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信了个寂寞

“你认得我?”

这些年没少往松江跑,而南洋的人要么说闽音、要么是粤音,着实没想到在这里会听到这样的口音。

“鹰娑伯之前常往松江,以利诱人,彰显金银引人入股。我也曾见过几面。况且,禁我天主教之事,鹰娑伯出力极多,我如何能不认得?”

这人毫无恐惧之色,淡然地和刘钰打着招呼,明知刘钰身份,却也不行跪礼。

刘钰也是好奇,打量了几眼,问道:“你叫什么?”

“保禄。”

“没问你教名。”

“徐圭。”

“是何时入的教?”

“自小就受了洗。”

“父母都是?”

“对。”

“读过名教经典吧?还知道天下大同的说法,应该是读过的。”

“禁教前,中过秀才,因着不肯退教,被革了功名。”

一听也是个犟种,还真有点骨气,刘钰忍不住笑道:“行啊,是个人物。你倒是假意改信、日后悔过啊。偷偷摸摸的信,就说改信了,谁还能钻你心里去看看?”

那人却昂着头,颇为不屑地瞟了刘钰一眼,冷笑一声,缓缓说道:“我祖母当年是弃婴。出生因着是女娃就被丢弃。亏着前朝大学士徐光启的嫡孙女、教名甘大第的,捐助善堂,救活弃婴,祖母才得以活下来。若无祖母,何来我?”

“忠臣不事二主、贞女不更二夫。既到了选择的时候,我宁可被革功名,也绝不叛教。”

“松江等地,得甘大第之善举、得教会之救护之女婴,何止数千?得庇于教会之鳏寡,何止数千?此真大善也。”

“入教之姊妹,刺绣为爱,接济穷人,救助女婴,施医舍药。”

“却不知鹰娑伯家财百万,又做了什么呢?救了几人?”

“天下口称仁义者多矣,为官者无不称仁称义,然其仁义者,又有几人?”

“我读名教经典,只觉所说万千,终究上下有别,尊卑有定。不能自天父而下者皆兄弟姊妹,便无可博爱仁慈。天下不公,皆出于此。忧我世人,苦难何多。以身许教,焚火不悔。”

刘钰小时候就追随戴进贤学习,天主教的一些事他也听说过。徐光启的孙女去世的时候,耶稣会总会长,还让全世界的耶稣会教堂为他举行了弥撒,念玫瑰经三串,基本上那时候在中国的传教士都尊称她为“我们的母亲”。

可以说,天主教能走到河南、重庆,皆因其力。因为徐家是松江望族,望族互相结姻亲。

只要科举不改,大族总能出人当官,儿子、亲戚都当过朝廷的大官,走南闯北,到处发展。

既说此人的祖母是被当成弃婴扔了、被天主教堂救助养育的,此事倒也好理解。

也确实如此,天主教当初在罗马、在高卢等地的时候,就是走的底层路线,救助、互助、帮着盖房子、挖井、照顾病人……这一点,不走底层路线的儒教,确实没得比。

这人嘲讽刘钰询问刘钰救过几个人,刘钰也不尴尬,更不脸红,只是笑而不语。

“所以你也去过澳门了。澳门是天堂吗?你觉得,信这玩意儿,真的能让天下大同?”

徐圭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在澳门的这几年,他可是见多了阴暗面。

但立刻,又坚定起来。

“那里的人忘了主的义,贪婪无耻,罪恶滋生。”

“呵呵呵呵……要是人人都是君子,那还天下大同了呢。”不无嘲讽地讽刺了一句,徐圭却道:“名教之义,多有残缺。耶教正可补之,去其糟粕,而得精华。若不然,何为君子?取妾可有碍为君子乎?迫自己女子裹脚可有碍为君子乎?夺田占产而取利谋生可碍为君子乎?”

刘钰大笑道:“你何曾见孔夫子、孟子说要裹脚?”

“那鹰娑伯也读过先贤之书,何处教人要贪婪?鹰娑伯于松江所行之事,谋求工商业发展,是让天下大乱!既说君子,君子要求大同之世。鹰娑伯却发展工商,鼓励牟利,在松江以利诱人,岂非与君子之道南辕北辙?”

听到又是君子小人这一套,刘钰不由自主地掏了掏耳朵,笑骂道:“老子在京城的时候,就被这么反驳,真是听腻了。你都被革除功名,你也不信名教了,跟我谈什么君子、小人啊?那么在你们真正的天主教徒眼里,我做的这一切,也是让天下大乱的?”

