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6章 临淄城的夏天

得到林有邪传讯的时候,姜望刚回临淄不久,正在斟酌该如何同重玄胜聊近海群岛的消息——其实也不必开口,看到他的瞬间,重玄胜就已经明白了。

通过青牌渠道传来的消息,着实是救命的稻草。

姜望当场开启天府之躯,煊赫高空,带着重玄胜从临淄直飞鹿霜郡。

鹿霜郡在临淄西北方,是姜无弃母族雷氏族地所在,与临淄城之间,就隔着一个乐安郡。

谁也没有想到,十四悄无声息地跑了好几天,竟然还在齐国腹地打转,压根没有跑出国境。难怪边郡诸城一点消息都没有,难怪姜望亲自出海,都捕捉不到踪迹。

重玄胜和姜望动员了所有人脉关系,在齐国的辽阔疆域上,划了一个巨大的圈,但十四压根就一直在这个圈里打转……

这么多年来,十四一直是跟在重玄胜身边。重玄胜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自主行动……显然是搞砸了。

幸亏是搞砸了。

姜望飞落林中,把无人打扰的重逢、互诉衷肠的时间,留给彼此对望的两个人。

这时候的林有邪,正坐在一根横杈上,垂着脚丫子,无意识地摇晃。

她有时候像是一片叶子,亦是这林中的一隅。

“这次多亏你了。”姜望飞落下来道。

“小事一桩。”林有邪随口道。

姜望在另一根横杈坐下来,就打算开始修炼——也不知重玄胜和十四要在那边哼哼唧唧多久,他也不方便偷听。

“我记得你跟雷占乾是不是有矛盾?”林有邪忽然问道。

“因为双方的年轻气盛,是有一些小冲突……不过早就已经解决了。”能够找到十四,姜望的心情也变得很好,笑了笑:“怎么?”

当初姜无弃遗礼相赠于姜望,却遗命让雷占乾去请人,就是有意促成双方和解。虽然彼时的雷占乾心灰意冷,没说什么就独自走了,姜望却是愿意接受这份心情的。

说到底他与雷占乾本也没有什么根源性的矛盾,且历次冲突,他都是占便宜的一方,实在也没有什么必要揪着不放。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雷家是鹿霜郡的地头蛇。”林有邪道。

雷氏本不是什么顶级世家,当初因为雷贵妃而荣起,真要说的话,与今日的静海高氏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顶多就是雷氏曾经有过不凡的历史,底蕴比静海高氏要强上那么几分。

雷贵妃死后,雷氏就该衰败了。

但雷贵妃虽死,腹中却还遗了一个姜无弃。

寒毒入命的姜无弃,从小就很受天子怜爱,又以非凡的才能,赢得长生宫之基业,竟以病躯,获得了争夺大位的可能。

雷家就此稳固了根基。

恰巧雷占乾这一代又很争气。雷一坤已经称得上优秀,雷占乾更是摘下雷玺,被视为雷家未来数百年之希望,有真正将九天雷衍决推至巅峰的可能。

天时地利人和,鹿霜雷氏才有蒸蒸日上之势。

但姜无弃一死,长生宫自此封门。树倒猢狲散,雷氏也回到了它该有的位置。

此后百年,只看雷占乾能不能走出屡次被姜望压制的阴影,真要走不出来,该寂然也就寂然了。

历史上衰亡的世家名门,又非止雷氏一家。

“我对鹿霜郡的印象,倒是仅止于鹿鸣酒。”姜望道:“回头有机会的话,或许应该和雷占乾喝一杯。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因为姜无弃的缘故,姜望倒是有意帮雷占乾走出心灰意冷的状态。

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也的确有一笑泯恩仇的资格。不过雷占乾是一个自尊心太强的人,贸然找上门去,恐怕会适得其反。

林有邪沉默了一会,忽道:“我明天就离开齐国,动身去三刑宫了。”

她当然并不关心雷占乾,不关心雷家,甚至鹿霜郡。

这句话与前句话更是完全没有什么关联。

但恰恰也说明,这就是她今天真正想说的话。

所以她说的离开,不是普通的离开。她说的去三刑宫,也不是普通的法家门徒前往圣地进修。

而是彻底跟这个国家切割,脱离所有关乎于齐的身份,从此以后,只为三刑宫门人。

林况已死,乌列亦死,厉有疚被千刀万剐,曾经为齐国稳定做出巨大贡献的四大青牌世家,已经烟消云散。

但林有邪在青牌体系里,仍是有遗泽存在的,仍然会在方方面面得到照顾。

她的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个国家,她也生于此,成长于此,对这里有最深的习惯、最真切的情感。

