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历战所求者(求月票)

即便是再如何年少的人,也能够明白那白雪上勾勒出的战阵图,意味着什么,亦或者说,正是因为少年的意气风发,才更加向往这样的战阵。

薛长青的呼吸都稍稍地有些沉重了,他的眼睛明亮,死死盯着战阵,羡慕不已,道:“真是好啊,这样的一战,是一定可以记录于青史之上的吧?”

“可是,不管是秦王陛下,还是樊庆将军,都不肯要我上前线,明明我都已经有三重天了!”

“李大哥他当年率领樊庆将军他们,击败了宇文化将军的三千重甲,然后遁去万里之遥,那时候的他才十三四岁,比我现在都小,而且,而且也就二重天!”

萨阿坦蒂看了一眼这个中原的少年郎,道:

“打仗是要死人的。”

薛长青道:“男儿若为了家国而战,身死于塞外,马革裹尸而还,那是自然的事情。”

萨阿坦蒂不想要和这个没有经历过战场的家伙说话了,她年少的时候,跟随出身的小部族,在辽阔的西域大地之上流浪,各种小心翼翼,就是害怕被卷入了刀兵里面。

她小时候甚至于还被贵族抓走了,那时候的狼王陈辅弼锋芒毕露,正是青史记录之中,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西域贵族们畏惧狼王的威仪,去抓路过的小部族的人们当做礼物。

如果不是天格尔的话,她可能已经被送到前线去当做奴仆了。

正因为亲自见识过战场的残酷。

知道生命在战场之上是何等的脆弱,刚刚还鲜活着的,还在交谈憨笑着的人,可能在一场战斗之后,就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只留下一把刀,一句话。

所以她其实天然不喜欢这样轻视战场的人。

生活在和平当中的人,总也是对于战场有着过分的向往,忽略了战场上,刀剑相向,将自己的性命和一切都压在了赌桌上的决意,放大了功成名就之后,凯旋回国的痛快。

但是前者才是常态。

战场上,总要有一个是输家。

甚至于,可能会有两个输家,没有赢家。

他为什么不知道,他现在觉得无聊的,只是简单的日常,就是生活在战场混乱时代的人们,最遥不可及的梦了呢?

萨阿坦蒂想着,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她不是那种喜欢说教别人,喜欢把自己的思想强压在别人头顶的人。

可能是因为文鹤先生每次想要这样对晏代清先生,就会遭遇晏代清先生的铁拳;而晏代清先生每一次想要说教文鹤先生,都会迎来更为愉快的‘报复’。

就连司命老爷子,都是用这两位性情迥异的家伙作为【阴】【阳】二气的指代,随口传授了萨阿坦蒂一点阴阳家学派的奇术。

她看着那边眼睛亮莹莹的薛长青,叹了口气。

薛长青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觉得浑身上下,哪哪儿都不自在,摸了摸鬓角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道:“怎,怎么了?!”

来自于西域,成长在战场上的少女微微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很羡慕你。”

“你一定,生活在一个至少平和的地方,被宠爱着长大吧?”

薛长青顿住了下,觉得那少女眼睛里面的情绪和经历,是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种生活,可不知道怎么的,反倒是让薛长青有点气弱了。

萨阿坦蒂转身离开:“晏代清先生教导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成,薛长青校尉,还请帮帮我。”

薛长青面不改色:“自然。”

可是看着那抱着书卷,黑发用男子方式扎起来,穿着墨家游侠类型衣裳,脚下踏着一双小牛皮快靴的少女,薛长青呼出一口气,摸了摸脸颊,咬着牙:“西,西域的女子,就这样不讲究礼数的吗?”

“盯着我看……也,也不害羞。”

他想要说害臊这个词。

但是在江南被教育长大的少年的语言库里面,太过于干净,说不出什么带着侮辱性的言辞,只好不服气地抱着自己的战戟,快步跟着了萨阿坦蒂。

晏代清给他们的任务,其实也是给整个天策府基础官吏的任务————

接收来自于前线的人。

前线的战兵,来自于异国的俘虏,以及陈国那十余万精锐,有重伤的,有失去战意的,有已经老迈不堪一战的,都被带了下来,而这些人,被带来了麒麟军的麾下。

这其中,也已带着了一种决断。

秦王并不打算放过陈皇陈鼎业。

短暂的联盟,是为了中原大义,共克时艰,在诸多事情结束之后,也不会给陈鼎业半点休养生息,恢复底蕴的时间,讨伐突厥之战结束后。

就是秦王和陈鼎业的事情了。

此刻的岳鹏武大帅被迫留在了中原腹地,作为唯二可以有资格统帅大军的大将军,镇守整个陈国疆域,以免刚刚打下来的这一片区域,还有乱事出现。

这是理所当然的安排。

但是岳鹏武岳帅对此表示了极度的抗议。

可是麒麟跑得快,秦王毫不犹豫地扛着猛虎啸天战戟亲自上去了,岳鹏武只能顾全大局,处于安全的后方,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面,听得前线战斗激烈。