他也不当个事,只是出于知己知彼的考虑,想听听这位空想出来的家伙,到底是怎么空想的,也好针对性的应对。

徐圭低下头,回忆着自己从上海、松江、乃至广州、澳门看到的种种。

在这些地方,用刘钰的话说叫资本主义萌芽的地方。

但在徐圭眼里,看到的则是:人类丢失了自己的灵魂,道德沦丧,自私自利,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贱买贵卖,坑蒙拐骗,一切为了金钱,一切为了利益。金钱就像是魔鬼,让人与人之间再没有了爱,而是每个人与每个人都是敌人,金银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

等到了邦加干苦力,更是目睹了更加阴暗的一面。

在徐圭看来,一切罪恶的根源,就是“以积累金银为目的的生产”。

比如挖矿,在他看来,锡当然是好东西。可以用来做酒壶、做器皿,是可以让生活更美好的。但矿主眼中的锡,不是锡,只是等待被买走的钱,挖的越多,钱就越多,而积累金银就成了挖矿的目的。

刘钰在松江搞的那些作坊、工商业,都是一样的套路,为了钱,为了赚钱。

是把人内心最自私自利的一切都挖掘出来,让人们顺从魔鬼的渴望,这么走下去,总有一天,这天下会变成地狱。

在大顺朝廷里,刘钰是小人,取利而无义的小人。

在徐圭这种有点空想的天主教徒眼里,刘钰是魔鬼的化身。

差毬不多。

但既然刘钰讽刺他说他已经连秀才都不是了,没资格谈什么君子小人,徐圭深吸一口气道:“鹰娑伯既然追随戴会长学习过,可曾读过《Summa Theologica》?”

“神学大全?”

听到这个书名,刘钰顿时笑了出来,连连点头道:“读倒是没读过,但之前总听过。你知道吧,这个你们信的这玩意儿,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传播,有两大难点。”

“其一,便是徐光启说过的,十戒之中,最难遵守者,就是不能纳妾。这个,之前传教的在京城勋贵圈子里,都是找女人传的,但用处也不是太大。我家佛堂里,三清道祖、如来弥勒、基督圣母,三位一体,和谐共处。我出去打仗,我母亲都是先看看地图,看看那地面归谁管,就拜谁。”

“另一难处,便是不能放高利贷。勋贵家里,谁家不放贷?这不让放高利贷,我们勋贵谁信这教啊?我记得当初戴先生就拿这个《Summa Theologica》说过高利贷的经学解释。”

“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是【那个借高利贷的,并不是给了给放贷的人以放贷的机会,而是为了得到一笔贷款】。无罪。”

“同样,放贷的人,则是【可以视作并不是为了放贷得利,而是为了达成借贷者为了得到一笔贷款的愿望,放贷者承担了一定的风险,收取对此风险应得的回报】。亦无罪。”

“正说反说都有理,所以可以允许放高利贷。毕竟借贷的也无罪、放贷的也无罪嘛。”

在大礼仪争论之前,耶稣会为了在中国站稳脚跟,是准备向“景教”学习,尽可能本土化的,做了不少的妥协和改进。

为了忽悠大顺的勋贵入教,连高利贷这个口,也算是松了一些。

在现世的钱,和死后的天堂之间做出选择,勋贵们当然是选择现世的钱。不让放贷,谁会入教?多少勋贵都是高利贷的大主,靠高利贷的利息,或者叫百姓的血汗脂膏,刘钰家里反正是不缺钱。

耶稣会也明白,想要在中国站稳脚跟,就得走上层路线。

要不是教皇那边古板,估计使使劲儿过几年,中国特色的基督教,纳妾都没问题了。当初利类思在成都投靠张献忠之前,挨了好顿打,就是因为鼓励小妾离婚的事,被和尚和道士抓住了机会,差么点没被打死。

徐圭提起《神学大全》并不是想说这个,听刘钰的话,阴阳怪气,自是听出来刘钰在讽刺耶稣会,讽刺传教士。

放贷无罪都能圆上,不过利益而已。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知道刘钰故意在说这些无耻的事,闷头道:“那鹰娑伯错过了里面最精彩的内容。”

“鹰娑伯知道,什么叫公平价格吗?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卖这个价?鹰娑伯想过没有?”