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但姜望当然能够理解。

如果说在这个庞大帝国里,还有谁能够理解林有邪的心情,大约也就只有一个姜望了。那无数个煎熬的、期待的夜晚,消逝在同一个黎明前,恰是姜望所见证。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重玄胜和十四的喜酒,你不吃了吗?”

“他们要成婚吗?”林有邪略有惊讶,但也没有太多波澜。

“可能不太容易,但一定会完成。”

林有邪道:“那就替我恭喜他们。”

姜望点点头,又道:“去了三刑宫之后,不用经常验尸了吧?”

林有邪淡声道:“天下列国自有法制,倒也没有那么多案子留给三刑宫办。而且,我应该不会进刑人宫。”

“那就好。”姜望又点点头,然后道:“希望你在那里过得开心,学有所成。”

林有邪这时候反倒笑了。

她笑着看向姜望:“刚才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在想,等会我跟你说我要离开齐国的事情,你会说什么呢?”

姜望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就是现在这样。”林有邪笑道:“这就是你会说的话。”

不待姜望再说些什么。

她便纵身跃下了横杈,挥了挥手:“走咯!”

姜望想了想,在后面问道:“不是说明天才走吗?”

林有邪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林中只留下她的声音——

“我说错了。是今天。”

姜望没有再说什么。独自坐在横出的树杈上,眺望穿过林隙的光,听流风摇动树叶,是沙沙的声响。

而重玄胜和十四牵着手在林外说话。

说到了天黑,竟然又天明。

……

……

呼~

呼~

叮叮叮叮咛咛~

风有不同的形状,风吹过林间,和吹过屋檐,是不同的声音。

而临淄易府的房檐下,挂着浮刻飞鸟的风铃。

风的声音因此更加具体。

大轿抬到门前才落下,朝议大夫的府邸大开中门。

姜望今日穿得正式,系玉佩剑又华服。

麂皮长靴,青玉发冠。

卓见风姿,步履翩然。

只因是正式递了拜帖的到访。

易星辰亲自站在院中相迎。以他的身份,已是足见礼遇。

姜望赶紧趋近几步,上前见礼:“怎敢劳您亲迎?”

“今日是吹的什么风,武安侯竟然登门!”易星辰语带埋怨地道:“我以为你早该来了。”

姜望自然是惶恐一番,解释自己是如何如何忙碌不得闲。

易星辰自然也是理解理解,现在来了就很好。

有些客套很无聊,但是很有必要。

他与易星辰之间,还是在前年崔杼刺帝案搭上的线。

黄河之会的天骄备选名单,向来是由政事堂准备。彼时崔杼的名字,就是易星辰最后所勾选。

这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时候真在一念间。

易星辰虽说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就被打落尘埃,但清洗一旦发生,他是免不了失点血的。那囚电军统帅修远,可是因为崔杼错过了太多。

姜望在当时站出来劝天子息雷霆之怒,避免了一场有可能的清洗。易星辰后来也有所表示,在张咏哭祠案里,通过他的门生巡检副使杨未同,给予了姜望支持。又在出征黄河之会前的点将台里,给了姜望非常尽心的指点。

双方就此有了交情。

在重玄胜的操持下,德盛商行年节都会以姜望的名义送些礼物至易星辰府上,倒是保留了这份关系。但更进一步的交谊,却是未有过。

无它,实力地位太不对等。

远则使人疏离,谀则使人轻慢,重玄胜把分寸拿捏得很好。

今时则不同。

今时姜望已是大齐帝国最年轻的军功侯,食邑三千户,是可以堂堂正正走进政事堂,旁听政议的存在。

虽不能说可以与易星辰相提并论,但也有平等对话的资格了。闲饮茶,笑饮酒,谈谈国事家事,也都没什么问题。

两人行进中庭,各自落座。

自然先是一番叙旧,再聊几句天下形势,讨论一番道术技巧……易星辰可是临淄城里顶有名的术法大家。

如此好一阵之后,姜望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止住了继续求教的话茬,左右看了看,冷不丁问道:“怎地不见令公子?”

