那种衣服?像是夹克但是更长,”矮个子比划着,“领子能竖起来那种,看到没有?”

李金宝等人摇头:“好像没有。”

矮个子丧气:“唉,我感觉那衣服可真帅,我穿上以后,呵,怕是就能找到对象了。”

他又问:“你们说,咱们海滨市百货大楼有卖的吗?”

“想得美!”李晓梅笑了起来,“那是日本货,听说要外汇券才能买。”

她向几人说:“算了,咱们还是先买喇叭裤吧,我、我今晚必须要穿一条喇叭裤回去!”

李金宝叹气:“咱刚才太冲动了,其实咱今晚买不成,不说别的,谁有布票呀?”

李晓梅起了倔强劲,说道:“我不管,我得先去问问,或许可以赊账呢?”

高个子听后笑起来:“同志,你想的太简单了,人家怎么会赊账给咱们呢?除非谁在泰山路上有亲戚……”

“没有亲戚也没事,”李晓梅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们是国棉六厂的工人,据我所知,泰山路人民服装厂就是从我们工厂进货,喇叭裤用的布,说不准是我们车间生产的呢!”

“据说这家工厂负责人钱进,跟我们厂长王栋还是亲戚呢……”

矮个子蠢蠢欲动:“那还犹豫什么?走,快去看看。”

不知是谁先跑起来的,等李晓梅反应过来时,一群人已经朝着泰山路方向狂奔。

今晚可光是一个劲的跑了。

她暗暗的苦笑。

青年们在路上做了自我介绍。

原来高个子叫张建军,小个子的青年叫王小兵。

张建军身高腿长跑的快,他冲在了最前面,的卡外套在夜风中鼓成个气球。

王小兵穿了一双皮鞋,鞋底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脆响,还挺有节奏感。

这次厂房里的灯没有关闭,里面又白又亮。

李晓梅壮胆走上去拍门:“有人吗?我们要买裤子!”

门缝里透出灯光,接着是拖鞋拖地的声音。

一个穿着劳动布上衣的中年妇女拉开条门缝,说:“下班了,明天请早。”

“大姐!”李金宝挤到最前面,掏出工作证,“我们是国棉六厂的工人,刚看完《追捕》……”

“哦!”不等他说完话,妇女笑了起来,“看了电影要来买喇叭裤的吧?嗨,你们是今晚第三拨了。”

她拉开门,“进来吧,算你们运气好,我们厂长神机妙算,说这部电影上映以后,肯定会有年轻人连夜来买裤子,安排我们值班营业。”

这个所谓的门市部,就是厂房入口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里面弥漫着新布的浆香味。

国棉六厂的六个青年对这股味道很熟悉。

闻着这股味道,他们感觉自己回到熟悉的工作环境里。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间临时成立的门市部墙上贴着“质量第一用户至上”的标语,木头柜台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尺寸的喇叭裤。

李晓梅和陈秀芹一眼就相中了那条藏青色的喇叭裤,这和电影里真由美骑马时穿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要这条!”

“我、我也要,这条太漂亮了。”

两人几乎争了起来。

妇女无奈的笑道:“开饭店的还会害怕大肚汉?告诉你们,我们这里喇叭裤有的是!”

说着,她瞅了眼两人的身段,先拿出两条藏青色的喇叭裤交给了李晓梅。

触摸着喇叭裤的布料,李晓梅心情起伏激荡,她的声音有些哆嗦:“大姐,我能试试吗?”

妇女将门后木床四周悬挂的布帘子给拉上:“就这么个条件,你要是乐意就试试,但别弄脏了啊。”

李晓梅疯狂点头:“好好好,谢谢大姐。”

窸窸窣窣几声,很快她便穿着喇叭裤走出来时,本来在挑选喇叭裤的青年们都安静了。

裤腿从膝盖往下渐渐放宽,最后在脚踝处绽开成完美的喇叭形。

她试着走了几步,裤脚像波浪一样摆动。

赵爱红抱着自己的那条喇叭裤急匆匆走过去:“我也要试试,我我要买!”