“我看完之后,颇受启发。”

“公平价格既不决定于买主的意志,也不决定于卖主的意志,而决定于上帝的意志。”

“上帝创造了一切,通过世间的一切来体现意志。而在价格上,真正的公平价格,体现在每一件物品所需要的劳动上。”

“花费的劳动越多,这个物品的公平价格就越高,而这件物品花费多少劳动,就是上帝意志的体现。”

标准的学院经学的自然法逻辑,刘钰心里想笑,自是不为所动,双手一摊,反问道:“所以?”

徐圭的脸上顿时流露出一种狂热,面色绯红,激动道:“所以,只要效仿西洋的银行、钱庄,设置一个专门的银行,评估每一种物品的价,折合多少劳作。”

“我生产了东西后,就存入到银行里,兑换成绝对公平的价格。我用我的公平价格,在银行里买我想要的任何东西,绝对的公平兑换。”

“如此,农夫种的麦可以折算成公平价格,锡匠做的壶也能折算成公平价格。如此,就没有了差价,也就没有了贱买贵卖。”

“农夫的土地不会被兼并,因为不会再有谷贱伤农,或是天灾提价的事;独自纺纱的,也不会被那些机户出资机工出力的挤垮。”

“钱不再能生钱,因为钱不再是金银,只是你做了多少事的体现;小农小户也不会被大户大商贾盘剥;一家人做小货物的,也不用担心被那些开作坊做大买卖的压价……”

“这天下,不就大同了吗?这不就是三代之治吗?”

刘钰心道这特么和搞复古,复归井田、造匠、地官定价,保持小农和小生产者的幻想不灭,本质上区别在哪?亏你还是秀才,这特么还用去学神学大全?还得从西洋取经?

徐圭带着期待看着刘钰,只盼自己一席话语,便让刘钰拱手而降,折服其理。

却不想刘钰哈哈一笑,冲着身旁的军官喊道:“来人,把他嘴堵上,绑起来,扔到船舱里,严加看管!过了锡兰,再放出来。”

军官动作麻利,顷刻间就把徐圭的嘴封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刘钰拍了拍他的脸,笑道:“我送你去法国,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教会到底什么样。那边和你类似空想的伙计也不少,你正好交流交流,提升下知识水平。娘的,说不定你还能赶上拿枪上街劫狱呢。”

“抬走!关好!”

(本章完)

第579章 废物

把这些渴望救世、但却没有方向、走偏了的人五花大绑堵住嘴后,刘钰带着人出了屋。

外面黑压压的矿工蹲了好大一片,即便一些头领级的人物被抓,但常年在矿上工作,彼此要互相协作,要听命令。剩下的人稍微一指挥,就能基本做一些简单的集体行动。

这些矿工,让刘钰身边的一些中高级军官直流口水。单就天然的组织力和纪律性来说,实在是上佳的兵员,而且这些人都是在恶劣的环境中淘汰活下来的,身体次一点的早就死于矿场的热带病了。

这些中高级军官是渴望拿下南洋的,他们只是军人,不需要考虑怎么去处置打下来之后的种种政治、经济问题。所以他们眼中,南洋实在是一件唾手可得的军功。

隔着茫茫大洋,不管西洋人的海军有多强,陆战很不差,能来南洋的才是威胁,不能来的就是纸上的数字。就算如鲸侯说的,英荷军舰总吨位近40万吨,又能怎么样?看看在广东泊靠的乔治安森舰队的远航凄惨鸟样,舰队再多,能活着到南洋的才算是存在的。

军人所想,只要能把南洋已有的底层华人武装起来一部分,就足以应付如今的局面和西洋的威胁,何必如此麻烦?

刘钰看着身前黑压压的矿工,想着之前在屋子里故作狷狂嘲笑那些人的对话,心里有些疲惫。

自己要哄着皇帝下南洋,要让朝廷看到白花花的银子,要反对那些本性善良实乃好汉但却没找到正确出路的空想派,要提防破产的小农大规模起义,要防止朝廷裹足不前,要担忧资产者太早暴露出獠牙让朝廷看到,要防备新旧时代交替下的被时代毁灭的一代人求活挣扎,还要耐着性子和南洋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头蛇虚与委蛇……在屋子里狷狂嘲弄而大笑的脸,有些僵硬,内心更是复杂。

黑压压的矿工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青天大老爷!我们冤啊!那些人都是好人,实在无罪!”

这一声喊,让原本愤怒的矿工,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一起跪在了地上,齐声呼号。

“青天大老爷,我们冤啊!那些人都是好人,实在无罪!”