易星辰有两个儿子,一个二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资质都很一般,远不及易星辰人物风流。

所谓“世间少有玉郎君,难得一见易星辰。”

说的正是李正书和易星辰年轻时候的风姿。

常有人说正是因为易星辰难得一见,所以占多了易家的才气,使后人难有所得。

当然,这亦只是闲话罢了。

易星辰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道:“长子怀咏,资质鲁钝,这会应该还在户部核账。次子怀民,性子跳脱,不受管束,这会还不知睡在哪个馆子里。过几天我准备把他送去玄沙挖矿,省得在身边碍眼。”

无论易怀咏、易怀民如何,也都不是他会跟人闲说的话题,同姜望论及,亦是一种亲近。倒是不会让他们结交,因为注定不会是一个层次的人物。就如易星辰此时的语气,是有一种与姜望闲谈晚辈后生的态度在的。

他自己目前属意的能够继承他政治资源的人,是巡检副使杨未同。毕竟政纲之传,亲生的没用,有才的才行。就算是为后人铺路,他也只会让杨未同和姜望打好关系。

姜望当然也不会拿大,只是道:“两位贤兄人品甚好,这点我是深知的。今行于世,人品是第一要务。至于其它,倒是不很紧要。”

易星辰不知道姜望是想要表达什么,饮了一口茶,才道:“他们性子倒是不坏。”

姜望又道:“两位贤兄都各有要务,平时也肯定是没什么时间陪大夫的……”

易星辰都乐了。

是什么让姜望说得出易怀民有要务的,他自己的儿子他不清楚么?那德性跟那个重玄明光差不多,混吃等死就得了。

但面上什么都不表露,只看着姜望,静等他说正题。

姜望也的确不是个能够云山雾罩的人,说到这里,便觉铺垫已够,于是道:“我建议您收一个义女。”

饶是易星辰见多识广,这会也有些愣住:“你的意思是,儿子不争气就不要了?”

以易星辰的身份地位,收义女可不是简单的事情,不是张张嘴就算的。那得是正儿八经的录入易氏族谱,名字记在易星辰之后。被齐国律法所承认,真正拥有继承易星辰家业之资格的。

“不不不。”姜望连忙道:“我是说,女儿要比儿子贴心,您说呢?”

易星辰品着茶,笑容玩味:“我越发糊涂了,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儿子女儿什么的,武安侯现在就懂了?”

这位易大夫的回答,完全没有按照设想的套路来。

姜望一时无言以对。

闷了一会儿才道:“我是真的觉得,有一个姑娘,很适合做您的义女。”

易星辰含笑道:“我好像并没有衰弱到需要女儿照顾的时候,就算是真有那么一天,家里也多的是仆佣。”

“如果您的这个义女,是未来的博望侯夫人呢?”姜望问。

易星辰终于认真了些,抬眸看着姜望:“哦,是吗?”

姜望郑重地道:“并且您的这个义女,是我的至交好友。”

易星辰微微仰头:“唔……未来的博望侯夫人,现在的武安侯好友。”

姜望道:“如假包换。”

易星辰饶有深意地看着他:“对我来说,后一点尤为重要。”

姜望低头致意:“晚辈不胜荣幸。”

易星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想我可能确实是年纪大了,很怕孤独,如果能有一个女儿陪着,想来会好很多。”

“一定会的。”姜望说道:“您的女儿,很善良。你的女婿……很热闹。”

他环顾一周,很认真地补充道:“这座院子都很难关住的热闹。”

“喝茶。”易星辰道。

叮叮叮叮咛咛~

檐下的风铃,似已在提前庆祝。

这是道历三九二一年五月三日。

临淄城的夏天,很是喧嚣。

(本章完)

第1627章 拂袖风云动

打一场伐夏战争,进一次稷下学宫,福地降了许多级。

从绵竹山到泸水,再到甘山,乃至于现在的汉山福地。

姜望当然已经习惯。

当然,他明白他现在已经有不习惯的资格。

他不会妄自尊大,更不会妄自菲薄。

他正视这个世界上有许多难以追赶的强者,难以挑战的高峰,也正视自己的强大。

正如此刻他盘坐在太虚幻境的福地空间里,静默地等待时间流逝,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充满期待,也满怀信心。

