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车舆之内,两人对坐论天下

主公?

越千峰一时间脑子顿了顿。

他认出来了突厥王者的车舆,却也辨认出来眼前之人没有敌意,李观一看着破军,青年微笑看着他,少年人道:

“好!”

这一句话是回应,一来一回之间已经完成了一次交托。

于是破军大笑,主动掀开了车帘,越千峰抓住李观一,直接撞入其中,而破军也已挥动马鞭,这坐骑是突厥七王的异兽,四蹄踏着火焰,迅速离开,几个转折之处,就已到了一处行宫之内。

精准无比地避开了所有追兵的方向。

又因车舆奢华,不紧不慢,并未曾引起太多的注意。

破军随意道:“我观天象,知大势。今日带突厥七王来此和应朝的皇子宴饮,早已大醉,我与他说了要外出散心,于是撞见了挟持金吾卫的这位将军。”

“将军见我突厥七王的车舆,以为我之神将也在此地,为了防止出事,立刻规避,情急之下,以金吾卫为兵器砸来,自身遁逃,而我却发现,这个金吾卫,正是我当年在外时遇到的,薛家在外游历的子弟。”

“于是将其带回疗伤。”

青年放下马鞭,转过身来,微笑道:

“这个话本,两位喜欢吗?”

越千峰看着眼前这个颇为洒脱恣意的青年,道:“……若是以这個理由的话,还有许多事情要确定,诸多细节若是出了事情的话,恐怕都会起疑。”

破军已翻找了下东西,随意抬手扔过来了一身衣裳,并药物之类。

显而易见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道:

“无妨,这些事情,尽数交给在下就可以了。”

“可保天衣无缝。”

“我此地准备了一个文牒身份,在江州城有别院一座,壮士可以前去那里暂避一番。”

越千峰抬了抬眉毛,道:“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破军道:“不,只是有备无患罢了,我这一脉的谋士,至少要有三个备案。”

越千峰道:“上中下三策?”

破军微笑道:“不。”

他眸子清淡,神色倨傲,回答道:“皆是上策。”

越千峰笑道:“狂妄。”却没有拒绝,随便撕开身上衣裳,以烈焰焚烧为灰烬,然后穿上了新的衣服,一咬牙,将那络腮胡子都给抹去,又戴上文士长巾,看上去就像是个北地文人。

越千峰熊抱了下李观一,道:“这一次多谢兄弟你了。”

“不瞒你说,老越来此,一则是为了寻找岳帅;二则只是为了吸引开那昏君的注意,让其余兄弟们进入其中,想办法弄清楚路线,你在朝廷里面当差,却要小心。”

李观一闻言神色微有变化。

越千峰道:“我等已知道了,那昏君并不打算放岳帅。”

“祖老入京,大祭之约,都只是拖延时间的障眼法罢了,他早已下定了决心要下狠手,我们都是沙场上打过滚的,不可能将岳帅的性命放在这昏君的仁慈之上。”

“我等,也要有两手准备。”

破军眸子亮起,道:“你们打算在大祭的时候劫狱?!”

越千峰声音微顿。

他点了点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枚虎符,上面有着越千峰的名字,递给李观一,道:“这是你老哥哥大戟士军队的调令虎符,本来一半在岳帅那里,岳帅入京之前还给我。”

“现在老哥哥分一半给你。”

“若是你撞上了那些劫狱的江湖人士,还有我岳家军的老兄弟,记住把这虎符拿起来,这样他们就知,伱是我的生死兄弟,必不可能为难于你。”

大戟士的调令虎符。

此物的价值极高,也代表着越千峰的绝对信任。

若非李观一带着他逃出来,他或许会重伤在皇宫,也因此才得到了越千峰的认可,这大汉拍了拍李观一的肩膀,声音转而温和,道:“你到了第二重天,老哥哥送你一个礼物。”