在刘钰身前护卫列阵的陆战队,很多人都是流民出身,军官未必是流民,但士兵多数都是灾民流民。看到这一幕场景,手里原本握紧的枪,不由地有些松动。

那些跟在刘钰后面的矿主,小心翼翼地看了刘钰一眼,内心有些紧张。

喊冤的哭声持续了很久,刘钰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坚定下来。

待哭喊声慢慢停歇,刘钰才道:“尔等所求之事,本官已有所知。冤与不冤,不是重点。但你们做事,能不能做成,此事尚要思量。”

“今日我以朝廷钦差之身份,与你们定个约定。这二三十个头领,我自带他们去见见外面的世界,看看你们要做的事到底能不能做成。”

“三年之后,我自会将他们放归。到时候若是还继续坚持这想法,我亦不管。至于冤屈……本官自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自有判断。”

说罢,举起手指天盟誓道:“我说到做到,三年后自会放归他们,到时候如何皆由你们。都散了吧,散了……再……相信朝廷一次。”

终究,朝廷的威严,以及朴素的人在做天在看对天发誓多半可信的善意,以及平日信服的大哥们的生命安全,让这些不知所措的矿工,在一些和被抓者关系密切之人的说服下,渐渐散去。

刘钰的手还在那举着,跟在他身边的军官小声道:“大人,朝廷的信誉,只能用这最后一次了。若是这一次说话不算话,日后在南洋,朝廷就一点信誉都没有了。”

军官好意提醒,刘钰看着渐渐散去的矿工,缓缓收回了手,无奈道:“难啊。难。换成是你在这里当矿工,若荷兰人来了,强制废掉锡币,而用荷兰发行的铜钱和银币,或者要求矿主必须等额兑换锡币银币,否则惩处。你会不会支持荷兰人?”

这军官想了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会……真要那样,我会觉得荷兰人是青天大老爷。”

“可是……荷兰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钰微微一笑,从怀里摸出来两文钱。

一枚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铜币,做工精美,北面印着清晰的“VOC”字样。

另一枚是矿工头领诉冤时候给的展示的锡币,天圆地方的孔方兄,粗糙地刻着“公司”字样。

“你是矿工,你喜欢那种钱?”

军官摸摸后脑勺,憨憨笑道:“自是荷兰钱。最起码是铜的。”

刘钰把那枚东印度公司的铜币一抛,点头道:“大家都喜欢用的话,那么这枚钱,就比这枚钱里面的铜,要贵。”

“在大顺,这枚铜币就是半两铜的价;但在这里,大家都认可而且喜欢,也确实比那些坑人的锡币、铅币好,那可能就是一两铜的价。”

“铸币,也是一枚生意,荷兰人出了名的吝啬,怎么可能会把这铸币的利,让别人拿到手?你问我荷兰人为什么会那么做,我告诉你,因为能赚钱,能更好的赚钱,赚更多的钱。荷兰东印度公司是家公司,仅此而已。”

“可即便只是为了赚钱,却只需要发行点大家都接受的钱,甚至不需要做其余的改变,就可能赢来民心。天主教自外而来,只要建育婴堂收养女婴,布医施药,义爱鳏寡,便可让数万人宁肯殉教也不叛教。”

“朝廷想要南洋的民心,真的很简单……但也真的很难。”

“民心民心,谁是民?收谁的心?你都知道朝廷在南洋的信誉只能用这一次了,我便不知?”

说罢,将两枚钱都递到军官手里,有些疲惫地背着手,离开了这里。

军官把玩着这两枚钱,细细体会着刘钰那句“很简单也真的很难”的自相矛盾的话,许久品出了一丝滋味,也跟着叹了口气。

回到港口,包矿的矿主齐齐跪在刘钰面前,谢道:“如此,多谢钦差大人了!朝廷恩德,我等永世不忘。”

见刘钰把这些领头的都抓了,也用朝廷的威严让这些矿工散去,自是觉得刘钰是在帮他们。

欲成大事,无头不行。只要把领头的几个抓了,这些矿工原本谋划的一些事也就做不成了。

这时候的组织还比较散乱,多半是靠结义兄弟、传教这种原始的会党模式组织的,头目一抓,剩下的也就没法做出大事了。

三五年后放归,想来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再说三五年后,人差不多都死一批了,换了新人,谁还认得谁?