此时在不远处,日晷上的墨字早已变更——【金城山之主已确定挑战,一刻之后,挑战开始。】

他在从福地四十七虎溪山跌落的时候,遇到的是宋国神临境天骄辰巳午。

那时候他已经可以大概感知到对手的实力,而不是输都搞不懂是怎么输的。

如今他所在的汉山福地,在太虚幻境排名已经是第六十七。再往下落不得几次,就要失去福地的所有权了——尽管他至今也没有弄清楚,太虚幻境福地到底有怎样的用处,但失去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一刻时间很快就过去,论剑台腾飞而起,直入星河中。

两座古老的论剑台轰然相撞,两位神临境强者彼此对望。

太虚幻境里的容貌没有什么意义,名字亦是。

除了辰巳午那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辞颜死不改色”的,姜望至今还没遇到过第二个在太虚幻境里以本貌出现的人。

在竞争激烈的超凡世界,一个人被研究得越透彻,离死期就越近。每个人都会尽可能地遮掩自己,在自我保护和太虚幻境的收获中,寻找一个平衡点。

女的。

这是姜望对于对手唯一的认知。

他没有拔剑,甚至于没有佩剑。他现在已经有足够的功,可以将长相思具现在太虚幻境里,但是他两手空空。

于此时此刻大步前行,双手掐诀,铺开灵识。

海量道元引动了恐怖的天地元力,茫茫多的元气覆笼了此方世界。论剑台上空一瞬间风起云涌,云海翻滚间,一头长约数十丈的青蛟隐隐成型,正在威严低吼!

这是姜望在封爵武安侯后,全新掌握的超品道术。甚至是齐国术院最新开发出来的道术,而今第一次现于人前!

今时不同往日。

在以往的福地挑战中,哪怕他全力动用剑术,应该也没谁会把他同观河台上的那个姜望联系起来。因为太虚幻境的福地挑战,是神临境修士的斗场。

现在他在伐夏战争里一战封侯,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神临境强者,他的所有信息,都会被尽可能地收集。

因而太虚幻境里独孤无敌这个身份,他打算好生遮掩——如左光殊、宁霜容,都是知晓他的太虚幻境身份的,但是他们也都不会外传。

倒不是说一定能够藏多久,想要在完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在太虚幻境里保留收获,未免也小觑了天下英雄。他之所求,遮掩一时是一时。

身为大齐军功侯爷,他去术库挑拣适合自身战力体系的秘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事实上封侯当日,他就跟重玄遵去了术库。

在秉笔太监丘吉和仲礼文的陪同下,这个伟大帝国的宝库,向他们毫无遮掩地敞开。

每个人都有三门超品道术的挑选资格,亦属于封侯之赏。

这些道术的选择范围,并不局限于旧日收藏、他国掳获,还包括了齐国术院正在开发的,最新、最前沿的超凡道术。比姜望之前几次受赏的规格,高了不知多少。

甚至于自此以后,他每年都可以在术库里挑选一门匹配自身境界的道术修习,这就是他武安侯所享受的俸禄之一。

当然他亦有相应的责任。比如去稷下学宫授课,比如随时受命于朝廷征召,包括但不限于参与战争、配合术院的道术研发、执行各类任务……

强者将自己开发的道术贡献于术院,也是齐国功勋体系中相当重要的一环。像易星辰就是在齐国术院贡献最多的当世真人,也因此积累了巨量的资源和声望。

对道术的开发,是任何一个强国都不可能放松的领域。在这大争之世,不进则退。

齐国对此有非常完备的贡献体系。

譬如姜望和重玄胜在夏国战场上掠取的大量道术,在填充了太虚幻境演道台之后,拉回齐国,也能换算一笔贡献。当然,齐国术院的需求,与太虚幻境演道台的需求并不相同。后者求新求奇,需求多样化。而齐国术院对于低品道术是全然没有太多兴趣的,除非是焰花这等近乎完美的基础道术。

姜望在术库选择的道术,并不都是超品,也不全都是最新开发出来的道术。他有他的考虑。

理论上来说,因为现世道术的沿革正处于井喷状态,道术变化日新月异,陈旧的道术不断被淘汰,越是前沿的道术,越是珍贵。

但那些经过了时间考验的经典道术,仍然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且对道术的选择,也要从适合自身的角度出发。