“多少钱?”张建军已经掏出了钱包。

“十五块八,要布票。”妇女开始拨弄算盘,“不过……”

她压低声音:“我们厂长说了,我们的布匹是国棉六厂供应的,你们厂是我们厂的兄弟单位,那兄弟单位肯定有优待,你们可以按内部价,十二块五。”

王小兵突然哀嚎:“只有国棉六厂的同志才能……”

张建军猛然给了他一肘子然后冲他使眼色:“我们都是国棉六厂的工人!”

王小兵缩了缩脖子。

“女同志,这里能赊账吗?”李晓梅找遍了所有衣兜后急得直跺脚,“我、实不相瞒,女同志,我们是去看完电影临时过来的,没带上那么多的钱。”

“但我有钱,我已经工作六年了,有八百多元的存款,这种喇叭裤我能买得起几十条!”

“所以你让我今晚先赊帐,明天一早,我一早就来给钱!”

妇女摇摇头:“对不起,女同志,布票你们可以赊账,只要让我检查工作证你们签个字就行,可是钱不能赊账。”

张建军急忙说:“不用赊账,我二姨就是你们旁边巫山支路上住,我去找她家里借钱。”

他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又对其他人说:“你们赶紧算一算身上有多少钱,还缺多少钱,我一起给你们借出来。”

这话让国棉六厂的六个青年突然眼睛一亮:“谢谢你,张建军同志……”

张建军摆摆手,把他们六个叫走:“我可以先借给你们,但咱们刚认识,我得跟你们去你们家里或者宿舍里,你们家里总有钱吧?你们得今晚还我。”

李晓梅痛快的说:“没问题,建军同志,我们六个都住宿舍,待会你去我们国棉六厂的第二宿舍区就能拿到所有的欠款。”

张建军又使了个眼色:“但是你们得给我俩打个掩护,让我俩也能用优惠价格拿到喇叭裤。”

六个青年有些担忧起来。

李金宝低声说:“应该没事,反正只要有了布票和钱,又不会登记咱们的名字。”

他们点点头,同意了这个条件。

张建军飞快的跑出去。

没一会,外面响起脚步声,有人匆匆赶来。

青年们以为张建军回来了,急忙赶出去看。

结果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个青年:“请问,同志们,你们这个门市部出售喇叭裤对吗?”

李金宝笑了起来:“哈,刚刚看完《追捕》?”

女青年不好意思的点头:“对,然后我们打听这里有喇叭裤,就连夜赶过来了。”

李晓梅好意提醒他们:“一条裤子十五元八角钱,还要布票,你们带着吗?”

女青年下意识拍了拍上衣的衣兜说:“带着呢。”

这样两人便进入了服装厂,各自选了一条喇叭裤。

女青年穿上喇叭裤后,更显得双腿修长、亭亭玉立:“咦,同志,这里怎么还有个东西?”

她掀起衣摆,露出下面两个凸出裤子外的皮革小字:汉唐。

“这是我们服装的品牌。”妇女解释,“你们穿的是牌子货,汉唐牌喇叭裤。”

“汉唐?汉朝和唐朝吗?”男青年颇有文化,“大汉盛唐,那是咱们炎黄子孙的盛世王朝呢。”

“那咱们这是汉唐喇叭裤?炎黄子孙自己的喇叭裤?还不是小鬼子的喇叭裤?”

妇女笑道:“对。”

两个青年更是开心,他们都是当场换上了喇叭裤,确认尺寸没问题后,两人高高兴兴出门去。

很快外头又隐约传来两人的声音:“对,泰山路人民服装厂就在前面。”

“有喇叭裤,瞧我们穿的,这是汉唐牌喇叭裤!咱们中国人自己的喇叭裤!”

‘噔噔噔’,又是一对男女青年兴冲冲的跑来了。

妇女嘀咕说:“这个什么《追捕》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看了就突然想来买喇叭裤了?”

青年们听到这话立马来劲了,叽叽喳喳开始议论起了《追捕》:

“这电影太不可思议了,我们不说剧情,因为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就说里面小鬼子的生活条件吧,太高了!”

“是的,人家随便一家人就能拥有照相机,连看门大爷家里都有电视机……”

“里面的姑娘都戴着项链,有的是还是白金项链呢,我都没见过白金……”

“他们聚会是在摩天大楼里,坐沙发喝洋酒,有的还搂着两个女郎陪衬——呸,真不要脸!”