岳鹏武写了十二封大帅级别十万火急的信笺给前线。

希望李观一可以往后退一退。

什么‘君王在位,大将失职,怎么能够让一国之君,亲自披坚执锐,重阵在前云云’

亦或者‘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岂能冲阵冒矢?!’

岳帅是个体面人,至少卷宗上写得还是很体面的,但是基本上的意思就是,希望秦王陛下稍微冲阵冲得慢点,不行就换人,让岳鹏武也试试看。

秦王陛下每次都很客气的回答,但是基本上就是。

好好好。

下次一定!

天下大事,有赖于公,这点事情,就不要劳烦岳帅了。

岳鹏武十二封信,硬生生没能把冲在前面的君王给带回来,只能憋屈,而秦王陛下的战法,不在于杀戮,而在于人心,前线往后面,源源不断运送各种资粮,人口。

导致晏代清先生的脸色一直阴晴不定。

其中部族人口皆被打散,分入不同的地方安置,也有樊庆训练的麒麟军战士进行关照,而陈国前线死战不退的士卒则是有其他的安排。

今日萨阿坦蒂和薛长青,便是前去这些安置前线战士的地方的,似乎是一位老兵和江南的一个汉子起了冲突,他们前去的时候,那头发花白的老兵嚷嚷着一定希望能拿个东西。

但是那位江南百姓则是不乐意,问过了才知,是这老兵看中了那人家狗下了的一窝狗,想要一只,说是可以给钱,那百姓的语气多少有些埋怨,但是却也掩不住本身的性子痛快,道:

“一只狗而已,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如果平日的时候,莫不只要一只,便是要两只三只,只要你不是要抓了去吃肉,都可以给你,不值得几个钱。”

“可我这一窝狗早早就分出去了,打算给几个朋友家去养,每一个都有数,这事情总得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吧,要不然,我这名声在这儿怎么办,脸往哪里搁?”

“这老家伙,一过来就直勾勾往这里走,把人吓一大跳,问他啥情况,他也不说,好不容易开口,就只是说,自己要一只狗。”

“他这样气冲冲过来,我凭啥给他?”

那老兵的白发搭着脑门,只是道:“我,这一只狗,我和一个兄弟养的狗,太像了,我,我求求你,就一只小狗……”

那汉子皱着眉,看着这双手合拢恳求,几乎要跪下来的老兵,他也是心软下来了,可是心软了,但是嘴巴还是硬的,道:“那叫你兄弟来,你来是个什么劲儿?”

“这样吧,就连昭先生都来了,还有麒麟军的校尉,算啦,你这样,你把你那兄弟的老狗带过来,我看看,真的像,我就给了你。”

那老兵回答道:“那狗,死了。”

那汉子的嘴顿了顿,张了张口,还是闭合了,道:“这,你兄弟呢?”

那老兵回答道:“也死了,死在西域,还是死在塞北?”

“我不记得了。”

“我真的想要这只狗,只是,真的抱歉,我才从塞北那里回来,呵,说句实话,现在精神都紧绷着,有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听着有人在喊,我都会一下醒过来,抱着刀子。”

“像是疯了似的,真是抱歉,这狗我不要了。”

“实在是对不住。”

老兵拉了拉衣裳,就转过身走了,那汉子呆滞着立了半晌,忽然就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就是狠狠的一个耳刮子,骂了一句,然后伸出手,抓起来了那只狗,三步两步赶上去,赛到那老兵怀里,道:

“给你了,兄弟。”

“拿着,拿着!”

老兵怔住,推辞许久,但是那汉子只是道:“你拿着吧,唉,一只狗而已,没事,没事。”

老兵想了想,先是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口袋,放在地上,里面都是铜钱,那是郑老狗的抚恤金,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起来这一只狗,抱着这狗。

这是只好狗。

小小的,毛儿是暗黄色的,鼻头湿润润。

似乎是这老兵身上的那一股子从刀尖儿里面翻滚出来的煞气,刺激到了这小狗儿,小狗身子一哆嗦,直接尿在了这老兵的身上,老兵骂了一句他妈的。

然后低下头,闻了闻这一股子味儿,忽然大笑道:

“这狗吃的什么,一股子骚味儿!”