姜望挑选的这三门道术里,第一门是乾阳之瞳外楼篇。故旸秘传的这门瞳术,神临之后皆已失传,外楼篇就是巅峰。姜望选择这门道术,是为了进一步填补乾阳赤瞳。

融贯了赤心神通、三昧真火两大神通之力的乾阳赤瞳,潜力自不局限于此。只到内府篇的乾阳之瞳,是目前最大的短板,制约了乾阳赤瞳的进一步开发。有了外楼篇的补足,便可以将它推至更高层次。

第二门道术,是超品黄阶的六欲菩萨。并非新术,而是当年枯荣院的遗留,姜望选择它,是因为这门道术与自身的契合。

唯独第三门道术,姜望选择的是术院的最新开发。

术院开发的四阶十二品道术,一般是以普适、实用为追求。寻求的是齐国超凡力量的整体进步。

而涉及超品层次,则只以强大为要务,能不能有更多人学得会,不在考虑范围内。

这门名为苍龙七变的超品道术,便是从风行入手,化入东方七宿,其复杂多变艰涩,在黄阶道术之中亦是少见。

姜望在稷下学宫进修的三个月中,每日修习术法的时间,几乎都投入在这门道术里。

今日也是第一次展现其威。

风起则有云涌,夭矫而见青蛟行。

苍龙七变第一变,是为角木蛟。

姜望在太虚幻境里的姿态狂傲自负,切合独孤无敌之名。

青蛟云中探爪,拨乱了天地变化,磅礴生机压下来,彰显的亦是磅礴威严!木元汇聚间,一颗颗巨树拔地而起,顷刻成林。

而在闵幼宁眼中。

她看到的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大步踏行在碧林间。十指变幻,如握风云。把握着玄妙的道术痕迹。翻手为云覆手雨,此方天地一切变化,似乎皆在他掌中。

真是英姿!

这一定是个年轻人,而不是一个在年轻时候成就神临、保留了青春的老人。

哪怕容貌或非本貌,但那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昂扬进取的朝气,非青年人不能有。

恰是她已年衰,方才这般敏感。

作为西境乔国实力仅次于国主的神临境修士,闵幼宁对自己的力量是有清醒认知的。

乔国位在河谷平原以南,可谓是废墟边缘的国家,基本上也早已臣服在秦国的阴影里。

她的确不算弱,在这样一个缺乏资源的国家里,能够成就神临,本身就需要更多的天赋和努力。

但神临之后,国衰力弱就是她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一个很直观的现实是——

整个乔国近十年来,国库新增的超品道术,统共只有十一部。其中九部都是从不同门路获得的旧术,唯有两部是乔国自己的独创。

她于国势上已经得不到更多的帮助,更需要以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地撑扶国家。

在这样的情势下,她又不是那些绝顶天骄,怎么可能有长足的进步?无非是仗着年月长久,做一些苦功的积累。

她自问算不得什么强大的神临,之所以能够据有这般名次的福地,是因为太虚幻境一直都只是小范围的开放,她占据了先发优势。在僧少粥多,几乎可以按人头分配的时期,每个人都吃得很饱。

凭借着太虚幻境福地带来的好处,她迎来了神临后进步最快的一段时期。

可惜好景不长——

随着太虚幻境近几年的快速发展,有越来越多的强者加入进来。

一开始只是游脉、周天、通天这些低品境界的修士数量爆炸性增长,后来腾龙、内府、外楼的修士,亦然与日俱增。

到了如今,她在福地战里,也愈发艰难。事实上她已经连落五个排名,也是才从汉山福地被打下来,冲了两次都没有冲上去,并且已经没有信心能够在下个月守住金城山福地了……

这地方门槛越来越高,指不定新来的就是哪个霸主国出身的神临境天骄。

跌落汉山福地的那一战,她完全是被碾压,一点机会都没有。

太虚幻境的福地挑战机制,是在每个月十五日凌晨,由福地第七十二名开始,依次决定是否向前挑战。

无法接收到太虚幻境消息的,视为弃权。

而整个福地挑战的时间,都是被太虚幻境抹去的。也就是说,一场福地挑战打完,无论过了多久,在太虚幻境里,也只是一眨眼的时间。

闵幼宁之所以选择往前挑战,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什么翻盘的可能,更多只是一种徒劳的挣扎。

同样被打落福地排名的这个独孤无敌,哪有半分势衰?