“这资本主义真是腐朽堕落……”说这话的青年喉结一个劲的哆嗦。

妇女听的连连摇头:“这都什么东西?那我可不能去看,我的思想可不能让资产阶级给污染了。”

此时张建军终于回来了。

他将钱和布票如数交给妇女,一人选了一条喇叭裤出去。

有的当场穿上了,还有的没舍得穿,用塑料袋装好后紧紧抱在胸前。

生怕被人抢走!

“明天就穿来上班!”李金宝宣布。

“不行!”李晓梅严肃起来,“车间里棉絮多,这么好的裤子沾上棉絮那不是浪费了?”

“再说了,刘铁柱什么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嗨,千万别在他面前穿工装以外的服装,否则等着他批评咱们穿奇装异服吧……”

其他人点点头。

陈秀芹将裤子抱在胸前,下意识抬头望着海滨市深秋的夜空,第一次觉得那些星星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就像电影里真由美对杜丘说的那句话,突然浮现在她脑海里:

“你看,多么蓝的天啊。”

他们说说笑笑、迈着轻快的脚步往宿舍走去,路上又碰上了两波青年急匆匆的往泰山路跑。

几个人见此心里得意,纷纷好心的去给他们指明方向。

快要回到宿舍的时候,他们又遇到了同事,几个看过电影的同事在厂区外的路灯下热切的讨论电影剧情。

等穿着喇叭裤的几个人出现,他们惊呆了,不约而同聚集在李金宝和李晓梅等人的双腿上:

“哪里来的喇叭裤?”

“你们、你们这就穿上啦?我看做工不像是自己改的呀。”

“泰山路有个门市部专门卖喇叭裤?咱们国棉六厂还是他们的兄弟单位然后便宜?”

“走走走,快去买喇叭裤……”

“同去、同去……”

国棉六厂宿舍区的夜晚很不平静!

(本章完)

第238章 场面很惊人,钱总队快救场

今年11月海滨市的泰山路,比往年多了份滚沸的燥热。

这燥热,全挤在泰山路那家小小的国营人民服装厂跟前。

天色灰白,尖硬的北风卷着地上飘零的落叶和碎纸屑扑打着灰扑扑的墙。

礼拜天,钱进睡了个懒觉,结果懒觉睡到半截被人给喊起来了。

魏清欢挺心疼钱进的,冲来喊门的石振涛说:“石头,你们钱总队最近很忙很累,你让他睡个好觉吧。”

石振涛尴尬的挠头。

面对别人他早就开嗓子嚎正事了,面对小魏老师他真喊不出来。

怕唐突佳人,也不敢冒犯总队夫人。

钱进打着哈欠出来,说道:“得了得了,我醒了,有什么事?”

“大事大事大事!”石振涛赶紧说话,“钱总队你快点去咱服装厂吧,那边排队的人太多了,一大早到现在干好几场架了!”

魏清欢问道:“就因为喇叭裤吗?”

《追捕》从11月1号进入海滨市各大影院热播,2号开始喇叭裤热销。

石振涛一拍大腿说道:“对呀,他们为了争抢喇叭裤打架。”

魏清欢摇摇头说道:“至于吗?”

她又补充道:“我可不是‘何不食肉糜’,我们学校几位女老师也特别喜欢喇叭裤,还委托我给她们捎带过。”

“但这个又不是饥荒年代的干粮,少吃一顿可能饿死人,裤子晚买一会会怎么样?”

“会没了!”石振涛哭丧着脸说,“库存快卖完了,我听张总师说,四个组现在不分工了,全在加油赶制这个喇叭裤。”

“可还是不够卖!”

钱进问道:“还有多少库存?不至于不够卖吧?海滨市的市场那么大?”

石振涛说道:“今天就不够卖了,为什么排队的人会打架?因为张总师去数了排队的人,发现排队的人已经超过咱库存了。”

“后面还有人源源不断的来买裤子呢,张总师不想让他们白白等待,就跟他们说、说了那个什么,说了别再排队的事。”

“结果大家伙都想要这玩意儿,”他急迫又得意的抬起脚指了指喇叭裤腿,“大家伙一看排在前面的能够买到裤子,排后面的买不到了,于是就插队!”