“上火了吧!”

他说这样的话,却忽而哽咽了,用自己的额头触碰着这小黄狗的头,小黄狗忽然就不害怕了,伸出舌头,轻轻舔舐着周老三的头,周老三擦了擦眼泪,然后把这小狗放在肩膀上。

周老三腰间佩戴着刀,两把刀,两把折了刃的刀其中有一把的刀柄上,刻了一个狗头的模样。

那小狗崽笔直的坐着。

就好像是他的战友似的。

周老三伸出手指,轻轻地挠了挠这小狗的下巴,道:

“走,回家!”

他踉踉跄跄走远了,萨阿坦蒂看着他的背影,旁边那汉子脸上都是愧疚之意,大概率会在许多个晚上,睡不着,忽然就一下坐起来,都要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周勇,天和三年,归字营偏将军麾下冲阵军勇卒。”

“历经数战,先对吐谷浑,后战党项,最后转战南北,于镇北城外对抗突厥的重甲铁浮屠,上下同袍,尽数战死,在秦王陛下抵达镇北城的时候,他大喊着当年的营号,拼死去和突厥骑兵打。”

“一把中原百战刀,砍杀得卷刃,受伤之后,失血过多昏厥,倒在尸体堆里,被带回来。”

“他是当年一起走入军营里面,最后一个人。”

薛长青的言语缄默下来了。

萨阿坦蒂看着老兵和小狗的身影渐渐走远,晕染在了夕阳之下,道:“薛校尉,你觉得,若是之后再也没有大战的话,你会遗憾吗?”

“你觉得,战争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薛长青看着夕阳下抱着史书的史官少女,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萨阿坦蒂道:“我想,如果是秦王陛下,是天格尔的话,一定会回答,说,战争的目的,是为了不需要再有战争。”

“是为了太平。”

“是为了所有人都可以如周勇一样,至少可以有在这种冬日夕阳的时候,抱着一只小狗走过道旁,在小摊那里买个馒头,来一碗热乎乎的汤,和旁边不认识的人打招呼。”

“笑着说,啊呀,今日可真冷。”

“这汤的味道不错,可惜,若是能够来些肉,就更好了,吃饱喝足之后,抱着小狗,悠哉悠哉地回到自己的家中,安安静静看着太阳落下,睡一个好觉做一个好梦。”

“不是吗?”

在萨阿坦蒂的描述之下,太平的时日逐渐清晰起来,薛长青慢慢明白,这个史官应该是成长在了那种,比较惨烈,有着比较剧烈冲突和征战的地方吧。

薛长青慢慢可以理解这个少女,觉得自己和她一般见识,实在也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事情,况且,这姑娘倒似颇有些博古通今,通晓诸多情报的意思。

有本领,很厉害。

“所以,薛校尉,若是他日再也没有让你建功立业的战场,你会有些遗憾吗?”

萨阿坦蒂忽然开口的询问,薛长青怔住,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西域少女的眸子幽黑的像是最美丽的黑宝石,她微微笑起来:“您,果然还是孩子呢。”

江南的少年面容涨红。

“你!!!”

没有什么比江南的春风更为醉人,也没有什么比十六七岁少年的脸庞涨红,更难表达情绪了。

薛神将从酒楼的高层往下面看着,看着这一幕。

他撇了撇嘴:“年轻人,哼。”

“这样没本领的家伙,就是我的血脉后代吗。”

“或者说,就是我老哥的血脉后代吗?!怎么这般木头脑袋,若是我的话,定然可以不同凡响。”

“只是需要略微出手,就可以吸引那女子的注意。”

墨家长老管十二狂翻白眼,道:

“是是是,你厉害,你厉害,如果是你的话,要怎么做?”

薛神将从容不迫道:“去抢了她的史书,然后在前面跑,跑的不能快,不能慢,恰好就在前面,似乎能追上,又似乎很费力的地方。”

管十二瞠目结舌。

墨家长老毫不客气:“那你小子是真贱!”

薛神将得意洋洋:“但是我也有我的瑶光。”

墨家长老狂翻白眼,觉得自己不能够和这个嘴巴淬了毒的家伙多说话,否则的话,是一定会折寿的,于是他只是更加费劲儿地去打造新的机关手臂。

薛神将此刻,身躯构造,悉如常人一般。

眉宇从容,就连这碎嘴子能力都加上了。

管十二很想要回到过去,自己创造性地开发出了这种机关而狂笑不已的时候,冲过去,给那时候得意洋洋的自己来一招西南食铁兽锁喉。

过去的我。

你到底给这姓薛的家伙,开发了什么东西!!!