他右手忽然发力,一瞬间按在李观一心口。

赤龙法相出现在他背后。

赤龙低吟,那种带着兵家杀伐的气息退去,剩下的纯粹的内气变化,涌入越千峰的掌心,他手腕一动,劲气迸发。

将这劲气化作一股精纯无比的力量,打入了少年人的体内,炽烈温暖,在他的经脉当中游走,越千峰道:“武者的第一重楼,在于体魄;第二重楼,在于内气的变化。”

“这是老哥哥我的赤龙劲,说来不怕你笑话。”

“我出身很差,小时候和野狗刨食,撞破了一撞凶杀,被一个老头子看重才学了武功,后来当过土匪,也做过些荒唐事,但是这天下偌大,你我这样的人,总会有些际遇。”

“这是我当年有奇遇,传说是中州大皇帝那一脉《赤龙镇九州》神功里面的一部分,当年赤帝靠着这一门《赤龙镇九州》,还有《大风歌》两门神功,傲笑域内。”

“我今日就将这一脉绝学转传于你。”

“算是全了你我兄弟生死同犯的命,到时皇帝一定会派太医来查探你的伤势,他们若见你体内有我赤龙之劲纵横,必会认为你是为我重伤,命不久矣,加上薛家,还有突厥七王的名头。”

“你可全安也。”

越千峰提起手掌,赤龙法相暗淡下来,而伴随着越千峰的这一下,李观一体内的青铜鼎迅速积蓄,刹那之间就已经全部盈满了玉液。

越千峰道:“第二重境尤其看重劲气变化,你要好生修行。”

“咱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却已历经生死。”

“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喝一顿酒,等到大祭结束,我等救出了岳帅,若是我还活着,到时候和你好好喝一顿,不醉不归。”

“最后,老哥哥再给你个好处!”

越千峰遁出。

片刻后,李观一听到了赤龙的长吟,听到了酣畅淋漓的怒音:“侯中玉你个畜生,竟然背叛了老子,你等着,今日我越千峰活下去,他日活撕了你!”

李观一瞳孔收缩。

他知道越千峰这一下,会彻底做实了【越千峰勾结侯中玉】的事情,破军道:“倒是有个好的朋友啊,李小兄弟。”

他此刻慵懒得不再说什么主公,翻身坐到李观一身边。

“看起来,和侯中玉有过节的是你咯。”

“侯中玉,若是我的记性没有错的话,那是一个术士,几十年前在江湖上露面,被记录于一个县的县志里面,我还记得;看起来,他在皇宫当中,麒麟宫,长生药。”

“侯中玉在这里不意外,但是李小兄弟你和他有过节。”

“再加上麒麟。”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经历,逃犯,伪装。”

破军看着李观一,叹了口气:“我该叫你什么好呢?”

“是薛家的李观一。”

“还是,前代天下第五神将,太平公之子。”

“慕容世家秋水剑的持有者。”

“李观一。”

李观一看着眼前俊美青年,后者微笑道:“不要这样看着我,李小兄弟。”他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平淡从容道:“这只是基本的韬略和庙算。”

“知己知彼,很基础。”

“然天下偌大,谋士无数,区区在下,也是有当代谋主第一的志向的。”

李观一看着这个通过这些基础信息就推断出了真相的青年谋士,心中被惊动之后,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决断和才华。少年人伸出手,自腰间拔出了秋水剑,放在身前,然后看着眼前的破军,道:

“先生也已经给过投名状,所以,我并不担心。”

“我们已经是同犯了,不是吗?”

自破军驱车带着李观一和越千峰离开,就已是捆在一起。

如此坦然的态度,破军心中赞誉。

少年肃整衣冠,微微拱手一礼,道:

“观一武夫,不擅韬略和大势,还请先生助我。”

他很果断。

就如同想要拜师祖文远。

天下的大势涛涛,局面复杂。

他不可能全部自己处理,而眼前青年毫无疑问是经过专门训练的谋士,术业有专攻,李观一在这一方面上,毫无世家子弟的所谓自尊,相当能放得下身段和脸面。

破军怔住。

未曾想到,这一代的白虎大宗却是如此。

于是敛容。

侧身向北而受礼,回礼道:“敢不从命。”

