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故人清照

这天下午,临安涌金门的清风茶楼内茶客满座,而二楼靠船窗处坐了几名文士,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谈论时局。

“我看李延庆还是有魄力,懂得放水养鱼, 光看暂停商税这一块,就像一阵春雨,商业迅速繁荣起来,清风茶楼已经是第五家了,要是从前,谁会舍得放弃商税?”

“免役钱也是,元丰改制时就说要取消,讨论了七八十年,谁都没有勇气取消,到了李延庆执政,说取消就取消了,每年两千多万贯的税收没有了,换做其他人还真没有这么大的勇气。”

这时,另一名中年文士摇摇头道:“你们都没有说到根子上,为什么李延庆敢取消而以前不敢取消,难道不怕朝廷喝西北风吗?”

几名文士都笑道:“愿听杨兄高论!”

中年文士显然是名官员,比较了解情况,他捋须笑道:“说起来和金国还有点关系,倒不是要赞扬金国,而是金国引发的大宋危机倒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大宋的三冗弊端, 冗兵、冗官、冗费,大家都知道吧!以前朝廷养了一百四十多万大军,每年光军俸就是五六千万贯, 现在还有多少军队?西军三十万,岳都统那边五万,韩都统和刘都统那边十万, 河东路那边五万,这就五十万,加上京城十万,也就六十万大军,差不多去掉一大半。”

“说得对!我们喝一杯。”

众人喝了一杯酒,中年男子又捋须道:“冗费大家都明白,皇宫外戚的开销,以前那位太上皇花天酒地,一个花石纲就把咱们江南掏空了,现在这一块基本上没有开销了,每年至少省下几千万贯,这两个大头一省,朝廷开支就轻松多了,李延庆当然有本钱来改革。”

“说得不错!”众人纷纷鼓掌,连其他茶客也跟着鼓掌起来。

“老杨,再说说冗官!”

中年文士沉吟一下道:“冗官这块比较难办,要精政改革就得打破太祖定下的制度,现在李延庆因为推行榷卖改革得罪不少地方官,所以在改革官员制度上朝廷和地方都抵制得比较厉害,我估计会慢慢改,我听到一个传闻,可能会从裁减闲官上着手,象节度使、团练、刺史之类都要裁掉,还有六曹和六部合并,然后增加实权官的收入,应该是这个思路。”

众人都没有说话了,改革官场其实涉及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实在太敏感,大家都不好随意表态。

就在几个文士的隔壁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看起来像夫妻二人,男的年约四十岁,女的稍微年轻一点,看起来都是饱学之士,他们一直在默默听着隔壁的谈话,这时,女子低声道:“明诚,我还是去找找他吧!他不是那种寡恩之人。”

这对夫妻正是赵明诚和妻子李清照,赵明诚原任青州知事,金兵杀来后,他们夫妻二人南逃到江南,家产被金兵和乱匪抢掠殆尽,赵明诚最初任江宁通判,因为犯事被罢免,就在去年宫廷政变后,他拿出全部财产打点了黄潜善,被任命为徽州知事,但李延庆拨乱反正,重建大统,赵明诚便因为出任伪官而再次被罢免。

夫妻二人的财物都捐了官,又没有了收入,靠变卖李清照的细软首饰为生,入不敷出,日子过得十分窘迫,今天是赵明诚的生日,李清照便卖掉最后一根银钗,请丈夫来喝茶庆祝,正好听到隔壁几个文人在闲聊,勾起了赵明诚的伤感。

赵明诚摇摇头,“他不是不知道我是徽州知事,却批准将我罢免,他若念旧情就不会这样狠绝了,而且我们就在他身边,他也没有来找过我们,求他有什么用?”

李清照沉吟一下道:“话也不能这样说,他罢免你是原则问题,不会因为你是熟人就留情,我们寄居陋室,他也未必知道,说不定他也曾找过我们,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我想他既然肯娶师师为妻,十年不弃,就说明他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至少他会看在师师的面上帮我们一下。”

赵明诚叹口气道:“那你去吧!我实在没有勇气去求他。”

“好!我今天就去找他。”

夫妻二人又商议片刻,便起身离去了。

李延庆因为妻儿还没有从京兆来京,他暂时住在以前自己的旧宅内,并没有给自己置办王府,其实他的旧宅也不算小,占地十亩,修高了围墙,又挂上了晋王府的牌匾,四周空地修建为亲兵营,门外有士兵站岗,倒也颇有气势,而且也显得他很节俭,赢得了很好的名声。

黄昏时分,李延庆的马车在数百骑兵护卫下,缓缓停在了府宅大门前,李延庆从马车里出来,快步走进了府门。

“有没有什么事?”他把斗篷递给一名女护卫问道。

“下午传来消息,夫人他们明天上午抵达京城。”

“好!没有别的事了吧!”