之前的连番大战,一番是针对陈国的战场,而另外一面,则是讨伐突厥和草原的大战,皆算是壮阔,皆是荡气回肠,有诸多豪勇举措,但是薛神将毫无踏上这战场的意思。

“嗯?你说为什么?”彼时管十二等人担忧薛神将也着急踏上战场,打算提前开发出足以承载他一定能力的机关战甲,询问薛神将的时候,薛神将只是懒洋洋地笑道:

“讨伐陈国,还有联盟击溃突厥,只不过是正常该做的事情,对于排名二三十名的名将来说,这或许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功业了吧,但是对于天下前三的名将,却只是一场准备。”

“犹如你走出去,吃饭喝水一样。”

“你会把最后的全盛之战,留在吃饭喝水的事情里面吗?”

薛神将的回答言简意赅,很平静的叙说。

但是曾经这个天下最强大神将的傲气,就已经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了。

即便管十二也明白了,这是属于那个时代第一神将的傲气——即便是在青史之上,足以留下浓墨重彩的灭陈之战,讨伐草原之战,在薛神将眼里,都没有价值。

他的眼中,只有必然决定天下归属的那最后一战。

在此之前,一切大战,皆为序章。

管十二只好一边制造真正的全盛,足以让薛神将以最强姿态出现在这天下的机关,一边随意的询问道:“所以,薛神将不去见一见薛道勇老爷子吗?”

薛神将道:“见什么?”

管十二愣住:“嗯?”

薛神将懒洋洋撑着下巴,道:“推己及人,若是我,纵横一世之后,见到了一个几百年的老祖宗爬出来,要我认祖先,我也没兴趣啊。”

“一个人,活百年,孙子还会记得,可重孙就很难记得了,若是再隔个一两辈分不要说那个人的性格经历,就连名字,知道的都很少了吧。”

“此刻的薛家,对于我来说不过只是有些微血脉关系的,陌生的世界罢了,我去,他们也不自在,我也不自在,不如两忘,他们知道我,却不必见我,我知道他们,却也不必见他们。”

“如此,方才觉得自在,方才算是洒脱。”

管十二看着此刻的薛神将,这般时候,才觉得这嘴如同淬毒的家伙,有几分曾经天下第一的气魄,只是薛神将双臂环抱身前,遥遥看着远处天地。

“灭亡草原突厥的一战吗……”

他想到了自己成名的时候,那一代的赤帝被突厥的大军围了,他以破云震天弓,击杀那时候的突厥可汗,但是即便是如此,突厥也只是退去了而已。

在这五百年的后世时代,仍旧还在活跃着。

这一代,要彻底灭亡突厥,然后终结八百年的恩仇了吗……

呵,真是痛快啊。

不知道,是李观一那小子,还是姜素得了头筹。

薛神将眯了眯眼睛,不知道是以用什么样的遗憾,去缅怀自己的鼎盛,去想着旁边的那个男子,也不知道是以何等的情绪,去畅想遥远草原之上的厮杀。

他只是手掌虚握,似乎举起酒杯,朝着远处,遥遥一举。

“比我们强啊,陈霸仙。”

“当饮酒。”

……………………

旌旗烈烈,如同天上的云坠落,落在大地上。

是冬日的清朗夜空,万里无云,一轮明月悬挂在了天穹之上,将周围都照亮了,大地上一片银白,秦王所部大军已经抵达了五大莲池火山之外。

天地之间,白雪皑皑,但是在这白雪之中,却又隐隐有炽烈的火焰元气,潜藏其中,李观一站在天地白雪之中,一团火跃起,落在了李观一的肩膀上。

是小麒麟。

祂晃动身躯,一点都不惧怕这天下极北之处的寒冷,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远远肃立的火山,道:“嗯??这一股气息,好浓郁的火元气啊……”

“一闻,就知道一定很好吃!”

“是好果子!”

李观一揉了揉火麒麟的头,道:“这个时候,你还念着你的好果子啊。”他也看着那草原大汗最后战线之后的,肃立的火山。

五大莲池火山,和西域的火焰山一样,孕育有天地之间浓郁元气的地方,也是司命老爷子,当时镇封武道传说之一,青袍长生客张子雍的地方。

也同样是——可以铸造淬炼,完成九黎最后的杰作,可破一切神兵的兵主级神兵·九黎神兵金铁的地方。

似乎感觉到了那遥远之地的炽烈的火元,李观一耳畔传来了兵器的轻鸣,一股兵家烈烈的肃杀之气涌动,升腾起来了——

正于此日,在这天地火元之气汇聚,以及天下兵戈,最为鼎盛的地方,九黎神兵金铁之上,泛起了金色的流纹。

一股流光汇聚。

异变,陡生。

(本章完)