青年盘膝坐在这个马车里面,道:“此地为皇宫大禁之内,外有追兵已去,而七王,应国皇子在内宴饮,尚且有两柱香的时间,请允许吾来为你点出天下之大势。”

他扯下了奢侈的丝绸铺垫在这里。

蘸着滴落在车内的鲜血为笔墨,然后并指在丝绸之上画出了天下的地图,他道:“西域已乱,党项突起,吐谷浑内逃北奔,于十年内,西域无力进犯中原之地。”

“而北域突厥一十八部统帅铁浮屠,应国铁骑烈烈雄风。”

“唯南陈风气糜烂,而澹台宪明为天下名相,勉励支撑,在此之前,南北两朝未曾死战,不过只因为西域吐谷浑虎视眈眈,而突厥铁骑锋芒。”

破军道:“而今天下,第一大变,为岳鹏武。”

“岳鹏武一死,南陈再无可抗鼎的名将。”

“而西域分散,彼时应国必铁蹄南下于此,劫掠江南,若如此,破坏越千峰等人之计策,领南陈杀死岳鹏武,如何?”

李观一断然拒绝道:“不可。”

“他为国为民,又是越大哥的主帅,我怎么可能破坏越大哥他们的计划?”

破军微笑道:“真是太有人情味啊。”

他说出这一句话,却没有表达对这个秉性的看法,只是青年的神色似乎松缓许多,他笑着道:“那么,在下的计策里面,只有两策可以给您了啊,太平公之部署分散于天下。”

“您实力不足,力量不够,这天下偌大,有三个地方,可以让您崛起。”

破军伸出手指着这以血绘制的地图,指着江南,道:“十二年前,应国和陈国一战,舍弃江南十八州,慕容世家镇守此地,以您的血脉,回归慕容,合纵江湖,可于皇朝之外称霸。”

“而后以江南十八州为基业,朝外扩张,顺水而下,上下皆取其地,建城以固守,此虽不可与两国争锋,然水域浪潮之外,江湖传说之上,绝壁城池,易守难攻,亦可超然于尘世之外。”

“皇帝虽有权柄,却恨之入骨,难以伤及。”

“皇权行于天下,皇权不至之处,唯君之令,江湖横行。”

李观一摇了摇头,一眼看出这就只是故步自封的路数,于是破军微笑,道:“看来,您确确实实不甘于这等平凡的路数,第二,关外,突厥和应国交锋之地,那里多有异族,亦有豪雄。”

“混战之军阀,势力极多,难以管辖,却也不乏悍勇之辈。”

“江湖势力以雪山剑派为首,关外豪雄勇武,有燕赵慷慨悲歌,踏雪狂歌,擅用战刀,您北上入此,只需要三百披甲精兵,以我的计策,可以取一军阀之地。”

“而后收缩势力,蛰伏等待,向内臣服于应,向外扫除军阀,等待应国和陈国大战之机,顺势凿入应国。”

“与陈国成犄角之势,陈国岳鹏武若在,足以制衡应国。”

“远交近攻,外伐突厥而南下攻陈,开疆拓土,匡扶宇内,声名可震于诸国,提剑则天下惊惧,一怒则列国不安,待应国有变,可入中州,挟君王,可得三百年社稷。”

“此诸侯之道,青史留名,陈国,应国君王恨不得食君肉食君皮,却也难以奈何,如何?”

李观一沉默了下,他手掌按着膝盖,想到了那逃兵,买卖人口等诸多事情,想到了那命中宿敌宇文烈,回答道:

“这也是纷乱天下的道路。”

破军微笑收敛了,他的眸子里面不知不觉燃烧起来了火焰,那火焰似乎可以将一切吞噬,语气却越发温和起来,道:“那么,您想要的道路是什么?”