钱进一听这是个麻烦事。

他顾不上吃早饭,拿起外套往外走:“现在多少人在排队?”

“乌压压的数不过来,我来之前反正排队已经进巫山支路巷子里了!”

“嘿,坏了,这不得三四百个人?那个,治安突击队派过去没有?”

“派过去了,不顶用啊。”

钱进给魏清欢下命令:“赶紧给大勇打个电话,让他带人过来支援。”

魏清欢快步上楼进书房。

钱进跟着石振涛匆匆忙忙的赶到人民服装厂。

此时大门紧闭着,门外头却早已是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

嘈杂声浪撞击着冰冷的空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把隔壁副食店咸菜缸子里散出的那股子发酵味儿都给压了下去:

“开门啊!啥时候来货?”

“钱厂长!钱厂长再给批两条!”

“我排十个钟头了,我他么没睡觉半宿就来排队了!加塞的滚远点!”

靠近门边的是几个姑娘,穿着有些单薄,这两天恰好来了西北风,1978年冬季的第一股寒意来了,把她们脸膛给冻得发红。

但她们满不在乎,只是一个劲的搓着手等待着开门买喇叭裤。

治安突击队的队员都戴着红袖章在维持秩序,特别是门口的队列最拥挤。

于是他们手拉手梗着脖子,用身体死死抵住后面的队伍,防止有人钻进去,像防贼一样。

可人群的缝隙间还是不断有人尝试挤进来,又引来一片更响的骂声和推搡。

枯树叶被腿脚搅和的乱飞,混着尘土在空中浮沉,落在拥挤人群的肩上、头发上。

厂房里头,缝纫机在飞快转动,像一头头吃不饱的老牛,永不疲倦地咀嚼着布料。

钱进想透过窗户去看看里面情况,打眼一瞧:“嘿,怎么都拉上窗帘了?”

“否则没法弄,有人想钻窗户进去。”苏昌顺听到他的话后喊了一嗓子。

然后他以为钱进要透过窗户干什么,就凑上去敲了敲玻璃喊道:“我是老苏,钱总队要开窗。”

很快,窗帘‘唰’的一下子被拉开,王丽娟透过窗户喊道:“钱总队来啦?快让他进来呀。”

钱进透过玻璃看进去。

靠近窗户的几排脚踏缝纫机正被女工们踩得哗哗作响,机针上下翻飞。

灯管不分白天夜晚的亮着。

照亮了新添置的几排方头方脑、深绿色的铁疙瘩——那是新到的电动缝纫机,响声刺耳得多,工作效率也高的多。

张红梅带着五位老师傅操作这些机器。

它们吐出的线连绵不断,如同吐不完的涎水,将一片布匹迅速给黏合出裤型……

苏昌顺领着钱进进门。

厂门打开,人群沸腾:“开门了开门了……”

“我是国棉六厂的,咱们兄弟单位呀,给我两条喇叭裤……”

“一条、我只要一条,我要一条卡其色喇叭裤……”

钱进感觉自己是被声浪给推进的厂房里。

魏香米今天也在这里,正踩着满地细碎的布头,在一片单调的‘哒哒’声中用力拍着手,嘶哑着嗓子喊:

“姑娘们、同志们,人民的需求就在眼前,大家伙手底下快点儿!”

“最后这一批布!就这些料了!做完这批裤子咱们好好歇歇……”

她看到了钱进,松了口气:“钱总队你可算是来了,哎呀,你再不来没人主持大局了!”

张红梅抽空抬头:“钱总队,你得赶紧想想办法,马上没有布了,这样后面喇叭裤是真没了——一条裤腿都没了!”

刚下缝纫机的裤子带着巨大喇叭口,它们堆在车间角落几个巨大的柳条筐里,码得摇摇欲坠。

深蓝、浅灰、卡其……

各种颜色,各种笔挺。

几个临时请来的姑娘正用塑料绳捆扎着已经缝制好的裤子,打上简陋的标签。

她们额头冒汗,动作急促得像在抢火车的行李搬运工。

钱进大略看过这一幕,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瞬间,混合着机油、布尘、汗腥气的空气沉重地呛了一下肺管子。

他问道:“现在有多少库存?还能生产出多少条裤子?”