第513章 神兵兵主,夜间决战(求月票)

肃杀凌冽的兵家气息在一刹那之间,几乎是彻底凝练起来了,李观一看到天空中的星光刹那之间明亮起来,然后朝着下面流转而落。

九黎神兵金铁化作了金色的流光,从李观一的手腕上脱离而出,悬浮在了空中,散发出兵家气息,暗金色的光华流转,在这月色之下,几乎犹如星辰的具现。

麒麟化作猫趴在李观一的肩膀上,看到这样一幕都愣住了,耳朵动了动,然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躯,伸出前爪,尝试勾住这亮莹莹的东西。

“嗯?噫??”

“怎么变成好果子了?!”

麒麟猫的眼睛里面都倒映着天上的星光,充斥着好奇渴望,李观一则是感知到了这件神兵之中发生的变化,星光似乎被牵引落下。

隐隐然和大地之上传递而来的,五大莲池火山特有的火煞,兵家破城灭国级别的煞气汇聚。

星火化煞,凝结为兵。

灌注于神兵之中。

至于此,蜕变终于展开来了。

这件来自于数千年前的神兵,在这个时候,也终于是寻找到了自己完成最后一步的契机,九黎曾经寄予厚望的神兵,其最后一步,并不仅仅只是需要一处火焰熔铸之地。

而是和【兵主】这个名号所契合的,最顶尖的兵家煞气。

只有中原覆灭草原,这八百年恩怨的大战终结之气,才有可能真正地让这一把神兵彻底圆满,唯以苍生大地劫难刀兵为炭火,以万法星空星光煞气为鼎炉,才可铸造最强神兵。

方为神兵·兵主!

九黎神兵金铁化作了一柄宽剑,悬浮在空中。

剑刃指着地面,缓缓起伏。

一股极强横的神兵气焰,就朝着四方徐徐铺展开来了。

这等气息的层次和强度,甚至于已经超过了赤霄剑。

宽大的剑身,通体墨色,但是上面有吸取了天穹之上星光,兵家之煞气,大地火元三股力量而成就的,暗金色的纹路,这些暗金色的纹路遍布整把剑的剑身。

肉眼看上去,庄重肃穆,自有其巍峨。

赤霄剑有点不爽。

但是剑灵感应了下这古老兵器的强度。

所以,而只是不爽。

赤霄剑剑灵发出一阵剑鸣,尝试撺掇猛虎啸天战戟去挑战九黎神兵。

猛虎啸天战戟懒得搭理赤霄剑。

赤霄剑只好发出一阵仿佛无事发生般的尴尬的剑鸣声。

李观一等待着神兵上的气息逐渐平缓下来,伸出手,握住了这把神兵,触手之感,不是寻常刀剑兵器的那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温润之气,剑身笔直,李观一的手指拂过剑身。

这把九黎神兵金铁发出低沉的剑鸣声。

火麒麟好奇冒出头,想了想,伸出爪子,按在剑身上。

暖呼呼的。

火麒麟喜欢暖和的东西,在这种大地极北之地,严寒苛刻,虽然不至于影响到祂的实力发挥,但是说实在的,也确确实实是让祂觉得不舒服。

这东西,虽然不是好果子,但是确实也是好东西啊。

火麒麟的耳朵晃了晃,把第二个爪子也趴上去。

整个麒麟就好像化掉了的元宵团子一样,趴在了这剑身上,轻轻摇了下尾巴,暖呼呼,软绵绵,道:“这把剑,嗯,也不能够说是剑,这个兵器,铸造完成了吗?”

李观一回答:“还没有。”

火麒麟有些疑惑:“这么麻烦的吗?”

李观一笑起来,伸出手提着火麒麟的后脖子软肉,把祂提溜起来,重新放在肩膀上,握着此剑,抖手甩出一道剑花,感应这一柄神兵的蜕变,道:

“比起赤霄剑更为沉重,比起猛虎啸天战戟自要灵动许多。”

“坚硬程度似乎比起之前也有提升,内气流转的时候,可以自然携带有五大莲池火山级别的地煞火毒,也有星光之气,可以增加内气的锋利程度。”

“削铁如泥,可破诸甲。”

“算是结合了两把神兵特长而汇聚的状态。”

“只是还没有彻底铸造完成的姿态,就已经是和赤霄剑,和猛虎啸天战戟相差仿佛的神兵,如果真正在这一战当中,破去突厥的话,或许,会凌驾于这两件神兵之上……”

“真正的,兵主吗?”