问他的志向,或许未曾彻底明了,还不具体清晰,和破军聊也是为了个安全的去处,可这个问题,李观一却本能地回答了。

“自是天下一统。”

这是某个烙印在他魂魄中的认知,他的前世,不管谁都会做出同样的回答。

但是对于这天下已纷乱三百余年的天下来说,对于任何一个活在这乱世当中的谋士来说,这四个字,都代表着一种,横绝宇内,超越其余诸君王的气魄。

破军呢喃:“天下一统……”

他眼底的火焰燃烧着。

这确确实实,是他们这一系最渴望的君王!

如此秉性,如此气度,太过于符合了。

破军叹息,他坐直了,脊背挺直,手指划过,抵着了另一个地方,道:“那么,就只有这里了。”李观一看到那里,那是应国和西域接壤的地方。

破军道:“西域和应国接壤之地,陇西风起之地。”

“西域纷乱,此刻局势复杂,而应国国公已有不臣之心。”

“往上则是突厥,下则是陈国,往外是西域大漠,吐谷浑的逃兵就在那里;往内是应国朝廷,自北域的雪山融化留下的雪水汇聚于此,浩浩荡荡汇如江南的水脉。”

“这天下偌大,最乱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若是那位越千峰可以辅佐你的话。”

“有我的计策,有大戟士,有西域这样的大后方,以您的器量,足以建立吐谷浑那样的功业,陇西狂风四起之地附近,有一地,为大江上游,群山南麓,地势南北高,中央低,为八百年前赤帝龙起之地。”

“若可占据此地,向内占据西域,上破突厥兼并草原,虎视江南中原之地,铁骑提枪,往下进一步可破陈灭国,与应国隔江对峙,您若提剑,则天下皆恐惧,应国不解甲。”

“威震四海,目光所及,天下群雄震怖,此霸主之业也!”

破军阐释四方局势。

李观一迟疑了下,他看着眼前的青年,提起了手。

手腕上有一根绳索,绳索挂着一个东西,落入了手腕里,他提起来,把手掌放在了血液为墨的丝绸地图上面,然后张开手,道:“我若是,再加注呢?”

他拿开手。

少年黑发微扬。

一尊猛虎为钮的金色王玺安静放在那里。

破军呼吸猛然一滞。

(本章完)

第110章 破军入麾下

金色的印玺安静躺在血色勾勒的地图上。

猛虎为钮,虽然大小不大,但是却散发出一丝丝纯粹的霸主气机,这正是西域自古至今最伟大的英雄,三百年前吐谷浑的王印,他征讨四方,讨伐了三十六部,踏平了佛国。

斩杀各部之主,在鲜血为炉火的大祭中,铸造了此物。

破军缓缓伸出手,笼罩着这王印,然后将这王印托举起来,闭目许久,周围似乎有星光气息在流转,然后他睁开眼睛,道:“其中的王者霸主气机已经逸散了,但是残留的痕迹确实无有半点问题。”

“看来,吐谷浑的灭亡,和您有关。”

破军放下了王印,闭上眼睛。

他把这一枚王印推回去了,道:“是绝杀一般的底牌啊,可惜,您应该也知道,此物若是在这个时候用掉的话,就太过于可惜了,对于雄霸西域的霸主来说,有没有王印,都没有区别。”

“这王印不过只是他霸业的装饰。”

“而若是一个普通的人得到了这王印,就就是他死亡的原因,西域的霸主和势力,有一千一万种方式,让他死的悄无声息。”

“唯独自身有实力,却又缺乏大名望的时候,这印玺才有绝大的作用。”

李观一道:“我的加码,是指我有此物。”

破军笑道:“是啊,我的主公,您可真是吓到我了,真不知道您还有多少底牌,不过此物请保护好,西域之中的势力,党项,佛国都在这里,若是他们知道王印在您手中,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

“而想要得到此物的,也还有应国的宇文烈和陈国的澹台宪明,甚至于是突厥七王,他们都分走了吐谷浑的一片土地,需要的,正是这王印代表的正统性。”

“不过也好,此物在手,不缺买家。”

“危急关头,您将王印给我,我可以为您换来八百精兵,且保证这王印最后还可以回到您的手中,而若是有大毅力把这印玺割舍掉,我可以为你换来三千全甲的精锐。”