魏香米说道:“大约是二百八十条,还能生产顶多二百条,可外面排队的人至少有五百人,另外源源不断有人赶来!”

钱进摇摇头:“这样肯定不行……”

“她们要是不嫌弃,我把我的喇叭裤先卖给她们。”王丽娟快人快语的说。

泰山路人民服装厂已经开业四十多天了,初始的领导班子已经出现了。

钱进是厂长,魏香米相当于政委或者党官员。

张红梅是总设计师、总技术负责人,另外还有两位队长,分别是余力娟和王丽娟。

钱进摆摆手:“那像什么话?”

“我看现在二手货她们也不嫌弃。”王丽娟一边操作缝纫机一边飞快的说。

钱进解释说:“这不是嫌弃不嫌弃的事,是咱们得对汉唐这个牌子负责任。”

“那个,怎么今天这么多人来排队呀?”

魏香米诧异:“前几天就有人来排队了,咱之前积压的库存只用了一个礼拜全卖掉了。”

钱进点头。

这事他知道并且也在他预料之中。

不过这么火热却是意料之外。

余力娟缝好裤子进行检查,又交给了负责检查的姑娘:“小廖你们刚来,工作务必要认真,咱们厂子出产的裤子,不能有任何问题。”

小廖等几个姑娘‘哎’了一声。

大冷的天,余力娟忙的满头大汗。

她停下来喝一口水,一口喝掉了半茶缸。

放下搪瓷茶缸,她又是劳累又是兴奋,脸膛红彤彤的:“钱总队,真没想到咱们生意这么好,你创建品牌这个主意真是绝了!”

钱进解释说:“其实跟品牌没有太大关系,主要是《追捕》这个电影带动了喇叭裤的需求。”

“但我也没想到需求会这么大!”

这每一句可都是实话。

其他人却当他谦虚:

“《追捕》这个电影是带动了大家伙喜欢喇叭裤,可咱牌子更重要……”

“对,汉唐品牌现在太牛了,我听说省里的报纸还报道了咱们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创建出一个人民喜闻乐见的服装品牌这件事呢……”

“现在我家里亲戚得知我在生产咱们汉唐牌子的喇叭裤,对我那叫一个钦佩……”

“我在家里地位也不一样了,本来因为我决意回城,我哥我弟都不高兴,结果如今他们见了我一个劲的赔笑脸,在家里我甚至不用管家务活了,吃了饭就可以休息,因为‘二丫头上班太累了’,哈哈……”

姑娘们一边忙活一边说话,心情很愉悦。

喇叭裤的热销,她们是实打实的受益。

这就跟人民流动食堂的员工在社会上都拥有了堪比国企大厂正式工地位的道理一样。

很多人有求于她们。

另一个她们工资福利很好。

工资待遇是固定的,可小集体企业福利灵活。

只要企业利润足够,那么在保障了上交政府的部分后,其他利润可以以福利方式发给职工。

她们已经发过一个月的工资了。

工资不高,42元。

可是福利品太丰富了,光是面粉大米合计起来发了五十斤,肉食发了十斤,另外还有布匹和洗漱用品、清洁用品等等。

有人合计过,上个月她们所有收入合计起来达到了一百元!

张红梅使劲咳嗽一声,严肃的说:“赶紧干活,工作时间不要聊天,一定要小心手里的活计,可不能出岔子。”

老师傅忙活的最厉害,额头上的油汗在白炽灯下闪着光。

她给钱进使了个眼色。

钱进过去后,张红梅把声音压得很低,可也压不住那一丝焦躁:

“全在这儿了,钱总队,顶天还能出三百条裤子!”

“机器都快转出火星子了,那老脚踏的针都快断了,电动的也就这劲儿了,料是真的没了!”

她抬手朝角落里那几堆所剩无几的灰色、蓝色布料小山指了指。

那点“山”,在一刻不停的吞吃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

钱进没接话,走过去打开窗帘看向外头。

外面森冷、内部燥热。

窗户玻璃被一层厚厚的白色水汽笼罩,外面晃动的人影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滚烫的幕帘在烧。

喧哗声被厚厚的墙壁和玻璃阻挡了大半,但那黑压压攒动的人形轮廓所传递出的无声压迫感,沉甸甸地钉在每一个忙碌女工紧绷的后背上。

大家都知道生产任务多么紧急。

钱进背着手转了转,说道:“这个销售情况超出我预料的火热。”

“不能让他们在这里排队了,去咱们居委会吧?”