李观一拈了拈这把神兵,若有所思,道:

“既适合施展劈斩这样战场惯常使用的招式,也能用出太姥爷那样的江湖剑术,都说神兵是随着主人升格而成的,现在看来,这种江湖上的传言,倒是也说的是对的。”

“神兵·【兵主】,既然有如此的名号,那自然不可能只是如同寻常的兵器顽铁那样,在水火之间,凝铸其形。”

“既是神兵随主,那么,这把神兵,应该也是要在五大莲池火山之外的这场战斗里,才能够真正铸造完成了吧。”

“为了铸造此剑。”

“那么,这一战,就要以此兵应敌了。”

“不过也好。”

李观一拂过长剑,握住剑柄,抖腕一甩,长剑横扫而出,暗金色的流光在剑身之上流转变化,等到那一股兵戈锐气逐渐散开之后,握在他手中的已经是一把暗金色的战戟。

李观一很清楚,这一场必然铭刻于青史之上,结束中原突厥争锋的大战,在这个时代里,只能够是中原最后之战的预言。

那一战,必是和应国赌上一切底蕴的对冲厮杀。

这般结束这数百年乱世的最后一战当中,双方都会毫无保留,在扫平外敌之后,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堆到战场之上,用一种最为炽烈的姿态,完成天下的一统。

“先灭西域,再平草原,中原各国之间拼杀,最后以百万级别的战场,完成八百年赤帝一脉的终局,最后得国之势,自是堂堂正正。”

“千秋万古,也不会有半点的置疑了。”

李观一抬起头,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恍惚意识到了一种,青史岁月,沧桑流转的意蕴,这月色流淌而下,如同白色的水光,也如同那永不停歇的岁月。

他是在这个时代生活的人,也注定了是后世青史之上的简短几句,后世的人,会如何看待这一场意义非凡的大战,又是如何得看待,这决战之前清冷安静的月夜?

李观一将这心中的些微惆怅萧瑟之感抛出脑后了。

只是想着,中原一战之后,天下休养生息。

那数百年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渴慕已久的太平之世,终究不远,甚至于,李观一有的时候会想着,无论最后一战是谁赢谁输,终究是太平日子。

但是后来他看着江南的人们,却又会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是一种不负责的,不够勇敢的逃避的思路,即便是征战十年的秦王,有的时候也会有没那么坚定的刹那。

可是一回头,看着江南的炊烟人间,那种要散开来的精神,就又重新坚定起来了,普通人的那一部分被锻打,坚定,披着铠甲,兜鍪,在沙场之上角逐,装成了人们眼中英雄的模样。

李观一觉得,自己一直都还是那个样子。

是那个和婶娘有半只烧鹅吃就可以开心好几天,然后因为花了太多钱而有些心疼的少年人。

只是在学习着伪装出英雄的模样。

李观一握着那把九黎神兵,看着那如新磨砺而出的神兵刃口上,倒映着他的眼睛,孩子要伪装成大人,大人要伪装出可靠的模样,然后伪装成生活的英雄。

世界就是这样啊。

自己这一路走来,不能输的。

从十三岁,走到了如今,也已经二十二岁,一路行走过来,多少人死去,他不能够输,此般情况之下,年轻的秦王心中终于还是有了一种舍我其谁之感。

即便是此刻,业已扫平外敌,即便是此刻,已西破三十六国,封狼居胥;南平一十八部,追亡逐北,破陈而入江州,镇西南而得九黎,太平之日,就在眼前。

但是,却也绝对不是,无论谁赢了,都能够得到太平。

而是——

若非是我等胜了,那这天下尚不是太平!

天下大势,舍我其谁。

只这个【我】字,却绝非是往日那般的解法。

众生是我。

百姓为一。

那把九黎神兵金铁之上,泛起的暗金色的流光明亮清晰,在这本身墨色的剑身之上流转着,隐隐然,在浓郁的兵家煞气潜藏之下,一种特殊的,犹如赤霄剑一般却又截然不同的气运出现了。

赤霄剑的剑灵:“…………”

剑灵发出一阵剑鸣声音,有一种发现自己的定位被重合掉的恼羞成怒感。

猛虎啸天战戟震颤,钢铁的鸣啸犹如猛虎。

似乎在大肆嘲笑。

李观一抬手敲击了下这两把神兵,它们才重新安静下来了。

李观一把这神兵收好,看着远处。

“最终一战么……”

那时候,薛神将也必然会踏上战场。

姜素已经知道了薛神将的存在,那个时候,就很难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最后一战,必是那种真刀真枪,明面上拼尽全力的厮杀。

九黎神兵兵主铸造出来的话,猛虎啸天战戟就可以归薛神将使用,于此战场之上,平添三分神威。

可是李观一忽然敏锐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

“此番神兵受激,有铸造完成的迹象,某种程度上,倒算是好事,不过,九黎神兵金铁,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有所变化?”