三千全甲的精锐,至少是边军级别的话,兵马齐全,就代表着有六千后勤,整体上万人的兵马。

其中至少一名三重天的武夫统帅。

三十名二重天的校尉。

六百名以上的入境武者,若是都披着甲胄,持长柄兵器,佩戴弩箭,在陈国,应国这种幅员辽阔,有名将和神将的庞然大物眼里,眼中或许不够看,可是在此刻的西域,以及关外,这就是军阀势力。

破军又道:“不过,那样的话,人吃马嚼,需要花钱不说,粮草,钢铁,药材这三点,在战时乱世,可是比起金银更为难得。”

“当然,若是薛老太公在的话,不必说三千人,三万人大军他都顶得住,只要占据一座城池,即可自给自足。”

李观一忽然想到了那个背着毛驴,行走万里的洒脱青年。

少年摇了摇头,轻声道:“现在说这个,还太早了。”

破军放声大笑,道:“是,确实是早了些,况且,眼下天下虽然乱世,却还没有大乱。”他兴致勃勃,发现蘸着的血已干了,索性咬破手指,继续勾勒,道:“但是,天下列国,都有其弊病。”

“草原在于地域过于辽阔,草原一十八部,各自有自己的马场,部族,历史,彼此之间也有仇恨,不是大的雄主,绝对难以将他们拧成一股绳,眼下的突厥王虽然有雄心壮志,但是他的儿子们也已经长大。”

“儿子长大了,总是会想要挑战父亲的权威。”

“所以草原的理念和中原不一样,他们会把年长的儿子分到距离自己最远的地方,给他们草原,马场,避免父子之间的厮杀,最后一個年幼的儿子,就把自己的关爱和一切交给他。”

“地方大而君王无力,是草原的弊病。”

“陈国的皇帝得位不正,本就是三百年前陈国公依仗武功,讨伐君主梁国而有的国祚,最近这几十年,先是摄政王,后有太平公,都是神将称雄,左右朝廷。”

“陈皇所见到的,就是猛将恣意骄狂,而国家皇帝威严扫地。”

“所以无论谁,都会限制武夫。”

“在下就委屈一下我,来描绘他眼中的天下吧。”

破军满脸看不起:

“于他眼中,陈国占据西南,粮草不缺,而今又有新的将军柳忠打下了西域三百里疆域,可为马场;扶持党项而联合突厥,又有江南天险,对峙应国。”

“这是完全之策,如一巨大神人,然那些桀骜武夫就如同这巨大神人身上的烂肉,继续打下去的话,只会让武夫这烂肉越来越大,所以他会想要先把这烂肉削去。”

“先【安内】,这是陈国的国策。”

“然善战者无赫赫之功,陈国现在的局面确实是大好,足可以和应国制衡,然陈国皇帝却忽略了一点啊……”

破军道:“这是数十年内,连续出了摄政王,萧无量,太平公,岳鹏武这四尊帅才神将,才镇得住局面,柳忠是个人才,但是其实力格局,充其量可以和你那位越大哥比一比。”

“是猛将,将才,却不是能够安天下的帅才。”

“这些神将稳定朝堂,开疆扩土;朝中的文官称颂。”

“却让皇帝以为是自己的功劳,上下不一,文武不合,此乃是陈国之弊第一,陈国皇帝怕是忘记了,现在的战略之策,可是太平公摄政王,帝国双玉并行时期留下的。”

“上忽略文武,而为固自身权柄,杀名将。”

“虽这个皇帝打算把杀死名将这一口大黑锅甩给文官和世家。”

“但是还是会寒武夫之心。”

“这是陈国弊病之二。”

“官员冗杂,朝廷奢靡成风,乃至于人口买卖,赋税横行,而朝内开西苑,此乃陈国弊病之三。”

“太子已立,而独宠贵妃外戚,外戚世家对峙,皆争储君之位,此陈国弊病之四。”

“储君若立,则胜者必清算败方,败者皆思外逃保命,此陈国弊病之五,凡此五者,皆可以令大国衰弱,五者都有,陈国二十年之内必然日渐衰弱。”

“若不是有武夫暴起夺权,就是世家把持朝政。”

“五十年内,若无圣人贤君力挽狂澜,陈国,必灭。”

破军喝了口酒,神色郑重下来:“而应国,内有贤达君王,突厥惊惧,天下十大名将的前五位,其中有一名镇在了关外,一名就是突厥王自身,剩下足足三位,都在应国。”

李观一道:“三位……”

“陈国怎么赢得下?”