最后这句话是冲魏香米说的。

魏香米心情有些复杂,高兴又为难:“钱总队,这不合国家规定。”

“咱们居委会可没有销售许可,这里好歹设置了一个门市部销售点,如果送去居委会……”

剩下的话她没说。

但道理大家都懂。

严重违规!

如果有人举报上去,那他们这些负责人都得至少吃处分!

钱进看了眼张红梅。

张红梅手里干活速度变慢了。

显然老师傅很看重这点。

他点点头说:“是我考虑不够周全,还是得在这里出售,那我出去看看队伍的情况。”

几个老师傅干活速度顿时加快了。

打开门,熙熙攘攘的声浪扑面而来。

钱进不能让他们影响了生产工作,便迅速关门走出去。

队伍里,顿时有几十双手伸进来冲他挥舞着——

有的攥着皱巴巴的人民币。

有的捏着盖了红章的纸条。

有的指缝里夹着过滤嘴烟卷。

还有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钱主任!我是市二中的小李啊!上回买过的!给条裤子吧!”

“钱总队帮帮忙,给孩子捎一条回去结婚!我家是急用!”

“厂长同志、同志!看我!看我一眼!烟!好烟!给您留着!我是从乡下来的,天不亮就出门过来了,厂长同志,这买喇叭裤是我们公社主任给的政治任务啊……”

无数张脸在他视野里浮动、挤压,眼神热切得灼人,声音像无数根针扎着耳膜。

苏昌顺快步走上来挡住伸向钱进的手,厉声说道:“要讲秩序!排队!排队懂不懂?”

“找我们厂长也没用,后面的同志别排队了,说了没货就是没货!吵也没用!都回吧!”

他的嗓门嘶哑,嘴角都冒白沫了。

钱进大概的数着排队人数。

有几个青年趁着混乱要挤进来。

钱进指着他们说:“喂,你们干什么?不要排队了,你们给我回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不守规矩的同志!”

青年们缩着头混进后面人群。

可是更多的人趁着钱进和手下治安突击队队员的注意力在前面的队伍里,便从后面开始插队。

钱进不能惯着他们,立马招呼突击队赶人。

青年们急眼了,他们汇聚在一起力量也不小,便梗着脖子吆喝。

形势混乱。

此时外头猛地响起一声怒吼:“干什么呢!都他妈干什么呢!”

一个身材魁梧、面目严肃的青年领着几十条好汉子飞快的蹬着自行车赶来。

气势汹汹。

如同怒潮。

本来待在路边看热闹的泰山路居民下意识让开。

邱大勇带着手下搬运工赶来了。

他们统一的打扮,穿着工装、戴着墨镜,脚上踩着崭新的劳保鞋——

这鞋子可厉害了,底下镶嵌着铁钉!

只见邱大勇到来后将自行车一甩,抬脚冲队列旁边一棵杨树踹了上去。

足有成人小腿粗的杨树树干一阵摇晃。

然后他将脚收回来,杨树皮被蹬烂了!

“是钉子鞋!”不少青年热切的看向他脚上。

邱大勇站在钱进身后,用虎视眈眈的目光逼退了那些要跟钱进梗脖子的青年。

钱进转身拍了拍他的胸膛。

这是客户。

还是要悠着点。

五十多号胸膛跟六寸蛋糕似的青年和壮汉到来,乱糟糟的排队秩序终于变好了。

奈何服装厂现在供应不了这么多人的需求量,他只能大喊道:

“各位同志、各位顾客!”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们汉唐喇叭裤的支持和喜爱!”

“可是我们喇叭裤数量有限,不可能无限量的销售!”

“现在就剩下最后一点点布料了!喇叭裤——真的没了!等下批!请各位同志等下批!”

人群听到他的话后不满意,嚷嚷的声音很嘈杂。

最后钱进几乎是用胸腔在吼,可是声音还是被人群产生的声浪撕扯得七零八落。

太疯狂了!