李观一看着这受兵家煞气所触而发生蜕变的神兵,眸子微垂,隐隐然已经有些猜测了,既是需要最顶尖的兵家煞气,才有可能完成的蜕变,那也就代表着。

就在方才,这一方天地之间氤氲着的兵煞之气,越发浓郁三分。

会是什么事情?竟有这样的效果?

李观一瞬间做出了决断,提起九黎神兵,大步走入军营之中,袖袍一拂,劲气贲起,犹如一股气浪重锤,重重地敲击在了军中本营的战鼓之中。

轰的一声,鼓声震动,传遍四方。

“下令,全军整备!”

“大汗王,要突围了。”

……………………

明月清朗月色如白银一般倾泻在天地之间。

大汗王就坐在本营的当中,抬起头,看着那天穹,他的白发垂下,编成了一股一股的辫子,最后汇聚成一大束,垂在身后,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天空和星辰。

狼狈不堪啊。

何止是狼狈,简直是被撵着到处跑。

有时候大汗王自己想起来这几个月的狼狈模样,都要忍不住笑起来了:“真的是丢人啊,木扎合,倒也是让我想起来了年轻时候的咱们。”

“不过那时候,咱们的对手也没有这么棘手。”

“咱们还能够有来有回的,也没有给人撵来撵去的,跟一条老狗似的,啊哈哈哈哈哈,真是倒霉,又丢人啊。”

在这几个月里的时间里面,他尝试过许多次,不止一次地进行狙击,反扑,他和他的同族们,如同年轻的时代一样,在这天地之间驰骋,渴望寻找到自己的道路,找到自己的生机。

但是,得到的回应近乎于是残忍的。

这一次中原对草原的战阵出面,近乎堪称于豪华了。

姜素,李观一,李昭文,陈天琦之后的一流战将也有许多,陈文冕,越千峰等人也在。

唯一一点,就是双方仍旧留下名将未出。

应国的宇文烈和贺若擒虎。

秦王麾下的顶尖统帅岳鹏武。

毕竟天下纷争,毕竟彼此对敌,即便是派遣出了足够的力量去讨伐草原,也终究还是有一把剑在对峙着对方,行堂堂正正的豪雄之举,却也要有戒备之意。

走到如今的,岂能有真正的心思简单之辈?

但是,即便都不是心思简单之辈。

却又会在大局大义面前,做出在草原人眼里,堪称有些愚蠢的事情吗?

中原人,中原人……

当真是,看不懂,看不懂!

大汗王抬起头看着月色。

中原草原会战,在这会战之前,他们已经率领足够的军势,对外号称百万大军,浩浩荡荡,而大汗王只剩下了二十万不到,虽然也算是大军,但是却绝对不能和对方抗衡。

“木扎合啊木扎合,你说,我要怎么做呢?”

“木扎合。”

“你说,如果我那时候,没有选择去尝试分化中原,而是安静在我的大汗王金帐里面,看着美人的歌舞,喝着天下的美酒,就这样痛痛快快过完我的人生,把面对中原一统之君的责任,交给下一代,会不会更好?”

“那肯定,不会更好了吧。”

大汗王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笑。

他把木扎合的箭矢插在大地之上,起身的时候,自语道:“如果说,分散成为三个国度的中原,都有如此的凝聚力,那么等到我死之后,中原一统,我的后辈,我们的后来人,能够抗衡最后一统之中原吗。”

“那是不可能的。”

“以我还活着的时代,对抗分裂的中原,尚且只是这样的结果,而我死之后,面对一统之中原,怕是连此刻的气魄都没有了吧。”

“阿史那他们,投降了秦王,软弱的孩子啊。”

草原的豪雄,眼底里还是带着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神,带着一种笑:“真正的男儿,应该要为了自己的家国和民族,死在战场之上。”

“不过,我是不是,也应该感谢他?”