女护卫犹豫一下道:“府门外有一个妇人在等你,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她不肯进府,说是你的故人。”

李延庆一怔,他没看见有人啊!

他连忙快步走到大门前,果然见对面墙边站着一个女人,衣裙破旧,容颜颇为憔悴,他再细看,顿时吃了一惊,这女子不是李清照吗?

李延庆连忙走上前,果然是李清照,他惊讶问道:“大姐怎么在这里?”

李清照此时既高兴又伤感,高兴是李延庆还是认识自己,口称自己大姐,而伤感是李延庆变化太大,大得她完全认不出了,刚才李延庆走出马车时,她竟然不敢去相认,这还是当年那个单纯、充满朝气的少年郎吗?

李延庆也知道李清照为什么来找自己,一定是为赵明诚之事,他在原则上没有松口,但他却没有想到李清照竟然过得如此窘迫,寒酸、憔悴,身上已经看不见一件首饰,以她的清高,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她绝不会来找自己。

“有什么话我们进屋去说,跟我来!”

李清照默默点头,跟随李延庆进了王府,来到客堂坐下。

侍女给他们上了茶,李清照勉强笑了笑问道:“你的妻儿不在吗?”

“她们还在路上,大概明天到临安,大姐,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们也住在临安,租了两间小屋子,一间堆满了金石之物,另一间是我们夫妻住。”

“那靠什么生活呢?”

李清照摇摇头,“你没看我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了吗?明诚想收些学生,可我们连场地都租不起,他只好给人抄书挣点小钱糊口度日。”

“为什么这样窘迫?明诚可是做了几年青州知事。”

“是我们糊涂,明诚求官心切,去找了黄潜善,原以为是故交,他肯帮忙找个差事,结果他把我们所有的钱财都勒索走了,才给明诚一个官职,可惜连第一个月的俸禄都没有领到,明诚就被罢免了。”

李延庆心中一阵歉疚,他起身走出去,吩咐亲兵几句,这才回来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帮助你们。”

李延庆想了想,“这样吧!明诚先委屈他出任太学学正,先替我把太学做起来,过两年再安排他去六部,让他后天上午去吏部报到。”

李清照惊喜交加,这么快就安排了官职?她忽然想起李延庆可是监国摄政王,她连忙起身行礼。

李延庆摆摆手让她坐下,笑道:“以大姐的才华,闲在家里也可惜了,要不我请你做西席,教我妹妹和长女读书写诗。”

“你长女多大了?”

“六岁了,叫做阿莲,她其实是师师的养女,我视己出,只是妹妹大一点,十岁了。”

李清照点点头笑道:“既然是师师的女儿,我可以教她。”

李清照一颗心终于定下,又坐了片刻,聊聊了他们这几年之事,李清照就起身告辞了。

李延庆笑道:“等一等,我给你一样东西。”

李清照连忙摆手,“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要你的财物,明诚会生气的。”

“不是我的东西,是你们自己的东西。”

“那是什么?”李清照有点惊讶地问道。

“稍坐片刻,马上就来了。”

片刻,两名亲兵走进大堂,抬着一口箱子,上面还有封条,李清照一下子愣住了,“这是.”

李延庆微微笑道:“能认出来吗?”

李清照上前轻轻抚摸箱子,她当然能认出来,箱子还是自己的陪嫁之物,这就是丈夫送给黄潜善的那箱银子啊!他们所有的财物都换成了这箱银子,一共两千两银子。

她看了看背后,箱子上还贴着‘赵明诚敬呈’的条子,箱子根本就没有打开过。

“是在抄查黄潜善家中发现的,我把它扣下了,准备还给你们,只是一直没有你们的消息,既然大姐来了,今天就把它带回去吧!”

李清照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她擦拭一下眼角泪水,哽咽道:“延庆,真的谢谢你!”

李延庆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怨恨,说实话,我也很歉疚。”

“我从没有怪过你!”