其意霸道,其态疏狂。

所动用的超品道术,是她见所未见,仅这副气象,就非是凡品。

她此前从未遇到过此人,说明其人至少也是曾经福地排名六十一往上的强者。

也就是说,这个独孤无敌……她以前连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心念急转间,闵幼宁莲步轻移。

她的足尖明明点在虚空,却像是踏在水面,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些在道术影响下疯狂生长的树木,也似是水生之木了。

树影纠缠着水影。

而后涟漪之中已开花。

一朵朵洁白的莲花绽放开来,一瞬间铺满了视野。

那树也被莲花托举,空间也被莲花托举,当然那个漫步而来的人,也必然要落在莲花中。

超品道术,幻生莲海!

地上是莲花,空中是莲花。

莲花生在闵幼宁的足下,却绽放在所有能够被看到的地方。

树上生莲,青蛟生莲……甚至于姜望的左眼里,忽然也长出一朵莲花来!

那情状惊悚至极。

而姜望视此如无物,便在莲上行,便由莲花生。

灵识力量在迅速地被吞噬。

他只是一挥手。

拂袖风云动。

那云中青蛟骤然褪去了碧色,头上生出角来,遍身骤放金光!

蛟已化龙。

苍龙七变第二变。

角木蛟化亢金龙!

不是简单的木元散去,金元聚拢。而是木中生金,五行倒逆!

那苍郁的树林直接崩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见锐利的金光。

金光遍耀,落在何处,何处便被切开,便被割裂。

无边金光如刀落,切碎莲花一朵朵。

姜望的眼中也生出金光来,将那朵莲花直接剜去。

此刻他的左眼是一个凹坑。

但是金光呼啸,穿梭如箭雨。

闵幼宁足下不停,身姿翩转,飞舞在锐利金雨中。她有一雅号,是所谓“百花娘子”,美得自是非比寻常。

行在此间,如似春风舞。

但见莲花开又落,无边莲海,幻生幻灭。

苍龙七变与幻生莲海的力量在疯狂碰撞。莲花逐渐探进了云层,在不断被切碎的过程里,也爬上了金龙之躯。

姜望在前行,闵幼宁在退转。

云中的亢金龙忽地一声长吟

金光瞬息散去了。

满天满地的莲花一时间失去了目标。

而从地底,忽地钻出一只土黄色的貉,它的眸光有一点金,好像凝聚了所有亢金龙的锐利。其身迅疾如电闪,直扑闵幼宁的咽喉!

苍龙七变第三变,是为氐土貉。

闵幼宁踩碎莲花,一晃已远。氐土貉只是一扭,却又逼近。

在幻生莲海中,闵幼宁的身法几乎已到极致,可根本甩不掉这小小的土貉。

这只土貉来去如电,去留无影,根本拦之不住。体型虽然不大,牙齿却尖锐得连空间都能咬穿。

在这种凶险的追逐中,闵幼宁依然姿态优雅,只是翘起兰花指,轻轻一点。

四周一切都静了,静得像是在深山老林间……而忽有香风扑鼻来。

空谷嗅幽兰!

是为超品道术,空谷兰音。

未见其花,只闻其香来。

见得此花,已被此音杀。

香气浮动时。

一株纤柔的兰草,似是凭空长出,已经将氐土貉紧紧缠住。

矮胖凶恶的氐土貉,被绑得定在空中,动弹不得。

同样被兰草束缚的,还有姜望的十指,还有姜望整个人。

兰花草,今日缚苍龙!

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嘴唇,七窍之中皆有莲花生。

莲海幻灭,要溺他于水中。

而在此刻,姜望只将眼睛一闭。

他那张在太虚幻境里,被修改得格外英俊的脸,于此时洞照了一种圣洁!一种淫靡!

他的脸忽明忽暗。

明朗时无尽庄严,阴暗时欲念丛生。

佛门大宗枯荣院遗留,超品道术,六欲菩萨!

祂是神佛,亦是鬼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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