“因为他的愿意,草原之民的血脉,还可以继续留存下去但是,这孩子还是不懂得啊,中原是多可怕,被他带入中原的那些突厥子民,或许三代之后,就会成为中原人了吧。”

大汗王看着皑皑白雪,最后他捧着自己的兵器,贴着自己的额头,对着辽阔的草原和天空,单膝跪在地上了,虔诚地吟唱道:“长生天,我将要完成我的征战。”

“我将要履行完王的职责,我的血当流淌入大地,我的肉将会回归于天空,我的名……”

大汗王睁开眼睛。

没有如同往日那样说,愿我的名,永远流传在草原的风中。

他只是露出一丝微笑:“愿我的名。”

“埋葬在这混乱的沙尘之中。”

提起兵器,雄烈的汗王打算为了自己的国家而拼死一搏,正面的征战,是断无可能的,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在夜色之中,在中原懈怠的时候,主动冲阵。

若是突围的话,尚且有可能继续驰骋,犹如他们的先祖一样,流浪在这草原之上。

活下去。

保持这草原的野性,保持着突厥的悍勇,活下去。

而非是如同阿史那那样,被吸入中原。

只要活下去,终有一日,等到了中原再度混乱的时候,他们还可以崛起,他们还可以,重新构筑自己的传说,重新在草原上有自己的王帐。

只是在他秉持有死亡之心的时候,那草原的远处,却忽然传来了萧瑟的马头琴,还有苍凉的突厥话语的歌曲,唱着草原上的民间曲调。

唱着的,是那辽阔的草原,那辽阔的天空。

是母亲的怀抱,是大地的风,是那缅怀却又回不去的家乡。

这些歌谣苍凉,萧瑟,草原上的汉子,都是豪勇和倔强的性子,但是在这样的时候,在这月亮明亮的夜色,他们被驱逐,失去了自己的家乡,失去了自己的过去,心中的悲怆不由的复现出来,极为明显。

整个军营里面,都充塞了一种极度的哀伤和悲痛。

还有对往日美好的怀念。

可是,在这样的境地,对于往日美好时生活的怀念,是战士精神上的自杀。

大汗王确定了下曲调的来历。

来自于东方的战场方向。

那里,是军神姜素。

大汗王的额头青筋贲起:“姜素……无耻之辈!”

一个即便是手中握着足够的底牌,也会选择更为稳妥的计策的统帅,曾经的姜素,多少被所向无敌的军神名号,迷惑了眼睛和心神。

但是西域那一场,在战略上的失败。

将军神姜素的傲慢打去了。

可是当真是嘲讽的事情。

在失去了【军神所向无敌】的心态之后。

他反倒重新回到了那个最为稳妥,最为棘手的军神状态。

大汗王最后也只是长笑:“一个凶悍毒辣的陈鼎业,失去约束而成为最强的军神,当代第一豪勇的秦王李观一,一百八十年前陈国第一神将陈天琦。”

“作为辞别的宴席来说,实在是极好了。”

大汗王在月色渐渐消失下去的时候开始了征伐,大军分作数路而出,他则亲自率领一路,这一次的大汗王和突厥的铁骑,都怀抱了死志。

若是可以成功突围的话,那就如同先祖那样,在四方去流浪,去等待着崛起的可能。

若是失败的话。

不过也就是一死。

草原上的民族,突厥人,难道没有赴死的勇气吗?!

就以这样的结束,作为对长生天的回答,长生天,作为您的子民,在这辽阔大地上驰骋着的,生活着的,死拼的血裔,我等并没有失去血勇。

在最后,没有卑躬屈膝,没有去做软弱的事情。

就以我等的鲜血灌溉着辽阔的草原。

大汗王率众突围,他们成功突破了原本的封锁。

这一次从侧翼,冲入了秦王李观一麒麟军中,偏翼的位置,大汗王没有兴趣去和卑鄙状态的军神姜素硬碰硬,也没有兴趣在这个时候,去和李观一打。

他选择了秦王军和姜素军中间偏翼的位置。

防御薄弱。

先冲姜素军,旋即调转兵锋,绕一个弧度。

折返而归。

反倒从秦王麒麟军所部穿行而出。

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他几乎轻易冲入了姜素偏翼,然后折转,将应国的名将甩开,又把陈国最后精锐晃了个空。

大汗王,硬生生在这种死亡包围圈里面,靠着战术操作。

硬生生人为创造出来了一线生机。

然后拼尽全力,从这一线生机当中,穿凿而出!

而就在他率众冲出的时候,一枚箭矢破空,凌厉的破空声音,简直是绝望的银色,大汗王神色凛然,抬手,手中重枪扫过,和那箭矢撞击在一起了。

刹那之间,弓箭的声音连绵不绝地响起。

这军营两侧和外围,刹那之间出现了不知道多少的伏兵,都端着箭矢和机关弩,而前方,身穿墨色甲胄,穿绯色战袍文武袖的年轻神将放下战弓,眼底带着夜色般的沉静。

“大汗王,李观一在此,候之久也。”

“汝,何来之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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