李清照摇摇头道:“我本来就坚决反对明诚去求黄潜善,我也劝他不要做太上皇的官,你知道明诚一直热衷于功名利禄,他是对你有些不满,但这不是你的错。”

“不管怎么说,我会尽力帮助你们,明诚是有能力的,资历也够了,只是他运气不太好,你回去安抚他,让他好好干,我会给他一个前程。”

李清照心中感激,这才起身告辞,李延庆又让自己的马车送她回去,连同箱子一起送还她。

望着马车走远,李延庆微微叹了口气,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本章完)

第999章 家眷进京

次日上午,李延庆出现在西湖南码头,西湖南码头就是从前的皇家码头,以前是天子专用,现在已改为朝廷专用,官员的迎来送往, 就在这座码头上,当然,皇室要用可以提前申请,会特殊安排船只。

码头两侧停泊着数十艘客船,正好一名官员要赴岳州上任,一群同僚官员在码头上送别,李延庆此时就站在上方的休息亭中, 等会儿妻女的船只也会到来。

另一边是扈青儿牵着李璞, 尤其是李璞,终于要见到母亲了,他眼中充满了激动和期待。

片刻,送别的官员上了船,和众人拱手告别,船只出发了,官员妻女从船舱里走出把他迎了进去,看得出一家人都很激动。

这时,李延庆忽然问旁边的临安府尹刘方,“官舍的进度如何了?”

刘方是去年十二月由鄂州知事升任为临安府尹,五年前他还是一个未入品的御史台文吏,只因为跟对了人, 短短五年时间便升为正四品的正奉大夫,权临安府尹。

刘方连忙道:“已经完成了九成,还有一些收尾工事在加速建造中!”

刘方是李延庆心腹,他知道笼络安抚中低层官员对于李延庆的重要性。

李延庆承诺半年内解决官员的住房问题, 现在已经过去五个月, 离他承诺兑现已不到一个月时间, 李延庆也开始关心起来。

李延庆之所以忽然想到这件事,是因为刚才他看见赴任官员和他家人都很激动,一般而言,实权官员都不太愿意外放,除非是非实权官,外放虽然可以增加资历和收入,但会损失朝廷人脉,尤其在新朝廷开启,各方面都在刚刚开始之时外放,会失去很多机会。

所以李延庆心中有点奇怪,别人都要千方百计留在朝廷,为何这个官员却很高兴外放?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外放就有官宅了。

“下午我去官舍现场看看。”李延庆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卑职会安排好!”

就在这时,有亲兵指着远处喊道:“殿下,来了!”

李延庆精神一振,连忙向远处望去,只见远处出现了十几个黑点,应该是一支船队,正向南码头方向驶来。

“我们下去吧!”

李延庆牵着儿子的手离开了休息亭,快步向下面的码头走去。

不多时,十几艘千石的客货船缓缓靠上码头,这里李延庆妻子曹蕴一行,还有搬家的各种箱笼,装满了七八艘大船,他们这次历时近一个月才抵达临安,中途还在鄂州接上李延庆继母杨氏和李宝妍。

这次东来不光是李延庆家人,还有十万精锐西军以及大量的火油、火器等战略物资,只不过军队集结稍微慢一点,将在十天后才能抵达江宁府。

为首大船终于靠上码头,搭上船板,李延庆牵着儿子迎了上去,第一个下船的正是李延庆妻子曹蕴,后面跟着乳娘,抱着小女儿李夏。

“娘!”

李璞喊了一声,奔了上去,曹蕴连忙蹲下将儿子抱在怀中,她听说了宫廷政变之事,想起就后怕不已。

“你爹爹来信说你又长高了,还是真是的。”

曹蕴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现他果然又长高一截,令她欣喜不已。

这时,李延庆走上前笑道:“没有新宅,暂时还是咱们从前的旧宅。”

“那有没有人住过?”

李延庆摇摇头,“没有,还是保持着咱们离去时的样子,房门都上了锁,管家一直小心维护。”

曹蕴放心了,笑道:“其实我也不想搬大宅,原来的宅子就不错,当初我还舍不得走。”

这时,乳娘将李延庆的小女儿李夏抱上前,已经十一个月了,正呀呀学语之时,长女阿莲也跑上前抱住父亲,赵福金又将小儿子李灵抱上前,让李延庆一阵手忙脚乱,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扈青儿悄悄走上前,拉着曹蕴的手笑道:“大姐,我盼你们多久了。”

曹蕴摸摸她肚子,小声问道:“有了吗?”

扈青儿脸一红,轻轻摇头。

“你真不争气,给你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有动静,你不急我也急啊!”

“大姐,这种事情我也没有办法。”

“算了回去再说吧!”

曹蕴又笑着问道:“夫君,现在回去吗?”

李延庆笑道:“大家上车吧!我们回家了。”

众人虽然十分疲惫,但想到要到家了,都精神一振,纷纷上了马车,马车启动,向王府驶去.