破军叹息道:“因为一位已经垂老了啊。”

“也所以,陈国最鼎盛的那几年,摄政王率萧无量,太平公领岳鹏武,也只是死死地和应国打平,互有胜负,那时候也是中原最强盛霸道的时候啊,我有印象。”

“那几年,西域,突厥,关外,不管是谁。”

“敢冒头走中原,就会被暴打一顿。”

“中原的诸多神将厮杀地没了钱财人口,就会在撤回去的时候,顺路去西域突厥扫一圈,西域那里也有神将,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可惜,也只有那几年。”

李观一道:“什么是天下第一神将?”

破军神色浮现出敬畏和叹服,道:

“诸多战法,无一不通,血腥残忍,却又辨识英豪。”

“步战对步战,胜关外群雄;骑兵对骑兵,胜突厥王。”

“水战对水战,胜陈国。”

“以少胜多,此身七十三次大战。”

“而他只有一次平手。”

李观一坐直了身躯,道:“一次……”

破军轻声道:“对手是摄政王,太平公,那是萧无量和岳鹏武尚不曾崛起的时代,那一战,突厥王率铁浮屠,就在草原上等待着风起,吐谷浑都撤兵离开,而之所以如此突兀,只因为一点。”

“天下第一神将率领兵马绕后,从划分南北绵延千里的绝壁山川上而下,孤军深入,几乎就要直接捣毁江州城,逼得摄政王和太平公两位神将联手死战,最后草原踏上了应国的土地,他才离开。”

“如此从容啊,侵略如火,来去如风。”

“他用枪压制住了太平公和摄政王,许诺那两个还年轻的人,说允许他们成长起来,然后来和他争夺天下的战场。”

“那是太平公和摄政王真正成名天下的大战。”

“而名动天下的缘由,只是因为他们能够在国家前挡住了孤军深入了天下第一神将罢了。”

李观一悚然一惊。

破军道:“按照我这一脉的记录。”

“那一战之后,太平公收拾残局,防止溃兵伤害百姓。”

“摄政王愤怒回去,质问兄长为何支援迟迟不到的时候,看到那时的皇帝迎接出来,皇帝带着笑,很热情地握住他的双手,告诉他说,自己素斋三十日,每日沐浴焚香,要求妃子们一起祷告诸佛。”

“说诸佛保佑,终于天下太平。”

“然后把一炷香塞到了摄政王的手里。”

破军讲述那时候东陆观星学派的弟子记录下来的文献。

伴随着平静的讲述,李观一仿佛回到了那个时间。

那时候的摄政王,刚刚用这一双手杀死了敌人,那天下第一神将的枪锋打得他手腕发麻,他用手掌抚平了自己袍泽的眼睛,完全按不下去,那是从十六岁陪着自己起兵征战四方的兄弟,死在那里。

尸骨都还没有埋葬!