邱大勇也被人群的激烈情绪所威震。

他对钱进喊道:“这喇叭裤什么东西啊?最近我手下的小伙子也一个劲的想买,怎么了?穿上这个能怎么了?能当干部、能吃饭更香、能找到对象?”

钱进苦笑:“我也理解不了!”

“就是能找到对象!”旁边一个青年激动的喊道,“你们不知道,你们以为我们是给自己买的吗?我们是排队给对象买喇叭裤!”

“我对象说过了,我要是给她买不到喇叭裤,我俩就完蛋了……”

大门打开,又是一批喇叭裤被拿出来。

人群躁动。

再次出现了有人想要插队的情况。

钱进指挥治安突击队和搬运工队伍从两边去维持秩序,在他们吆喝和跺脚的声音动作配合下,购买喇叭裤的队伍总算整齐有序起了。

现在这种销售现场自然是不可能试穿了。

能买到一条喇叭裤就已经算是幸运了。

前面排队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拿到心仪的喇叭裤,比划着开开心心的往回走。

后面排队的人则羡慕的看着他们,等待的心情更加焦灼。

偏偏有些小伙子爱炫耀,自己买到喇叭裤了就说风凉话:“别排队了,没用了,前面没有几条喇叭裤了……”

“回家吧,同志们,你们排队也没用了……”

钱进很烦这种人。

这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嘛!

奈何这些人说的话偏偏跟他要说的话在内容上是一致的,说起来人家还属于帮他说话了。

所以他也不能发火,只能耐心的赶人:“你们别说了,快走吧。”

有青年嬉皮笑脸赖在这里想搞事。

钱进指着他说:“我记清楚你模样了,以后我们厂里生产夹克衫和风衣后,绝对不会卖给你……”

青年一脸不高兴的离开。

随着队伍不断往前挪动,后面排队的人心情有些好转。

可是随着一批一批的喇叭裤销售出去。

随着最后魏香米扯着嗓子一个劲的摆手。

人群又乱了!

好些人开始喊:

“没有喇叭裤了?不能没有喇叭裤了!”

“我还没有买到!我是从三十公里以外的阪陂街公社赶来的呀,我是听说这里有喇叭裤销售才买的呀……”

“别挤了别挤了,就是没有了……”

“胡说,厂房里还有,我看见了,他们厂房里有……”

队伍掉转方向,一些小伙子要往厂房门口挤。

钱进一看这还行?

他赶紧冲到厂房门口挡住人群,怒吼道:“干什么?要冲击工厂吗!”

看到钱进来了,本来挡在厂房门口的几个人松了口气便让开位置。

结果拥挤在门口的几个小伙子像看到了突围的希望,拼尽全力猛地一拱!

钱进只觉得一股巨大、混乱的蛮力从前面传来,赶紧曲起双臂护在胸前往外推搡。

他那身不怎么新的蓝布中山装外套被发达的肌肉撑起来,胸前两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塑料纽扣,一颗应声崩飞,另一颗“噗”地一声崩开了线,歪歪斜斜地吊在衣服上……

外套不雅地散开,露出里面洗得泛白的灰色棉毛衫。

他狼狈地后退。

身后门板被强大的力量推得嘎吱作响,门板震颤。

人高马大的徐卫东突然赶来,他从前面看到了钱进被挤在门上惨痛状态,赶紧推开人群冲进来救人。

他举起了打投办标配的手铐,吼道:“谁要冲击生产厂房?老子要抓人!”

“老子抓到人管你大学生还是工人!都要抓起来!大学生开除、工人开除!”

还是手铐更有用。

银白色手铐在强烈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辉,前面的青年们热切的情绪开始降温。

邱大勇趁机带人赶过来将前面的青年全给拖了出去。

治安突击队也纷纷亮出了手铐。

混乱的场景终于得以控住。

钱进看到街道上有人举着照相机在拍照,还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是《海滨日报》的一位记者。

他对着熟人露出个苦笑。

估计以后自家服装厂出售喇叭裤的这个火热场景被拍成照片了,以后这很可能会成为一个话题……

关于改革开放阶段,人民对于更丰富的物质生活要求与社会所能提供的贫瘠物质需求之间矛盾的相关话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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