下午,家中还是一团乱麻,每次搬家都是这样,没有七八天的整理,休想有安稳觉睡,有时候快睡着了,忽然想起某样东西还没有安放好,又连忙起身去查看,每个人心里都有同样的感受,搬一次家就像生一场大病,几个月都没有精神。

但大家也没有办法,她们得跟随着丈夫的仕途走,只是希望这一次能住得长远一点,安稳一点。

不过就这样的问题,李延庆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将来会不会再迁都呢?

下午,李延庆在刘方的陪同下来到了官舍的建造现场,官舍和官宅不是一回事,官宅是单独大院,占地至少三亩以上,从五品以上才有资格申请,也就是说,只要官阶做到从五品,就能申请一座三亩地的小官宅,可以一直住到官员亡故为止。

驻京武将也可以申请官宅或者官舍,只是武将的条件稍微苛刻一点,武将要四品以上才能申请官宅,毕竟武将升官比文官容易得多。

至于五品以下官员,乃至于大量无品文吏,也要考虑他们的居住,他们要成家,要养孩子,这就要修建官舍了,说得通俗一点,官舍就是官员的集体宿舍,当然条件要比集体宿舍好。

官舍修建在临安城西南,位于府学南面的太平坊,离临安城最大的中瓦子不远,东面紧靠后市街,地段相当不错,整座官舍占地三千余亩,分为四个区,和东京汴梁的太学学舍很相似,四周包围高墙,里面绿树成荫,翠竹森森,各种亭台楼阁、假山池鱼,一应俱全,就像一座巨大的公园,不过不是私人享用,而是属于公用的风景。

四大园按照品阶划分,六品官舍和七品官舍集中在一起,叫做梅园,八品和九品官舍集中在一起,叫做菊园,第三个区则是无品文吏的官舍,叫做荷园。

但最大的一个区叫做桃李园,这是给各州府驻京城的官员居住,条件就稍微差一点,单人间也有,两三人住一间也有,毕竟他们都是临时驻京,不像京官拖家带口。

李延庆先来到梅园,这里是六品官和七品官的官舍,很像后世的独栋别墅,每户人家都是一座单独的宅子,占地从两亩到一亩不等,象正六品就是两亩,从六品就是一亩半,正七品和从七品都是一亩,只是正七品的院子稍微精致一点,朝向也好。

八品和九品的官舍都是联排,每家五间屋,前后小院。

从吏的官舍则是单间,按资历从三间到一间不等,刚刚参加工作的从吏则是两人一间,满一年后才能得到单间。

李延庆承诺官员半年内能住进官舍,现在还差一个月,但官舍基本已经完工了,现在正在修建外面围墙,种植树木,营造假山,今天正好是旬休日,一群群官员正兴致勃勃地携家带口前来参观官舍。

官员们见李延庆到来,纷纷躬身施礼,李延庆忽然看见了老友周春,周春是高深女婿,现任礼部侍郎,李延庆走上前笑道:“你这个从三品的高官,有自己的官宅,跑来看六品的官舍做什么?”

周春连忙行礼道:“下官是陪同礼部的属下们来新舍参观,大家都很激动和期待。”

十几名礼部官员一起上前行礼,李延庆摆摆手道:“你们很多人都外放做过县令,在县上有自己的官宅,进京还要租房子住,条件也不好,说起来早就该给你们解决住房问题,安居才能乐业嘛!”

一名稍微年长的官员激动道:“殿下给我们解决住房,真是解决了生活上的大问题了,我们发自内心的感激殿下。”

这时,其他官员都纷纷围上来,数十名官员七嘴八舌,情绪都显得十分激动,李延庆又道:“我也是从底层一步步做上来,知道大家的难处,要养家糊口,重视孩子教育,还要奉养双亲。

临安的房价太贵,一个月的俸禄将近一半都用来交房租,大家生活都很窘迫,我听说很多官员为了省房租,妻儿都放在老家,自己在京城租一间小屋,这样可不行。

所以我要改革官制,裁减冗官,把省下来的钱给职事官增加俸禄,再修建官宅官舍,增加福利,改善大家的生活条件,只希望大家能更加清廉勤奋的为朝廷效力,为天下百姓做事。”

李延庆一番话说话,众人都纷纷鼓起掌来。

这时,李延庆忽然发现一名官员躲躲闪闪,不肯面对自己,他心中有点奇怪,便暗暗纷纷手下留住这名官员,待众人散去,李延庆走上前笑问道:“我好像看你有点眼熟,你叫什么名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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