他要回来质问为什么,却看到了欢呼的宗室。

然后被塞入佛香,被慈和的大哥拉着去拜佛。

摄政王抬起头,看着那高耸威严的金色佛像,看着大哥的眼睛,他几乎捏碎了这香,可是他没有,那是檀香,混着金丝,每一根比一捆狼牙箭矢都贵,他舍不得。

他想要哭,想要嚎叫怒吼,最后他只是安静地把香插入了香炉之中,香火鼎盛,歌舞不觉。

鞘中的血气犹自腥烈啊。

史书记载那时陈皇看到战报后的反应。

【帝泣数行,止】

这一战,李万里为外姓,破格封太平公,而皇帝的那位弟弟被封为濮阳王,皇帝将太平公迁往西域,而濮阳在中原,靠近应国,两个方向都极远离于江州京城。

自此,这两位联手制衡天下第一神将的名将,生死相托的兄弟,在江湖中相遇,在天下之巅相逢的好友。

自此东西相隔。

除去十三年前,此生,再不曾相见了。

破军说起往事,他又道:“不要认为太平公是愚忠啊,你不要忘记,在那位摄政王起事,一直到他囚禁两个皇帝为止,太平公是不曾回去的,只是……”

他缄默了,带着一种年轻人不理解的神色,轻声道:

“只是,后来啊,就连濮阳王,都变了。”

“本来是拯救天下于水火中的英雄,却在坐上那个位置后成为了最残暴的君王。”

“太平公是最苦的。”

“他奔波一生,最后发现,就连一起并肩作战的朋友,兄弟,也化作了敌人,成为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发誓讨伐的君王,此身行道于此,已是众叛亲离,支离破碎啊。”

“但是他仍旧愿为天下苍生太平而战,他若是不战的话,这天下,陈国,就真的只是一群枭雄的棋盘了,没人为百姓。”

“而最后,他提起刀,为了妻儿厮杀道路。”

“自己则力竭而亡。”

“这就是陈国最后的一个隐患了。”

破军看着李观一,却只是一字一顿道:

“那天下第一名将,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而摄政王,也还活着。”

“那一头跛脚的老狼王,还潜藏在这个时代。”

“他最好的兄弟,朋友,敌人,太平公死去了,摄政王是不会什么都不做的,那样的人杰,残暴,凶狠,英雄,重情,只会死在最盛大的战场上,用天下群雄作为贺礼的宾客,绝不会默默无名地死在床榻上。”

“而他们,都会是你的敌人。”

李观一垂眸,他想着自己的父亲和娘亲,最后他按着秋水剑,再度问出那个问题,道:“我若是选择安心活下去的话,他们会放过我吗?”

破军回答:“不会。”

“太平公有天下的大名。”

“我这样说吧,帝国的西南安定,但是如果你在西域崛起,已是天下群雄之一,在那时公布你自己就是太平公之子,西南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区域,会望风而投。”

“至少三分之一。”

“和你厮杀的军队里,西南一带的子弟会逃亡到你的麾下,而不担心伱杀死他们。”

青年注视着眼前的少年人,却仿佛是在看着他背后,仿佛看到了当年名动天下的豪雄,轻声道:

“这就是,你的父亲,给你留下的最后的力量。”

“太平公之子,求太平!”

“这一句话,天下群雄不认。”

“可天下的百姓,认得这个招牌!”

“可天下的苦命人,知道这个英雄!”

“所以啊,皇帝怎么可能让你活着呢,你有没有这个心去争夺天下,不重要;只要你有这个可能让天下乱起来,就不可能让你活下去啊。”

少年轻轻抚摸胸口,他垂眸。

他的母亲为了他付出了三分之一的魂魄和元神,他的父亲为了他断后打开了道路,拼死了护国山庄和皇室的高手让他能活下去,那么他要不要接过父母的火焰,继续那未曾完成的道路。

李观一不知道,这样的远大理想,离他太遥远。

但是只明白一点。

真是残酷啊,这天下,就如同一个漩涡,把所有人都卷入其中,推向彼此厮杀的道路,他回答道:“那就厮杀吧,如此血仇,如此天命。”

“他们不曾放过我。”

“我亦不打算,放过他们了。”

李观一双手拱起,拜下。

这是如同古老君王封将拜相的礼仪,于是破军没有躲避了,他只是受下这一礼,然后右手搭在左手上,拜下,同样回礼。

少年轻声道:“请先生助我。”

破军道:“可。”

与子同仇。

与子偕作。

与子,偕行;生死,莫负!

于是,古老的约定就此达成。

而在此刻,外面终于遥遥传来了大内禁卫的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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