这些包矿的矿主跪谢之后,又送来了两筐银币,为首的道:“钦差大人辛苦,这里有西班牙银元千枚,还请大人笑纳。”

刘钰瞥了一眼筐里包着红纸的西班牙银元,心说这些这里的土生华人,真的是离家太远了,实在不知道天朝的钦差大臣、侯爵是个什么概念。这是把我当要饭的了?一千个西班牙银元,老子为了这点钱就能供你们驱使?

挥手叫来随从,随手指了指那两筐钱道:“置办些酒菜,船员加餐。去吧。”

待随从离开,刘钰把这些矿主叫过来道:“你们就不能稍微有点良心?又是发锡币、又是扣工钱的,矿工能不起事吗?”

矿主一听这话,哭诉道:“大人,我们也冤啊,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们也不容易,谁的钱也不是天上大风刮来的。几千上万人,一睁眼就要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跟外面的人,这都得用现银去买。”

“我们资金也紧张,每年得等到荷兰人来买锡之后,才能拿到现银。平日里若是给他们发真钱,那就周转不来了。”

“再说了,这些人都是懒汉,若是按月发钱,说不准领了钱就不干了,或是逃走了。所以才每年核算,每年发一次钱,这也是为他们好,免得懒汉不干活。”

“我们都有账目的,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这吃喝拉撒、抽烟阿片、妓馆女人,他们的钱也都花在自己身上了啊。而且在矿区这,锡币也一样用啊。”

刘钰呵了一声:“看来你们也不容易。”

矿主也没听出来这是讽刺,连声道:“是啊。还请大人体谅我们的苦衷,莫要听那些刁民胡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若是我们干不下去了,他们不也都得饿死?”

“大人不曾做过生意,不知这资金流水的重要性。我们看似是赚了几个,但若平日发工资就发现银,这资金可就周转不来了。若按他们说的,这矿场定是要干不下的。我们干不下去,这些矿黑子不都得饿死?他们愚笨,根本不懂,但大人若是不懂那也就一样愚笨了。”

“其实我们虽在远陲海外,却一直心向朝廷,颇多感恩。这几年澳门这边卖的矿工,越发便宜;取消丁税入亩之后,亦多有人出海谋生。此皆朝廷恩德,我等都记在心里。”

“大人此番宣慰南洋,我等皆感念在心。日后若有驱使,自会报效。”

刘钰听完这话,心想这群人果然是在旧港土生土长太久了,就那句“他们愚笨,根本不懂,但大人若是不懂那也就一样愚笨了”,这要是放在大顺任何一个地方,一个商人敢跟朝廷大臣这么说话,早被摁在地上抽嘴了。

无视官威,这是不是也算是萌芽的一个证明?刘钰暗自想笑,心想应该算是的,不管是克扣工资、压迫矿工,内部代金券,这都妥妥的算是可以大书特书的资本主义萌芽。

毕竟这不是封建徭役,也不是农奴义务,而是自由自愿来做工的。

而且锡矿的生产是为了积累金银利润、甚至参与到全球贸易中去了,也确实为了提高效率采用一些新技术,大萌特萌。

一体两面的东西,哪能只要好的,不要坏的。包括走私紧俏物资给敌国、力求朝廷只收土地税不收工商税、压榨织工以致齐行叫歇、垄断行市操控物价、避开海关走私货物参与全球贸易,都萌。

虽然恶心,毫不仁义,可偏偏这就是萌芽的另一面。

只不过天朝的这群萌芽们,武德拉胯,内不能摁着皇帝的头立宪、外不能组织大军干废蛮夷抢地盘。既不敢、也无能力承担压迫和镇压千万人口数量级大起义的重任。

包括邦加岛上这群包矿的资产者,不在天朝,也还是废物。

旧港苏丹卖锡11银元一担,他们这些承包商只能拿7、8个银元,但凡有些资产阶级的武德,就该琢磨着直接把旧港苏丹干了,何必还得让封建主拿大头?

刘钰心说你们真是不成气候啊,你看看人家的布尔乔亚的武德,摁着国王的脑袋签条约、不听话直接剁头。再看看你们,劲儿全他妈往下使了。老子要是在这,早勾结荷兰人干废旧港的封建主了,7块变11,岂不比抠唆矿工的那几个子儿强得多?

能在这种势力混杂、封建主无力、本族人口众多的地方,混成这样,还得让人一担锡块白赚5块钱,真特么是布尔乔亚之耻。

这天下的事,真是指望不上你们。呸了一声,伸手勾了勾,示意矿主的头目靠前一点。

“我这就要走。你们这边的事,到此为止了。但我得留几个人在这。你们没什么意见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